史记 · 第 130 卷

列传·太史公自序

其 一

司马氏世系:重黎至少梁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闲,司马氏去周适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

从前颛顼帝时,命南正重掌管天文,命北正黎掌管地理。到了尧舜时代,承继重、黎的后裔,让他们重新执掌此职,延续至夏商两代,因此重黎氏世代相承,主管天地之事。到了周代,程伯休甫就是其后裔。周宣王时,(这一支)失去了原有的职守,改称司马氏。司马氏世代主管周室史籍。周惠王、襄王之间,司马氏离开周都前往晋国。晋国中军主将随会出奔秦国,司马氏便迁入少梁。

文化背景

颛顼:上古五帝之一。南正重、北正黎:上古掌天地之官,「正」为官名,「重」「黎」为人名。程伯休甫:西周时人,为重黎氏之后,封于程地,爵伯,名休甫。少梁:古邑名,在今陕西韩城一带,后改名夏阳。

其 二

司马氏分散各国至司马谈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市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自从司马氏离开周室前往晋国之后,子孙分散各地,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那一支,曾任中山国相。在赵国的那一支,以传授剑术和议论著称,蒯聩是其后裔。在秦国的那一支名叫错,曾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命司马错率军伐蜀,最终攻克,并留守其地。错的孙子靳,侍奉武安君白起。此时少梁改名为夏阳。司马靳与武安君一同坑杀赵国长平降军,班师后又与白起一同被赐死于杜邮,葬于华池。靳的孙子昌,在始皇时任秦国主管铁器的官员。蒯聩的玄孙卬,曾为武信君麾下将领,在朝歌一带征伐。诸侯互相分封称王之时,卬被封为殷王。汉军讨伐楚国,卬归附汉室,其封地设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任汉朝市长。无泽生喜,喜官至五大夫,去世后皆葬于高门。喜生谈,谈即太史公。

文化背景

司马错:战国秦将,力主伐蜀,与张仪有政策之争。武安君白起:秦昭王时名将,长平之战坑杀赵降卒四十余万,后被赐死于杜邮(今陕西咸阳东北)。

武信君:指项梁,蒯聩玄孙卬曾在其麾下。五大夫:秦汉二十等爵第九级,非官职而是爵位。

其 三

太史公学术师承与论六家缘起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闲,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太史公(司马谈)向唐都学习天文星象,向杨何学习《易》,向黄子学习道家学说。太史公在建元至元封年间任职,怜悯学者们不能通达各家学派的主旨而师法错乱,于是撰论六家的要义如下:

文化背景

唐都:汉代天文学家。杨何:汉代《易》学名家,治《易》以卜筮著称。黄子:即黄生,汉代道家学者。建元:汉武帝年号(前140—前135年);元封:汉武帝年号(前110—前105年)。

其 四

论六家要旨总论:各家得失与道家之胜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易·系辞传》说:「天下的人归趋一致,而思虑百端;目的相同,但路途各异。」阴阳、儒、墨、名、法、道德诸家,都是致力于治理天下的学派,不过是各自论述的途径不同,有繁简详略之别罢了。我曾私下考察阴阳家的学术,推崇祥瑞、禁忌繁多,使人拘束而多有畏惧;然而其排列四时运行的大法则,却是不可忽视的。儒家广博而缺乏要领,劳苦而收效甚少,因此其主张难以完全遵从;然而其规范君臣父子之礼,排列夫妇长幼之分,却是不可更改的。墨家崇尚节俭而难以遵循,因此其主张不能普遍推行;然而其强调固本节用,却是不可废弃的。法家严苛而少有仁恩;然而其端正君臣上下的名分,却是不可改变的。名家使人思维拘谨而容易失去真实;然而其正名责实的方法,却是不可不审察的。道家使人精神专注统一,行动契合无形之道,充足万物之需。其为学之术,顺应阴阳四时的大法,采纳儒墨两家的长处,撮取名法两家的要义,随时推移,顺物变化,立身处世,无所不宜,旨意简约而易于把握,事务简少而功效宏大。儒家则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君主是天下的仪表,主倡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君主劳累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义,在于去除强健贪羡之心,摒弃聪明智巧,舍弃这些而任凭自然之术。精神过分使用则枯竭,形体过分劳累则败坏。形神骚动不安,却想与天地同久长,这是闻所未闻的。

