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外戚世家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汉兴，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太史公说：秦朝以前的事已经很简略了，其详情无从记录。汉朝兴起，吕娥姁（吕后）是高祖的正妻，她的儿子立为太子。到了晚年，容颜衰老，宠爱减退，而戚夫人受到宠幸，她的儿子如意几乎多次将要取代太子的地位。等到高祖驾崩，吕后诛灭了戚氏，杀死了赵王如意，而高祖后宫中唯独那些没有受过宠爱、被疏远的人得以安然无恙。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吕后的长女嫁给了宣平侯张敖为妻，张敖的女儿成为孝惠皇后。吕太后因为重亲的缘故，千方百计希望她生下儿子，终究没有生育，便假借后宫他人所生之子为己子。等到孝惠帝驾崩，天下初定未久，继承人不明确。于是尊贵外戚，封诸吕为王以为辅翼，并以吕禄的女儿为少帝的皇后，想要牢固连结根本，然而终究无济于事。

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之？

高后驾崩，与高祖合葬长陵。吕禄、吕产等人惧怕被诛，密谋作乱。大臣们予以征讨，上天引导其正统归属，终于消灭了吕氏。唯独让孝惠皇后居住在北宫。迎立代王，这便是孝文帝，以奉守汉朝宗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若非天命，谁能当此大任？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案死山阴，因葬焉。

薄太后，其父是吴地人，姓薄，秦朝时与故魏王宗室之女魏媪私通，生下了薄姬，而薄姬的父亲薄某死在山阴，便就地安葬于那里。

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媪之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馀不得幸。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徵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等到诸侯背叛秦朝，魏豹自立为魏王，魏媪便将自己的女儿薄姬送入魏王宫中。魏媪到许负那里为薄姬相面，许负说薄姬命中当生天子。那时项羽正与汉王在荥阳相持，天下局势未定。魏豹起初与汉联合攻打楚国，等到听说了许负的话，内心暗自高兴，因此背叛了汉王而保持中立，转而与楚国连和。汉王派曹参等人攻打并俘获了魏王豹，将其国土划为郡县，薄姬被送入织室服役。魏豹已死，汉王进入织室，看见薄姬容貌秀美，下诏将她纳入后宫，一年多都没能得到宠幸。起初薄姬年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互要好，约定说：「先富贵的人不要忘记其他人。」后来管夫人、赵子儿先后得到汉王的宠幸。汉王坐在河南宫成皋台上，这两位美人相互嘲笑薄姬当初立下的约定。汉王听到了，问她们是什么缘故，两人全部据实告诉了汉王。汉王心中感到凄然，怜惜薄姬，当天召见并宠幸了她。薄姬说：「昨晚夜里妾梦见苍龙盘踞在我腹上。」高帝说：「这是贵征，我为你成全这个吉兆。」一次宠幸便生下了儿子，这就是代王。此后薄姬很少见到高祖。

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高祖驾崩，曾经受过宠幸的姬妾如戚夫人之类，吕太后怒不可遏，全部将她们幽禁起来，不得出宫。而薄姬因为很少得到宠幸的缘故，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去了代国，成为代王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随同前往代国。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强，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

代王在位十七年，高后驾崩。大臣们商议拥立新君，厌恶外戚吕氏的强横专权，都称赞薄氏仁厚善良，因此迎立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称号为皇太后，弟弟薄昭封为轵侯。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于是乃追尊薄案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及尊］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的母亲也已先行去世，葬在栎阳北面。于是便追尊薄姬之父薄某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园邑三百户，自长丞以下的官吏奉守陵墓，寝庙按时供奉食物祭祀如同礼法规定。栎阳北面也设置了灵文侯夫人园，与灵文侯园的礼仪相同。薄太后认为母家是魏王的后裔，早年失去父母，凡是侍奉过薄太后的诸魏有功劳之人，便召回并恢复了魏氏的名号，赏赐各人按亲疏远近各有所获。薄氏封侯者共一人。

