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41 卷

世家·越王句践世家

其 一

越王句践世家·越国起源与允常

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馀世,至于允常。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

越王句践,其祖先是大禹的苗裔,乃夏后帝少康的庶出子。少康将其封于会稽,以奉守禹的祭祀。越人文身断发,披荆斩棘开辟草莱而建邑定居。此后历经二十余世,传至允常。允常在位时,与吴王阖庐交战,彼此结怨相伐。允常去世后,其子句践即位,是为越王。

文化背景

少康:夏朝中兴之主,曾一度复国。会稽:山名,亦为地名,今浙江绍兴一带,相传大禹曾在此大会诸侯。文身断发:越人习俗,于身体刺画纹饰、剪短头发,以适应水乡劳作环境。

其 二

越王句践世家·檇李之战,阖庐受伤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檇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句践元年,吴王阖庐听闻允常已死,于是兴兵伐越。越王句践派遣敢死之士前去挑战,分三列前行,走到吴军阵前,高呼一声便自刎而死。吴军士兵纷纷驻足观看,越军趁机袭击吴师,吴师在檇李大败,吴王阖庐被箭射伤。阖庐临死前,嘱告其子夫差说:「千万不要忘记越国的仇恨。」

文化背景

檇李:地名,在今浙江嘉兴一带。此战越军以疑兵战术(令死士当众自刭以分散吴军注意力)获胜,为历史上著名的奇谋。

其 三

越王句践世家·句践贸然伐吴,败于夫椒

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馀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吴王追而围之。

三年,句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操练兵马,意图报复越国,便想抢在吴国未发兵之前先行出击。范蠡劝谏道:「不可。臣听说,兵器是不祥之器,战争是违逆德义之事,争斗是万事中最下乘的手段。暗中谋划违逆德义之事,喜好动用不祥之器,在最下乘之事上以身相试,上天禁止这样做,行事者必然不利。」越王说:「我已决意出兵了。」于是兴师伐吴。吴王得到消息,调集全部精兵迎击越军,在夫椒将越军击败。越王只得率领残余兵卒五千人退守会稽山上。吴王随即追来,将其团团围困。

文化背景

夫椒:地名,在今江苏太湖中或太湖沿岸,具体位置说法不一。范蠡:字少伯,越国名臣,与文种同为句践复国的主要谋士。

其 四

越王句践世家·贿赂太宰嚭,越国获赦

越王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柰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闲行言之。」于是句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闲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越王对范蠡说:「因为不听你的劝告才落到这般地步,如今该怎么办?」范蠡回答道:「保持盈满要顺应天时,扭转倾危要借助人力,处理事务要因地制宜。当以卑辞厚礼馈赠吴国求和;若不答应,则亲身与之以身相博。」句践说:「好。」于是命令大夫文种前往吴国议和,文种膝行叩首道:「亡国之臣句践命陪臣文种,冒昧向执事大人禀告:句践请求为臣,妻请求为妾。」吴王本已准备答应。伍子胥向吴王进言道:「上天把越国赐予吴国,不要答应啊。」文种回来,向句践回报。句践想要杀掉妻儿、焚烧宝器,以死相拼。文种劝住句践说:「吴国太宰嚭为人贪婪,可以用利益诱惑他,请让我秘密前去游说。」于是句践命文种秘密将美女宝器献给吴太宰嚭。嚭收下后,便引见大夫文种觐见吴王。文种叩首进言道:「希望大王赦免句践的罪过,越国将把全部宝器都献入。如果不幸不得赦免,句践将尽杀妻子儿女,焚毁宝器,率五千人拼死一战,必有所当。」嚭趁机劝说吴王道:「越国已经臣服称臣,若加以赦免,对我国有利。」吴王准备答应。伍子胥进谏道:「今日不灭越国,日后必将后悔。句践是贤能的君主,文种、范蠡是良臣,一旦他们回国,将来必成大乱。」吴王不听,终于赦免越国,罢兵回国。

