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52 卷

世家·齐悼惠王世家

其 一

齐悼惠王刘肥封国

齐悼惠王刘肥者,高祖长庶男也。其母外妇也,曰曹氏。高祖六年,立肥为齐王,食七十城,诸民能齐言者皆予齐王。

齐悼惠王刘肥,是高祖的长庶子。他的母亲是外妇,姓曹。高祖六年,立刘肥为齐王,食邑七十城,凡是能说齐地方言的百姓都划归齐王管辖。

文化背景

外妇:指正妻以外的姬妾或私通之女,地位低于正妻所生之子,故刘肥为庶长子。食七十城:以七十城的赋税为王国收入,规模为汉初最大诸侯国之一。

其 二

齐王入朝献城阳郡脱险

齐王,孝惠帝兄也。孝惠帝二年,齐王入朝。惠帝与齐王燕饮,亢礼如家人。吕太后怒,且诛齐王。齐王惧不得脱,乃用其内史勋计,献城阳郡,以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吕太后喜,乃得辞就国。

齐王刘肥是孝惠帝的兄长。孝惠帝二年,齐王入京朝见。惠帝与齐王宴饮,礼节上以家人相待,平起平坐。吕太后大怒,要诛杀齐王。齐王恐惧,担心无法脱身,便采用内史勋的计策,献出城阳郡,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吕太后高兴了,齐王才得以辞行,回到封国。

文化背景

亢礼如家人:以兄弟平辈之礼相待,不行君臣之礼,惹怒了吕太后。鲁元公主:吕太后之女,惠帝之妹。汤沐邑:供诸侯公主沐浴斋戒所用的食邑,实即封地。

其 三

悼惠王卒,哀王继位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以惠帝六年卒。子襄立,是为哀王。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在惠帝六年去世。其子刘襄继位,是为哀王。

其 四

哀王初年吕太后割齐地

哀王元年,孝惠帝崩,吕太后称制,天下事皆决于高后。二年,高后立其兄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王奉邑。

哀王元年,孝惠帝驾崩,吕太后临朝称制,天下大事皆由高后决断。二年,高后立其兄之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割取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王的奉邑。

文化背景

称制:皇太后代皇帝行使权力,发布诏令称「制」。郦侯吕台:吕太后兄吕泽之子,后封为吕王,割齐地以奉之,是吕氏削弱刘氏诸王的开始。

其 五

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兴居入宿卫

哀王三年,其弟章入宿卫于汉,吕太后封为朱虚侯,以吕禄女妻之。后四年,封章弟兴居为东牟侯,皆宿卫长安中。

哀王三年,哀王的弟弟刘章入京宿卫汉廷,吕太后封他为朱虚侯,并将吕禄之女嫁给他为妻。此后四年,又封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两人都留在长安宿卫。

文化背景

宿卫:留宿宫中护卫,为诸侯子弟入质中央的一种形式。朱虚侯、东牟侯均为刘肥之子,吕太后以联姻和封侯的方式笼络控制他们。

其 六

高后割齐琅邪郡立刘泽为琅邪王

哀王八年,高后割齐琅邪郡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哀王八年,高后割取齐国的琅邪郡,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文化背景

刘泽:汉高祖族弟,以营陵侯受封。高后借立刘姓诸侯以分割齐国实力,同时也借刘泽制衡齐王。

其 七

诸吕擅权,三赵王皆废

其明年,赵王友入朝,幽死于邸。三赵王皆废。高后立诸吕诸吕为三王,擅权用事。

第二年,赵王刘友入朝,被幽禁于馆舍中活活饿死。三位赵王都被废黜。高后立诸吕为三王,诸吕擅权用事。

文化背景

三赵王皆废:高后时先后废杀赵王刘如意、刘友、刘恢,将赵地分封吕氏。诸吕为三王:指吕产封梁王、吕禄封赵王、吕台封吕王(后改燕王)等,吕氏势力达到顶峰。

其 八

朱虚侯宴中斩吕氏亡酒者

朱虚侯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待高后燕饮,高后令朱虚侯刘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饮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歌。」高后儿子畜之,笑曰:「顾而父知田耳。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吕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强。

