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留侯世家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张良曾在淮阳学习礼仪。向东拜见了仓海君。得到一名力士，为他打造了一根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铁锤。秦始皇向东出巡，张良与那名力士在博浪沙埋伏，向秦始皇发起袭击，却误中了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天下大肆搜捕，追查刺客极为紧急，就是为了张良。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匿于下邳。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张良曾在空闲时悠然漫步于下邳桥上，有一位身穿粗布衣服的老者，走到张良跟前，故意将鞋子掉落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孺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愕然，想要揍他。念及他年老，强忍怒气，下去捡起了鞋子。老父说：「给我穿上！」张良既然已经捡了鞋，便长跪为他穿上。老父伸出脚来接受，笑着离去了。张良十分惊异，目送他离去。老父走了约一里路，又折返回来，说：「孺子可以教诲了。五天后天刚亮，来这里与我相会。」张良觉得奇怪，跪地说：「好。」五天后天刚亮，张良前往。老父已经先到，怒道：「与老人相约，却迟到，这是为何？」说罢离去，说：「五天后早些来会面。」五天后鸡鸣时，张良前往。老父又已先到，再次怒道：「又迟到，这是为何？」说罢离去，说：「五天后再早些来。」五天后，张良在半夜就出发了。不久，老父也来了，高兴地说：「应当如此。」取出一编书，说：「读了这部书，便可成为王者之师。十年后将有大事兴起。十三年后，孺子在济北见到我，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了。」说罢离去，没有留下其他话语，也没有再出现。天明后张良打开书来看，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因此以为此书神异，常常习读诵背。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张良居住在下邳，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过人，跟随张良藏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馀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还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者，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十年后，陈涉等起兵，张良也聚集了百余名少年。景驹自立为楚国假王，驻扎在留县。张良想前去投奔，途中恰好遇到了沛公。沛公率数千人在下邳以西一带攻略地盘，张良便归附了他。沛公拜张良为厩将。张良屡次以《太公兵法》劝说沛公，沛公非常认可，常常采用他的策略。张良对别人讲这些道理，他们都不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赐予的人才。」于是跟随他留下来，没有再去投奔景驹。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馀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等到沛公到达薛县，拜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为名义主君。张良于是劝说项梁道：「您已经立了楚国的后人，而韩国公子中横阳君韩成贤能，可以立为韩王，扩大党羽。」项梁派张良去寻访韩成，将其立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国申徒，与韩王率领千余人向西夺取韩国故地，攻得几座城池，秦军随即夺回，他们在颍川一带来回游击。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馀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嶢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啗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从洛阳南出轘辕关，张良率兵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于是令韩王韩成留守阳翟，自己与张良一同南下，攻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率二万兵力进攻秦军在峣关下的驻军，张良劝道：「秦兵仍然强盛，不可轻率进攻。臣听说那位将领是屠夫的儿子，商贾出身，容易以利益诱动。希望沛公暂且在营垒留守，先派人打前站，为五万人准备好粮食，并多在各山上张挂旗帜，作为疑兵，再派郦食其携重宝去贿赂秦将。」秦将果然反叛，想与沛公联合一同向西袭取咸阳，沛公想同意。张良说：「这不过是那位将领想叛变，恐怕士卒不肯跟从。士卒不从，必遭危险，不如趁他们懈怠之际出击。」沛公于是率兵出击秦军，大破之。追逐败兵一直打到蓝田，再战，秦兵终于彻底崩溃。进至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沛公进入秦宫，宫室帷幕、猎犬骏马、珍宝财物、女子多达千数，沛公想留在宫中居住。樊哙劝沛公出宫另住，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正因为无道，所以沛公才能到此。为天下除残去暴，应当以简朴为本。如今刚刚进入秦宫，就安享其乐，这就是所谓『助桀为虐』。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苦口良药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这才率军退回霸上驻扎。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奈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奈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项羽率军到达鸿门之下，想要攻打沛公，项伯于是在夜里驰马进入沛公军营，私下拜见张良，想与他一同离去。