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

薄太后在文帝之后二年，在孝景帝前元二年驾崩，葬于南陵。因为吕后已与高祖合葬于长陵，所以薄太后特别另行营建陵墓，靠近孝文皇帝的霸陵。

窦太后，赵之清河观津人也。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窦太后，是赵国清河郡观津县人。吕太后时期，窦姬以良家女子的身份入宫侍奉太后。太后将宫人赐给诸王，各赐五人，窦姬也在赐送之列。窦姬的家在清河，想要去赵国以便离家近些，便请求主管赐送的宦官吏员：「务必将我的名籍放在赵国的那一组中。」宦官忘记了，误将她的名籍放入了代国那一组。名籍奏请皇上，诏旨批准，按规定必须前往。窦姬哭泣，抱怨那位宦官，不愿意前往，被强行劝说，才肯成行。到了代国，代王独独宠幸窦姬，生下女儿嫖，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而代王的王后生了四个儿子。在代王入立为皇帝之前王后就已经去世。等到代王立为皇帝，而王后所生的四个儿子相继病死。孝文帝即位数月，公卿们请求立太子，而窦姬所生的长子年纪最大，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儿嫖为长公主。第二年，立小儿子武为代王，不久又改封为梁王，这就是梁孝王。

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窦皇后的双亲早年去世，葬在观津。于是薄太后便下令有关官吏，追尊窦后之父为安成侯，母亲称安成夫人。命令清河郡设置园邑二百户，派长丞守护奉祀，比照灵文园的礼法规定。

窦皇后兄窦长君，弟曰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传十馀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寒）［暮］卧岸下百馀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君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皇后言之于文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于传舍中，丐沐沐我，请食饭我，乃去。」于是窦后持之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于长安。

窦皇后的兄长叫窦长君，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年幼四五岁时，家中贫困，被人拐卖，他的家人不知道他被卖到了哪里。辗转卖给了十余家，最后到了宜阳，为主人入山烧炭，（傍晚）躺卧在山崖下的有一百多人，山崖崩塌，全部压死了躺卧的人，少君一人得以逃脱，没有死去。他自己占卜说过几天应当封侯，便随同主人家前往长安。听说窦皇后刚刚被立为皇后，家在观津，姓窦。广国离家时虽然年幼，但记得自己的县名和姓氏，又常常与姐姐一起采桑，曾经从树上跌落，将此作为凭证信物，便上书自陈情由。窦皇后将此事告诉文帝，召见广国，询问他，他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缘由，果然是真的。又再问他还有什么可以作为凭证的？他回答说：「姐姐离我西去时，与我在驿站中告别，为我讨来洗澡水为我沐浴，又讨来饭食给我吃，然后才离去。」于是窦后拉着他痛哭，眼泪纵横而下。左右侍从都俯伏在地痛哭，帮助皇后表达悲哀。于是丰厚赏赐了田宅金钱，封窦氏兄弟为公侯，居住在长安。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绛侯周勃、灌婴将军等人说：「我们这些人不死，性命就悬系在这两个人身上了。这两人出身微贱，不可不为他们挑选师傅和宾客，又怕他们仿效吕氏那样乱政。」于是挑选了有品节操守的年长之士与他们相处。窦长君、少君从此成为谦退礼让的君子，不敢凭借尊贵地位傲慢于人。

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君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窦氏凡三人为侯。

窦皇后患病，双目失明。文帝宠幸邯郸人慎夫人、尹姬，她们都没有生育儿子。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便封窦广国为章武侯。窦长君已先去世，封其子窦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叛乱时，窦太后的堂侄窦婴，为人任侠自恃，率兵参战，以军功封为魏其侯。窦氏共三人封侯。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皇帝以及太子和各位窦氏宗亲都不得不读黄帝、老子的著作，尊崇其学术。