朱虚侯刘章年方二十岁,有勇力,对刘氏诸王不得任事愤愤不平。他曾入宫侍候高后宴饮,高后令刘章担任酒吏。刘章自请说:「臣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按军法行酒令。」高后说:「可以。」酒喝得尽兴时,刘章进酒歌舞。随后说:「请为太后唱一首耕田歌。」高后把他当孩子看待,笑道:「不过是你父亲懂得种田罢了。你生来就是王子,哪里懂得种田?」刘章说:「臣知道。」太后说:「你就为我说说耕田的事吧。」刘章说:「深翻土地,密密播种,立苗之后却要稀疏,不是这个品种的,就要锄掉去除。」吕后听了默默无言。不久,诸吕中有一人喝醉,擅自离席逃跑,刘章追上去,拔剑将其斩杀,回来禀报说:「有一个擅自离席者,臣依法将其处斩。」太后左右之人都大为惊骇。但事先既已允许他按军法行事,无法治他的罪,只好就此作罢。从此以后,诸吕都畏惧朱虚侯,就连大臣们也都依附朱虚侯,刘氏宗室的势力渐渐增强。

文化背景

耕田歌暗语:「深耕穊种」喻吕氏广植势力;「非其种者,锄而去之」暗指凡非刘氏者皆应除去,是对吕氏的公开警告。酒吏:宴会中负责监督行酒、执行酒令之人。亡酒:擅自离席、不遵酒令,按军法当斩。

其 九

高后崩后朱虚侯密谋诛吕

其明年,高后崩。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吕王产为相国,皆居长安中,聚兵以威大臣,欲为乱。朱虚侯章以吕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因立齐王为帝。

第二年,高后驾崩。赵王吕禄担任上将军,吕王吕产担任相国,两人都居于长安城中,聚集兵力以威胁大臣,图谋作乱。朱虚侯刘章因以吕禄之女为妻,得知其阴谋,便秘密派人出城告知其兄齐王,想让他发兵西进,由朱虚侯、东牟侯在内部接应,以诛灭诸吕,趁机立齐王为皇帝。

文化背景

高后崩于吕后八年(前180年)。吕禄为赵王兼上将军,吕产为吕王兼相国,二人掌军政大权。朱虚侯以娶吕禄女之机知悉吕氏谋反阴谋,遂内外联络以图诛吕。

其 十

齐王发兵,智骗召平与琅邪王

齐王既闻此计,乃与其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卫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将兵围王宫。勃既将兵,使围相府。召平曰:「嗟乎!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乃是也。」遂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兵,使臣请大王幸之临灾见齐王计事,并将齐兵以西平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之,以为然,(西)[乃]驰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而并将其兵。

齐王既然听到这个计策,便与其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秘密谋划发兵。齐相召平听到消息,便发兵包围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王要发兵,但没有汉廷虎符为凭。而相君包围王宫,确实是对的。勃请代您统兵守卫王宫。」召平信以为真,便让魏勃带兵包围王宫。魏勃得到兵权之后,却命令包围相府。召平叹道:「道家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正是如此啊!」随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发国中全部兵力。派祝午东去欺骗琅邪王说:「吕氏作乱,齐王发兵要向西诛讨。齐王自认为是小辈,年纪尚轻,不熟悉兵事,愿将举国之事托付大王。大王曾是高帝的将领,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开军队,派臣请大王屈驾来临淄与齐王商议大事,一同统领齐兵向西平定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以为真,认为有理,便驱车赶来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人因此将琅邪王留住,派祝午尽数征发琅邪国的兵力,一并统领。

文化背景

虎符:古代调兵的信物,铜铸虎形,剖为两半,一半在君,一半在将,合符方可发兵。召平原为秦东陵侯,后事汉,为齐相,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责而亡。道家之言此语亦见于《史记·春申君列传》,乃战国流行格言。

