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29 卷

列传·货殖列传

其 一

老子小国寡民之说不合近世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老子说:「治理达到极致,邻国之间彼此望得见,鸡鸣犬吠之声互相听得到,百姓各自以自己的饮食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华美,安于各自的风俗,乐于各自的职业,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倘若定要以此为施政要务,用来蒙蔽当今世人的耳目,那恐怕几乎行不通了。

文化背景

老子此语出自《道德经》第八十章,描绘小国寡民的理想境界。司马迁认为此说不合汉代社会现实,故以「几无行矣」加以否定,引出下文论商贾流通之必要。

其 二

太史公论人欲与因势利导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挽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太史公说:神农氏以前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至于《诗》《书》所记述的虞舜、夏禹以来,人们的耳目就追求声音与美色的享受,口腹就追求牲畜之肉的滋味,身体安享安逸欢乐,而心中又自夸矜持、羡慕才能出众者的荣耀。风俗浸染百姓已经很久了,即便挨家挨户地用高深的道理加以劝说,终究也无法改变。因此,最善的办法是顺应人情,其次是用利益加以引导,再次是加以教诲,再次是加以整顿约束,最下策才是与百姓相争。

文化背景

「刍豢」指草食与圈养的牲畜,泛指肉食美味。「虞夏」指虞舜与夏朝。「户说以眇论」意为逐户游说以深微之论。本段确立了全篇「因人欲而通商利」的核心立场。

其 三

各地物产与自然流通之道

夫山西饶材、竹、谷、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枏、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徵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徵贵,贵之徵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山西一带盛产木材、竹子、谷子、麻布、旄牛尾、玉石;山东一带多出鱼、盐、漆、丝绸、歌舞伎乐;江南出产楠木、梓木、生姜、桂皮、金、锡、铅、丹砂、犀角、玳瑁、珠玑、象牙、皮革;龙门、碣石以北多出马、牛、羊、毡裘、筋角;铜铁则遍布千里之内,往往山间随处都有,如棋子般散布各处:这是各地物产的大致情况。这些都是中原百姓日常所喜好、风俗习惯所需、穿衣饮食、奉养生者、丧葬死者所用的物品。因此,要靠农夫来生产食物,靠山泽之官来开采出产,靠工匠来加工制造,靠商人来流通传播。这哪里需要什么政令教化、征调聚会呢?人们各自发挥其才能,竭尽其力,以获取自己所需之物。所以物价低贱时便招来货物,物价昂贵时则货物散去;各人劝勉于自己的行业,乐于自己的事业,如同水之向下流,日夜不停歇,不召唤便自行到来,不求索而百姓自然将物产送出。这难道不是合于自然之道,是自然规律的印证吗?

文化背景

「山西」「山东」指崤山或华山以西、以东,非今日行政区划。「虞」指掌管山泽的官员。「纑」指麻布或苎麻。「旄」为旄牛尾,用于制作旌旗。「连」即铅,古称「连锡」。

其 四

周书四民与齐国富强之道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馀,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澙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闲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周书》说:「农民不出来耕种,则食物匮乏;工匠不出来做工,则器具匮乏;商人不出来经营,则财货断绝;虞人不出来开采,则山泽资源减少。」财货减少,山泽便不得开辟。这四种人,是百姓衣食的根本来源。根本丰厚则富裕,根本单薄则贫乏。往大处说可以富国,往小处说可以富家。贫富之道,没有人能强行夺取或给予,而善于经营者绰绰有余,拙于经营者则总是不足。所以太公望被封于营丘,那里土地盐碱,人口稀少,于是太公劝勉当地妇女从事纺织,将技艺发挥到极致,并开通鱼盐贸易,于是人才和物货纷纷归附,如襁褓之钱源源而来,如车辐聚于轮毂。因此齐国的冠带衣履供给天下,海岱之间的诸侯都敛袖前往朝拜。此后齐国中途衰落,管仲加以整顿,设立调节轻重的九府,于是桓公得以称霸,九次会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也积累了三归之财,官位虽在陪臣之列,财富却超过各国诸侯。因此齐国富强一直延续到威王、宣王时代。

文化背景

「三宝」指农、工、商三类物资,一说指珠玉、黄金、布帛。「营丘」即今山东临淄,齐国都城。「澙卤」指盐碱地。「繦至而辐凑」形容钱财如婴儿背带般络绎不绝、如车辐聚毂般汇集。

「九府」为管仲设立的财货调剂机构。「三归」指管仲所积累的台榭或财富,历来注家解释不一。

其 五

仓廪实而知礼节,天下熙攘皆为利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所以说:「仓廪充实才能懂得礼节,衣食充足才能知晓荣辱。」礼义产生于富有,废弃于贫困。所以君子富裕了,便乐于施行德义;平民富裕了,便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力量。深潭之中鱼儿得以繁衍,深山之中禽兽得以栖居,人一旦富裕,仁义便自然附着而来。富有者一旦得势便愈发显赫,一旦失势则宾客无处可去,因此而不快乐。夷狄之中这种情形尤为突出。谚语说:「千金之家的子弟,不会死于刑场之上。」这并非虚言。所以说:「天下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天下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往。」就连拥有千乘兵车的君王、拥有万户封地的诸侯、拥有百室封邑的贵族,尚且还在忧虑贫穷,何况是普通编户之民呢!