文化背景

「易大传」即《易经·系辞传》,所引「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出自《系辞下》。六家:阴阳、儒、墨、名、法、道德(道家),此为司马谈首创的先秦学术分类。

「去健羡,绌聪明」:去除争强之心与贪欲,压抑过度的机巧聪明,此为道家养生治国之本。

其 五

论阴阳家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阴阳家以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气各有其教令,顺从的昌盛,违逆的不死也灭亡——这并不一定如此,所以说「使人拘谨而多有畏惧」。春天萌生,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的大纲纪,不顺从则无从成为天下的纲纪准则,所以说「四时的大顺序,不可失去」。

文化背景

八位:八方位,即东、南、西、北及四隅。十二度:十二次,古代将黄道划分为十二段以应十二月。二十四节:即二十四节气。阴阳家以这些自然时令为禁忌依据,司马谈批评其过于拘谨。

其 六

论儒家

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儒家以六艺为准则。六艺的经典与传注数以千万计,累世不能通晓其学,一生不能穷究其礼,所以说「广博而缺乏要领,劳苦而收效甚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定夫妇长幼之分,即使百家也无法更改。

文化背景

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经典,为儒家核心典籍。经传:经典本文及其注疏传文。

其 七

论墨家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长弗能废也。

墨家也推崇尧舜之道,讲述尧舜的德行说:「堂基高三尺,土阶只有三级,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椽木不加刮削。用土制食器吃饭,喝土制饮器中的汤,吃粗粮杂粮,喝藜藿野菜羹。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送葬用的棺木只有三寸厚,举哀时哭声不能尽情宣泄。墨家以此作为丧礼之教,必以此为万民的规范。若让天下都效法这套做法,则尊卑无别。时世不同,事业也不必相同,所以说「节俭而难以遵循」。其要义在于加强农本、节省费用,这是使人人自足、家家有余的之道。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百家也无法废弃。

文化背景

土簋(guǐ):土制食器,簋为古代盛黍稷的圆形容器。土刑:土制的饮器(「刑」通「铏」,盛汤的器皿)。粝粱:粗米粮食。

藜霍:藜和豆叶,泛指野菜。桐棺三寸:墨家节葬主张,反对厚葬,棺椁只用薄薄桐木。

其 八

论法家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法家不区分亲疏关系,不分别贵贱高下,一律以法律裁断,这样亲爱亲人、尊重尊者的恩情就断绝了。可以用于一时的权宜之计,而不能长久推行,所以说「严苛而少有仁恩」。至于尊崇君主、贬抑臣下,明确职分不得相互僭越,即使百家也无法改变。

文化背景

「亲亲尊尊」:儒家礼制核心原则,指亲爱亲族、尊重尊贵者,体现礼治的差序格局。法家以法代礼,司马谈认为此乃其根本缺陷。

其 九

论名家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名家苛刻烦琐、缠绕纠结,使人不能反观自身本意,专门以名分来判决一切,因而失去人之常情,所以说「使人思维拘谨而容易失去真实」。至于把握名称以责求实际,反复验证而不失误,这却是不可不审察的。

文化背景

名家:先秦学派,代表人物有公孙龙、惠施等,专注于名实关系的辩证。「苛察缴绕」:指名家论辩细密繁琐、辗转纠缠。「控名责实,参伍不失」:以名称考察实际,交叉验证而不出差错,此为名家的积极贡献。

