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楚世家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芈姓，楚其后也。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了六个儿子，都是剖腹而生。其中长子名昆吾；次子名参胡；三子名彭祖；四子名会人；五子名曹姓；六子名季连，姓芈，楚国便是他的后裔。昆吾氏在夏朝时曾为诸侯之长，夏桀之时被商汤所灭。彭祖氏在殷朝时曾为诸侯之长，殷朝末世时彭祖氏被灭。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此后家族中落，或居中原，或居蛮夷之地，无法记录其世系。

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

周文王时，季连的苗裔中有一人名叫鬻熊。鬻熊以儿子侍奉文王的礼节事奉文王，早早去世。他的儿子叫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熊绎在周成王时，成王表彰文王、武王辛勤功劳的后嗣，便将熊绎封于楚蛮之地，以子男之田为封邑，姓芈氏，居于丹阳。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之子牟、晋侯燮、齐太公之子吕伋，共同侍奉成王。

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亶，熊亶生熊胜。熊胜以弟熊杨为后。熊杨生熊渠。

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亶，熊亶生熊胜。熊胜立其弟熊杨为继承人。熊杨生熊渠。

熊渠生子三年。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闲民和，乃兴兵伐庸、杨虿，至于鄂。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及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

熊渠生了三个儿子。在周夷王之时，王室衰弱，诸侯有的不来朝贡，互相攻伐。熊渠深得江汉一带民众的拥戴，便兴兵讨伐庸国和杨蠆，进军到达鄂地。熊渠说：「我是蛮夷，不用中原的称号谥法。」于是立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这些封地都在江上楚蛮之地。到周厉王时，厉王暴虐，熊渠担心他来讨伐楚国，也就撤去三子王号。

后为熊毋康，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挚红立。挚红卒，其弟弑而代立，曰熊延。熊延生熊勇。

此后为熊毋康，毋康早死。熊渠去世，其子熊挚红继立。熊挚红去世后，其弟弑兄自代，即位，是为熊延。熊延生熊勇。

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乱，攻厉王，厉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严为后。

熊勇六年，周朝国人发动暴乱，攻击厉王，厉王出逃奔彘。熊勇在位十年，去世，其弟熊严继位。

熊严十年，卒。有子四人，长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严卒，长子伯霜代立，是为熊霜。

熊严在位十年，去世。他有四个儿子：长子伯霜，次子仲雪，三子叔堪，幼子季徇。熊严去世，长子伯霜继位，是为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于濮；而少弟季徇立，是为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初封于郑。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立。熊咢九年，卒，子熊仪立，是为若敖。

熊霜元年，周宣王刚即位。熊霜在位六年，去世，三个弟弟争夺继位。仲雪死；叔堪出走，逃难到濮地；少弟季徇继立，是为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初次受封于郑。熊徇在位二十二年去世，其子熊咢继立。熊咢在位九年，去世，其子熊仪继立，是为若敖。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为犬戎所弑，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被犬戎所杀，周朝东迁，而秦襄公开始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立，是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是为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始乱，以曲沃之故。蚡冒十七年，卒。蚡冒弟熊通弑蚡冒子而代立，是为楚武王。

若敖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其子熊坎继立，是为霄敖。霄敖在位六年，去世，其子熊眴继立，是为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国开始内乱，起因是曲沃之争。蚡冒在位十七年，去世。蚡冒之弟熊通弑杀蚡冒之子而自立，是为楚武王。

武王十七年，晋之曲沃庄伯弑主国晋孝侯。十九年，郑伯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弑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弑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太宰华督弑其君殇公。

武王十七年，晋国曲沃庄伯弑杀晋国君主晋孝侯。十九年，郑伯之弟共叔段作乱。二十一年，郑国侵占天子的土地。二十三年，卫国弑杀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国弑杀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国太宰华督弑杀其君殇公。