张良说：「臣是替韩王送沛公入关的，如今事态紧急，私自逃走是不义之举。」于是将这件事的详情全告知沛公。沛公大惊，说：「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张良说：「沛公真的想背叛项羽吗？」沛公说：「一个浅陋之人教我把守关口，不放诸侯入关，说这样就可以在秦地称王，所以我才听从了他。」张良说：「沛公您自忖能抵挡项羽吗？」沛公沉默良久，说：「固然不能。如今该怎么办？」张良便坚决邀留项伯。项伯会见了沛公。沛公与他共饮致谢，结为儿女亲家。命项伯转告项羽，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羽，关守关口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此后见项羽、化解危机一事，详情在《项羽本纪》中。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镒，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襃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汉元年正月，沛公被封为汉王，统辖巴蜀之地。汉王将黄金百镒、珍珠两斗赐给张良，张良全部献给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厚礼馈赠项伯，请他帮助求取汉中之地。项王于是同意，汉王因此得到了汉中地。汉王前往封国，张良送到褒中，然后遣送张良归韩。张良趁机对汉王说：「大王何不烧断所经过的栈道，向天下表明无意东还，以此坚定项王的放心。」于是让张良返回。张良在途中烧断了栈道。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张良回到韩国，韩王韩成因为张良曾跟随汉王的缘故，项王不允许韩成就国，将他扣押在身边一同向东而去。张良劝说项王道：「汉王已经烧绝栈道，无意东还了。」又拿齐王田荣反叛一事，写信告知项王。项王因此消除了对汉王西进的忧虑，发兵向北攻打齐国。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项王最终不肯放韩王成就国，只将其降为侯，又将其杀死于彭城。张良出逃，抄小路归附汉王，此时汉王已经重新平定了三秦。再次任命张良为成信侯，随从向东攻打楚国。到达彭城，汉军战败撤退。到达下邑，汉王下马踞鞍问道：「我想放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送给别人，谁可以与我共同建功？」张良进言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猛将，与项王有嫌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在梁地反楚：这两人可以立即派人联络。而汉王的将领中，唯独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想把那些土地送人，就送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可以击破。」汉王于是派随何去劝说九江王黥布，另派人联络彭越。等到魏王豹反叛，又派韩信率兵攻打，趁势平定燕、代、齐、赵。最终击破楚国，正是这三人之力。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时时从汉王。

张良多病，不曾单独统帅军队，常为汉王谋划策略，时时跟随汉王左右。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汉三年，项羽急攻围困汉王于荥阳，汉王忧惧，与郦食其商议削弱楚国势力的计策。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封其后人于杞。武王伐商纣，封其后人于宋。如今秦朝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亡六国之后裔，使他们无立锥之地。陛下若能重新立六国后裔，等他们都领受了印信，那些君臣百姓必然都感戴陛下的恩德，无不向风慕义，愿为臣妾。恩德仁义已经施行，陛下向南面称霸，楚国必然整衣恭敬地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刻印，先生就沿途为他们佩上印信吧。」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郦食其尚未出发，张良从外面进来谒见。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上前！有客人为我想出了削弱楚国势力的计策。」把郦食其的话告诉了他，问：「子房以为如何？」张良说：「谁为陛下出了这个主意？陛下的事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张良说：「臣请借陛下面前的筷子来为大王筹划。」说道：「从前商汤讨伐夏桀而封其后人于杞，是因为有把握能掌控夏桀的生死。如今陛下能掌控项籍的生死吗？」答道：「还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一条。武王伐纣封其后人于宋，是因为有把握能得到纣王的首级。如今陛下能得到项籍的首级吗？」答道：「还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二条。武王进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里闾，释放箕子的囚禁，为比干封墓。如今陛下能为圣人封墓、表彰贤者的里闾、向智者之门行礼吗？」答道：「还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三条。发放钜桥的粮食、散开鹿台的钱财，用来赏赐贫穷之人。如今陛下能散开府库来赏赐贫穷之人吗？」答道：「还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四条了。殷事完毕，铸造兵器为车辆，倒置干戈，覆以虎皮，向天下表明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偃武修文、不再用兵吗？」答道：「还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五条了。在华山以南放马休息，表示无所事事。如今陛下能让战马休息、不再使用吗？」答道：「还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六条了。在桃林以北放牧耕牛，表示不再运输积聚。如今陛下能放牛不再转运积聚吗？」