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陈丞相世家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獘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等到陈平长大，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富户人家没有肯将女儿嫁给他的，贫家女儿陈平又觉得羞耻不愿娶。过了许久，户牖有个富人叫张负，张负的孙女先后嫁过五次，每任丈夫都接连死去，没有人敢再娶她。陈平却想得到她。乡里有人家办丧事，陈平家贫，便去帮忙治丧，以最早到、最晚离来效力。张负在丧所见到陈平，独独看中他英伟不凡，陈平也因此故意留到最后才走。张负跟着陈平走到他家，家里靠着城郭破旧的小巷，用破席子做门，然而门外却有许多显贵之人留下的车辙印。张负回去后，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一事不做，全县人都笑他的所作所为，凭什么嫁女儿给他？」张负说：「像陈平这样仪表堂堂却长久贫贱的人，难道世上真有吗？」最终还是嫁给了陈平。因陈平贫穷，便借贷钱财作为聘礼，又提供酒肉费用迎娶新妇。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贫穷的缘故，侍奉人就不恭谨。侍奉兄长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陈平娶了张氏女之后，资用日渐宽裕，游历交往的道路日益广阔。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乡里祭社，陈平担任主持分肉的「宰」，将祭肉分配得极为均匀。父老们称赞道：「陈家这孩子主持分肉，做得真好！」陈平感慨说：「唉，倘若让我来宰制天下，也当如此分肉一般！」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陈涉起兵，称王于陈地，派周市攻略平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在临济相攻。陈平早先已辞别兄长陈伯，跟随年轻人前往临济投奔魏王魏咎。魏王任命他为太仆。陈平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又有人在魏王面前谗毁他，陈平便离去出走。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闲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躶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过了许久，项羽率军攻略到黄河边，陈平前往归附，随之入关破秦，被赐爵为卿。项羽东归彭城称王后，汉王刘邦返定三秦并向东进军，殷王叛楚。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原魏王咎留在楚军中的旧客前往，攻打并使殷王投降后班师。项王令项悍拜陈平为都尉，赐黄金二十溢。不久，汉王攻下了殷王。项王大怒，要诛杀平定殷地的将吏。陈平害怕被杀，便将金印封存，派人送还项王，自己则悄悄仗剑出逃。渡河时，船夫见他是个英俊大丈夫独行，疑心他是逃亡的将领，腰间必有金玉宝物，便盯着他，打算杀害陈平。陈平心中害怕，便脱下衣服赤身裸体地帮忙撑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财物，才作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欢，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陈平随后到达修武投降汉王，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见入内。当时万石君石奋担任汉王的中涓，接受陈平的拜谒名帖，引他入内觐见。陈平等七人一同进见，汉王赐食。汉王说：「吃完饭，就去住处休息吧。」陈平说：「臣是为要事而来，所要说的话今日不能拖延。」于是汉王与他谈话，甚为赏悦，问道：「先生在楚任何官职？」陈平回答：「任都尉。」当天便拜陈平为都尉，让他担任参乘，主管护军事务。诸将都怨声载道，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楚国一个逃兵，不知其本事高低，便与他同乘一车，反而让他来监察护卫各位将军！」汉王听到这些话，对陈平更加恩宠。随即与陈平一同向东讨伐项王。到彭城，被楚军打败，撤兵收散卒退至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驻军广武。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躶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顾）［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绛侯周勃、灌婴等人一齐在汉王面前谗毁陈平，说：「陈平虽然仪表堂堂，不过是帽子上的美玉而已，内里未必有货。臣听说陈平在家时，曾与嫂嫂私通；事奉魏王不被容纳，逃奔楚国；归楚不合，又逃奔汉国。如今大王对他委以高官，令他护军，可臣听说陈平向诸将索取金钱，给钱多的得到好差事，给钱少的得到坏差事。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请大王明察。」汉王对此疑虑，召来魏无知责问。魏无知说：「臣举荐的是能力；陛下所问的是品行。如今有人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却对胜负大局毫无裨益，陛下哪有时间用他？