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

武王三十五年，楚国攻伐随国。随国说：「我没有罪。」楚国说：「我是蛮夷之邦。如今诸侯都互相背叛、侵伐，甚至相互残杀。我有些旧甲，想借此观察中原政局，请周王室为我提高封号。」随国人为楚国游说周王室，请求提高楚的爵号，王室不答应，随人回来将结果告知楚国。武王三十七年，楚熊通愤怒地说：「我的先祖鬻熊，是文王之师，早早去世。成王表彰我的先公，却只以子男之田令其居于楚地；蛮夷之邦都已顺服，而周王不给我更高的爵位，我就自己尊高自己！」于是自立为武王，与随国人会盟后离去。从此开拓了濮地，将其纳入版图。

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己，伐随。武王卒师中而兵罢。子文王熊赀立，始都郢。

武王五十一年，周天子召见随侯，数落随国助楚称王之罪。楚国愤怒，以随国背叛自己为由，出兵讨伐随国。武王在行军途中去世，楚军随即收兵撤退。武王之子文王熊赀继立，开始建都郢。

文王二年，伐申过邓，邓人曰「楚王易取」，邓侯不许也。六年，伐蔡，虏蔡哀侯以归，已而释之。楚强，陵江汉闲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一年，齐桓公始霸，楚亦始大。

文王二年，出兵伐申国，途经邓国。邓国人说「楚王容易擒拿」，邓侯没有答应这个建议。文王六年，攻伐蔡国，俘虏蔡哀侯带回，不久又将他释放。楚国日益强大，凌压江汉之间的小国，小国都畏惧楚国。文王十一年，齐桓公开始称霸，楚国也开始强大起来。

十二年，伐邓，灭之。十三年，卒，子熊艰立，是为庄敖。庄敖五年，欲杀其弟熊恽，恽奔随，与随袭弑庄敖代立，是为成王。

文王十二年，出兵攻伐邓国，将其灭亡。文王十三年，去世，其子熊艰继立，是为庄敖。庄敖在位五年，想要杀死其弟熊恽，熊恽逃奔随国，联合随国军队袭杀庄敖，取而代之，是为成王。

成王恽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地千里。

成王熊恽元年，刚即位，便广施恩德惠泽，修好与诸侯的旧有邦交。派人向天子献礼，天子赐以祭肉，并告诫说：「安抚你南方夷越的动乱，不得侵犯中原。」于是楚国疆域扩展到千里之广。

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楚成王使将军屈完以兵御之，与桓公盟。桓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楚许之，乃去。

成王十六年，齐桓公率兵侵入楚国，兵至陉山。楚成王派将军屈完率兵抵御，与桓公结盟。桓公数落楚国不向周王室缴纳贡赋，楚国答应改正，桓公随即撤兵离去。

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许，许君肉袒谢，乃释之。二十二年，伐黄。二十六年，灭英。

成王十八年，率兵北伐许国，许国君主袒露上身请罪谢罪，成王便将其释放。二十二年，攻伐黄国。二十六年，灭掉英国。

三十三年，宋襄公欲为盟会，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至盂，遂执辱宋公，已而归之。三十四年，郑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败之泓，射伤宋襄公，襄公遂病创死。

成王三十三年，宋襄公想主持诸侯会盟，召请楚国。楚王愤怒地说：「他召我，我正好前去袭击羞辱他。」于是前往，抵达盂地，便拘执羞辱了宋公，不久将他释放。三十四年，郑文公南下朝见楚国。楚成王北伐宋国，在泓水将宋军打败，射伤宋襄公，宋襄公随即因伤病而死。

三十五年，晋公子重耳过楚，成王以诸侯客礼飨，而厚送之于秦。

成王三十五年，晋国公子重耳流亡途经楚国，成王以诸侯宾客之礼设宴款待他，并厚礼相送，将他送往秦国。

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楚使申侯将兵伐齐，取谷，置齐桓公子雍焉。齐桓公七子皆奔楚，楚尽以为上大夫。灭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

成王三十九年，鲁僖公前来请兵讨伐齐国，楚国派申侯率兵攻伐齐国，攻取谷地，将齐桓公之子雍安置于此。齐桓公的七个儿子都逃奔楚国，楚国一概任命他们为上大夫。同年灭掉夔国，原因是夔国不祭祀祝融和鬻熊。

