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纪·夏本纪

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尧曰：「鲧为人负命毁族，不可。」四岳曰：「等之未有贤于鲧者，愿帝试之。」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于是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

帝尧在位之时，洪水滔天，浩荡的大水淹没山丘、漫过高陵，百姓深受其苦。尧寻求能治水的人，群臣和四岳都说鲧可以。尧说：「鲧为人违背命令、危害宗族，不可任用。」四岳说：「比较下来，没有比鲧更贤能的了，请帝试用他。」于是尧听从四岳，任用鲧治水。九年后水患仍未平息，功效未能成就。于是帝尧便寻访贤人，又得到舜。舜被举用，代理天子政务，出行巡狩。巡行中发现鲧治水毫无成效，便将鲧流放诛杀于羽山。天下人都认为舜的惩处是正确的。于是舜举用鲧的儿子禹，让他继续完成鲧的治水事业。

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于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

尧驾崩，帝舜询问四岳说：「有能成就并光大尧的功业来担任官职的人吗？」众人都说：「伯禹担任司空，可以成就并光大尧的功业。」舜说：「好，是这样！」命令禹：「你去平治水土，只是要努力去做。」禹拜手叩头，谦让于契、后稷、皋陶。舜说：「你还是去处理你的职事吧。」

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亹亹穆穆，为纲为纪。

禹为人敏捷勤奋，他的德行没有过失，他的仁心令人亲近，他的言语值得信任；他的声音合乎律吕，他的体态合乎法度，凡事都能权衡称量后才做出；他孜孜不倦，恭敬庄重，成为纲领和法度。

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馀相给，以均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及山川之便利。

禹于是与益、后稷奉行帝命，命令诸侯和百姓兴发徒众辅助治土，行走山野，以木桩为标记，确定高山大川的位置。禹因父亲鲧的功业未成而受到诛杀而心中悲伤，于是劳苦身体，忧思焦虑，在外十三年，经过家门也不敢入。穿着简朴，饮食节省，以示对鬼神的孝诚。宫室低矮简陋，却把费用花在疏通沟渠上。陆地行走乘车，水上行走乘船，泥泞之中乘橇，山路上乘檋。手持准绳和规矩，载运四时所需，以此开辟九州，疏通九道，修筑九泽堤防，测度九山。命令益给众民分发水稻，用于种植低湿之地。命令后稷给众民分发难以获得的粮食。粮食不足时，调配有余的供给不足的，以均济各诸侯。禹行走各地察看适宜的产物作为贡物，以及山川便利的道路。

禹行自冀州始。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致功，至于衡漳。其土白壤。赋上上错，田中中，常、卫既从，大陆既为。鸟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海。

禹的治水工程从冀州开始。冀州：已完成壶口的治理，又治理梁山和岐山。已修整了太原，直到岳山之南。在覃怀一带完成功绩，直到衡漳水。冀州的土质是白色的壤土。赋税等级是最高的上上，间或有其他等级，田地等级是中中。漳水、卫水已归顺水道，大陆泽已疏治完成。鸟夷部族进贡皮裘服饰。沿碣石山右侧出海入贡。

济、河维沇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雍、沮会同，桑土既蚕，于是民得下丘居土。其土黑坟，草繇木条。田中下，赋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贡漆丝，其篚织文。浮于济、漯，通于河。

济水和黄河之间是兖州：九条大河都已疏通，雷夏已成为大泽，雍水和沮水已汇合，桑田已种上蚕桑，于是百姓得以从丘陵上迁居到平地生活。兖州的土质是黑色的肥沃壤土，草木茂盛繁密。田地等级是中下，赋税等级因治理达标历时十三年才与其他州相同。贡品是漆和丝，竹筐中盛放的是织纹帛。水路浮舟于济水和漯水，通达黄河。

海岱维青州：堣夷既略，潍、淄其道。其土白坟，海滨广舄，厥田斥卤。田上下，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维错，岱畎丝、枲、铅、松、怪石，莱夷为牧，其篚酓丝。浮于汶，通于济。

