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萧相国世家

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长，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

高祖还是平民时，萧何屡次以吏员职权保护高祖。高祖担任亭长时，萧何常在左右帮助他。高祖因公务徭役前往咸阳，官吏们送行时每人出三钱，唯独萧何出了五钱。

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徵何，何固请，得毋行。

秦朝派监郡的御史与下属从事共同考核官吏，萧何经常成绩优异。萧何代理泗水郡卒史一职，考绩第一。秦朝御史想上奏朝廷征调萧何入朝任职，萧何坚决推辞请求，得以不奉调。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阸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语在淮阴侯事中。

等到高祖起义为沛公，萧何常为丞督管理事务。沛公到达咸阳后，诸将都争着跑去金帛财物府库瓜分财物，唯独萧何率先进入，收取秦丞相、御史的律令图籍文书加以妥善收藏。沛公被封为汉王，任萧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城焚烧咸阳而去。汉王之所以能详细了解天下险要关隘、户口多少、强弱之处以及民间疾苦，都是因为萧何完整地得到了秦朝的图书档案。萧何还向汉王推荐了韩信，汉王任命韩信为大将军。详情在《淮阴侯列传》中。

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关中事计户口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

汉王率军东进平定三秦，萧何以丞相身份留守，收抚巴蜀之地，安抚安慰百姓，使之给养军队的粮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联合攻打楚国，萧何留守关中，侍奉太子，治理栎阳。他制定法令约束，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凡事都奏报上去，等批准后才施行；如来不及奏报，就便宜行事，等汉王回来再行禀告。关中事务计算户口，转运粮食供应军队。汉王屡次兵败逃走，萧何常从关中征发士卒，随时补充缺额。高帝因此将关中的事务全权委托给萧何。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之闲，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丞相曰：「王暴衣露盖，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必益信君。」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在京县、索县之间相持对峙，高帝屡次派使者来慰劳丞相。鲍生对丞相说：「大王风餐露宿于外，却屡次派使者来慰劳您，这是对您有所怀疑之心。为您打算，不如派您的子孙兄弟中能打仗的人，全部去军营效命，高帝必然会更加信任您。」于是萧何采纳了这个建议，汉王大为高兴。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馀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馀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镑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汉五年，杀死项羽，平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一年多也没有定论。高祖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封为酂侯，食邑最多。功臣们都说：「我们亲身披坚执锐，多的经历了百余场战斗，少的也有数十次交战，攻城夺地，大小立功各有差别。如今萧何从未有过汗马之劳，只是舞文弄墨、纸上谈兵，没有参加过战斗，反而位居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高帝说：「诸君知道打猎吗？」答道：「知道。」「知道猎狗吗？」答道：「知道。」高帝说：「打猎时，追逐杀死野兽兔子的是狗，而发现踪迹、指引猎物所在的是人。诸君只是能追得到野兽，功劳如同猎狗。至于萧何，发现踪迹、指明方向，功劳如同猎人。何况诸君只是以一人之身随我，最多不过两三人。而萧何举家数十人都跟随我，这份功劳是不可忘记的。」群臣都不敢再说话。

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萧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君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高祖曰：「善。」于是乃令萧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列侯们全都受封之后，到了奏定位次之时，众人都说：「平阳侯曹参身受七十处创伤，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当列第一。」高帝已经委屈了功臣，多封萧何，到位次问题上没有再进一步阻拦，但心里仍想让萧何列第一。关内侯鄂君进言道：「群臣的议论都错了。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这不过是一时之事。高帝与楚国相持五年，常常全军溃败、丧失众多，曾多次只身出逃。然而萧何常从关中遣军填补缺口，这并非出于高帝的诏令召唤，而是数次有数万之众在高帝断粮之时赶来。汉与楚在荥阳相守数年，军队无现成的粮食，萧何转运关中粮食供给，从未匮乏。陛下虽然数次失去山东之地，萧何常保全关中以待陛下，这是万世之功啊。如今即使失去曹参等百人，对汉朝有何缺损？汉朝得到他们，也不必然能保全。怎能用一时之功去压过万世之功呢！萧何第一，曹参第二。」高祖说：「好。」于是下令萧何列第一，赐带剑穿履上殿，入朝时不必趋走小步。

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于是因鄂君故所食关内侯邑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馀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钱二也。