文化背景

太宰嚭:吴国权臣伯嚭,受越国贿赂后屡屡为越说情,并进谗言陷害伍子胥。伍子胥:名员,字子胥,楚国人,后仕吴,为吴国重臣,力主灭越,因忠谏而遭吴王赐死。

其 五

越王句践世家·困于会稽,文种以古喻今

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句践被困于会稽之时,长叹一声道:「我难道就此终老于此地了吗?」文种说:「商汤曾被囚于夏台,周文王曾被拘于羑里,晋公子重耳曾流亡于翟地,齐公子小白曾奔逃于莒国,而他们最终都成就了王业或霸业。由此看来,眼前的困境怎么就一定不能转化为福祉呢?」

文化背景

夏台:夏朝的监狱,商汤曾被夏桀囚禁于此。羑里: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之处。晋重耳、齐小白:均为春秋时期历经磨难后成就霸业的君主,文种以此鼓励句践不要绝望。

其 六

越王句践世家·卧薪尝胆,励精图治

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

吴国赦免越国之后,越王句践回到本国,于是刻苦自励、焦心苦虑,将苦胆挂于座位旁,坐卧时便仰头舔尝苦胆,饮食时也要先尝胆汁。他常说:「你忘了会稽的耻辱吗?」他亲身耕作,夫人亲自织布,饮食不加肉食,衣服不着华服,折节礼待贤人,厚待宾客,赈济贫困,吊唁死者,与百姓同甘共苦。句践想让范蠡主持国政,范蠡回答说:「军事方面的事,文种不如我;安抚国家、亲附百姓方面,我不如文种。」于是将国政全部托付给大夫文种,同时派范蠡与大夫柘稽前往吴国议和,作为人质留吴。两年后,吴国送还范蠡。

文化背景

卧薪尝胆:此处原文仅言「置胆于坐,尝胆」,「卧薪」之说出自后世记载,二者合称后成为励志典故。柘稽:越国大夫,与范蠡同赴吴国为人质。

其 七

越王句践世家·大夫逢同献计,联合三国制吴

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

句践自会稽归国已七年,抚育士民,意图借此报复吴国。大夫逢同进谏道:「国家新经流离颠沛,如今又恢复富足、整治武备,吴国必然惧怕,一旦惧怕则祸乱必至。况且猛禽出击时,必然先隐匿身形。如今吴国用兵于齐、晋,与楚、越积怨深重,名声虽然震动天下,实则损害了周王室的权威,德行少而功劳大,必然骄矜自满。为越国着想,不如结好齐国、亲近楚国、附从晋国,从而对吴国表示友好。吴国志向宏远,必然轻于开战。如此我们牵制其权势,令三国去攻伐它,越国趁其疲弊之机出击,便可克敌制胜。」句践说:「好主意。」

文化背景

逢同:越国大夫,善谋略。此策意在以外交孤立吴国,使其两面受敌,再伺机而动,体现了越国复国战略中的外交布局。

其 八

越王句践世家·子胥被赐死,越借粟试吴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癣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于是吴任嚭政。