海和岱山之间是青州：嵎夷已经疏治，潍水、淄水都已疏通。青州的土质是白色肥沃的壤土，海滨低洼盐碱地宽广，那里的田地是盐卤之地。田地等级是上下，赋税等级是中上。贡品是盐和细葛布，海产杂物各种各样，岱山山谷出产的丝、麻、铅、松木和奇石，莱夷地区可放牧，竹筐中盛放的是精细丝织品。水路浮舟于汶水，通达济水。

海岱及淮维徐州：淮、沂其治，蒙、羽其艺。大野既都，东原底平。其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其田上中，赋中中。贡维土五色，羽畎夏狄，峄阳孤桐，泗滨浮磬，淮夷蠙珠臮鱼，其篚玄纤缟。浮于淮、泗，通于河。

海、岱山及淮水之间是徐州：淮水和沂水已经疏治，蒙山和羽山已经开垦。大野泽已经汇聚成泽，东方原野已基本平整。徐州的土质是红色黏土壤，草木繁茂丛生。田地等级是上中，赋税等级是中中。贡品包括五色土，羽山谷地产的夏翟鸟羽，峄山南坡独生的桐木，泗水边出产的浮磬，淮夷进贡的蚌珠和鱼类，竹筐中盛放的是黑色细绢和白绢。水路浮舟于淮水和泗水，通达黄河。

淮海维扬州：彭蠡既都，阳鸟所居。三江既入，震泽致定。竹箭既布。其草惟夭，其木惟乔，其土涂泥。田下下，赋下上上杂。贡金三品，瑶、琨、竹箭，齿、革、羽、旄，岛夷卉服，其篚织贝，其包橘、柚锡贡。均江海，通淮、泗。

淮水和大海之间是扬州：彭蠡泽已汇聚成泽，候鸟大雁在此栖居。三条大江已汇入大海，震泽也得以安定。竹箭已广泛种植。这里的草木都很嫩茂，树木高大挺拔，土质是烂泥。田地等级是下下，赋税等级是下上兼有混杂。贡品是金、银、铜三种金属，瑶玉、琨玉、竹箭，象牙、犀皮、鸟羽、旄牛尾，岛上夷人进贡草木编织的衣服，竹筐中盛放的是织贝锦，包装的橘和柚须在指定时节进贡。水道均布于江海，通达淮水和泗水。

荆及衡阳维荆州：江、汉朝宗于海。九江甚中，沱、涔已道，云土、梦为治。其土涂泥。田下中，赋上下。贡羽、旄、齿、革，金三品，杶、干、栝、柏，砺、砥、砮、丹，维箘簬、楛，三国致贡其名，包匦菁茅，其篚玄纁玑组，九江入赐大龟。浮于江、沱、涔、（于）汉，逾于雒，至于南河。

荆山和衡山之南是荆州：江水和汉水都朝宗归入大海。九江河道适中，沱水和涔水已疏通，云土泽和梦泽都已治理。荆州的土质是烂泥。田地等级是下中，赋税等级是上下。贡品有羽毛、旄牛尾、象牙、犀皮，金、银、铜三种金属，杶木、干木、栝木、柏木，砺石、砥石、砮石和朱砂，另有箘竹、簬竹、楛木，三国各自进贡其著名特产，包裹的菁茅，竹筐中盛放的是黑色和浅红色丝帛以及珠玑丝绳，九江还要特别进贡大龟。水路浮舟于江水、沱水、涔水和汉水，越过雒水，到达南面的黄河。

荆河惟豫州：伊、雒、瀍、涧既入于河，荥播既都，道荷泽，被明都。其土壤，下土坟垆。田中上，赋杂上中。贡漆、丝、絺、紵，其篚纤絮，锡贡磬错。浮于雒，达于河。

荆山和黄河之间是豫州：伊水、雒水、瀍水、涧水都已汇入黄河，荥播泽已汇聚成泽，疏导荷泽，辟治明都泽。豫州的土质是壤土，低地是肥沃黑土。田地等级是中上，赋税等级夹杂在上中之间。贡品有漆、丝、细葛布、苎麻，竹筐中盛放的是细纤丝絮，此外须在指定时节进贡制磬所用的磬石。水路浮舟于雒水，通达黄河。