窦太后后孝景帝六岁（建元六年）崩，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窦太后在孝景帝之后六年（建元六年）驾崩，与文帝合葬霸陵。遗诏将东宫全部的金钱财物赐给长公主（馆陶公主）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曰臧儿。臧儿者，故燕王臧荼孙也。臧儿嫁为槐里王仲妻，生男曰信，与两女。而仲死，臧儿更嫁长陵田氏，生男蚡、胜。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乃内之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徵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王太后，是槐里人，母亲叫臧儿。臧儿，是故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嫁给了槐里人王仲为妻，生了儿子王信，和两个女儿。王仲死后，臧儿改嫁长陵的田氏，生了儿子田蚡、田胜。臧儿的长女嫁给了金王孙为妻，已经生了一个女儿，臧儿为两个女儿占卜，说两个女儿都应当富贵。因此想要使两个女儿与众不同，便强行夺回了嫁给金氏的长女。金氏愤怒，不肯离绝，便将她送入太子宫中。太子宠幸爱护她，生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还在腹中时，王美人梦见太阳进入了她的怀中。将此事告诉太子，太子说：「这是贵征。」尚未生下，孝文帝就驾崩了，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下了儿子。

先是臧儿又入其少女儿姁，儿姁生四男。

在此之前，臧儿又将她的小女儿儿姁送入了太子宫，儿姁生了四个儿子。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薄太后将薄氏之女给他为妃。等到景帝即位，立妃为薄皇后。皇后没有儿子，也不受宠。薄太后驾崩后，便废除了薄皇后。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也。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栗姬日怨怒，谢长公主，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许之。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短于景帝曰：「栗姬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景帝以故望之。

景帝长子名荣，他的母亲是栗姬。栗姬是齐地人。刘荣立为太子。长公主嫖有一个女儿，想要许配为太子妃。栗姬嫉妒，而景帝的各位美人都是通过长公主引荐见到景帝，从而受到尊宠，受宠程度都超过了栗姬，栗姬日益怨恨，推谢了长公主的提议，不肯答应。长公主便想将女儿许配给王夫人之子，王夫人答应了。长公主大怒，天天在景帝面前诋毁栗姬的短处说：「栗姬与各位贵夫人、宠姬相聚时，常常让侍者诅咒并朝她们背后吐口水，以邪术媚惑君主。」景帝因此而对栗姬怨恨起来。

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之而未发也。

景帝曾经身体不适，心情不乐，将诸位已封王的儿子托付给栗姬照顾，说：「百年之后，好好对待他们。」栗姬愤怒，不肯应允，言语也不恭顺。景帝大怒，内心对她怀恨而未曾发作。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贤之，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

长公主每天称赞王夫人之子的美好，景帝也认为他贤能，又有先前梦日入怀的吉兆相符，心中盘算着尚未有所决定。王夫人知道皇上对栗姬怀有怨恨，而心中的愤怒尚未消解，便暗中让人催促大臣向皇上请求立栗姬为皇后。大行令奏事完毕，说：「『儿子因母亲而尊贵，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如今太子的母亲没有封号，应当立为皇后。」景帝大怒说：「这是你应当说的话吗！」便查办诛杀了大行令，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栗姬愈加怨恨恼怒，不得见到皇上，忧愤而死。最终立王夫人为皇后，她的儿子立为太子，封皇后的兄长王信为盖侯。

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景帝驾崩，太子继承帝号为皇帝。尊皇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儿姁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太后长女号日平阳公主，次为南宫公主，次为林虑公主。

景帝共有十三个儿子，一个儿子成为皇帝，其余十二个儿子都封为王。儿姁早年去世，她的四个儿子也都封为王。王太后的长女封号为平阳公主，次女为南宫公主，再次为林虑公主。

盖侯信好酒。田蚡、胜贪，巧于文辞。王仲蚤死，葬槐里，追尊为共侯，置园邑二百家。及平原君卒，从田氏葬长陵，置园比共侯园。而王太后后孝景帝十六岁，以元朔四年崩，合葬阳陵。王太后家凡三人为侯。