楚汉相持，臣举荐奇谋之士，只看他的计策是否真能对国家有利罢了。至于与嫂私通、收受金钱，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召陈平来责问道：「先生事奉魏王不称，接着事奉项王而又离去，如今又跟着我，诚信之人本来就是多变心的吗？」陈平说：「臣事魏王，魏王不能采用臣的计策，所以离去，改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亲近任用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便有奇才之士也不能用，臣便离开了楚。臣听说汉王能善用人，所以归附大王。臣赤手空拳而来，不接受金钱便无以为资。如果臣的谋划有可取之处，请大王采用；若无可用之处，金钱都还在，请封还给官府，求大王允许臣离去。」汉王于是道歉，重加赏赐，拜陈平为护军中尉，统管诸将。诸将从此不敢再说什么。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闲，闲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此后，楚军急攻，截断了汉军的甬道，将汉王包围在荥阳城内。时日一久，汉王忧虑此事，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以求议和，项王不肯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扰，何时才能平定？」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爱护部下，廉洁有节操、好礼之士大多归附他。然而到了论功行赏、封地封爵时，他吝惜不肯给予，所以士人也因此不肯归附。大王您为人傲慢且礼数不周，廉洁有节操的士人不愿来；然而大王慷慨以爵邑赐人，贪财无耻的顽劣之士也多有归汉的。若真能各去两者之短、兼取两者之长，则天下只须一声号令便可平定。不过大王放纵傲慢，仍不能得廉节之士。倒是楚国有可以离间的余地——项王手下刚正的骨鲠之臣，不过亚父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等数人而已。大王若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其君臣，使项王对他们产生疑心，项王为人多疑且好信谗言，必然会在内部互相诛杀。汉军趁机举兵攻之，破楚必矣。」汉王认为此计可行，便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他自行处置，不过问其来去。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闲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眛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陈平大量散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散布谣言说钟离眛等诸将为项王立下大功，然而终究得不到裂土封王，想与汉国联合，消灭项氏而瓜分其地称王。项羽果然开始怀疑钟离眛等人。项王既已疑虑，便派使者前往汉营。汉王为此准备了太牢之礼，整齐陈列上前。见到楚使，汉王便故作惊讶道：「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把太牢礼撤走，改换粗劣的饭食招待楚使。楚使回去，将全部情形禀报项王。项王果然大大怀疑亚父。亚父力主急攻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大怒说：「天下大事已基本定了，君王自己去办吧！我请求乞骸骨归乡。」回去途中还未到彭城，背部便发疽而死。陈平随即连夜从荥阳城东门放出两千名女子，楚军趁机攻击，陈平便与汉王趁机从城西门夜间出逃，入关收聚散兵，再度东进。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向汉王报告。汉王大怒，出口骂人，陈平悄悄踩了汉王一脚。汉王也明白过来，于是厚待齐国使者，派张子房最终立韩信为齐王。汉王以户牖乡封赏陈平。凭借陈平的奇谋妙计，最终消灭了楚国。陈平一直以护军中尉的身份随从平定燕王臧荼的叛乱。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询问诸将，诸将说：「赶快发兵坑杀那小子！」高帝沉默不语，又询问陈平。陈平再三推辞，说：「诸将怎么说？」高帝详细告知。陈平问：「上书告韩信谋反的人，有人知道此事吗？」高帝说：「没有。」陈平又问：「韩信知道吗？」高帝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与楚国相比如何？」高帝说：「比不上。」陈平说：「陛下的将领中有能超过韩信的吗？」高帝说：「没有能及得上的。」陈平说：「如今兵不如楚精，将帅无人能及韩信，却举兵攻打他，这是逼他应战，臣私下为陛下担忧。」高帝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巡游，会合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只需借口出游云梦，在陈县会合诸侯。陈县是楚国的西界，韩信听说天子因游猎出行，势必无事而亲自到郊外迎候拜谒。他一来拜谒，陛下便可趁机擒拿他，这不过是一力士的事罢了。」高帝认为此计可行，便派使者通知诸侯在陈县集合，称「我将南游云梦」。高帝随即出行。行至未到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在路边郊迎。高帝事先备好武士，见韩信到来，立即将他拘捕绑缚，装载在后车上。韩信呼喊道：「天下已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高帝回头对韩信说：「你别吭声！