华阳黑水惟梁州：汶、嶓既艺，沱、涔既道，蔡、蒙旅平，和夷砥绩。其土青骊。田下上，赋下中三错。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狸、织皮。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

华山之南到黑水之间是梁州：汶水和嶓冢山已经开垦，沱水和涔水都已疏通，蔡山和蒙山已经经过，和夷地区也已治理平定。梁州的土质是青黑色。田地等级是下上，赋税等级是下中兼有三个等次的错杂。贡品有璆玉、铁、银、镂金、砮石、磬石，以及熊、罴、狐、貍等兽皮的织皮。货物由西倾山循桓水运来，浮舟于潜水，越过沔水，入于渭水，再转入黄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泾属渭汭。漆、沮既从，沣水所同。荆、岐已旅，终南、敦物至于鸟鼠。原隰砥绩，至于都野。三危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黄壤。田上上，赋中下。贡璆、琳、琅玕。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序。

黑水和黄河西侧之间是雍州：弱水已向西疏导，泾水归属渭水。漆水和沮水都已归顺水道，沣水也加入其中。荆山和岐山已经经过，终南山和惇物山直到鸟鼠山。原野和低湿之地都已治理，直到都野泽。三危山已经越过，三苗已大致安置有序。雍州的土质是黄色的壤土。田地等级是上上，赋税等级是中下。贡品有璆玉、琳玉、琅玕宝石。水路浮舟于积石，到达龙门西面的黄河，与渭水汇合。昆仑、析支、渠搜等地的织皮制品，西戎各族也都安置有序。

道九山：汧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砥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常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熊耳、外方、桐柏至于负尾；道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汶山之阳至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

禹疏导了九条山脉：汧山和岐山直到荆山，越过黄河；壶口山和雷首山直到太岳山；砥柱山和析城山直到王屋山；太行山和常山直到碣石山，入于大海；西倾山、朱圉山和鸟鼠山直到太华山；熊耳山、外方山和桐柏山直到大别山；疏导嶓冢山，直到荆山；内方山直到大别山；岷山的南麓直到衡山，经过九江，到达敷浅原。

道九川：弱水至于合黎，馀波入于流沙。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道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砥柱，又东至于盟津，东过雒汭，至于大邳，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嶓冢道瀁，东流为汉，又东为苍浪之水，过三澨，入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汶山道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醴，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迤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梅。道沇水，东为济，入于河，泆为荥，东出陶丘北，又东至于荷，又东北会于汶，又东北入于海。道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道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北至于泾，东过漆、沮，入于河。道雒自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东北入于河。

禹疏导了九条大河：弱水流到合黎山，余流流入流沙。疏导黑水，到达三危，流入南海。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出发，到达龙门，南到华阴，东到砥柱，又东到盟津，东过洛水弯处，到达大伾，北过降水，到达大陆泽，向北分流为九条河，同流为逆河，流入大海。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为汉水，又东流为苍浪之水，经过三澨，流入大别山，南流入长江，向东汇聚成彭蠡泽，东流为北江，入于大海。从岷山疏导长江，向东另分为沱水，又东到醴水，经过九江，到达东陵，向东斜行北流与汇水相会，东流为中江，入于梅。疏导沇水，向东流为济水，流入黄河，泛溢出荥泽，东出陶丘北，又东到荷泽，又东北与汶水相会，又东北流入大海。疏导淮水从桐柏山出发，东与泗水、沂水相会，东流入大海。疏导渭水从鸟鼠同穴山出发，东与沣水相会，又东北到泾水，东过漆水和沮水，流入黄河。疏导洛水从熊耳山出发，东北与涧水和瀍水相会，又东与伊水相会，东北流入黄河。