文化背景

「仓廪实而知礼节」出自《管子·牧民》。「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意为富家子弟即便犯罪也能以财免死,不会被处死于刑场(市)。「埶」同「势」。「编户」指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

其 六

越王句践用计然之策而霸

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馀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从前越王句践被困于会稽山上,于是起用范蠡和计然。计然说:「了解战争规律便能做好备战,了解时节需用便能知晓货物价值,二者形势具备,则万货的行情便可一览无余。所以年岁在金位,则丰收;在水位,则毁歉;在木位,则饥荒;在火位,则干旱。旱年则储备舟船以备将来水患,水患之年则储备车辆以备将来旱年,这是事物变化的规律。六年一次丰收,六年一次干旱,十二年必有一次大饥荒。粮食出售,价格在二十钱时则损害农民,在九十钱时则损害工商业者。工商业受损则财货不流出,农业受损则田野荒芜。粮价上不超过八十钱,下不低于三十钱,则农民和工商业者都能得利,平价出售粮食、平衡物价,关市不匮乏,这是治国之道。积贮货物的原则,务必保持货物完好,不要囤积货币生息。用货物互相交换贸易,易腐败的食物类货物不要留存,切勿囤积居奇等待高价。衡量货物的多寡盈亏,便能知晓价格的贵贱。价格上涨到极点便会转而下跌,下跌到极点便会转而上涨。价格高时卖出要像丢弃粪土一样毫不吝惜,价格低时买入要像拾取珠玉一样珍视。财货与货币要像流水一样不断流通。」照此经营了十年,国家富裕了,以厚礼赏赐将士,将士们奔赴矢石之地,如同干渴者得到饮水,终于报仇雪恨于强大的吴国,进军中原耀兵示威,跻身「五霸」之列。

文化背景

「计然」,姓辛名文子,越国谋士,精通经济之术。「太阴」指岁星纪年法,以十二地支配对金木水火,用以预测年景丰歉。「粜」指卖粮,「籴」指买粮。

「末」指工商业,与「农」(本)相对。「五霸」即春秋五霸,越王勾践被列入其中。

其 七

范蠡弃官经商,号称陶朱公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范蠡既已雪洗了会稽的耻辱,便慨然长叹道:「计然的策略有七条,越国只用了其中五条便达到了目的。既然已经用于治国,我想再将它用于治家。」于是他乘坐一叶扁舟,泛游于江湖之上,改名换姓,到齐国时化名为鸱夷子皮,到陶地时称为朱公。朱公认为陶地处于天下的中心,与各方诸侯四通八达,是货物交易的集散之地。于是他经营产业、积聚财富,与时俯仰逐利而不苛求于人。所以善于经营生计的人,能够选择合适的人才、把握时机。十九年之中,三次积累千金之财,又两次将财产分散布施给贫穷的朋友和疏远的兄弟。这正是所谓富裕之后乐于施行德义的人。后来年老体衰,便将家业交付子孙,子孙继承并发展了这份家业,积累滋息,最终富达巨万。所以言及富人,都称颂陶朱公。

文化背景

「鸱夷子皮」意为「牛皮袋」,相传范蠡以此为化名,一说寓意能伸能屈、随时变化。「陶」即今山东定陶,春秋时期天下商业中心。

「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意为顺应时势追逐利润而不强求于人,体现其经营哲学。

其 八

子贡经商佐孔子扬名天下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闲,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

子贡在孔子门下学习之后,退而在卫国出仕为官,又在曹、鲁之间买贱卖贵、经营财货。孔门七十子之徒中,端木赐积累财富最为丰厚。原宪却甘守贫困,粗食糟糠尚不能满足,隐居于穷巷陋室之中。子贡则四马连骑、仆从成群,携带束帛之礼前往聘享各国诸侯,所到之处,国君无不与他分庭抗礼,以宾主之礼相待。使孔子的名声得以传扬于天下,正是子贡在前后奔走之功。这不正是所谓「得势则声望更加显赫」吗?

文化背景

「子贡」名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善于言辞与经商。「废著」指买贱卖贵,囤积居奇。「原宪」为孔子弟子,以安贫乐道著称。

「分庭抗礼」原指宾主相对行礼,地位平等,此处形容国君以平等之礼相待子贡。

其 九

白圭乐观时变,善治生产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茍而已也。

白圭,是周地人。在魏文侯时代,李克致力于充分开发土地,而白圭却乐于观察时势变化,因此别人抛弃的东西他去买进,别人争购的东西他去卖出。每逢丰年谷物成熟,他就买入谷物,卖出丝绸和漆;蚕茧出产时,他就买入丝帛和棉絮,卖出粮食。太阴运行到卯年,则丰收,明年便会歉收。到午年,则干旱,明年便会好转。到酉年,则丰收,明年便会歉收。到子年,则大旱,明年便会好转,且有大水。到卯年,囤积的货物大率每年翻倍。想要多积钱财,就收购下等谷物;想要积累粮食,则购进上等种子。他能节制饮食,克制嗜好欲望,节俭衣物,与从事劳作的仆从同甘共苦,把握时机如猛兽飞鸟之迅猛出击。所以他说:「我经营生产,就像伊尹、吕尚谋划国事,孙武、吴起用兵,商鞅推行法制一样。因此,智谋不足以随机应变,勇气不足以果断决策,仁心不足以懂得取舍,刚强不足以守住所得,即便想学我的方法,我终究不会传授给他。」大概天下谈到治理生计,都以白圭为祖师。白圭的那些方法都是经过实践检验的,他能够在实践中发挥所长,并非随意为之。