夏，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救宋，成王罢归。将军子玉请战，成王曰：「重耳亡居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果败子玉于城濮。成王怒，诛子玉。

夏季，楚国攻伐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国出兵救援，成王便收兵回国。将军子玉请求与晋国决战，成王说：「重耳在外流亡多年，最终能够回国复位，这是上天给他开路，不可抵挡。」子玉一再坚请，成王便给他少量兵马，随即离去。晋国果然在城濮将子玉打败。成王大怒，诛杀了子玉。

四十六年，初，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语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内宠，绌乃乱也。楚国之举常在少者。且商臣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王不听，立之。后又欲立子职而绌太子商臣。商臣闻而未审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其实？」崇曰：「飨王之宠姬江芈而勿敬也。」商臣从之。江芈怒曰：「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宫卫兵围成王。成王请食熊蹯而死，不听。丁未，成王自绞杀。商臣代立，是为穆王。

成王四十六年，起初，成王想立商臣为太子，便与令尹子上商议。子上说：「君王年纪还不算很大，而且内宠众多，若废立则必生祸乱。楚国历来常以年幼者继位。况且商臣目如蜂眼，声如豺嚎，是个忍心之人，不可立为太子。」成王不听，还是立了他。后来又想立公子职而废黜太子商臣。商臣听到消息，尚未确实，便告知其师傅潘崇说：「怎样才能探明真相？」潘崇说：「设宴款待大王宠姬江芈，故意对她无礼试探。」商臣依计而行。江芈大怒道：「难怪大王想杀掉你而改立职啊！」商臣告诉潘崇说：「确实如此了。」潘崇说：「你能顺从事奉新王吗？」商臣答：「不能。」「能出逃离开吗？」答：「不能。」「能做那件大事吗？」答：「能。」冬十月，商臣率宫中卫兵包围成王。成王请求吃一顿熊掌后再死，未获允许。丁未日，成王自缢而死。商臣继位，是为穆王。

穆王立，以其太子宫予潘崇，使为太师，掌国事。穆王三年，灭江。四年，灭六、蓼。六、蓼，皋陶之后。八年，伐陈。十二年，卒。子庄王侣立。

穆王即位后，将太子宫赐给潘崇，任命他为太师，掌管国政。穆王三年，灭掉江国。四年，灭掉六国和蓼国。六国和蓼国，都是皋陶的后代。八年，攻伐陈国。十二年，穆王去世。其子庄王侣继立。

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闲。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是岁灭庸。六年，伐宋，获五百乘。

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号令，日夜享乐，传令国中：「有敢进谏者杀无赦！」伍举入宫进谏。庄王左拥郑国美姬，右抱越国美女，坐在钟鼓之间。伍举说：「我想进一个隐语。」说道：「有一只鸟栖居在山丘上，三年既不展翅飞翔，也不鸣叫，这是什么鸟？」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则冲天；三年不鸣，一鸣则惊人。伍举退下吧，我明白了。」过了几个月，庄王的淫乐更加放荡。大夫苏从便入宫进谏。王说：「你没有听到我的命令吗？」苏从回答说：「以身殉死以彰明君主，是臣的心愿。」于是庄王停止淫乐，开始处理国政，诛杀奸佞数百人，提拔贤良数百人，任命伍举、苏从主持国政，国人大为高兴。这年灭掉庸国。庄王六年，攻伐宋国，缴获战车五百乘。

八年，伐陆浑戎，遂至洛，观兵于周郊。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楚王问鼎小大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王孙满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桀有乱德，鼎迁于殷，载祀六百。殷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必重；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昔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