于是九州攸同，四奥既居，九山刊旅，九川涤原，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六府甚修，众土交正，致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国赐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于是九州都统一了，四方大地都可以居住，九山都已经开辟可以通行，九条大河都清澈流畅，九个大泽都修筑了堤防，四海之内都会同归顺。六府的物产都大加修治，各州土地都依次核定，谨慎认真地征收财赋，都按照三种土地等级成就赋税。向中国各地赐予土地和姓氏：「你们应当恭敬我的德行为先，不要违背我的巡行之道。」

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銍，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任国，三百里诸侯。侯服外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绥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规定天子国都以外五百里之内为甸服：其中百里内缴纳带秆的禾束，二百里内缴纳去穗的穗秆，三百里内缴纳去了秸秆的谷物，四百里内缴纳粟，五百里内缴纳精米。甸服以外五百里为侯服：其中百里为采邑，二百里为小国，三百里为诸侯。侯服以外五百里为绥服：其中三百里考量推行文化教化，二百里振奋武力卫护。绥服以外五百里为要服：其中三百里为夷人居地，二百里为管束之地。要服以外五百里为荒服：其中三百里为蛮人居地，二百里为流放之地。

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于是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天下于是太平治。

东达大海，西被流沙，北南两方也都涵盖在内：声威教化遍及四海。于是帝舜赐给禹黑色的圭玉，以告天下功成。天下由此进入太平之治。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信其道德，谋明辅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于！慎其身修，思长，敦序九族，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于！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皆若是，惟帝其难之。知人则智，能官人；能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知能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于！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宽而栗，柔而立，愿而共，治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实，强而义，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日严振敬六德，亮采有国。翕受普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毋教邪淫奇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天事。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吾言砥可行乎？」禹曰：「女言致可绩行。」皋陶曰：「余未有知，思赞道哉。」

皋陶担任士官以治理百姓。帝舜朝会时，禹、伯夷和皋陶在帝前相互交谈。皋陶陈述他的治国谋略说：「信守道德，谋划明智，辅佐和谐。」禹说：「是这样，怎么做到呢？」皋陶说：「啊！谨慎修身，思虑深长，以敦笃的态度顺序九族，众人都因此而辉映崇高，近处的可以，远处的也尽在其中了。」禹拜谢这些美好的言论，说：「是的。」皋陶说：「啊！在于知人，在于安民。」禹说：「唉！这两点，就连帝也觉得难啊。知人则有智慧，能够让人才各居其职；能安民则有恩惠，百姓就会心向归附。能知人能惠民，何愁欢兜，何需迁移三苗，何惧那些巧言令色的佞人？」皋陶说：「是的，啊！也要在行事上具备九种德行，也要在言辞上体现有德。」于是说道：「做事之始，要宽厚而坚毅，柔和而自立，诚愿而恭顺，治事而谨慎，善于协调而有毅力，正直而温和，简洁而廉正，刚强而务实，强劲而守义，能彰显其常有之德，则吉祥啊。每天宣扬其中三种德行，早晚奉行则可使有家者昌明。每天严肃振奋地践行六种德行，尽力展示才能则可使有国者兴旺。综合接受普遍施行，九种德行皆能践行，俊才贤士皆在官位，百官肃正谨慎。不要教导邪淫奇谋。不是合适的人占据那个官位，这就叫作扰乱天职。天道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就要加以运用。我的话有可行之处吗？」禹说：「你说的都可以推行取得成效。」皋陶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见识，只是想着辅助道义罢了。」