其 十一

琅邪王说齐王应立,自请入关

琅邪王刘泽既见欺,不得反国,乃说齐王曰:「齐悼惠王高皇帝长子,推本言之,而大王高皇帝适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琅邪王刘泽既已被骗,无法返回封国,便劝说齐王道:「齐悼惠王是高皇帝的长子,推本溯源,大王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应当即位为帝。如今诸大臣心存疑虑,尚未确定人选,而泽在刘氏宗室中年纪最长,大臣们必然要等我来决断此事。如今大王留住我也没有用,不如让我入关去商议大事。」齐王认为有理,便为他添置车辆,送琅邪王出发。

文化背景

适长孙:刘悼惠王为高帝长庶子,齐哀王为其嫡长子,故称高帝嫡长孙。刘泽以此游说,实为自救脱身之计,入关后反而推立了代王(即文帝)。

其 十二

齐王发兵西向,致书诸侯

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吕国之济南。于是齐哀王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于齐。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高帝所立,又杀三赵王,灭梁、燕、赵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将)[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琅邪王出发之后,齐国便起兵向西攻打吕国的济南。于是齐哀王给各诸侯王写信说:「高帝平定天下,封诸子弟为王,悼惠王封于齐。悼惠王薨逝后,惠帝派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驾崩,高后专权,年岁渐高,听任诸吕擅自废黜高帝所立之王,又杀三位赵王,灭梁、燕、赵诸国,以封诸吕为王,将齐国一分为四。忠臣进谏,皇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已崩,皇帝年幼,无力治理天下,仰赖大臣诸侯。而今诸吕又擅自加官晋爵,聚集兵力,以威势胁迫列侯忠臣,假托诏制号令天下,宗庙社稷因此危殆。今寡人率兵入京,诛杀那些不该为王的人。」

其 十三

灌婴屯荥阳,与齐联和待变

汉闻齐发兵而西,相国吕产乃遣大将军灌婴东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将兵居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我今破齐还报,是益吕氏资也。」乃留兵屯荥阳,使使喻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之变而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西取其故济南郡,亦屯兵于齐西界以待约。

汉廷得知齐国发兵西进,相国吕产便派大将军灌婴东往迎击。灌婴抵达荥阳,谋划道:「诸吕带兵驻守关中,想危害刘氏而自立。我如今击破齐国归报,是在增强吕氏的资本。」于是留兵驻屯荥阳,派使者告知齐王及各诸侯,与他们联合,等待吕氏发生变乱后共同诛灭之。齐王听说后,便向西收回旧日的济南郡,也在齐国西部边界屯驻军队,等待约定的时机。

文化背景

灌婴:汉初名将,高帝功臣,时任太尉兼大将军。荥阳为关东要地,灌婴屯兵于此观望形势,暗与齐通,是诛吕成功的关键外部条件。

其 十四

朱虚侯斩吕产,诸吕尽诛

吕禄、吕产欲作乱关中,朱虚侯与太尉勃、丞相平等诛之。朱虚侯首先斩吕产,于是太尉勃等乃得尽诛诸吕。而琅邪王亦从齐至长安。

吕禄、吕产欲在关中作乱,朱虚侯与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人共同诛讨。朱虚侯率先斩杀吕产,于是太尉周勃等人才得以将诸吕一一诛灭。琅邪王也从齐国赶到了长安。

文化背景

太尉勃即周勃,丞相平即陈平,二人为诛吕主谋。朱虚侯刘章身先士卒,在未央宫斩吕产,打开了局面。此事详见《吕太后本纪》及《陈丞相世家》。

其 十五

大臣议立代王为帝,遣朱虚侯告齐罢兵

大臣议欲立齐王,而琅邪王及大臣曰:「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方以吕氏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是欲复为吕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又亲高帝子,于今见在,且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于是大臣乃谋迎立代王,而遣朱虚侯以诛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

大臣们商议想立齐王为帝,但琅邪王及大臣们说:「齐王的母族驷钧,凶暴乖戾,是戴着帽子的老虎。正是因为吕氏之故,险些使天下大乱,现在又立齐王,等于是要再来一次吕氏专权。代王的母族薄氏,是谦逊厚道的长者;而且代王又是高帝亲子,目前尚在,且年纪最长。以嫡子论则顺乎伦理,以贤人论则大臣安心。」于是大臣们便商议迎立代王,并派朱虚侯将诛灭吕氏的经过告知齐王,命他撤兵。

