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6 卷
其 一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五年之闲，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史事，说：最初发难，起于陈涉；以暴戾手段灭秦，出于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最终登上帝位，完成于汉家。五年之内，号令之主三度更迭。自有生民以来，受天命之迅速从未有如此之快的。
陈涉即陈胜，前209年率先起义反秦。项氏指项羽，推翻秦朝的主力。汉家指刘邦，前202年建立汉朝。从秦二世元年（前209年）至汉高祖五年（前202年）共约八年，司马迁说「五年」为约数。「号令三嬗」指号令先归陈涉，再归项羽，最终归汉。
其 二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馀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昔日虞、夏的兴起，积善累功数十年，恩德周洽百姓，代行政事，经上天考验，然后方才即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余世，不期而会于孟津者八百诸侯，尚且认为时机未到，其后才放逐、诛杀（暴君）。秦起于襄公，章于文公、穆公，经献公、孝公之后，逐渐蚕食六国，历一百余年，直至始皇才能并吞华夏诸国。以德行如彼般厚积，用兵力如此之巨，大概统一天下就是如此之难啊。
虞即有虞氏舜，夏即大禹，皆积德数十年方受禅让为帝。汤武之王：商汤灭夏桀，周武王伐商纣，均经祖先十数世积德。孟津是周武王伐纣时诸侯会盟之地，在今河南孟州附近。秦从僻处西北，历二十余位君主，历时数百年方一统天下。
其 三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锄豪桀，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讨伐，轶于三代，乡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秦既称帝，忧虑兵革不休，原因在于有诸侯存在，于是不封尺土之地，毁坏名城，销毁兵器，锄除豪杰，以维万世之安。然而王业兴起的踪迹，却从民间闾巷中产生，合众讨伐，超越了三代之规模，秦当初的禁令，恰好足以给贤者充当驱除困难的工具而已。因此一旦发愤奋起，便成为天下雄主，哪里存在无土不能称王的道理。这大概就是古传所说的大圣吧？岂非天意，岂非天意！不是大圣，谁能担当此受天命而称帝的大业呢？
秦始皇废除分封制，推行郡县制，销毁民间兵器，以图稳固统治。然而陈胜、吴广起义于民间田亩之中，刘邦起于沛县亭长，项羽起于楚国世家，都证明了秦的禁令未能阻止王业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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