其 十

论道家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其实践易行,但其言辞难以理解。道家之术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自然为功用。没有固定的形势,没有一成不变的形态,因此能够穷究万物的情理。不走在万物的前面,不落在万物的后面,因此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则又超越法则,顺应时势而建功立业;有尺度又超越尺度,因物随合而不执着。所以说:「圣人不朽,在于守住时变。虚静是道的常态,因循是君道的纲领。」群臣一同前来,让他们各自表明自己。其实际符合其言论的,称之为端(正直);实际不符合其言论的,称之为窾(空洞)。空洞虚假之言不被采纳,奸邪便不会滋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明,是非黑白就此显现。在于所要任用的而已,何事不能成就?于是契合大道,浑混冥寂。光耀天下,又复归于无名。凡人所以生存者是精神,所依托者是形体。精神过分使用则枯竭,形体过分劳累则败坏,形神分离则死亡。死去的不能复生,分离的不能复合,所以圣人对此慎重。由此观之,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不首先安定精神(与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什么呢?

文化背景

「无成埶,无常形」:道家认为治道不应固执一种形势或形态,应随机应变。「窾」(kuǎn):空虚、不实。「混混冥冥」:形容大道的浑茫幽深状态。此段为司马谈推崇道家的核心论述,体现其黄老思想立场。

其 十一

太史公掌天官,生子迁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太史公已经掌管天文历法之官,不治理民政。有一个儿子名叫迁。

其 十二

司马迁早年游历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闚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戹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迁出生于龙门,在河山之南耕作放牧。年十岁便诵读古文典籍。二十岁时向南游历江淮一带,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远望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观览孔子遗留的风化,在邹、峄一带参与乡射之礼;在鄱(番)、薛、彭城一带历经困厄,途经梁、楚而归。此后迁入仕为郎中,奉命出使西征巴蜀以南,向南经略邛、笮、昆明一带,返回后向朝廷复命。

文化背景

龙门:今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之间,黄河出峡谷处,为司马迁故乡。禹穴:相传大禹藏书之处,在会稽山(今浙江绍兴)。九疑:九疑山,在今湖南宁远,相传舜帝葬所。

邹峄:邹县(今山东邹城)附近,孔孟故里。郎中:宫廷侍卫官职。邛、笮:西南夷地名,邛都(今四川西昌)、笮都(今四川汉源)。

其 十三

司马谈临终嘱托:勉迁继承著史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闲。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馀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这一年,天子开始举行汉家的封禅大典,而太史公(司马谈)滞留在周南,不能参与其事,因此怀恨发愤,临近去世。儿子迁恰好出使归来,在河洛之间见到父亲。太史公握住迁的手哭泣说:「我的先祖是周室的太史。上世曾在虞夏时建立功名,主管天文历法之事。后世中道衰落,要断绝在我这里了吗?你若再为太史,就能续接我祖先的事业了。如今天子继承千年传统,封禅泰山,而我不能随行,这是命啊,是命啊!我死后,你必须做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所想要论著的事情。再说,孝道始于侍奉父母,中在侍奉君主,终于立身于世。在后世扬名显声,以彰显父母,这是孝道中最大的事。天下称颂周公,是说他能够论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遗风,通达太王、王季的深谋远虑,上溯至公刘,以尊崇后稷。周幽王、厉王之后,王道缺损,礼乐衰败,孔子修整旧典、振兴废弛,整理诗书,著作《春秋》,于是学者至今奉为准则。自鲁国获麟以来已有四百余年,诸侯兼并,史记散失中断。如今汉朝兴起,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的事迹,我身为太史却没有论述记载,荒废天下的史籍文献,我深感忧惧,你要牢记啊!」迁俯首流涕说:「儿子虽不聪敏,请让我将先人所整理的旧闻旧事,全部加以论述,不敢有所缺漏。」

文化背景

封禅:帝王祭祀天地的大典,封禅泰山意味着承天受命。元封元年(前110年)汉武帝封禅泰山,司马谈因病滞留洛阳(周南),未能随驾,抱憾而终。

获麟: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鲁国猎获麒麟,孔子以此绝笔《春秋》。「从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从前481年至司马谈之时约400余年。

后稷:周族始祖,姓姬名弃,善于农耕。公刘、太王、王季:周族先祖,依次为后稷后裔、古公亶父(太王)、其子季历(王季),文王之父。

其 十四

司马迁继任太史令,修史于太初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紬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