文化背景

「白圭」,战国时著名商人,被后世尊为商祖之一。「李克」即李悝,魏文侯时推行变法,著有《法经》,主张尽地力之教。「太阴在卯」系以岁星(木星)十二年周期推算年景丰歉的方法。

「伊尹、吕尚」分别为商汤、周文王之贤相,「孙吴」指孙武、吴起,「商鞅」为秦变法者,白圭以此自比,表明其经营之术精深如治国用兵。

其 十

猗顿以盐起家,郭纵以铁冶富

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猗顿靠经营盬盐起家致富。邯郸的郭纵则以冶铁为业而成就家业,财富与诸侯王者相当。

文化背景

「猗顿」,春秋时大富商,原为鲁国贫民,曾向陶朱公范蠡求教,后至猗氏(今山西临猗)经营河东盬盐及畜牧而致巨富。「盬盐」指山西河东一带产的池盐,质地粗糙,与海盐有别。「郭纵」,邯郸冶铁巨贾,史籍记载不多。

其 十一

乌氏倮与巴寡妇清——以富获礼于秦皇

乌氏倮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闲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蜀]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乌氏倮从事牧业,待到牲畜繁殖众多,便全部变卖,购求珍奇的丝织品等物,私下献赠给戎王。戎王以十倍的价格偿还,用牲畜来回报,牲畜之多竟达到要用山谷来计量马牛的数量。秦始皇下令,让倮享受与封君同等的地位,按时与列位大臣一同朝见皇帝。而巴郡的寡妇清,其祖先发现了一处丹砂矿穴,垄断了这份利益达数代之久,家产多得无法估量。清是一位寡妇,却能守住祖业,凭借财富自我保全,不受侵凌。秦始皇认为她是贞洁之妇,以宾客之礼相待,并为她修建了「女怀清台」。倮不过是边鄙之人中的牧业头领,清不过是穷乡僻壤的寡妇,然而二人所受的礼遇堪与万乘天子相抗,名声显扬天下,这难道不是凭借财富吗?

文化背景

「乌氏倮」,秦代西北边境的大牧主,乌氏为地名(今宁夏固原附近)。「戎王」指西北游牧民族首领。「巴寡妇清」,其先世发现丹砂矿(今重庆涪陵一带),世代垄断丹砂开采,积累巨富。

「丹穴」即朱砂矿。「女怀清台」,秦始皇为表彰其贞节而建,遗址相传在今重庆长寿区。

其 十二

汉兴开禁,富商大贾周流天下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

汉朝兴起,天下归于一统,开放了关卡和桥梁的通行,解除了对山林湖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得以周游天下,各类贸易货物无不流通,人们各得其所需,同时又将豪杰诸侯强宗大族迁徙到京师。

文化背景

「开关梁」指取消战国时期各国设置的关卡障碍,便利商旅往来。「弛山泽之禁」指解除山林湖泽的管制,允许百姓自由采伐渔猎。

「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是汉初政策,将各地强宗大族集中于关中,以削弱地方势力。

其 十三

关中地理风俗与物产概述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谷,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孝)[德]、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孝)公徙栎邑,栎邑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武)[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炧、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关中从汧水、雍地以东,直至黄河、华山,沃野膏壤绵延千里,自虞夏时代的贡赋记载便被列为上等田地。公刘曾迁居豳地,太王、王季居于岐山,文王在丰地建都,武王治理镐京,因此那里的百姓至今仍保有先王遗风,喜好农耕,种植五谷,性情稳重,稳重则不易为非作歹。等到秦文公、德公、缪公居于雍城,借助陇、蜀之间的货物往来,商贾之风颇盛。献公迁都栎邑,栎邑北面抵御戎狄,东面与三晋相通,也多有大商贾往来。孝公、昭王治理咸阳,汉朝因之建都于此,长安一带诸陵,四方商旅辐辏并至,地小人众,故其民愈加倾向于精巧技艺和工商末业。南部则是巴蜀之地。巴蜀也是沃野,物产丰饶,有炭、姜、丹砂、石料、铜、铁、竹、木等器物。南面统御滇地与僰人,僰族多出僮仆。西面紧邻邛都和笮地,笮地盛产笮马和旄牛。然而四周山川险塞,栈道绵延千里,无所不通,唯有褒斜二谷扼守要道,以当地丰饶之物换取稀缺之物。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风俗相同,然而西面有羌中的资源之利,北面有戎狄的畜牧之富,畜牧为天下最为丰饶之地。然而地势险远,只有京师才能掌控其通道。所以关中之地,占天下三分之一,人口不超过天下的十分之三,然而衡量其财富,却占天下十分之六。