帝舜谓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于，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难禹曰：「何谓孳孳？」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刊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馀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帝舜对禹说：「你也说说好的话。」禹拜手说：「啊，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心里想的是每天都要勤奋努力。」皋陶追问禹说：「什么叫做每天勤奋努力？」禹说：「洪水滔天，浩浩荡荡淹没山丘漫过高陵，百姓都被水患所苦。我在陆地行走乘车，水上行走乘舟，泥泞中乘橇，山路上乘檋，行走山地砍伐标记树木。与益一起给众民分发稻米和鲜食。疏通九条大川以通达四海，疏浚田间沟渠使水归入大川。与后稷一起给众民分发难以得到的粮食。粮食不足时，调配有余的补给不足的，使人民迁居安置。众民于是得以安定，万国都得到治理。」皋陶说：「是的，这些都很好。」

禹曰：「于，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余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女明之。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来始滑，以出入五言，女听。予即辟，女匡拂予。女无面谀。退而谤予。敬四辅臣。诸众谗嬖臣，君德诚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时，布同善恶则毋功。」

禹说：「啊，帝！要谨慎地在其位，安定你的行止。辅助德政，天下就会大力响应。以清明之意来昭示等待上帝的命令，上天就会再次降命以嘉善你。」帝说：「唉，臣子啊，臣子啊！臣子是我的股肱耳目。我想要左右辅佐百姓，你们来辅助我。我想要观看古人的象征图形：日月星辰，作为衣服的文彩颜色，你们来阐明它。我想听到六律五声八音，以初步调和谐调，从而出入五声之言，你们来聆听分辨。我如有过失，你们来纠正匡救我。不要当面阿谀奉承，退后又去诽谤我。恭敬对待四位辅佐之臣。那些众多谗佞宠幸之臣，若君德诚信地推行，则都会清正了。」禹说：「是的。帝若不及时，播布善恶相同对待，则没有功效。」

帝曰：「毋若丹朱傲，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禹曰：「予（辛壬）娶涂山，［辛壬］癸甲，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道有功。苗顽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帝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游荡懒散，在水上行船嬉游，放纵在家中，因此断绝了他的后代。我不能顺从这样的做法。」禹说：「我在辛壬之日娶了涂山氏之女，辛壬癸甲，生了启，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职责，正因如此才能成就治水平土的功业。辅佐完成了五服，直到五千里之外，设置了十二州师，向外抵达四海，都建立了五种长官，各自疏通了功绩所在。三苗顽固不就功，请帝留意。」帝说：「你所讲的道理，正是你功绩的次序所在。」

皋陶于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则禹。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

皋陶于是敬仰禹的德行，命令百姓都效法禹。不遵从这些准则的，就以刑罚来约束。舜的德行因此大为彰显。

于是夔行乐，祖考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维时维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为兴事，慎乃宪，敬哉！」乃更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舜）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然，往钦哉！」于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

于是夔演奏礼乐，先祖的神灵都降临，众多诸侯互相谦让，鸟兽也翱翔起舞，箫韶之乐演奏了九章，凤凰也飞来翔集，百兽都随之起舞，百官信和协调。帝因此作歌道：「奉承上天之命，正在这时节，正当谨慎。」又唱道：「股肱快乐啊，元首奋起啊，百工光明啊！」皋陶拜手叩头，高声说：「要记住啊，率领众人兴办事业，谨慎遵守法度，恭敬啊！」又另外唱道：「元首明智啊，股肱良善啊，各种事业兴旺啊！」舜又唱道：「元首碌碌啊，股肱懈怠啊，万事堕废啊！」帝拜谢说：「是的，去吧，恭敬啊！」于是天下都崇敬禹的法度数章和声乐礼制，将他奉为山川之神主。

帝舜荐禹于天，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

帝舜向天推荐禹为继承人。十七年后帝舜驾崩。三年丧期结束，禹谦让退避于舜的儿子商均，隐居在阳城。天下诸侯都离开商均而来朝见禹。禹于是便登上天子之位，面朝南方朝见天下，国号称为夏后，姓姒氏。