答道：「还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七条了。况且天下游士离开亲人，抛弃坟墓，离开故旧，跟随陛下游历奔走，只是日夜希望得到咫尺之地。如今复立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自归去侍奉旧主，随从各自的亲人，回归旧日的故土坟墓，陛下与谁来夺取天下？这是不可行的第八条了。况且楚国若不强盛，六国一旦复立，必然再次屈服跟从楚国，陛下怎么能让他们称臣？若真的用了那位客人的谋略，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下吃饭，把食物吐出来，骂道：「竖儒，险些坏了你主公的大事！」立即命人销毁那些印信。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汉四年，韩信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于是派张良前去授予韩信齐王印信，详情在《淮阴侯列传》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那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以南，战况不利，便据守固陵，与诸侯约定的会期到了，各路诸侯却都没有赶到。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纳了他的计策，诸侯才都如期赶到。详情在《项羽本纪》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鬬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汉六年正月，封赏功臣。张良不曾有过战场拼杀的功劳，高帝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在齐国挑选三万户作为食邑。」张良说：「当初臣起事于下邳，与陛下在留县会面，这是上天将臣赐给陛下的。陛下采用臣的计策，幸而时时命中，臣愿意封留足矣，不敢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同时受封。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六年，高帝已经封赏了二十余位大功臣，其余人等日夜争功，未能得到封赏。高帝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望见诸将往往聚坐在沙地上交谈。高帝说：「他们在说什么？」留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在谋反。」高帝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何要反？」留侯说：「陛下出身布衣，靠这班人夺取天下，如今陛下为天子，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等亲近故人，所诛杀的都是平生的仇怨。如今军吏们核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全部分封，这班人害怕陛下不能尽封，又怕被追究平生的过失而遭诛杀，所以聚在一起谋反罢了。」高帝忧虑地说：「那怎么办？」留侯说：「陛下平生最憎恨的，群臣都知道的，谁最甚？」高帝说：「雍齿与我有旧，但屡次羞辱我。我想杀他，因为他功劳多，故而不忍。」留侯说：「如今赶紧先封赏雍齿以示群臣，群臣看见雍齿都得到了封赏，那人人自然安心了。」于是高帝置办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催促丞相、御史定下功绩、施行封赏。群臣散席之后，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封了侯，我们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淆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淆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刘敬劝说高帝道：「建都关中。」高帝对此犹疑不决。左右大臣多是山东人，大多劝高帝建都洛阳：「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黾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洛，其险固之势足以依靠。」留侯说：「洛阳虽有这些险固，但地域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贫瘠，四面受敌，不是用武之国。关中左有崤函，右连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的富饶，北有胡苑的资利，三面凭险而守，只以一面向东控制诸侯。诸侯安定之时，黄河、渭水可漕运天下物资，向西供给京师；诸侯若有变故，顺流而下，足以转输物资供应。这就是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说的是对的。」于是高帝当天就起驾，向西迁都关中。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馀。

留侯随同高帝进入关中。留侯体质多病，便习练导引吐纳之术，不食五谷，闭门不出一年多。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厕，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厕。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馀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高帝想废黜太子，立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大臣们多次进谏，没有能够最终坚定阻止的人。吕后惶惧，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策略，高帝信任倚重他。」吕后便派建成侯吕泽去胁迫留侯，说：「您一向是高帝的谋臣，如今高帝想要更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无忧呢？」留侯说：「当初高帝屡次身处困境，幸而能用臣的策略。如今天下安定，以出于爱而想更换太子，这是骨肉之间的事，即便臣等百余人又能有什么用。」吕泽强行要求道：「替我想个计策。」留侯说：「这件事难以靠口舌争辩。