文化背景

虎而冠者:比喻外表像人、内心凶残如虎的人,此处专指驷钧。薄氏:代王刘恒之母薄太后家族,以谨慎低调著称。代王即后来的汉文帝刘恒。

其 十六

魏勃被灌婴责问,其出身经历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反,既诛吕氏,罢齐兵,使使召责问魏勃。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大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魏勃。魏勃父以善鼓琴见秦皇帝。及魏勃少时,欲求见齐相曹参,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夜埽齐相舍人门外。相舍人怪之,以为物,而伺之,得勃。勃曰:「愿见相君,无因,故为子埽,欲以求见。」于是舍人见勃曹参,因以为舍人。一为参御,言事,参以为贤,言之齐悼惠王。悼惠王召见,则拜为内史。始,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卒而哀王立,勃用事,重于齐相。

灌婴驻在荥阳,得知魏勃当初劝说齐王起兵,待到诸吕既诛、齐兵撤回之后,便派使者召来责问魏勃。魏勃说:「人家房子失火,哪里顾得上先告知主人再救火!」说完便退后站立,两腿战栗发抖,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始终没有其他言语辩解。灌将军仔细审视后笑道:「世人都说魏勃勇敢,不过是个无用的庸人罢了,能有什么作为!」便将魏勃打发走了。魏勃的父亲因善于弹琴而得见秦始皇。魏勃年少时,想求见齐相曹参,家境贫寒,没有办法引见,便经常独自在清晨和夜晚打扫齐相门客的门前。相府的门客觉得奇怪,以为有妖物出没,便暗中守候,结果发现是魏勃。魏勃说:「我想求见相君,没有门路,所以替您打扫,想借此求得引见。」于是门客将魏勃引见给曹参,并留他为门客。后来魏勃为曹参驾车,陈言事情,曹参认为他有才,便向齐悼惠王推荐。悼惠王召见后,即任命他为内史。当初,悼惠王有权自行任命二千石级别的官员。等到悼惠王去世、哀王即位后,魏勃在朝中用事,权势甚至超过齐相。

文化背景

二千石:汉代官秩等级,相当于郡守、内史等高级地方官员,年俸二千石。内史:诸侯王国中掌管民政的官员,相当于王国丞相之副。

其 十七

齐王罢兵,代王即位为文帝

王既罢兵归,而代王来立,是为孝文帝。

齐王撤兵归国后,代王来到长安即位,是为孝文帝。

其 十八

文帝归还齐地,封赏朱虚侯等

孝文帝元年,尽以高后时所割齐之城阳、琅邪、济南郡复与齐,而徙琅邪王王燕,益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

孝文帝元年,将高后时割去的城阳、琅邪、济南三郡全部归还给齐国,同时将琅邪王迁徙改封为燕王,并各增封朱虚侯、东牟侯二千户食邑。

其 十九

齐哀王卒,文王继位

是岁,齐哀王卒,太子(侧)[则]立,是为文王。

这一年,齐哀王去世,太子即位,是为齐文王。

其 二十

文王元年立城阳王与济北王

齐文王元年,汉以齐之城阳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以齐济北郡立东牟侯为济北王。

齐文王元年,汉廷以齐国城阳郡立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以齐国济北郡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

其 二十一

济北王反,地入汉

二年,济北王反,汉诛杀之,地入于汉。

文王二年,济北王刘兴居起兵反叛,汉廷将其诛杀,其封地收归汉朝直辖。

其 二十二

文帝封悼惠王诸子为列侯

后二年,孝文帝尽封齐悼惠王子罢军等七人皆为列侯。

此后两年,孝文帝将齐悼惠王之子刘罢军等七人一一封为列侯。

其 二十三

齐文王无子,国除入汉

齐文王立十四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

齐文王在位十四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土地归入汉朝。

其 二十四

文帝分封悼惠王诸子为七王

后一岁,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齐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悼惠王子杨虚侯为齐王。故齐别郡尽以王悼惠王子:子志为济北王,子辟光为济南王,子贤为灾川王,子卬为胶西王,子雄渠为胶东王,与城阳、齐凡七王。