文化背景

「公刘」为周族先祖,迁居豳地(今陕西旬邑)。「太王」即古公亶父,「王季」其子,均为周文王先祖。「褒斜」指褒谷与斜谷,是贯通关中与汉中的两条重要山谷栈道通道。

「邛笮」为西南少数民族聚居地,邛都在今四川西昌,笮在今四川汉源一带。「旄牛」为西南地区特有的耗牛。

其 十四

三河及赵代之地风俗

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闲,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馀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

从前唐尧建都于河东,殷商建都于河内,周人建都于河南。三河之地处于天下的中心,如鼎足之势,历代君王轮流在此建都,各代立国少则数百年,多则千年,土地狭小,人口众多,是各国诸侯汇聚之处,因此其风俗精细节俭、熟习事务。杨地、平阳的商人向西与秦、翟通商,向北与种、代通商。种、代位于石邑以北,土地紧邻匈奴,屡遭侵扰。当地人民性格刚强、好气任侠,喜欢逞强、结交游侠,从事奸邪之事,不从事农商。然而靠近北方夷狄之地,军旅频繁往来,中原输送的物资时有盈余。那里的百姓性格粗野不均,早在整个晋国时期便已为其剽悍之气所忧虑,而赵武灵王更加以激励,其歌谣风俗至今仍保有赵地之风。因此杨地、平阳的商人在其间经营,便能随心所欲,各取所需。温邑、轵邑的商人向西与上党通商,向北与赵、中山通商。中山土地贫瘠、人口众多,至今仍有昔日沙丘纣王淫乱之地的遗民风气,民俗急躁轻浮,依赖机巧牟利为生。男子相聚游玩嬉戏,慷慨悲歌;行动时便相互纠合,打劫杀人;空闲时则盗掘坟墓,制作奇巧之物、私铸钱币,多有美貌之人从事倡优之业。女子则弹拨鸣瑟,拖曳鞋履,游走媚惑于权贵富人,进入后宫,遍布诸侯之门。

文化背景

「三河」指河东(今山西西南)、河内(今河南北部)、河南(今河南洛阳一带)。「种」即「众」,一说为地名。「武灵王」即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激励尚武之风。

「沙丘」为殷纣王所筑离宫,在今河北邢台一带,相传纣王在此作乐淫逸。「椎剽」指打劫杀人。「跕屣」指拖着鞋子、步履轻慢,形容女子妖娆步态。

其 十五

邯郸、郑卫与野王风俗

然邯郸亦漳、河之闲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邯郸也是漳水、黄河之间的一处都会重镇。北面通往燕、涿,南面有郑、卫两地。郑、卫的风俗与赵地相近,然而因靠近梁、鲁两地,稍显稳重、注重气节。原来濮水之滨的城邑迁徙到野王,野王一地尚气好侠,这是卫地的遗风。

其 十六

燕地风俗与北方边境物产

夫燕亦勃、碣之闲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馀,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

燕地也是渤海、碣石之间的一处都会重镇。南面与齐、赵相通,东北面与胡地接壤。从上谷到辽东,地域辽阔遥远,人口稀少,屡遭外寇侵扰,风俗大体与赵、代相近,而百姓剽悍少谋,物产有鱼、盐、枣、栗之丰饶。北面毗邻乌桓、夫馀,东面掌控秽貉、朝鲜、真番的贸易之利。

文化背景

「渤、碣」即渤海与碣石山(今河北秦皇岛附近)。「上谷」郡治在今河北怀来。「乌桓」「夫馀」为东北方向的游牧或半农半牧民族。

「秽貉」「真番」为朝鲜半岛及满洲一带古代民族,汉初在此设立郡县管辖。

其 十七

洛阳商贸与齐鲁地望

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

洛阳向东与齐、鲁通商,向南与梁、楚通商。泰山的南面(阳面)便是鲁地,北面(阴面)便是齐地。

其 十八

齐地物产与临淄都会风俗

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临灾亦海岱之闲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鬬,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

齐地依山傍海,膏腴之地绵延千里,适宜种植桑麻,百姓多出产文彩布帛、鱼盐。临淄也是海岱之间的一处都会重镇。当地风俗宽缓豁达,人们善于思谋,喜好议论,性格稳重,轻易不受动摇,在群众斗殴中虽然怯懦,但在私下持刃决斗时却十分勇猛,因此劫夺他人者颇多,这是大国的风尚。临淄城中聚集着士、农、工、商、贾五类民众。

文化背景

「五民」指士、农、工、商、贾五种职业的人。「带山海」指齐地东临大海、西有泰山,形势得天独厚。「临淄」即齐国故都,在今山东淄博市。

其 十九

邹鲁风俗尚儒,及衰转趋商利

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

邹、鲁两地濒临洙水、泗水,至今仍保有周公的遗风,风俗崇好儒学,礼仪完备,因此其百姓谨小慎微。当地颇有桑麻种植业,但缺乏山林湖泽的丰饶物产。地小人多,民风节俭,畏惧犯罪,远离邪恶。等到儒风衰败之时,百姓便转而喜好经商逐利,其势头甚至超过了周地的人。