又过了两年,吴王准备伐齐。伍子胥劝谏道:「不可。臣听说句践饮食不求丰美,与百姓同甘共苦。此人不死,必为国家之患。吴国有越,犹如心腹大患;齐国对吴国而言,不过是疥癣之疾。希望大王放下齐国先行对付越国。」吴王不听,遂出兵伐齐,在艾陵大败齐军,俘获齐国高氏、国氏而归。吴王以此责难伍子胥。伍子胥说:「大王切勿高兴!」吴王大怒,伍子胥欲自杀,吴王得知后制止了他。越国大夫文种说:「臣观察到吴王施政已然骄横,请允许我试探他,向其借粮,以此来卜测形势。」请求借粮,吴王想要借给,伍子胥劝谏不要借,吴王最终还是借了,越国私下暗喜。伍子胥说:「大王不听谏言,三年之后吴国恐怕要变成废墟了!」太宰嚭听到此话,便屡屡与伍子胥就越国问题争论,趁机向吴王进谗言道:「伍员外貌忠正,实则是心狠之人,连自己的父兄都不顾,怎么能顾及大王呢?大王此前欲伐齐,伍员力行强谏,事后却又立功,他因此反而怨恨大王。大王若不防备伍员,伍员必然作乱。」嚭与逢同共谋,向吴王进谗言。起初吴王不从,后来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听说他将儿子托付给鲍氏,吴王大怒,说:「伍员果然欺骗了寡人!」使臣回来后,吴王便派人赐给伍子胥属镂剑,令其自杀。伍子胥大笑道:「我当年令你父亲成就霸业,我又扶立了你,你当初想把吴国分一半给我,我没有接受;如今你却反而听信谗言来杀我。唉,唉,一个人终究是不能凭自己独力建立功业的!」他告诉来使:「务必取出我的眼睛挂在吴国的东门上,让我看着越国军队进来!」从此吴国将政事托付给太宰嚭。

文化背景

艾陵:地名,在今山东莱芜一带,吴齐此战吴大胜。属镂:宝剑名,吴王以此赐死伍子胥。伍子胥临死前令挖眼挂于城门,以见越灭吴,表明其预见之深,此为著名典故。

其 九

越王句践世家·句践问策,范蠡以为时机未到

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又过了三年,句践召来范蠡问道:「吴国已经杀了伍子胥,阿谀奉承之人众多,可以出兵了吗?」范蠡回答说:「还不可以。」

其 十

越王句践世家·趁吴会盟黄池,越师伐吴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到了第二年春天,吴王北上在黄池会合诸侯,吴国精兵随同吴王出征,唯有老弱之兵与太子留守国内。句践再次向范蠡询问,范蠡说「可以了」。于是发动习练水战的士卒两千人、经过训练的步卒四万人、贵族甲士六千人、各级御手一千人,出兵伐吴。吴师战败,越军遂乘胜杀死吴太子。吴国向吴王告急,吴王正在黄池会合诸侯,惧怕天下诸侯得知此消息,便秘而不宣。吴王在黄池盟会结束后,便派人带着厚礼向越国请求和解。越国自度此时尚未能彻底灭吴,于是与吴国讲和。

文化背景

黄池:地名,在今河南封丘一带,吴王夫差在此与晋定公争夺盟主之位,此为吴国争霸的顶峰,也是其由盛而衰的转折点。习流:越国擅长水战的士卒。

其 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再伐吴,夫差自杀,越王灭吴

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之蚯?」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吴使者泣而去。句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此后四年,越国再度伐吴。吴国士民疲惫不堪,精锐之兵已全部战死于攻伐齐、晋的战事中。越军大破吴师,随即留军围困吴国三年,吴师大败,越国终于将吴王困守于姑苏山上。吴王派公孙雄袒露上身、跪行前进,向越王请求讲和道:「孤臣夫差斗胆剖明心迹:当年曾在会稽得罪大王,夫差不敢违命,得以与君王讲和归国。如今君王亲驾,欲诛杀孤臣,孤臣惟命是从,不知大王是否也愿如当年会稽之时,赦免孤臣之罪呢?」句践于心不忍,想要答应。范蠡说:「会稽之事,上天把越国赐予吴国,吴国没有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赐予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逆天意吗?况且君王早起晚罢、操劳不息,难道不是为了今日伐吴吗?谋划了二十二年,怎能在今日一旦放弃?况且上天所赐之机不加以把握,反而会受其惩罚。『伐柯者其则不远』,君王难道忘了会稽的耻辱了吗?」句践说:「我固然想听从你的话,只是实在不忍见吴国使者的哀求。」范蠡于是击鼓进兵,说:「大王已将政事委托给臣下,请使者退去,否则将要获罪。」吴国使者哭泣而去。句践怜悯他,便派人告诉吴王道:「我将把你安置在甬东,让你做百家之主。」吴王辞谢道:「我已年老,不能再侍奉君王了!」随即自杀。吴王死前遮盖住自己的面孔,说:「我无颜去见伍子胥啊!」越王于是安葬了吴王,并将太宰嚭处死。