一年之后,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诸子分割齐国各立为王:齐孝王刘将闾以悼惠王子杨虚侯身份立为齐王。原齐国的各别郡全部用来封悼惠王诸子:子刘志为济北王,子刘辟光为济南王,子刘贤为淄川王,子刘卬为胶西王,子刘雄渠为胶东王,加上城阳、齐国,共七王。

文化背景

此次分封是汉文帝削弱诸侯大国的重要举措,将原本统一的齐国拆分为七个较小的王国,以分散其力量,防止尾大不掉。

其 二十五

吴楚七国之乱,路中大夫忠义守节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濞、楚王戊反,兴兵西,告诸侯曰「将诛汉贼臣晁错以安宗庙」。胶西、胶东、灾川、济南皆擅发兵应吴楚。欲与齐,齐孝王狐疑,城守不听,三国兵共围齐。齐王使路中大夫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还告齐王:「善坚守,吾兵今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灾数重,无从入。三国将劫与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既许之,至城下,望见齐王,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周亚夫击破吴楚,方引兵救齐,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起兵反叛,兴兵西进,告示诸侯说「要诛杀汉朝奸臣晁错以安定宗庙」。胶西、胶东、淄川、济南诸王都擅自发兵响应吴楚。他们想拉拢齐国,齐孝王犹疑不决,坚守城池,不予响应,三国兵力便联合包围了齐国。齐王派路中大夫去向天子禀报。天子又命路中大夫回去告知齐王:「你好好坚守,我军已击破吴楚了。」路中大夫赶到时,三国兵马已将临淄重重围困,无从进入。三国将领劫持路中大夫与他盟誓,说:「你回去就说汉军已经打败了,叫齐国赶快投降三国,否则就屠城。」路中大夫应允之后,到达城下,望见齐王,说:「汉朝已经发兵百万,命太尉周亚夫击破了吴楚,正引兵来救齐国,齐国务必坚守不降!」三国将领随即将路中大夫处死。

文化背景

吴楚七国之乱:汉景帝三年(前154年),以吴王刘濞为首,联合楚、赵、胶西、胶东、淄川、济南七国起兵,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

晁错为景帝推行削藩之臣,后被腰斩以平息叛乱。周亚夫:汉初名将周勃之子,以坚守昌邑、断吴军粮道击破吴楚联军。

其 二十六

齐孝王自杀,懿王继位,叛王悉诛

齐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闻路中大夫从汉来,喜,及其大臣乃复劝王毋下三国。居无何,汉将栾布、平阳侯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齐围。已而复闻齐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齐孝王惧,乃饮药自杀。景帝闻之,以为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乃立孝王太子寿为齐王,是为懿王,续齐后。而胶西、胶东、济南、灾川王咸诛灭,地入于汉。徙济北王王灾川。齐懿王立二十二年卒,子次景立,是为厉王。

齐国起初被围形势危急,暗中与三国通谋,但约定尚未最终确定,恰好听说路中大夫从汉廷来,非常高兴,齐王及其大臣便又劝说齐王不要向三国投降。不久,汉将栾布、平阳侯等率军到达齐国,击破三国兵马,解除了齐国之围。此后汉廷又听说齐国起初曾与三国有过密谋,想要移兵讨伐齐国。齐孝王恐惧,便饮药自杀。景帝得知后,认为齐国是首先表现忠诚的,其与三国通谋是受到逼迫胁持,并非出于本意,并非其罪,于是立孝王太子刘寿为齐王,是为懿王,以延续齐国王位。而胶西、胶东、济南、淄川诸王都被诛灭,土地收归汉朝。将济北王改封为淄川王。齐懿王在位二十二年去世,其子刘次景即位,是为厉王。