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后于英、六，或在许。而后举益，任之政。

帝禹即位后举荐皋陶，向天推荐他，并将政事托付给他，然而皋陶去世了。禹封皋陶的后裔于英、六两地，有的封在许地。此后举用益，将政事托付给他。

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十年后，帝禹东巡狩，到达会稽而驾崩。以天下传授给益。三年丧期结束，益谦让于帝禹的儿子启，自己隐居到箕山之南。禹的儿子启贤德，天下人心都向往他。到禹驾崩，虽然传位给益，但益辅佐禹时日尚短，天下尚未信服归附。因此诸侯都离开益而来朝见启，说：「这是我们的君主帝禹的儿子。」于是启便即天子之位，这便是夏后帝启。

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

夏后帝启，是禹的儿子，他的母亲是涂山氏的女儿。

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将战，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启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维共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女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则帑僇女。」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朝。

有扈氏不肯服从，启率兵讨伐，在甘地大战。将要开战前，启作了《甘誓》，召集六卿申明军纪。启说：「啊！六军之人，我向你们宣誓告诫：有扈氏轻侮五行，怠慢废弃三正，上天因此要断绝他的命运。现在我只是代行上天的惩罚。左翼不努力攻击左边，右翼不努力攻击右边，你们就是不服从命令。御车的人不能正确控制马阵，你们就是不服从命令。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前受赏；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前处死，我将要连坐惩处你们的妻子儿女。」于是灭掉了有扈氏。天下诸侯都来朝见。

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夏后帝启驾崩，儿子帝太康即位。帝太康失去了国家，他的兄弟五人在洛水河湾等候，作了《五子之歌》。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

太康驾崩，弟弟中康即位，这便是帝中康。帝中康在位时，羲氏和和氏沉湎于酒，废弃时历，扰乱历法。胤（侯）前往征讨，作了《胤征》。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廑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为帝孔甲。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

中康驾崩，儿子帝相即位。帝相驾崩，儿子帝少康即位。帝少康驾崩，儿子帝予即位。帝予驾崩，儿子帝槐即位。帝槐驾崩，儿子帝芒即位。帝芒驾崩，儿子帝泄即位。帝泄驾崩，儿子帝不降即位。帝不降驾崩，弟弟帝扃即位。帝扃驾崩，儿子帝廑即位。帝廑驾崩，立帝不降的儿子孔甲，这便是帝孔甲。帝孔甲即位后，喜好方术鬼神之事，行为淫乱放荡。夏后氏的德行衰败，诸侯纷纷背叛。上天降下两条龙，有雌有雄，孔甲不能豢养饲食，也没能得到豢龙氏。陶唐氏（尧的后裔）衰落之后，其后代中有刘累，向豢龙氏学习驯养龙，用来侍奉孔甲。孔甲赐给他姓，称御龙氏，接受了豕韦氏原来的封地。雌龙其中一条死了，刘累把它做成食物给夏后孔甲吃。孔甲派人来索取，刘累惧怕，便逃走了。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发立。帝发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桀谓人曰：「吾悔不遂杀汤于夏台，使至此。」汤乃践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也。

孔甲驾崩，儿子帝皋即位。帝皋驾崩，儿子帝发即位。帝发驾崩，儿子帝履癸即位，这便是桀。帝桀在位时，自孔甲以来诸侯多背叛夏，桀不致力于德政而以武力伤害百姓，百姓不堪忍受。于是召来汤将他囚禁于夏台，不久后又释放了他。汤修养德政，诸侯都归附汤，汤于是率兵讨伐夏桀。桀逃跑到鸣条，被流放后死去。桀曾对人说：「我悔恨没有在夏台把汤杀掉，以至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汤于是登上天子之位，取代夏朝统治天下。汤封夏的后裔，到周时封于杞地。

太史公曰：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氏）戈氏。孔子正夏时，学者多传夏小正云。自虞、夏时，贡赋备矣。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太史公说：禹是姒姓，他的后裔分封各地，以封国为姓，所以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等。孔子校正了夏代历法，学者中多传授《夏小正》。自虞舜、夏禹时代起，贡赋制度就已完备了。有人说禹在江南会合诸侯计功，就驾崩了，因此葬于那里，称为会稽。会稽，就是会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