其 二十

梁宋之地风俗厚重好稼穑

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游)[于]成阳,舜渔于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从鸿沟以东,芒山、砀山以北,连属巨野泽,这便是梁、宋之地。陶邑、睢阳也是一处都会重镇。昔日尧在成阳活动,舜在雷泽捕鱼,汤在亳地驻留。当地风俗至今仍保有先王遗风,民性敦厚多君子,喜好农耕,虽然没有山川湖泽的丰饶物产,但能甘于粗衣薄食,积累储藏财物。

文化背景

「鸿沟」为战国时魏国开凿的运河,贯通黄河与淮河水系。「成阳」在今山东菏泽附近,「雷泽」亦在此一带。「亳」为商汤建都之地,今安徽亳州。「睢阳」即今河南商丘,陶邑即今山东定陶,为天下商业中心。

其 二十一

越楚三俗:西楚剽轻,陈地多贾

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

越、楚之地有三种不同的风俗。从淮河以北的沛、陈、汝南、南郡,这是西楚之地。其风俗轻浮剽悍,容易激愤发怒,土地贫薄,缺乏积蓄。江陵是昔日楚国郢都所在,西面与巫郡、巴郡相通,东面有云梦泽的丰饶物产。陈地处于楚、夏之间的交汇地带,鱼盐货物在此流通,当地百姓多从事商贾之业。徐、僮、取虑一带的百姓,则性格清廉刻守,看重诺言、讲究信义。

文化背景

「郢」为楚国故都,后迁都于寿春,此处「江陵故郢都」即今湖北荆州。「云梦泽」为古代长江中游巨泽,今已大部淤积。「取虑」为古县名,在今江苏泗洪附近。

其 二十二

东楚与吴地风俗及都会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彭城以东,东海、吴地、广陵,这是东楚之地。其风俗与徐、僮相近。朐县、缯县以北,风俗则与齐地相同。浙江以南则是越地。吴地自阖庐、春申君、吴王濞三人招揽天下好游之士以来,东有海盐之丰饶,章山之铜矿,三江、五湖之利,也是江东的一处都会重镇。

文化背景

「阖庐」为吴王,「春申君」为战国楚相黄歇,「王濞」为汉吴王刘濞,三人均曾广招天下宾客游士。「章山」在今湖北大冶附近,产铜。

「三江五湖」泛指吴越地区水网。「朐」在今江苏连云港附近,「缯」在今山东苍山。

其 二十三

南楚风俗物产与番禺都会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瑁、果、布之凑。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这是南楚之地,其风俗大体与西楚相近。楚国郢都迁徙后,寿春也成为一处都会重镇。合肥承受南北两路的货物汇集,是皮革、咸鱼干、木材的转运集散之地。与闽中、干越风俗相互杂糅,因此南楚人善于辞令,巧于游说却少信实。江南地势低洼潮湿,男子多早夭。竹木资源丰富。豫章出产黄金,长沙出产铅、锡,然而这些物产十分有限,开采所得不足以抵偿费用。九疑山、苍梧以南直至儋耳,风俗与江南大体相同,而越族人众多。番禺也是当地的一处都会重镇,是珠玑、犀角、玳瑁、果品、布匹的汇聚之地。

文化背景

「寿春」即今安徽寿县,为楚国末期都城。「干越」指古越族的一支。「儋耳」为汉代郡名,在今海南岛西北部。「番禺」即今广州,为岭南最大都会,古代海上贸易重要港口。「堇堇」(jǐn)意为仅仅、极少。

其 二十四

颍川南阳夏人遗风与宛城商贾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颍川、南阳,是夏人的居住之地。夏人的政风崇尚忠厚朴实,至今仍保有先王的遗风。颍川一带民风敦厚忠诚。秦末,朝廷将不安分守法的百姓迁徙到南阳。南阳西面与武关、郧关相通,东南承接汉水、长江、淮河水系。宛城也是一处都会重镇。当地风俗杂驳,喜好事功,多从事商贾之业。其尚侠之气与颍川相通,因此至今仍被称为「夏人」。

文化背景

「颍川」在今河南许昌一带,「南阳」在今河南南阳,均为古夏族活动区域。「武关」在今陕西丹凤县,「郧关」在今湖北郧西县,均为重要关隘。「宛」即今南阳市,是汉代重要商业都会。

其 二十五

天下各地食盐来源概说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天下各地物产或多或少,百姓风俗各异: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岭南、沙北固然各地也往往出产食盐,大体上情况如此。

文化背景

「盐卤」指内陆盐池或盐井所产,如山西河东盬盐。「岭南」指南岭以南地区。「沙北」指北方沙漠边缘地带,亦有盐湖出产。本段为地理物产概述的总结句。

其 二十六

楚越地广食足而贫,北方好农而蓄藏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谷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总的来说,楚越之地,地广人稀,以稻米为食、以鱼为羹,有时采用火耕水耨的耕作方式,果品螺蚌唾手可得,不需要商贾交换便可自给自足,地势物产丰饶,没有饥荒之患,因此百姓懒散苟活,没有积蓄而多贫困。所以江淮以南,既无冻饿之人,也无千金之家。沂水、泗水以北,适宜种植五谷桑麻、饲养六畜,地小人多,屡遭水旱之害,百姓喜好储藏积蓄,因此秦、夏(宋)、梁、鲁一带好农耕而看重民生。三河、宛、陈一带也是如此,并且兼事商贾。齐、赵一带崇尚智谋机巧,依靠投机牟利。燕、代一带则以农耕畜牧为主,兼事养蚕。