高帝说：「我听说举荐贤人会受到上等赏赐。萧何功劳虽高，得到鄂君的进言才更加彰显明白。」于是就鄂君原本的关内侯食邑封他为安平侯。这一天，将萧何父子兄弟十余人全部封赐，都有食邑。又额外增封萧何二千户，是因为皇帝当年服役前往咸阳时，萧何送行时独自多赠了两钱。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汉十一年，陈豨反叛，高祖亲自率军，到达邯郸。尚未班师，淮阴侯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诛杀了淮阴侯，详情在《淮阴侯列传》中。高帝得知淮阴侯已被诛杀，派使者拜丞相萧何为相国，增封五千户，并命令五百名士卒及一名都尉作为相国的护卫。众人都来道贺，唯独召平来吊唁。召平是故秦东陵侯。秦亡之后，他沦为平民，家境贫寒，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味甘美，所以世人称之为「东陵瓜」，是沿用召平之名。召平对相国说：「祸患从此开始了。高帝在外风餐露宿，而您守在关中，没有经历矢石征战之苦，却增封食邑、设置卫兵，这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在关中谋反，对您的心意产生了怀疑。设置卫兵来保卫您，并不是要宠信您。希望您推辞封赏不受，并将家中私财全部捐出资助军队，那样高帝才会高兴。」相国采纳了他的建议，高帝于是大为高兴。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馀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乃安。」于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叛，高帝亲自率军出击，屡次派使者来问相国在做什么。相国因为高帝在军中，便抚慰勉励百姓，将自家所有财物全部资助军需，如同陈豨之乱时一样。有门客劝相国说：「您灭族的日子不远了。您身为相国，功居第一，还能再有什么可加封的？您当初入关中，深得百姓之心，已有十多年了，百姓都依附您，您又不断孜孜不倦地获取民心。高帝屡屡问起您的所作所为，就是害怕您在关中动摇人心。您何不大量购买田地，低价赊贷以自我污名？这样高帝才会安心。」于是相国采纳了这个计策，高帝于是大为高兴。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贱强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相国谒。上笑曰：「夫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相国，曰：「君自谢民。」相国因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槁为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茍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柰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高帝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高帝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高帝击破黥布班师回朝，百姓在路上拦住皇帝的车驾，纷纷上书告发相国低价强买百姓田宅，价值数千万。高帝到达后，相国前来谒见。高帝笑着说：「相国真是在为百姓谋利啊！」将百姓上书都交给相国，说：「您自去向百姓道歉。」相国便趁机为百姓请求说：「长安地狭人密，上林苑中有许多空地荒废，希望允许百姓进去耕种，不必收割秸秆，留给禽兽食用。」高帝大怒说：「相国收受了商贾的财物，竟然来替他们请求我的苑囿！」便将相国交给廷尉，用械具拘押。数日之后，王卫尉在高帝身边侍候，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这样严厉地拘押他？」高帝说：「我听说李斯辅佐秦始皇，凡有善功归于主上，凡有过失归于自身。如今相国大量收受商贾的钱财，却来为百姓请求我的苑囿，是要以此邀媚于百姓，所以才拘押他审查。」王卫尉说：「职责所在，如有利于百姓的事向上请求，这才是真正的宰相该做的事，陛下怎么能怀疑相国收受商人的钱呢！况且陛下与楚国相持数年，陈豨、黥布反叛时，陛下亲自率军出征，当时相国守卫关中，他只要移动一步，关中以西便不再是陛下的了。相国不在那时候谋求私利，现在反而要贪图商贾的金钱吗？再说秦朝因为听不到自身过失而亡天下，李斯替主分担过失，又哪里值得效法！陛下为何对宰相的了解如此肤浅。」高帝听了心中不悦。当天，便派使者持节赦免相国出狱。相国年老，向来恭敬谨慎，入见时赤脚前来谢罪。高帝说：「相国不必如此！相国为百姓请求苑囿，我没有允许，我不过是夏桀、商纣那样的昏君，而相国是贤相。我故意拘押相国，是要让百姓听说我的过失。」

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萧何平素与曹参不和睦。到萧何病重时，孝惠帝亲自前来探视相国病情，顺便问道：「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答道：「了解臣的莫如主上。」孝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得到合适的人了！臣死而无憾了！」

何置田宅必居穷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萧何购置田宅，必定选择偏僻贫寒之处，家中不修建高墙大屋。他说：「后世子孙如果贤能，可以学习我的节俭；如果不贤能，也不至于被权贵之家所夺取。」

孝惠二年，相国何卒，谥为文终侯。

孝惠帝二年，相国萧何去世，谥号为文终侯。

后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绝，天子辄复求何后，封续酂侯，功臣莫得比焉。

萧何的后嗣中有四代因罪失去侯位，封国断绝，天子都重新寻访萧何后人，封续为酂侯，其他功臣没有能与之相比的。

太史公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龠，因民之疾（奉）［秦］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太史公曰：萧相国萧何在秦朝时只是个刀笔吏，平庸无奇，没有什么特别的节操。到汉朝兴起，依附日月的余辉，萧何谨慎守护制度，顺应百姓对秦朝苛法的痛恨，顺势而为与百姓一同革故鼎新。淮阴侯韩信、黥布等人都已被诛灭，而萧何的功勋却光耀史册。位居群臣之首，声名传于后世，可以与闳夭、散宜生等古代贤臣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