文化背景

栾布:汉初名将,与平阳侯曹寿(曹参之孙)等率军解齐围。齐孝王虽曾首鼠两端,景帝仍念其坚守功劳而传其国祚,体现了汉初处置七国之乱的灵活性。

其 二十七

齐厉王与姊翁主私通

齐厉王,其母曰纪太后。太后取其弟纪氏女为厉王后。王不爱纪氏女。太后欲其家重宠,令其长女纪翁主入王宫,正其后宫,毋令得近王,欲令爱纪氏女。王因与其姊翁主奸。

齐厉王的母亲称纪太后。纪太后取其弟纪氏之女嫁给厉王为王后。齐厉王不喜欢纪氏女。纪太后想让自家更加受宠,便令其长女纪翁主入居王宫,主持后宫事务,不让其他女子接近厉王,想借此让厉王宠爱纪氏女。不料厉王却与自己的姊姊翁主私通乱伦。

文化背景

翁主:诸侯王之女称翁主,有别于天子之女称公主。纪太后以女儿控制后宫、排斥他姬,结果弄巧成拙,酿成厉王与其姊私通的丑闻,此事后成为主父偃攻击齐王的把柄。

其 二十八

宦者徐甲使齐求婚事败,主父偃与齐结怨

齐有宦者徐甲,入事汉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曰修成君,修成君非刘氏,太后怜之。修成君有女名娥,太后欲嫁之于诸侯,宦者甲乃请使齐,必令王上书请娥。皇太后喜,使甲之齐。是时齐人主父偃知甲之使齐以取后事,亦因谓甲:「即事成,幸言偃女愿得充王后宫。」甲既至齐,风以此事。纪太后大怒,曰:「王有后,后宫具备。且甲,齐贫人,急乃为宦者,入事汉,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何为者?乃欲以女充后宫!」徐甲大穷,还报皇太后曰:「王已愿尚娥,然有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与其子昆弟奸,新坐以死,亡国,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无复言嫁女齐事。」事浸浔[不得]闻于天子。主父偃由此亦与齐有却。

齐国有一个宦官叫徐甲,入宫侍奉汉皇太后(王太后)。皇太后有一个爱女叫修成君,修成君不是刘氏所生,太后怜爱她。修成君有一个女儿名叫娥,太后想把她嫁给诸侯,宦官甲便请求出使齐国,保证让齐王上书求娶娥。皇太后高兴,便派甲前往齐国。当时齐人主父偃得知徐甲出使齐国是为了替齐王求娶王后一事,也趁机对甲说:「如果事情成功,请转告偃,我愿将女儿充入齐王后宫。」徐甲到达齐国后,暗中提及此事。纪太后大怒,说:「王已有王后,后宫也已齐备。再说甲不过是齐国穷人,走投无路才做了宦官入汉宫侍奉,没有任何益处,却要来扰乱我王家!主父偃又算什么东西,竟要将女儿充入后宫!」徐甲十分狼狈,回去禀报皇太后说:「齐王本已愿意求娶娥,但有一个隐患,恐怕会像燕王一样。」燕王是因与子侄兄弟乱伦,刚刚因此获罪处死,国被废除,因此用燕王之事来触动太后。太后说:「不要再提把女儿嫁去齐国的事了。」此事也渐渐让天子得知内情。主父偃由此与齐国结下嫌隙。

文化背景

修成君:汉武帝的异父姐姐,生母是王太后与前夫金王孙所生之女,非刘氏血脉,故另加封号。主父偃:武帝时著名纵横家,曾提出「推恩令」,力主削弱诸侯。

燕王:指燕王刘定国,因与父姬及兄弟之妇乱伦被废,事见《汉书·景十三王传》。

其 二十九

主父偃任齐相,齐厉王饮药自杀

主父偃方幸于天子,用事,因言:「齐临灾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此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于亲属益疏。」乃从容言:「吕太后时齐欲反,吴楚时孝王几为乱。今闻齐王与其姊乱。」于是天子乃拜主父偃为齐相,且正其事。主父偃既至齐,乃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于姊翁主所者,令其辞证皆引王。王年少,惧大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绝无后。