文化背景

姑苏:山名,又为姑苏台,在今江苏苏州。甬东:地名,在今浙江舟山群岛一带。「伐柯者其则不远」:引自《诗经·豳风·伐柯》,意谓砍伐斧柄,效法就在眼前,喻指前车之鉴就在身边。

其 十二

越王句践世家·句践北渡淮河,号称霸王

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命为伯。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句践平定吴国之后,率兵北渡淮河,与齐、晋诸侯会盟于徐州,向周天子进贡。周元王派人赐予句践祭肉,封其为诸侯之伯(霸主)。句践离去后,南渡淮河,将淮河以北的土地赠给楚国,将吴国所侵占的宋国领地归还给宋国,将泗水以东方圆百里之地赠给鲁国。在这时,越国军队横行于江、淮以东,诸侯都来祝贺,句践因此号称霸王。

文化背景

周元王:周朝天子,名仁,是周贞定王之父。赐胙:赐予祭祀用的肉食,是周天子对诸侯的特殊礼遇,代表承认其霸主地位。命为伯:即承认句践为诸侯之长(霸主)。

其 十三

越王句践世家·范蠡去越,文种被赐剑自杀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范蠡于是离去,从齐国写信给大夫文种道:「飞鸟尽,良弓便被收藏;狡兔死,走狗便被烹杀。越王为人颈长嘴尖(鸱夷之相),可以与他共患难,却不可以与他共享安乐。你为什么不离去呢?」文种看到信后,称病不再上朝。有人向越王进谗言,说文种将要作乱,越王于是赐给文种一把剑,说:「你曾教给寡人攻伐吴国的七种谋略,寡人只用了其中三种便击败了吴国,另外四种还在你那里,请你为我去追随先王(吴王)在地下试用吧。」文种于是自杀。

文化背景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范蠡所言,后成为形容功成身退之必要性的千古名句。文种:越国大夫,与范蠡同为句践复国的谋臣,因不能急流勇退而被赐死。

其 十四

越王句践世家·句践以后诸世传承

句践卒,子王鼫与立。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强立。

句践去世后,其子王鼫与继位。王鼫与去世后,其子王不寿继位。王不寿去世后,其子王翁继位。王翁去世后,其子王翳继位。王翳去世后,其子王之侯继位。王之侯去世后,其子王无强继位。

其 十五

越王句践世家·王无强伐齐攻楚,越国衰亡

王无强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强。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故二晋之事越也,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于得晋者何也?」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闲不东,商、于、析、郦、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闲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柰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于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于中,以至无假之关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鬬晋楚也;晋楚不鬬,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长沙,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