父亲去世三年后,迁升任太史令,得以阅读石室金匮中收藏的史籍文书。又过了五年,到了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朝廷开始改订历法,建颁于明堂,诸神各受历法纪录。

文化背景

石室金匮:国家档案库,收藏典籍图书的宝库。太初元年:汉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当年颁行《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改变了沿用已久的历法。明堂:古代帝王颁布政令、举行大典的场所。

其 十五

太史公自述著史之志:继周公孔子之业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太史公说:「先父曾说过:『自周公去世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去世至今又五百年,有能继明盛世、端正《易传》、续接《春秋》、根本于《诗》《书》《礼》《乐》之际的人吗?』其意是在我这里吧!其意是在我这里吧!小子我怎敢推辞!」

文化背景

「五百岁」之说:古人认为圣人出现有五百年一轮的规律,司马谈暗示司马迁当承继孔子之统绪,完成著史大业。「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接续显明圣世文化,订正《易传》,续作《春秋》之后的史书。

其 十六

壶遂问《春秋》,太史公详论其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上大夫壶遂说:「当年孔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董仲舒)说:『周道衰废,孔子任鲁国司寇,诸侯妨害他,大夫阻塞他。孔子知道自己的言论不会被采纳、道义不会得到推行,便在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之中,评判是非,以此作为天下的仪表,贬斥天子,斥退诸侯,谴责大夫,以此传达王道而已。』孔子说:『我想把道义记载于空洞的言辞,不如呈现于具体的史事之中,深切而显明。』《春秋》这部书,向上彰明三王之道,向下辨析人事的纲纪,分辨嫌疑,明确是非,判定犹豫,褒奖善行,惩恶丑行,尊重贤能,贬抑不肖,存续灭亡之国,接续断绝之世,补救废弛,振兴颓废,这是王道中最重要的事。《易》陈述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善于论变化;《礼》经纪人伦关系,所以善于教人行事;《书》记录先王的事迹,所以善于论政事;《诗》描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雌雄牝牡,所以善于论风化;《乐》奠立乐的根本,所以善于促进和谐;《春秋》辨明是非,所以善于治理人。因此,礼用以节制人,乐用以激发和谐,书用以传达事务,诗用以表达意志,易用以传达变化,春秋用以传达义理。拨正乱世、使之回归正道,没有比《春秋》更切近的了。《春秋》文字成于数万,其旨义有数千条。万物的离散聚合都在《春秋》之中。《春秋》所记,臣弑君三十六起,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亡不能保全其宗庙社稷的不可胜数。审察其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所以《易》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所以又说『臣弑君、子弑父,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根由积累已久』。因此,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懂《春秋》,面前有谗言而看不出来,身后有奸贼而不自知。作为臣子的人不可以不懂《春秋》,遵守常规事务而不知其适宜,遭遇变故而不知权变。作为君主父亲却不通《春秋》之义,必定蒙受首恶之名。作为臣子儿子却不通《春秋》之义,必定陷入篡位弑逆的惩处和死罪之名。他们实际上都自以为是在行善,却不知道行事的义理,被空洞的罪名所加而不敢推辞。不通礼义之旨,就会导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则犯上,臣不像臣则受诛,父不像父则无道,子不像子则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的大过失。将天下的大过失加诸他身,他便只能承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最高准则。礼禁止于事情发生之前,法施用于事情发生之后;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所禁止的东西却难以察知。」

文化背景

壶遂:汉武帝时官员,曾与司马迁讨论著史。董生:即董仲舒,汉代大儒,著《春秋繁露》,以《春秋》公羊学闻名。「二百四十二年」:《春秋》记事自鲁隐公元年(前722年)至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共242年。

「三王」:夏禹、商汤、周武王,三代开国之君。「失之豪厘,差以千里」:引自《易·系辞》,豪同「毫」。

其 十七

壶遂再问:今有明主,何须著史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壶遂说:「孔子那个时代,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所以作《春秋》,留下空文以裁断礼义,作为一王之法。如今您上遇明主天子,下守职责,万事齐备,各有序列,您所要著述的,是想阐明什么呢?」