盖侯王信好饮酒。田蚡、田胜贪财，但善于辞令文章。王仲早年去世，葬在槐里，追尊为共侯，设置园邑二百户。等到平原君臧儿去世，跟随田氏葬在长陵，园邑比照共侯园的规格。而王太后在孝景帝之后十六年，在元朔四年驾崩，与景帝合葬阳陵。王太后家共三人封侯。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馀人，饰置家。武帝祓霸上还，因过平阳主。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上还坐，驩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入宫岁馀，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据。

卫皇后，字子夫，出身卑微。她家以卫为姓，出自平阳侯的封邑。子夫是平阳公主家中的歌女。武帝刚即位，几年没有儿子。平阳公主搜寻了良家子女十余人，精心打扮安置在家中。武帝在霸上行祓禊之礼后返回，顺道经过平阳公主家。公主让她所侍奉的美人出来相见。皇上不满意。酒宴已毕，歌女们出来献歌，皇上远远望见，唯独喜欢卫子夫。这一天，武帝起身更换衣服，子夫在尚衣轩中侍候，得到了宠幸。皇上回座，欢喜异常。赏赐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公主因此奏请武帝，将子夫护送入宫。子夫上了车，平阳公主拍着她的背说：「去吧，好好吃饭，努力争气！一旦富贵，不要忘了我。」入宫一年有余，竟然再未受到宠幸。武帝挑选宫人中不合用的，驱逐出宫送回家去。卫子夫得以见到皇上，哭泣着请求出宫。皇上怜惜她，再次宠幸，于是有了身孕，尊宠日益隆盛。召其兄卫长君和弟弟卫青担任侍中。子夫此后大受宠幸，生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名叫据。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上之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起初，皇上还是太子时，娶了长公主的女儿为妃。即位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皇上之所以能立为太子继位，大长公主出力甚多，因此陈皇后骄横富贵。听说卫子夫大受宠幸，怨恨愤怒，几乎多次要寻死。皇上愈加恼怒。陈皇后借助妇人媚道邪术，事情被发觉，于是废了陈皇后，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也，数让武帝姊平阳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曰：「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是景帝的姐姐，屡次责问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说：「皇帝若非我的帮助就不能立为太子，但如今却抛弃了我的女儿，这是何等的不自珍重，背弃根本！」平阳公主说：「是因为无子的缘故才废的。」陈皇后为求生育儿子，给医者花费了共计九千万钱，然而终究没有儿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君死，乃以卫青为将军，击胡有功，封为长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所谓姊卫少儿，少儿生子霍去病，以军功封冠军侯，号骠骑将军。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子据为太子。卫氏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此前卫长君已经去世，便任命卫青为将军，攻打匈奴有功，封为长平侯。卫青的三个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全都封为列侯。卫皇后的姐姐卫少儿，少儿生下儿子霍去病，以军功封为冠军侯，号称骠骑将军。卫青号称大将军。立卫皇后之子据为太子。卫氏族人凭借军功起家，五人封侯。

及卫后色衰，赵之王夫人幸，有子，为齐王。

等到卫皇后容颜衰老，赵地的王夫人受到宠幸，生了儿子，被封为齐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

王夫人早年去世。而中山李夫人受到宠幸，生了一个儿子，封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协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

李夫人早年去世，她的兄长李延年凭借音乐才华得到宠幸，封号为协律。协律这个人，本是优伶倡乐出身。兄弟几人都因为奸淫罪而被株族。当时其长兄李广利正担任贰师将军，征伐大宛，来不及被诛杀，回来后，皇上已经诛灭了李氏家族，后来因怜惜李家，便封李广利为海西侯。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其母无宠，以忧死。