回想高帝有不能招致的人，天下有四位人物。四人都年老了，都认为高帝傲慢轻人，所以逃隐山中，坚守不为汉臣的节义。然而高帝非常敬重这四个人。如今您若真能不吝惜金玉璧帛，请太子写信，言辞谦卑，备安车以礼相迎，再派善辩之士固请，他们应当会来。来了之后，以宾客之礼待之，时时带他们入朝，让高帝看见他们，那么必然会奇怪地去询问。一旦询问，高帝知道这四人之贤，便是一项助力了。」于是吕后命吕泽派人带着太子写的信，以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节，去迎请这四位人物。四人到来后，寄住在建成侯府上。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汉十一年，黥布反叛，高帝患病，想让太子带兵前去讨击。四皓商议说：「我们来此，本是为了保全太子。太子若带兵出征，事情就危险了。」便劝说建成侯道：「太子带兵出征，若有功劳，地位也无法超过太子；若无功而返，则从此大祸临头了。况且太子所率领的那些将领，都是曾跟随高帝平定天下的猛将，如今让太子去统率他们，无异于让羊驱使狼，他们都不肯尽力效命，太子必然无功可言。臣听说『母亲受宠则儿子被抱』，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高帝，赵王如意常被抱在膝前，高帝说『终不让不肖子居于爱子之上』，可见赵王取代太子之位是必然的。您何不赶快请吕后趁机哭泣着对高帝说：『黥布是天下猛将，善于用兵，如今的将领都是陛下昔日的同级旧部，让太子去统率他们，无异于以羊驱狼，没有人肯效力。况且若让黥布听说太子来攻，必然大摇大摆地向西进军。陛下虽然患病，仍请强撑乘坐辎重车，卧而督军，将领们不敢不尽力。陛下虽然辛苦，请为妻儿勉强振作。』」于是吕泽连夜去见吕后，吕后趁机哭泣着向高帝言说，完全按照四人的意思。高帝说：「我也知道那小子不够用，还是我自己去吧。」于是高帝亲自率兵东征，群臣留守，都送行至灞上。留侯患病，强撑起来，到曲邮见高帝，说：「臣理应随行，奈何病重。楚人剽悍敏捷，希望陛下不要与楚人正面争锋。」又劝说高帝说：「令太子担任将军，监守关中军队。」高帝说：「子房虽然患病，也请强卧而辅导太子。」此时叔孙通任太傅，留侯则代行少傅的职责。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汉十二年，高帝跟随大军击破黥布军班师归来，病情益发严重，越发想要更换太子。留侯进谏，高帝不听，张良便因病不再参与政事。叔孙太傅援引古今，不惜以死抗争，坚持维护太子之位。高帝表面上答应了，内心仍想更换。等到宴会时，高帝置办酒席，太子在旁侍候。四位老者跟随太子，年纪都在八十岁以上，须眉皓白，衣冠十分伟岸。高帝感到奇怪，问道：「那几位是什么人？」四人上前回答，各自说出名字，分别是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高帝于是大为惊讶，说：「我寻访你们数年，你们都逃避躲开我，如今你们为何自愿跟随我的孩子游从？」四人都说：「陛下轻视士人，好口出骂人之语，臣等义不受辱，所以恐惧而逃隐。臣等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护士人，天下人无不仰颈愿为太子效死，所以臣等才来了。」高帝说：「烦劳诸公，请务必终始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雁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四人为高帝敬酒已毕，快步离去。高帝目送他们，召来戚夫人指着四人说：「我想更换太子，但这四人辅佐他，羽翼已经长成，难以撼动了。吕后才是你真正的主人啊。」戚夫人哭泣，高帝说：「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唱道：「鸿雁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然长成，横越四海。横越四海，奈之何哉！虽有弓矢，又有何用！」歌唱了几阕，戚夫人呜咽流泪，高帝起身离去，宴会散罢。最终没有更换太子，都是留侯当初招来这四人的功劳。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讐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强听而食。

留侯随高帝攻打代国，在马邑之下献出奇计，以及立萧何为相国等事，与高帝从容谈论天下大事甚多，但因不关乎天下存亡的根本，故不一一记载。留侯于是说道：「我家世代相韩，韩灭之后，不惜万金之资，为韩国向强秦复仇，使天下震动。如今以三寸之舌成为皇帝之师，封万户，位列侯，这已是布衣所能达到的极致，对我张良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愿抛开人间俗事，想跟随赤松子遨游。」于是学习辟谷导引之术以轻身。恰逢高帝驾崩，吕后感念留侯之恩，强迫他进食，说：「人生于世，如白驹过隙，何必如此自苦！」留侯不得已，勉强听从，恢复了饮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此后八年，张良去世，谥号为文成侯。儿子张不疑继承侯位。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留侯死，并葬黄石（冢）。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子房当年在下邳桥上所见的老父赠与《太公兵法》一事，十三年后，他随高帝经过济北时，果然在谷城山下见到了黄石，将它取回妥善供奉。留侯死后，黄石也一同埋葬于墓中。每逢上冢祭扫、伏祭和腊祭之时，都要祭祀黄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留侯张不疑，在孝文帝五年因犯不敬之罪，封国废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厕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太史公曰：学者们大多认为没有鬼神，然而又说有某种神妙之物存在。至于留侯所遇见的老父赠书之事，也确实令人称奇。高祖屡次身陷困境，而留侯常常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这岂能说不是天意？高帝说：「在帷幄中运筹策划，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我不如子房。」我以为这样的人计谋应当魁梧奇伟，等到见到他的画像，相貌却如同妇人少女一般。想起孔子所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也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