其 十八

太史公答壶遂:述故事非作也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太史公说:「是是是,不不不,不是那样的。我听先父说过:『伏羲至为淳厚,作《易》八卦。尧舜的盛世,《尚书》加以记载,礼乐由此创制。商汤周武的鼎盛,诗人歌颂之。《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崇三代的德行,褒扬周室,并不仅仅是讥刺批评而已。』汉朝兴起以来,至今明天子,获得符瑞,举行封禅,改订正朔,更换服色,承受上天的使命于穆清之中,恩泽流被无穷,海外异俗之人,辗转翻译前来叩关,请求觐见献贡者,不可胜数。臣下百官竭力诵颂圣德,犹不能尽情宣达其意。况且有才能的贤士不被任用,是拥有国家者的耻辱;主上明圣而其德行不能广为传闻,是主管部门的过失。而且我曾掌管这一职官,如果荒废明圣盛德而不记载,泯灭功臣、世家、贤大夫的事业而不加叙述,背弃先父的遗言,罪莫大焉。我所说的是叙述旧事、整理其世代传记,并不是所谓的创作,而您将它比之于《春秋》,是错了。」

文化背景

「符瑞」:天降祥瑞,古代认为是帝王受命于天的征兆。「改正朔,易服色」:汉武帝于太初元年改用夏历,易服色为黄色,以示承继正统。

「重译款塞」:辗转多次翻译语言,前来叩关朝贡,形容远方异族之来朝。「穆清」:指上天,穆清为天之美称。

其 十九

司马迁遭李陵之祸,发愤著史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于是(司马迁)着手编排整理文章。七年后,太史公(司马迁)遭受李陵之祸,被关押于缧绁之中。于是他喟然叹道:「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已经残毁,不能被任用了。」退而深自思量道:「凡是诗书隐约曲折的著作,都是作者想要实现自己志向的思念之作。昔日西伯(文王)被拘于羑里,推演了《周易》;孔子困厄于陈蔡,著作了《春秋》;屈原被放逐,写下了《离骚》;左丘明失明,才留下《国语》;孙子被砍去膑骨,才著论了兵法;不韦被迁徙至蜀,世间流传《吕览》;韩非被囚于秦,著《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多是贤圣发愤所作。这些人都是意有郁结,不得通达其道,所以叙述往事,寄托对来者的思念。」于是终于完成了自陶唐(尧)以来至获麟为止的叙述,从黄帝开始。

文化背景

李陵之祸:天汉二年(前99年),李陵率五千步卒出击匈奴,兵败被俘,司马迁为其辩护,触怒汉武帝,被处宫刑(腐刑)。缧绁(léi xiè):捆绑犯人的绳索,借指牢狱。

羑里(yǒu):今河南汤阴,西伯昌被纣王囚禁之处。「至于麟止」:指《史记》的叙事截至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之事,即前481年。

其 二十

《五帝本纪》叙旨

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

遥想往昔黄帝,法天则地,四位圣帝相继遵循次序,各自成就法度;唐尧让位,虞舜不以此自居;帝德之美,万世传颂。作《五帝本纪》第一。

文化背景

「四圣」:黄帝、颛顼、帝喾、尧,或指黄帝之后的四位圣帝。「不台」:不自居、不自夸,「台」通「怡」,有自得之义,此处为谦逊之意。

其 二十一

《夏本纪》叙旨

维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大禹治水之功,使九州安定归一,光大了唐尧虞舜的盛世,德泽流被子孙后裔;夏桀骄淫荒乱,于是被放逐于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文化背景

鸣条:地名,商汤伐桀,桀兵败逃至鸣条(今山西运城或河南封丘一带),后死于此。

其 二十二

《殷本纪》叙旨

维契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契建立商族,延续至成汤;太甲居于桐宫,德业兴盛依赖阿衡(伊尹)辅佐;武丁得到傅说,被尊称为高宗;帝辛(纣王)沉湎酒色,诸侯不再效命朝贡。作《殷本纪》第三。