其他姬妾所生的两个儿子分别被封为燕王、广陵王。她们的母亲没有受到宠幸，忧郁而死。

及李夫人卒，则有尹婕妤之属，更有宠。然皆以倡见，非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等到李夫人去世之后，尹婕妤之类的人相继受到宠幸。然而她们都是以歌舞倡乐出身，不是王侯有封地的士大夫家的女儿，不能与人主相配。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问习汉家故事者钟离生。曰：王太后在民闲时所生（子）［一］女者，父为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立，王太后独在。而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闲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视之，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之。跸道，先驱旄骑出横城门，乘舆驰至长陵。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使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下车泣曰：「嚄！大姊，何藏之深也！」诏副车载之，回车驰还，而直入长乐宫。行诏门著引籍，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帝曰：「今者至长陵得臣姊，与俱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焉。」于是召平阳主、南宫主、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修成君。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修成子仲，女为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刘氏，以故太后怜之。修成子仲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褚先生说：我担任郎官时，向熟悉汉家故事的钟离生请教。他说：王太后在民间时所生的一个女儿，父亲是金王孙。金王孙已死，景帝驾崩后，武帝已经即位，王太后独自在宫中。而韩王孙名叫韩嫣，一向得到武帝宠幸，便趁机向皇上禀报说太后有个女儿住在长陵。武帝说：「为什么不早说！」便派使者先去探视，女儿就在她家中。武帝于是亲自前往迎接。清道戒严，前驱仪仗骑兵从横城门出发，皇帝乘舆疾驰抵达长陵。到小市场西面进入里巷，里门紧闭，立即将门打开，乘舆径直进入这条里巷，一直到达金氏门外停下，派骑兵包围其宅院，防止她逃跑，皇帝本人前去迎取而不得进入。便派左右群臣入内呼唤找寻她。家人大为惊恐，那女子逃跑藏匿到内室床下。被扶持出门，令她行礼叩拜。武帝下车哭着说：「呀！大姐，你藏得这么深！」下诏让副车将她载上，调转车头疾驰而回，径直进入长乐宫。一路传诏各宫门引导入籍，一直通行到拜见太后。太后说：「皇帝累了吧，从哪里来？」皇帝说：「如今到长陵找到了我的姐姐，与我一同来了。」回头对那女子说：「向太后行礼！」太后说：「你是某某吗？」那女子说：「是的。」太后为她哭泣流泪，那女子也伏地痛哭。武帝捧酒上前为太后敬寿，奉献钱一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等大宅，以赐给姐姐。太后谢道：「都是为皇帝费心了。」于是召来平阳公主、南宫公主、林虑公主三人一同来见姐姐，就此赐号为修成君。修成君有子女各一人。儿子称为修成子仲，女儿嫁给了诸侯王为王后。这两个孩子不是刘氏后裔，因此太后格外怜爱他们。修成子仲骄横放纵，凌辱欺压官吏和百姓，大家都深受其苦。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二曰发干侯，三曰宜春侯，贵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卫子夫立为皇后，皇后的弟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之职封为长平侯。有四个儿子，长子卫伉为侯的继承人，侯世子常在宫中侍奉，贵幸一时。其余三个弟弟都封为侯，各有一千三百户食邑，一叫阴安侯，二叫发干侯，三叫宜春侯，富贵震动天下。天下人歌唱说：「生了男孩不必欢喜，生了女孩不必发怒，只看卫子夫一人就霸占了天下！」

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柰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于是主乃许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

当时平阳公主守寡，按照惯例应当以列侯娶公主。公主与左右的人商议长安城中列侯中哪位可以为夫，大家都说大将军可以。公主笑着说：「这个人出自我家，常常让他骑马跟着我出入，怎么能用来做丈夫呢？」左右侍从说：「如今大将军的姐姐是皇后，三个儿子都封了侯，富贵震动天下，公主又怎么嫌弃他呢？」于是公主便答应了。将此事告诉皇后，让皇后转告武帝，便下诏让卫大将军娶平阳公主。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褚先生说：男子宛如龙一样变化。古语说：「蛇变化为龙，不改变它的花纹；家变化为国，不改变它的姓氏。」男子一旦时运富贵，百般恶名都消除殆尽，光耀荣华，贫贱时的种种又何足挂累呢！

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号娙娥，众人谓之「娙何」。娙何秩比中二千石，容华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武帝时，宠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封号为娙娥，众人称她为「娙何」。娙何的俸禄比照中二千石，容华的俸禄比照二千石，婕妤的俸禄比照列侯。通常从婕妤晋升为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