王无强在位时,越国兴兵北伐齐国,西伐楚国,与中原诸国争强。正当楚威王之时,越国北伐齐国,齐威王派人游说越王道:「越国不伐楚,大则不能称王,小则不能称霸。考量越国不伐楚的原因,是得不到晋国(韩、魏)的支持。韩、魏本就不会出兵攻楚。韩国攻楚,若覆其军、杀其将,则叶城、阳翟便告危险;魏国攻楚,若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便不得安宁。所以韩、魏侍奉越国,不会出力到覆军杀将的程度,马汗之力难以发挥。越国重视得到晋国(支持)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越王说:「我向晋国所求,不过是令其不必兵刃相接,更何况攻城围邑呢?我希望魏国聚兵于大梁城下,希望齐国在南阳莒地用兵,以聚集常、郯边境的兵力,那样方城以外的楚军便不能南下,淮、泗之间的楚军便不能东进,商、于、析、郦、宗胡一带以及夏路以西的地方,不足以防备秦国,江南、泗水以上不足以抵御越国。如此则齐、秦、韩、魏各得其志于楚,韩、魏便可不战而分得土地,不耕而有所收获。若不这样做,而在河山之间空耗刀兵为齐、秦所用,所期待的算计如此失误,凭什么称王呢!」齐国使者说:「越国幸好没有灭亡!但我不欣赏那种用智如用目、见得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睫毛的做法。如今大王知晓晋国算计之失,却不自知越国之过,这正是目论之见。大王向晋国所期待的,既非马汗之力,又不能与其合军联和,不过是借此分散楚国的军力。如今楚国军力已被分散,何须再等待晋国?」越王说:「那该怎么办?」使者说:「楚国三大夫张开九军,北面围困曲沃、于中,直至无假之关,绵延三千七百里,景翠的军队北聚于鲁、齐、南阳之间,分兵如此之广有谁能比?况且大王所求者,是令晋楚相斗;晋楚不斗,越国便不出兵,这是知道二五却不知道十的算法。此时不攻楚,臣以此认定越国大则不能称王,小则不能称霸。复仇、庞、长沙,是楚国的粮仓;竟泽陵,是楚国的林木之地。越国若出兵打通无假之关,这四邑便不再向郢都进贡了。臣听说,图谋称王未能成王,其余力也足以称霸。然而不能称霸者,是失去了王道。所以希望大王转而攻楚。」

文化背景

「知二五而不知十」:比喻只知局部而不知大局,是常用的警语。无假之关:楚国关隘名。此段是齐使游说越王放弃伐齐、转而伐楚的重要外交辞令,文字繁复,涉及战国纵横策略。

其 十六

越王句践世家·越伐楚,楚威王杀无强,越国分崩

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强,尽取笔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服朝于楚。

于是越国遂放弃伐齐,转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迎击,大败越军,杀死王无强,将吴国故地直至浙江一带全部夺取,又北上在徐州大破齐军。越国由此四分五裂,越王诸族争相称立,有的称王,有的称君,散居于江南沿海之地,俯首臣服于楚国。

文化背景

楚威王:楚国国君,名商,公元前339年至前329年在位,是楚国在战国时期国力较强的一位君主。越国由此走向灭亡,分裂为诸小国,史称「越之散」。

其 十七

越王句践世家·后裔闽君摇,汉高帝封越王

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

此后历经七代,传至闽君摇,摇辅佐诸侯平定了秦国的统治。汉高帝再度封摇为越王,以延续越国的祭祀。东越、闽君,都是越王句践的后裔。

文化背景

闽君摇:即驺摇,越王句践的后裔,秦末随诸侯起义,汉立后被封为东海王,后改封为越王。东越、闽越:均为越国后裔在闽浙一带建立的地方政权,汉初受封,后分别被汉所灭。

其 十八

越王句践世家·范蠡辞句践,功成身退

范蠡事越王句践,既苦身力,与句践深谋二十馀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

范蠡事奉越王句践,既劳身苦体,又与句践深谋秘算二十余年,终于灭亡了吴国,洗雪了会稽之耻,北上将兵力展示于淮水,以临驾齐、晋,号令中原,尊崇周室,使句践得以称霸,范蠡也因此被称为上将军。归国之后,范蠡认为盛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以共患难却难以共安乐,便写信辞别句践道:「臣听说,主君忧愁则臣子当勤劳,主君受辱则臣子当以死相报。昔日君王在会稽受辱,臣之所以没有以死相从,正是为了此后能报仇雪耻。如今耻辱已经洗雪,臣请允许受会稽之诛(赐臣一死)。」句践说:「孤将与你分治国土。不然,将加诛于你。」范蠡说:「君王尽可发号令,臣自有臣的打算。」于是收拾了轻便的珍宝珠玉,带着自己的私人仆从乘舟浮海而去,再也没有回来。于是句践将会稽山划定为范蠡的奉邑(以示纪念)。