庄王八年，攻伐陆浑之戎，随即进抵洛水，在周都郊外耀兵示威。周定王派王孙满前去慰劳楚王。楚王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鼎的重要在于德行，不在于鼎本身。」庄王说：「你不必依靠九鼎！楚国折断钩喙上的铜料，就足以铸成九鼎了。」王孙满说：「唉！君王难道忘记了吗？从前虞夏全盛之时，远方各地都来朝贡，九州贡献铜金，铸成九鼎，刻上各种物象，百物皆备，使民众能辨识神灵与奸邪。夏桀德行败乱，九鼎迁到殷朝，历时六百余年。殷纣暴虐，九鼎又迁到周朝。德行光明美好，即使鼎小也必然重；若德行奸邪昏乱，即使鼎大也必然轻。从前成王将九鼎安置在郏鄏，占卜的结果是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所命定的。周朝德行虽然衰微，天命尚未改变。九鼎的轻重，还不是可以问的时候。」楚王于是返回。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之族。十三年，灭舒。

庄王九年，若敖氏担任令尹辅政。有人向大王进谗言，若敖氏担心被诛杀，便反攻大王，庄王出兵打败并灭绝了若敖氏家族。庄王十三年，灭掉舒国。

十六年，伐陈，杀夏徵舒。徵舒弑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即县之。群臣皆贺，申叔时使齐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于天下！」庄王乃复国陈后。

庄王十六年，攻伐陈国，杀死夏徵舒。夏徵舒曾弑杀其国君，因此楚国出兵惩讨。攻破陈国之后，便将其改设为县。群臣都前来道贺，唯有申叔时出使齐国归来，不予道贺。庄王询问原因，申叔时回答说：「俗话说，有人牵着牛踩踏了别人的田地，田主便将那头牛没收。踩踏田地确实是不对的，但没收牛是不是太过分了呢？如今大王以陈国内乱为由，率领诸侯讨伐，以正义之名出兵，却贪图其土地将其设县，又怎能再号令天下呢！」庄王于是恢复陈国，重新立陈国后人为君。

十七年春，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入自皇门，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潘尪入盟，子良出质。夏六月，晋救郑，与楚战，大败晋师河上，遂至衡雍而归。

庄王十七年春，楚庄王围攻郑国，经过三个月终于攻克。楚军从皇门进入，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前来迎接，说道：「我没有得到上天庇佑，不能侍奉君王，君王因此怀怒，降祸于我弊邑，这是我的罪过。不敢不唯命是听！将我流放到南海，或将我当作臣妾赐给诸侯，我都唯命是从。若君王不忘厉、宣、桓、武先君之遗泽，不绝断我国的社稷，令我改事君王，这是我的心愿，不敢奢望。謹此表明衷心。」楚国群臣说：「大王不要答应。」庄王说：「他的国君能如此自贬身段，必能信用其民，怎么可以绝灭他！」庄王亲手挥旗，命令左右麾退军队，引兵退后三十里驻扎，随即与郑国讲和。潘尪进入郑国订立盟约，郑国公子子良赴楚为质。夏六月，晋国出兵救援郑国，与楚军交战，楚军在黄河边大败晋军，随后进抵衡雍而归。

二十年，围宋，以杀楚使也。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

庄王二十年，楚国围攻宋国，起因是宋国杀害了楚国使臣。围攻宋国达五个月，城中粮食耗尽，百姓互换子女充饥，折骨为薪煮食。宋国大夫华元出城如实相告。庄王说：「真是一位君子！」于是撤兵离去。

二十三年，庄王卒，子共王审立。

庄王二十三年，庄王去世，其子共王审继立。

共王十六年，晋伐郑。郑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兵战鄢陵，晋败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从者竖阳谷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遂罢兵归。

共王十六年，晋国攻伐郑国。郑国告急，共王出兵救郑。楚晋两军在鄢陵交战，晋军打败楚军，射中了共王的眼睛。共王召来将军子反。子反嗜好饮酒，随从竖阳谷趁机送上美酒，子反喝醉了。王大怒，命人射杀子反，于是收兵回国。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员立，是为郏敖。

共王三十一年，共王去世，其子康王招继立。康王在位十五年去世，其子员继立，是为郏敖。

康王宠弟公子围、子比、子皙、弃疾。郏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主兵事。四年，围使郑，道闻王疾而还。十二月己酉，围入问王疾，绞而弑之，遂杀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于郑。伍举问曰：「谁为后？」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子比奔晋，而围立，是为灵王。