文化背景

契:商族始祖,助禹治水有功,封于商地。太甲:商代第四位君主,初即位时荒怠,被伊尹放于桐宫悔过,后改悔复位。阿衡:伊尹的官称。

武丁:商代中兴之君,任用傅说(从傅险发现的奴隶)为相,国力大振,史称「武丁中兴」,谥号「高宗」。

其 二十三

《周本纪》叙旨

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

弃(后稷)创立周族,德业兴盛于西伯(文王);武王牧野一战,实实在在抚定天下;幽王厉王昏乱,相继丧失酆镐之地;国势日益衰落至赧王;洛邑(天子宗庙)的祭祀也中断了。作《周本纪》第四。

文化背景

后稷:姬弃,周族始祖,善农耕,被尊为农神。酆镐:西周都城,酆京(今西安西南)与镐京(今西安西南),幽王时为犬戎所破,西周亡。赧王:东周末代天子周赧王,公元前256年秦灭东周。

其 二十四

《秦本纪》叙旨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秦的先祖,伯翳辅佐大禹治水;穆公崇尚信义,悼念殉葬于墓中的豪杰之士;以人为殉,《诗》中《黄鸟》篇咏叹此事;昭襄王奠定了帝业基础。作《秦本纪》第五。

文化背景

伯翳:即伯益,秦之先祖,曾助大禹治水,善于驯化鸟兽,被舜赐姓嬴。秦穆公以人殉葬:穆公死,以三良(奄息、仲行、针虎)殉葬,《诗经·秦风·黄鸟》即悼此事。

昭襄王:秦昭王(嬴稷),在位期间秦国大举东进,为秦统一奠定基础。

其 二十五

《秦始皇本纪》叙旨

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始皇即位之后,并吞六国,熔销兵器铸成钟鐻,只以干戈偃息,尊号称帝,崇尚武力恃力自矜;二世即位,子婴降于汉军,成为俘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文化背景

「销锋铸鐻」:《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收天下兵器,销毁后铸成十二金人(钟虡)。鐻(jù):悬挂钟磬的支架,或指铜人、钟器。

子婴:秦末即位仅46天即向刘邦投降的秦王,为始皇之孙(一说弟)。

其 二十六

《项羽本纪》叙旨

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

秦失其道,豪杰并起扰乱天下;项梁开创基业,子羽(项羽)承接了它;诛杀秦将(宋义)救援赵国,诸侯拥立他为盟主;诛杀子婴,背弃怀王之约,天下人非议他。作《项羽本纪》第七。

文化背景

「杀庆救赵」:项羽杀宋义(号卿子冠军),夺取兵权,率军渡河救援被秦军围困的赵国,即巨鹿之战。「诛婴背怀」:项羽杀子婴,背弃楚怀王「先入关中者为王」的约定,改封刘邦为汉中王。

其 二十七

《高祖本纪》叙旨

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子羽(项羽)暴虐无道,汉王(刘邦)推行功德;发愤奋起于蜀汉,还定三秦;诛灭项籍,建立帝业,天下唯此安宁,改制更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文化背景

「还定三秦」:刘邦从汉中出发,平定关中三秦(章邯、司马欣、董翳)。「诛籍业帝」:诛灭项籍(项羽),刘邦即帝位,建立汉朝。

其 二十八

《吕太后本纪》叙旨

惠之早霣,诸吕不台;崇强禄、产,诸侯谋之;杀隐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惠帝早逝,诸吕不自安;崇用强吕禄、吕产,诸侯图谋除之;诛杀隐于幽处的友人,大臣内心深疑,遂至宗庙之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文化背景

惠帝:汉惠帝刘盈,高祖之子,即位七年早逝。诸吕:吕太后执政时期,大封吕氏诸亲为王侯,吕禄、吕产为其代表。「杀隐幽友」:指吕太后诛杀赵王刘友(饿死)、赵王刘恢等刘氏诸王及友善之人。