文化背景

上将军:越国军事最高统帅的称号。「君行令,臣行意」:范蠡婉拒句践,坚持离去,体现了其深谋远虑和通达人情的智慧,后世视之为功成身退的典范。

其 十九

越王句践世家·范蠡浮海至齐,改名陶朱公

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闲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范蠡浮海离开越国,到达齐地,改换姓名,自称鸱夷子皮,在海边耕作,刻苦劳作,父子一起经营产业。没过多久,积累财产达数十万之多。齐国人听说他的贤能,便任命他为相。范蠡叹息道:「居家则积累千金之财,为官则做到卿相之位,这已是布衣百姓所能达到的极致了。长久享受尊荣的名声,是不祥之兆。」于是归还相印,将全部财产散尽,分赠给知友乡亲,只怀揣着贵重的宝物,悄然离去,最终停留在陶地,认为此处是天下的中心,四通八达,可以经商致富。于是自号为陶朱公。再度与子弟约定,从事农业畜牧,居积货物,等待时机转手贸易,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没过多久,便积累了万贯家财。天下人都称他为陶朱公。

文化背景

鸱夷子皮:范蠡在齐国时的化名,「鸱夷」意为皮革制成的酒器,取其柔顺、可方可圆之义。陶:地名,今山东定陶,古代重要商业中心。

陶朱公:范蠡经商成功后的称号,后世商人常奉其为财神。「逐什一之利」:按十分之一的利润率经营,指薄利多销的经营之道。

其 二十

越王句践世家·陶朱公中子囚楚,遣子往救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遗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

陶朱公居住在陶地,生了一个小儿子。小儿子长大成人后,陶朱公的二儿子在楚国杀了人,被关押在楚国。陶朱公说:「杀人偿命,这是应有之义。然而我听说,家有千金之产的人,其子不至于在闹市被处死(意谓可以设法疏通)。」于是告诉小儿子前往探视。便装上黄金一千镒,放在粗麻布袋中,用一辆牛车装载。正准备派小儿子出发时,长子坚持请求要去,陶朱公不肯答应。长子说:「家有长子称为家督,如今弟弟有难,父亲不派我去,却派小弟,这是说我不成器。」便欲自杀。其母替长子说情道:「如今派小儿子去,未必就能救活二儿子,却先白白让大儿子送命,怎么能行呢?」陶朱公无奈,只得派长子去,为其写了一封信,送给老朋友庄生,嘱咐道:「到了那里,便将千金献给庄生,一切听从他的安排,切不可与他争论此事的处置方式。」长子出发后,又私自带了数百金。

文化背景

黄金千溢:「溢」通「镒」,古代重量单位,一镒约合二十两。庄生:楚国隐居高士,以廉直著称,朱公之故交。「千金之子不死于市」:语义为富家子弟可以用财力疏通,免于公开处刑,体现当时以财赎罪的惯例。

其 二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长子至楚,私留贿赂贵人

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长子到达楚国,庄生的家靠近城郭,进门要拨开藜藋(野草)才能走进去,家境十分贫寒。然而长子依照父亲信中所言,取出信件,将千金献给庄生。庄生说:「你可以赶快离去,千万不要逗留!等你弟弟一旦出来,不要追问其中的缘由。」长子走后,却没有按庄生所说离去,而是私下留在楚国,将自己私带的数百金送给楚国的权贵重臣。

其 二十二

越王句践世家·庄生秘谋,长子不解其意

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

庄生虽然居住在偏僻简陋之处,却因廉洁正直而闻名于楚国,上自楚王下至群臣无不尊他为师。待陶朱公献来千金,庄生并非真心想要收下,只是想借此成事之后再如数奉还,以示信义。所以金子送来之后,他对妻子说:「这是陶朱公的钱。就像患了急病不及叮嘱,事后应当原数归还,不要动用。」而陶朱公的长子不理解庄生的用意,以为他毫无斡旋作用。