文化背景

「火耕水耨」是古代江南粗放农业方式,火烧荒地后灌水以除草。「果隋蠃蛤」指自然生长的果实和螺蚌等水产,「隋」通「堕」,指落地之果。

「呰窳」(zǐ yǔ)意为懒惰怠惰。「六畜」指马、牛、羊、猪、狗、鸡。

其 二十七

人皆趋利,富者之情性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鬬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馀力而让财矣。

由此看来,在朝廷庙堂中深谋远虑的贤人、在朝廷上论议政事者、坚守信义以死守节操者、隐居山岩之中标榜高名的人士,他们所归宿的是什么?归宿于富厚。因此廉洁的官吏任职日久,久而更加富有;廉洁的商人最终也归于富裕。富有,是人的天性,无需学习便人人皆欲得之。所以壮士在军中,攻城时争先登城,冲阵退敌,斩将夺旗,冒着矢石箭雨,不避汤火之难,是被重赏所驱使。那些在街巷里的少年,打劫杀人、埋尸隐迹,劫夺他人财物,盗掘坟墓铸造私钱,结交游侠兼并势力,借助人脉报仇雪恨,追捕逃亡者,不惧法律禁令,如野鸭奔赴死地一般,其实都是为了钱财。如今赵女郑姬,精心妆扮,弹拨鸣琴,甩动长袖,踩着轻便的鞋履,以目挑逗,以情相招,不远千里,不挑老幼,是奔赴富贵人家。游手好闲的公子,装饰冠帽佩剑,成群车骑出行,也是为了展示富贵的仪容。射猎捕鱼,犯晨犯夜,冒霜踏雪,驰骋于坑谷之中,不避猛兽之害,是为了猎取美食。赌博比赛、斗鸡走狗,变色相互夸耀,必争胜负,是因为看重一输一赢。医生方士各类技艺之人,焦神竭能,是为了丰厚的酬报。官吏士人曲解文法、玩弄权术,伪刻印章、伪造公文,不惧刀锯之刑,是沉迷于贿赂馈送。农工商贾畜牧者,本来就是为了求富增财。这一切,都是竭尽知智、用尽才能,终究不肯余留力气和财物相让。

文化背景

「搴旗」指拔取敌旗,为战功之一。「椎埋」指用椎击杀人后掩埋尸体,形容极端的劫财行为。「糈」(xǔ)指酬劳、报酬。「走死地如骛」以野鸭奔赴水面比喻不顾危险,「骛」即野鸭。「目挑心招」形容女子以眼神和情态勾引人。

其 二十八

素封之说与治生大经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傜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闲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鬬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谚语说:「百里之内不贩运柴薪,千里之内不贩运粮食。」在一地居住一年,就种植谷物;居住十年,就种植树木;居住百年,就用道德来吸引人才。所谓「德」,就是指人才与物产。如今有人虽没有官爵俸禄的供给,没有封邑租税的收入,却乐于与有封邑者相比,这类人称为「素封」。有封邑者食取租税,每户大约每年二百钱。千户之君的年收入则有二十万钱,朝觐聘享的费用从中开支。普通百姓中的农工商贾,大率也是每万钱每年得利二千,百万家产者则年得二十万,差役赋税从中开支。衣食的享用,尽可随心所欲、追求精美了。所以说:陆地上牧马二百蹄(即五十匹),牛蹄与角千(即二百五十头),千只羊,泽中千蹄猪(即二百五十头),水边千石鱼的鱼塘,山中千株大材。安邑种千棵枣树;燕、秦种千棵栗树;蜀、汉、江陵种千棵橘树;淮北、常山以南、河济之间种千棵萩(荻);陈、夏种千亩漆树;齐、鲁种千亩桑麻;渭川种千亩竹;以及名城万户之邑,近郭千亩每亩产一钟(约六石四斗)之田,或千亩栀子茜草,千畦姜韭:这些人都可以与千户侯相当。然而这些都是充裕富足的财源,无需涉足市井,无需奔走他乡,只需坐等收获,自身兼有隐士之名而得以取用。若到了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没有钱财用于祭祀宴饮、饮食衣服不足以维持体面的地步,如此还不感到惭愧羞耻,那就无可比拟了。因此,没有财产的就去出力劳作,少有财产的就去斗智谋利,财产丰裕了便去争抢时机,这是大的经纶之道。如今治理生计不需要冒生命危险便能获取供给,有才德的人应当自勉而行。所以说,从事农耕致富是上策,从事工商末业致富是次策,靠奸邪手段致富是最下策。没有岩居奇士那样高尚的操行,却长期甘于贫贱,好说仁义之道,也是足以令人羞耻的事。

文化背景

「素封」指无爵邑而财富等同于封君的富人,「素」即「空」,无爵位之义。「亩钟之田」指每亩产一钟(约六四升)粮食的高产田。

「萩」即荻,一种用途广泛的水草。「卮茜」即栀子与茜草,可制染料,有较高经济价值。「更傜」为汉代徭役名。

其 二十九

编户贫富之序与通邑大都致富之道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千钟,薪槁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髤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炧茜千石,马蹄蹾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糱麹盐豉千荅,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鼦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钟,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