「宗祸」:指吕太后死后,陈平、周勃等功臣诛杀诸吕,险酿刘氏宗庙之祸。

其 二十九

《孝文本纪》叙旨

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汉朝初兴,继嗣之事尚不明朗,迎立代王(刘恒)登临帝位,天下归心;废除肉刑,开放关梁通行,广施恩泽,因此被称为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文化背景

迎王践祚:诸吕被诛后,功臣迎立代王刘恒为帝,即汉文帝。废除肉刑:汉文帝从缇萦救父之议,废除黥、劓、斩趾等肉刑,改以笞刑代替。太宗:汉文帝庙号,为后世称颂为「文景之治」的奠基者。

其 三十

《孝景本纪》叙旨

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诸侯骄横放纵,吴国首先发难作乱,朝廷发兵诛讨,七国受到惩处,天下于是翕然大定,安宁富足。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文化背景

七国之乱:汉景帝三年(前154年),吴王刘濞联合楚、赵、胶东、胶西、济南、淄川六国发动叛乱,史称「七国之乱」,三个月内被周亚夫平定。

其 三十一

《今上本纪》叙旨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汉朝兴起五代,隆盛在建元年间,对外驱逐夷狄,对内修整法度,封禅,改订正朔,更换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文化背景

今上:指汉武帝刘彻。建元:汉武帝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35年)。改正朔、易服色:汉武帝于太初元年(前104年)改行太初历,以建寅月(农历正月)为岁首,尚黄色。

其 三十二

《三代世表》叙旨

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于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三代(夏商周)之事年代久远,年代无法确考,大概取自谱牒与旧闻,以此为本,于是略加推算,作《三代世表》第一。

其 三十三

《十二诸侯年表》叙旨

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幽王厉王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权,《春秋》有所未能记录;而谱牒简略,五霸迭代盛衰,想要了解周代诸侯相互先后的来龙去脉,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文化背景

五霸:春秋五霸,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或宋襄公)、越王勾践(或秦穆公)。十二诸侯:《史记》年表所列的周、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十二国。

其 三十四

《六国年表》叙旨

春秋之后,陪臣秉政,强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春秋》之后,陪臣(卿大夫)执掌政权,强国相互称王;一直到秦国,最终兼并诸华(中原各国),灭除封建,独擅帝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文化背景

「陪臣秉政」:指三家分晋(韩、赵、魏三家大夫瓜分晋国)、田氏代齐等诸侯国内大夫专政的局面。「诸夏」:中原华夏各国。

其 三十五

《秦楚之际月表》叙旨

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闲,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著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秦朝既已暴虐,楚人率先发难,项氏遂使天下大乱,汉王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政权三度更迭,事件纷繁,变化众多,因此详细著录《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文化背景

「天下三嬗」:秦末至汉初,天下政权经历秦、楚(项羽)、汉三次更迭。「嬗」(shàn):更替、禅让。「八年」:从陈胜起义(前209年)至项羽垓下之败(前202年),约八年。

其 三十六

《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叙旨

汉兴已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强弱之原云以世。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汉朝兴起以来,至太初年间共百年,诸侯废立分割削减,谱牒记录不够清晰,主管部门无从遵循,强弱兴替的根源随世代而变。作《汉兴以来诸侯年表》第五。

文化背景

「有司靡踵」:主管部门无从遵循、无迹可循。太初:汉武帝年号(前104—前101年),距汉高祖立国约百年。

其 三十七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叙旨

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大致是高祖的首功元勋,辅佐之臣为股肱之力,剖符封爵,恩泽流被子孙,然而他们有的已不知宗族昭穆,有的甚至杀身亡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文化背景

「剖符而爵」:汉高祖将竹符剖为两半,一半赐给功臣为凭证,以此封侯。昭穆:宗庙排列次序,昭穆之序即宗族世系。

其 三十八

《惠景闲侯者年表》叙旨

惠景之闲,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闲侯者年表第七。

惠帝景帝之间,延续封赐功臣及宗室子弟的爵位封邑,作《惠景闲侯者年表》第七。

其 三十九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叙旨

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向北讨伐强悍的胡人,向南诛灭劲勇的越人,征伐四方夷蛮,武功由此列记。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文化背景