其 二十三

越王句践世家·庄生入见楚王,长子索金

庄生闲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柰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庄生寻机入宫觐见楚王,说「某某星宿运行至某处,这将对楚国不利」。楚王向来信任庄生,便问:「如今该怎么办?」庄生说:「唯有广施德行才能消除此患。」楚王说:「先生不必多说,寡人将照此而行。」楚王于是命人封闭了三钱之府(府库)。楚国的权贵急忙告诉陶朱公长子道:「大王即将大赦天下。」长子问:「何以见得?」那人说:「每次大王要施行大赦,必先封闭三钱之府。昨晚大王已命人封闭了它。」陶朱公长子以为大赦令既出,弟弟自然会被释放,那一千金白白丢给庄生岂不是浪费,便再次去拜见庄生。庄生吃惊地说:「你还没有离开吗?」长子说:「确实还没有。起初是为了我弟弟的事来求先生,如今弟弟将被大赦,所以来向先生辞别。」庄生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取回那笔金子,便说:「你自己进屋去把金子拿走吧。」长子便自行走进屋里取走了金子,暗自庆幸不已。

其 二十四

越王句践世家·庄生翻案,二子被杀

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庄生羞愧于被小辈所出卖,便入宫再次觐见楚王,说:「臣此前所言某星之事,大王说打算以修德来消除此患。如今臣出门,路上众人都在议论,说陶地的富商陶朱公之子在楚国杀了人,被关押在此,他家里拿出大量金钱贿赂大王左右的人,所以大王这次大赦并非出于体恤楚国百姓,而是因为陶朱公儿子的缘故。」楚王大怒道:「寡人虽然德行有所欠缺,怎么会因为陶朱公之子的缘故而施恩天下!」于是下令先将陶朱公之子论罪处死,第二天才颁布大赦令。陶朱公的长子最终带着弟弟的灵柩回到家中。

文化背景

庄生先促成大赦,长子取金后庄生翻案致二子被杀——此一转折揭示贪财误事之理。《史记》此处叙事曲折,情节完整,是范蠡家事中最具戏剧性的段落。

其 二十五

越王句践世家·朱公独笑,早知长子误事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长子回到家中,其母及乡里之人无不悲哀痛哭,唯有陶朱公独自一人发笑,说:「我本就料定长子必然害死二儿子!并非长子不爱他的弟弟,只是有些事他实在舍不得。他年少时随我一同历经艰苦,深知谋生的艰难,所以舍不得轻易丢弃钱财。至于小儿子,生下来就见我富贵,乘坚车、驱良马、追逐狡兔,哪里知道钱财从何而来,所以对他来说钱财轻易可以舍弃,没有什么可惜吝惜的。此前我之所以想派小儿子去,正是因为他能够舍弃钱财。而长子不能如此,所以最终害死了二儿子。此乃事理之必然,没有什么好悲伤的。我日夜本已料到灵柩将会归来了。」

文化背景

此段揭示朱公早已预知结局,并深刻分析长子与少子因人生经历不同而形成的性格差异,含有深刻的人情与心理洞察,也是《史记》人物刻画的精彩之笔。

其 二十六

越王句践世家·范蠡三迁,终老于陶

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茍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

因此范蠡三次迁徙,每到一处都能成就名望,并非苟且离去而已,所到之处必然成名。最终老死于陶地,所以世人相传称其为陶朱公。

其 二十七

越王句践世家·太史公赞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句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句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太史公曰:大禹的功勋伟大啊,疏通了九条大河,划定了九州,直到今日华夏各地都得享太平。到了其苗裔句践,苦身焦思,最终灭亡了强吴,北上在中原陈兵,以尊崇周室,号称霸王。句践难道不可称为贤明吗?其中大概有大禹遗留的烈德在其中啊。范蠡三次迁徙,每到一处都有荣名,名声垂传于后世。君臣若能如此,想要不名扬天下,能得到吗!

文化背景

「渐九川,定九州」:指大禹治水的功绩,疏通了九条主要河流,划定了全国的行政区划。「遗烈」:前人遗留下来的功烈与精神。

太史公对句践与范蠡均给予极高评价,以禹裔贯穿全篇,彰显史家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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