凡是编入户籍的百姓,财富多出自己十倍者便被他人所轻视,多出百倍者便被他人所畏惧,多出千倍者便能役使他人,多出万倍者便成为他人的奴仆,这是事物的自然规律。凭借贫穷去追求富裕,农业不如手工业,手工业不如经商,刺绣做工不如在市门摆摊,这是说末业是贫穷者谋生的门径。在通都大邑,酿酒一年达千缸,酿醋酱千瓨,酿浆千甔,屠宰牛羊猪千头,贩卖谷物出粜千钟,薪柴干草千车,船舶合计长千丈,木材千章,竹竿万根,轺车百乘,牛车千辆,髹漆木器千件,铜器千钧,木器铁器及炭、茜草各千石,马千蹄(即二百五十匹),牛千足(即二百五十头),羊猪千双,僮仆手指(即人数)千,筋角丹砂千斤,丝絮细布千钧,文彩布帛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酒曲食盐豆豉千荅,鲐鱼鮆鱼千斤,小杂鱼千石,咸鱼干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份,狐貂裘皮千张,羔羊裘皮千石,毡席千具,其他果蔬千钟,放贷子钱千贯,按节气结算的马牙子钱,贪利的商人获利三倍,廉洁的商人获利五倍,如此经营也可与千乘之家相比,这是大体的标准。其他杂项行业若达不到以上标准的百分之二十,便不是我所说的财富之道。

文化背景

「子钱」即贷款所收取的利息,「节驵会」指按季节或期限结算的贷款中介活动,「驵」(zǎng)指牙侩(中间商)。「髤」(xiū)指用漆涂饰器物。

「甔」(dān)为大口陶瓮,「瓨」(xiáng)为细颈陶罐。「鲐」为河豚或青花鱼,「鮆」为刀鱼。「榻布」为粗布。各计量单位:「钧」为三十斤,「石」为一百二十斤,「钟」为六斛四斗。

其 三十

略述当世善于致富的贤人事迹

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

请让我略略列举当世千里之内,贤能之人所以致富的事迹,以供后世参观选择。

其 三十一

蜀卓氏以铁冶起家,富比人君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馀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赵国人,靠冶铁致富。秦国攻破赵国,将卓氏迁徙。卓氏在俘虏中被驱掠,只有夫妻二人推着手推车,步行前往安置之地。其他被迁徙的俘虏中,略有余财的人,纷纷贿赂官吏,请求安置在近处,都被安置在葭萌。唯有卓氏说:「这里土地狭窄贫薄。我听说汶山脚下,有沃野,地下生有蹲鸱(芋头),可以终身不受饥饿之苦。百姓善于经营市场,容易做买卖。」于是请求迁往更远的地方。最终被安置在临邛,他大为高兴,立即在铁山开炉铸造,运筹规划,倾揽了滇蜀一带的百姓为他劳作,富裕到拥有僮仆千人。他田园游猎之乐,可与君主相比。

文化背景

「葭萌」在今四川广元,「临邛」在今四川邛崃,均为蜀地要地。「蹲鸱」即芋头,因其形似蹲伏的鸱鸟(猫头鹰)而得名,是当地重要食物来源。

「汶山」即今四川岷山一带,「倾滇蜀之民」意为吸引滇蜀两地大批民众为其工作。

其 三十二

程郑亦冶铸致富,与卓氏并居临邛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

程郑,是山东被迁徙的俘虏,也从事冶铸之业,向梳椎髻的少数民族贩卖货物,财富与卓氏相当,两家同住在临邛。

文化背景

「椎髻之民」指梳椎形发髻的西南少数民族,如僰人、滇人等。程郑为「山东迁虏」,即从中原被迁徙到蜀地的俘虏,与卓氏同为外来致富者。

其 三十三

宛孔氏以铁冶起家,雍容致富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于纤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宛地孔氏的祖先是梁国人,以冶铁为业。秦国攻伐魏国后,将孔氏迁徙到南阳。他大规模开炉铸造,规划修建鱼塘,车骑成群,游走于各诸侯之间,借此打通商贾贸易的利润,颇有游闲公子赏赐施与的名声。然而他赚取的利润远超寻常,反而比那些过于吝啬精细的人获益更多,家财富至数千金,因此南阳的商人都效法孔氏雍容大度的经营风格。

文化背景

「宛」即今河南南阳,「规陂池」指修建蓄水鱼塘。「赢得过当」意为获利超出常规预期。「纤啬」指过分吝啬精细。孔氏以宽厚大度的经营方式而非斤斤计较取得更大成功,成为南阳商人的效法对象。

其 三十四

曹邴氏以铁冶起,邹鲁人弃文趋利

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俛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

鲁人风俗向来节俭,而曹邴氏尤为突出,凭借冶铁起家,财富积至巨万。然而他家中父兄子孙都有家约,低头有捡拾之物,抬头有取用之物,处处精打细算,放贷行商遍布各郡国。邹、鲁一带因此多有人放弃儒学文章而转向追逐商利,这都是受曹邴氏的影响。

文化背景

「俛有拾,仰有取」形容极度节俭、一点一滴都不放过。「贳贷」指赊贷放债。曹邴氏的影响使素以崇儒著称的邹鲁之地出现了弃学从商的风气,司马迁对此以客观语气记录,略含批评之意。