主父偃当时正受天子宠信,掌握大权,便趁机上言:「齐临淄有十万户,市场租税达千金,人口众多、富庶繁盛,规模比长安还要大,这样的地方不是天子的亲弟爱子是不能封王于此的。而如今齐王与皇室的亲属关系越来越疏远。」又随口说道:「吕太后时齐国曾想反叛,吴楚时孝王几乎酿成大乱。如今听说齐王与其姊乱伦。」于是天子任命主父偃为齐相,前去查处此事。主父偃到达齐国后,立即严厉追查后宫宦官中曾为齐王与姊姊翁主私通牵线之人,让他们的供词都指证齐王。齐厉王年少,害怕以重罪被官吏拘捕处死,便饮药自杀。绝无后嗣。

文化背景

主父偃借姊弟私通之事公报私仇,派任齐相实为罗织罪名。齐厉王被逼自杀、国除,齐国遂彻底灭亡。此后赵王上书告发主父偃,主父偃终被诛杀,亦见本篇后文。

其 三十

赵王告发主父偃,主父偃被诛

是时赵王惧主父偃一出废齐,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受金及轻重之短。天子亦既囚偃。公孙弘言:「齐王以忧死毋后,国入汉,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遂诛偃。

当时赵王害怕主父偃一出手便废黜了齐国,担心他逐渐离间骨肉之情,便上书揭发主父偃受贿以及其他过失。天子随即将主父偃逮捕下狱。公孙弘说:「齐王因忧惧而死,没有后嗣,国入汉朝,不诛杀主父偃无以平息天下的民心。」于是将主父偃处死。

文化背景

公孙弘:武帝时丞相,以儒学起家,善于迎合上意。主父偃虽有「推恩令」等功勋,但以权谋私、逼死齐王,最终被诛,其死亦属咎由自取。

其 三十一

齐厉王在位五年国除

齐厉王立五年死,毋后,国入于汉。

齐厉王在位五年去世,没有后嗣,封国收归汉朝。

其 三十二

悼惠王后存城阳、淄川二国,天子割地奉陵园

齐悼惠王后尚有二国,城阳及灾川。灾川地比齐。天子怜齐,为悼惠王冢园在郡,割临灾东环悼惠王冢园邑尽以予灾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齐悼惠王的后裔此后尚存城阳和淄川两国。淄川与原齐地毗邻。天子怜悯齐国,因悼惠王的陵墓园寝在淄川郡境内,便割取临淄以东环绕悼惠王陵寝的邑地全部划给淄川,以供奉悼惠王的祭祀。

其 三十三

城阳景王刘章功勋及子孙

城阳景王章,齐悼惠王子,以朱虚侯与大臣共诛诸吕,而章身首先斩相国吕王产于未央宫。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户,赐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齐之城阳郡立章为城阳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为共王。

城阳景王刘章,是齐悼惠王之子。他以朱虚侯身份与大臣共同诛灭诸吕,并亲自率先在未央宫斩杀相国吕王吕产。孝文帝即位后,增封刘章二千户,赐黄金千斤。孝文帝二年,以齐国城阳郡立刘章为城阳王。在位两年后去世,其子刘喜即位,是为共王。

文化背景

城阳王国以今山东南部为中心,历传多代。刘章诛吕之功最著,但因大臣畏其母族过强,最终未能成为天子,仅封城阳一郡,功臣论封后人多为此抱不平。

其 三十四

城阳共王徙封再归,历传数代

共王八年,徙王淮南。四年,复还王城阳。凡三十三年卒,子[建]延立,是为顷王。

共王八年,徙封为淮南王。四年后,又恢复封为城阳王。共在位三十三年后去世,其子刘延即位,是为顷王。

其 三十五

城阳顷王以下历代传承

顷王二十(八)[六]年卒,子义立,是为敬王。敬王九年卒,子武立,是为惠王。惠王十一年卒,子顺立,是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卒,子恢立,是为戴王。戴王八年卒,子景立,至建始三年,十五岁,卒。

顷王在位二十六年后去世,其子刘义即位,是为敬王。敬王九年去世,其子刘武即位,是为惠王。惠王十一年去世,其子刘顺即位,是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去世,其子刘恢即位,是为戴王。戴王八年去世,其子刘景继位,到建始三年,年仅十五岁而卒。