建元以来:汉武帝建元年间(前140年)以来,武帝大规模对外用兵,北击匈奴,南灭南越、闽越,封侯者众多。

其 四十

《王子侯者年表》叙旨

诸侯既强,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行义,其埶销弱,德归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诸侯势力已经强大,七国之乱由此而起,诸王子弟众多,无爵无封邑,汉廷推行推恩令,施行仁义,诸侯势力由此消弱,德归天子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文化背景

推恩令: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主父偃建议,令诸侯王将封地分封给诸子,使大国化为小侯,从根本上削弱诸侯势力。

其 四十一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叙旨

其 四十二

《礼书》叙旨

其 四十三

《乐书》叙旨

其 四十四

《律书》叙旨

其 四十五

《历书》叙旨

其 四十六

《天官书》叙旨

其 四十七

《封禅书》叙旨

其 四十八

《河渠书》叙旨

其 四十九

《平准书》叙旨

其 五十

《吴世家》叙旨

其 五十一

《齐太公世家》叙旨

其 五十二

《周公世家》叙旨

其 五十三

《燕世家》叙旨

其 五十四

《管蔡世家》叙旨

其 五十五

《陈杞世家》叙旨

其 五十六

《卫世家》叙旨

其 五十七

《宋世家》叙旨

其 五十八

《晋世家》叙旨

其 五十九

《楚世家》叙旨

其 六十

《越王句践世家》叙旨

其 六十一

《郑世家》叙旨

其 六十二

《赵世家》叙旨

其 六十三

《魏世家》叙旨

其 六十四

《韩世家》叙旨

其 六十五

《田敬仲完世家》叙旨

其 六十六

《孔子世家》叙旨

其 六十七

《陈涉世家》叙旨

其 六十八

《外戚世家》叙旨

其 六十九

《楚元王世家》叙旨

其 七十

《荆燕世家》叙旨

其 七十一

《齐悼惠王世家》叙旨

其 七十二

《萧相国世家》叙旨

其 七十三

《曹相国世家》叙旨

其 七十四

《留侯世家》叙旨

其 七十五

《陈丞相世家》叙旨

其 七十六

绛侯世家第二十七·提要

其 七十七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提要

其 七十八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提要

其 七十九

三王世家第三十·提要

其 八十

伯夷列传第一·提要

其 八十一

管晏列传第二·提要

其 八十二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提要

其 八十三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提要

其 八十四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提要

其 八十五

伍子胥列传第六·提要

其 八十六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提要

其 八十七

商君列传第八·提要

其 八十八

苏秦列传第九·提要

其 八十九

张仪列传第十·提要

其 九十

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提要

其 九十一

穰侯列传第十二·提要

其 九十二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提要

其 九十三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提要

其 九十四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提要

其 九十五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提要

其 九十六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提要

其 九十七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提要

其 九十八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提要

其 九十九

乐毅列传第二十·提要

其 100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提要

其 101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提要

其 102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提要

其 103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提要

其 104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提要

其 105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提要

其 106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提要

其 107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提要

其 108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提要

其 109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提要

其 110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提要

其 111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提要

其 112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提要

其 113

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提要

其 114

樊郦列传第三十五·提要

其 115

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提要

其 116

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提要

其 117

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提要

其 118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提要

其 119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提要

其 120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提要

其 121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提要

其 122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提要

其 123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提要

其 124

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提要

其 125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提要

其 126

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提要

其 127

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提要

其 128

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提要

其 129

匈奴列传第五十·提要

其 130

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提要

其 131

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提要

其 132

南越列传第五十三·提要

其 133

东越列传第五十四·提要

其 134

朝鲜列传第五十五·提要

其 135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提要

其 136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提要

其 137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提要

其 138

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提要

其 139

汲郑列传第六十·提要

其 140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提要

其 141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提要

其 142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提要

其 143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提要

其 144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提要

其 145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提要

其 146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提要

其 147

龟策列传第六十八·提要

其 148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提要

其 149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提要(总论全书缘起)

其 150

太史公曰(结语)

本卷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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