其 三十五

刀闲以豪奴逐鱼盐之利致富

齐俗贱奴虏,而刀闲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闲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齐地风俗轻贱奴仆,唯独刀闲独爱重用他们。凶悍狡黠的奴隶,是人们最头疼的,唯有刀闲将他们收留任用,让他们去追逐渔盐商贾的利润,有的甚至骑车成群出行,与郡守、丞相互有往来,而刀闲对他们愈加信任放权。最终凭借这些人的力量,白手起家积富数千万。所以人们说「宁有爵位也不愿舍弃刀闲的方法」,是说他能让豪强奴仆自己富裕起来,同时也竭尽其力为主人效劳。

文化背景

「桀黠奴」指凶悍精明的奴仆,一般人视为祸患。刀闲独创以豪奴为经营代理人的模式,既让奴仆自得其利,又为自己创造财富,是一种独特的商业用人之道。

「宁爵毋刀」原文,「爵」一说指爵位,一说为人名,各家注解不一。

其 三十六

师史转毂贩运,致富七千万

周人既纤,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

周地人本来就精细节俭,而师史尤为突出,驾车周转多达数百辆,在各郡国间经商,无所不至。洛阳处于齐、秦、楚、赵四方的中心地带,贫穷的人学着侍奉富家,相互以长期经商为夸耀,多次路过家乡也不入门,凡是托付委任这一类事情,因此师史能够积累到七千万钱的财富。

文化背景

「转毂」指驾车辗转贩运,「毂」为车轮中心,这里以转车喻商贩奔走。「数过邑不入门」化用古语,如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此处形容商人专心经商、过家不顾。

其 三十七

宣曲任氏窖粟待时,俭农致富

宣曲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宣曲任氏的祖先,曾担任督道的粮仓吏。秦朝覆亡之际,豪杰们争相抢夺金银玉器,唯有任氏独自将粮仓里的粟米窖藏起来。楚汉相持于荥阳之际,百姓不得耕种,米价每石涨至万钱,而那些豪杰们的金玉都流归任氏换取粮食,任氏凭此起家致富。富人们争相奢侈,而任氏却降低身份,勤俭节约,致力于农耕畜牧。耕种畜牧的人都争着购买廉价劣等之物,任氏却独独购买优质高价之物。如此富裕了数代。然而任公家有家规,不是农耕畜牧所出产的物品,不得穿衣吃饭;公事未毕则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乡里百姓的表率,因此富裕而受到上位者的敬重。

文化背景

「督道仓吏」指管理官仓道路粮食运输的官吏。「宣曲」在今陕西咸阳附近。「折节为俭」指放弃富贵排场而转为俭约。任氏「取贵善」指专买质量好的种畜和种子,以质取胜,与众人专取廉价劣质相反,是长线经营的智慧。

其 三十八

桥姚畜牧致富,无盐氏贷款吴楚之乱获利

塞之斥也,唯桥姚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钟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边塞扩展之时,唯有桥姚已经积累了千匹马、两千头牛、一万头羊、以万钟计算的粟米。吴楚七国兵乱起时,长安城内的列侯封君出行从军,需要借贷子钱,放贷子钱的家族认为列侯的封邑都在关东,关东局势成败未定,没有人肯出借。唯有无盐氏慷慨拿出千金放贷,所收利息为本金的十倍。三个月后,吴楚之乱平定,一年之内,无盐氏的利息获利十倍,凭此富裕堪与关中豪富相当。

文化背景

「吴楚七国之乱」发生于汉景帝三年(前154年),以吴王刘濞为首七国反叛,三月即被平定。「子钱」即贷款利息,「子钱家」为专门从事高利贷的人。

「无盐氏」为关中富贾,以敢于在乱世大胆放贷而暴富,一年利息十倍,显示了战时金融的暴利。「桥姚」为边境牧主,「塞之斥」指汉朝扩张边境、开拓塞外土地。

其 三十九

关中其他富商大贾

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万。

关中的富商大贾,大多是田氏各族,有田啬、田兰等人。韦家的栗氏,安陵、杜县的杜氏,也都是财富达到巨万的大富户。

其 四十

富者皆以末致财、用本守之

此其章章尤异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

这些都是其中尤为显著出众的人物。他们都不是凭借爵邑俸禄、弄法犯奸而致富,全靠劳苦经营、随时势而进退,获取盈利,以工商末业积聚财富,再以农耕本业守护财富,以果断武决处理一切事务,以文雅周全的手段持守之,因时变化而有法度可循,所以足以称之为有术有道。至于那些努力从事农耕畜牧、工匠、山泽之业和商贾贸易,借助权谋利势积累财富,大者富甲一郡,中者富甲一县,小者富甲一乡一里的人,更是多不胜数。

文化背景

「章章」意为显著突出。「椎埋去就」指辛苦劳作、随机应变。「以末致财,用本守之」是汉代常见的经济策略,先通过工商末业积累资本,再投入农业稳固财富。「工虞商贾」指工匠、山泽之官(虞)、商人、贾人四类职业。

其 四十一

货殖无定业,诚壹者终致富——总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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