其 三十六

济北王兴居助诛诸吕、尊立文帝

济北王兴居,齐悼惠王子,以东牟侯助大臣诛诸吕,功少。及文帝从代来,兴居曰:「请与太仆婴入清宫。」废少帝,共与大臣尊立孝文帝。

济北王刘兴居,是齐悼惠王之子,以东牟侯身份协助大臣诛灭诸吕,功劳较少。等到文帝从代国来到长安,刘兴居说:「请让我与太仆灌婴一同入宫清宫。」他们废黜了少帝,与大臣们共同尊立了孝文帝。

文化背景

清宫:清扫宫中吕氏亲属,以备新帝入居,具有重要的政治仪式意义。太仆婴即夏侯婴,为汉初元老,官拜太仆。

其 三十七

济北王兴居反叛被诛始末

孝文帝二年,以齐之济北郡立兴居为济北王,与城阳王俱立。立二年,反。始大臣诛吕氏时,朱虚侯功尤大,许尽以赵地王朱虚侯,尽以梁地王东牟侯。及孝文帝立,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绌其功。及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章、兴居自以失职夺功。章死,而兴居闻匈奴大入汉,汉多发兵,使丞相灌婴击之,文帝亲幸太原,以为天子自击胡,遂发兵反于济北。天子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使棘蒲侯柴将军击破虏济北王,王自杀,地入于汉,为郡。

孝文帝二年,以齐国济北郡立刘兴居为济北王,与城阳王同时受封。在位两年,起兵反叛。起初大臣诛灭吕氏时,朱虚侯刘章功劳最大,许诺以赵地全封朱虚侯,以梁地全封东牟侯。等到孝文帝即位,得知朱虚侯、东牟侯最初是想立齐王为帝的,便削减了他们的功赏。到二年分封诸子时,才割取齐国两郡分别封给刘章和刘兴居。刘章、刘兴居自以为功劳被埋没、封赏被剥夺。刘章死后,刘兴居听说匈奴大举入侵汉地,汉廷大量发兵,派丞相灌婴迎击,文帝亲驾太原视察,认为天子要亲自出击匈奴,便趁机发兵在济北起兵反叛。天子得知后,召回丞相及出行的兵马,全部返回长安,命棘蒲侯柴将军率军击破并俘虏济北王,济北王自杀,其地收归汉朝,设置为郡。

文化背景

棘蒲侯柴将军:即柴武,汉初封棘蒲侯,时为将军。兴居之反是文帝时第一次诸侯叛乱,被迅速平定,历时不长,彰显了文帝的政治掌控能力。

其 三十八

文帝复立济北王,吴楚乱时坚守

后十(二)[三]年,文帝十六年,复以齐悼惠王子安都侯志为济北王。十一年,吴楚反时,志坚守,不与诸侯合谋。吴楚已平,徙志王灾川。

此后十三年,文帝十六年,又以齐悼惠王子安都侯刘志为济北王。在位十一年,吴楚叛乱时,刘志坚守封国,不参与诸侯合谋。吴楚平定后,将刘志改封为淄川王。

其 三十九

济南王辟光与吴楚反,被杀国除

济南王辟光,齐悼惠王子,以勒侯孝文十六年为济南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辟光,以济南为郡,地入于汉。

济南王刘辟光,是齐悼惠王之子,以勒侯身份在孝文帝十六年立为济南王。在位十一年,参与吴楚叛乱。汉廷击破叛军,杀死刘辟光,以济南设郡,土地归入汉朝。

其 四十

淄川王贤与吴楚反,被杀

灾川王贤,齐悼惠王子,以武城侯文帝十六年为灾川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贤。

淄川王刘贤,是齐悼惠王之子,以武城侯身份在文帝十六年立为淄川王。在位十一年,参与吴楚叛乱,汉廷击破叛军,将刘贤杀死。

其 四十一

济北王志改封淄川,传国至建始

其 四十二

胶西王卬与吴楚反,被杀国除

其 四十三

胶东王雄渠反叛被杀;太史公赞悼惠王大封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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