康王宠爱弟弟公子围、子比、子皙和弃疾。郏敖三年，以其叔父、康王之弟公子围担任令尹，主持兵事。郏敖四年，公子围出使郑国，途中听说大王病重便返回。十二月己酉日，公子围进入宫中探视王病，趁机将郏敖勒死，随即杀死其子莫及平夏。派使者前往郑国报丧。伍举询问：「谁来继位？」使者回答：「我们的大夫围。」伍举改口说：「是共王之子围居长。」子比逃奔晋国，公子围即位，是为灵王。

灵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晋，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于申。伍举曰：「昔夏启有钧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闲，康王有丰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灵王曰：「用桓公。」时郑子产在焉。于是晋、宋、鲁、卫不往。灵王已盟，有骄色。伍举曰：「桀为有仍之会，有缗叛之。纣为黎山之会，东夷叛之。幽王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终！」

灵王三年六月，楚国派人通知晋国，表示想主持诸侯会盟。诸侯都在申地与楚国会盟。伍举说：「从前夏启有钧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闲，康王有丰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之师，晋文公有践土之盟，君王打算效仿哪一种？」灵王说：「效仿桓公。」当时郑国子产也在场。于是晋、宋、鲁、卫等国没有参加。灵王会盟结束后，面露骄傲之色。伍举说：「夏桀召集有仍之会，有缗国叛离；商纣召集黎山之会，东夷叛离；周幽王举行太室之盟，戎狄叛离。君王要慎始慎终啊！」

七月，楚以诸侯兵伐吴，围朱方。八月，克之，囚庆封，灭其族。以封徇，曰：「无效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员而代之立！」于是灵王使（弃）疾杀之。

七月，楚国以诸侯之兵攻伐吴国，包围朱方。八月，攻克朱方，囚禁庆封，灭其家族。命人押着庆封游街示众，宣布说：「不要效法齐国庆封弑杀其君，又欺压孤弱嗣君，以此号令众大夫！」庆封反呛道：「哪比得上楚共王庶子围弑杀其君之兄的儿子员而取而代之！」于是灵王令弃疾将庆封杀死。

七年，就章华台，下令内亡人实之。

灵王七年，建成章华台，下令将境内逃亡的人迁来充实其间。

八年，使公子弃疾将兵灭陈。十年，召蔡侯，醉而杀之。使弃疾定蔡，因为陈蔡公。

灵王八年，派公子弃疾率兵灭掉陈国。灵王十年，召来蔡侯，趁其酒醉将其杀死。命弃疾安定蔡地，弃疾因而成为陈蔡两地的长官。

十一年，伐徐以恐吴。灵王次于乾豀以待之。王曰：「齐、晋、鲁、卫，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析父对曰：「其予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不爱鼎，郑安敢爱田？」灵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

灵王十一年，出兵攻伐徐国以威慑吴国。灵王驻军乾豀等待回音。王说：「齐、晋、鲁、卫，受封时都获赐宝器，唯独我没有。如今我派使者去周朝求取九鼎作为我应得的那份，周王会给我吗？」析父回答说：「周王会给君王的！昔日我先王熊绎偏居荆山之地，用荆条编的车、蒌蒿搭的篷在草莽中生活，跋山涉水地侍奉天子，只用桃木弓和棘木箭供奉王事。齐国，是周王的舅家；晋、鲁、卫，是周王母亲的兄弟之国：楚国因此没有赐物，而那些国家都有。如今周朝与那四国都要服侍君王，将唯命是从，怎么敢吝惜九鼎？」灵王又说：「昔日我皇祖伯父昆吾曾居住于许地，如今郑国人贪图那片土地，不肯还给我，我现在索要，他们会给我吗？」析父回答说：「周朝尚且不吝惜九鼎，郑国又怎敢吝惜一块田地呢？」灵王说：「从前诸侯都疏远我而畏惧晋国，如今我大力修筑陈、蔡、不羹等城池，赋役都达到千乘之规模，诸侯会畏惧我吗？」析父答道：「会畏惧的！」灵王高兴地说：「析父真善于谈论古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