你反叛，显然明白！」武士将他反绑双手。于是在陈县会合诸侯，将楚地全部平定。还师至洛阳，赦免韩信降为淮阴侯，再与功臣剖符定封。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于是高帝与陈平剖符，世世代代不断绝，封陈平为户牖侯。陈平推辞说：「这不是臣的功劳。」高帝说：「我用先生的谋计，战胜克敌，不是功劳又是什么？」陈平说：「若非魏无知引荐，臣怎能进见大王？」高帝说：「你这个人可谓不忘根本了。」于是又奖赏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身份随从攻打反叛的韩王信于代地。军队到达平城，被匈奴重重包围，七天没有吃食。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派人游说单于的阏氏，包围才得以解除。高帝脱险之后，此计颇为秘密，世上没有人能得知其详。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馀户，闲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高帝南行经过曲逆，登上城楼，望见城中屋舍十分壮大，说：「好壮观的县城！我走遍天下，只见洛阳和这里能相比。」回头问御史：「曲逆的户口有多少？」御史回答：「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户，其间战乱屡起，大多逃亡躲匿，现在只剩五千户。」于是高帝便下诏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享有曲逆县的全部食邑，撤除先前所封的户牖食邑。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此后陈平常以护军中尉身份随从攻打陈豨和黥布的叛乱。共出奇计六次，每次都增加食邑，共增封六次。奇计有些颇为秘密，世上没有人能得知。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高帝从攻破英布军后班师，因负伤病行，缓缓抵达长安。燕王卢绾叛乱，高帝派樊哙以相国之职统兵讨伐。樊哙出发之后，有人在高帝面前诋毁樊哙。高帝大怒，说：「樊哙见我病重，巴不得我死。」听从了陈平的谋策，召绛侯周勃到床下接受诏令，说：「陈平速驾传车，载着周勃代替樊哙统兵，陈平到军中便立即斩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诏令，驾传车还未到军中，在路上商议说：「樊哙是皇帝的老友，功勋甚多，又是吕后之妹吕媭的丈夫，既有亲情又地位显贵，皇帝因一时愤怒，要斩杀他，恐怕事后会后悔。不如将他关押押解到皇上面前，由皇上自行处置。」还未到达军中，便筑起土坛，持节召来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当即被反绑双手关入囚车，传送押解至长安，令绛侯周勃代领其军，统兵平定燕地反叛的各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陈平在路途中听说高帝驾崩，担心吕太后和吕媭在太后面前进谗言泄怒，便驾传车先行赶回。途中碰上使者传来诏令，要陈平与灌婴屯驻于荥阳。陈平接受诏令，立即又快马奔回皇宫，在灵柩前痛哭至哀，随即在灵柩前奏事。吕太后见他悲痛，说：「先生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惧怕谗言成真，因此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宿卫。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说：「让你辅导教导孝惠帝。」此后吕媭的谗言便无法施行。樊哙被押解到长安后，得到赦免，官爵食邑全部恢复。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王陵是沛县人，早年为县中豪族，高祖微贱时，以兄长之礼事奉王陵。王陵少文化，任性使气，好直言。高祖在沛起兵，入至咸阳，王陵也自行聚拢数千党众，居于南阳，不肯归附沛公。待到汉王回师攻打项籍，王陵才率兵归属汉国。项羽将王陵的母亲扣押于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项羽便让王陵之母面东而坐，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母亲私下送别使者，哭泣道：「替老妾告诉陵儿，尽心侍奉汉王。汉王是长者，不要因为老妾的缘故，有二心。妾以死送别使者。」随即伏剑自刎而死。项王大怒，将王陵的母亲烹杀。王陵最终还是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与雍齿交好——雍齿是高帝的仇人——而王陵本来也无意跟随高帝，因此封赏较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安国侯王陵担任右丞相已有两年，孝惠帝驾崩。吕太后想立诸吕为王，询问王陵，王陵说：「不可以。」又询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大怒，于是假意将王陵迁升为帝太傅，实际上是不再使用他。王陵愤而称病辞职，闭门谢客，始终不再上朝请见，七年后去世。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

王陵被免去丞相之职后，吕太后将陈平迁升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实际上不处理政务，常在宫中供职服侍。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以西兵败之时，楚军将太上皇和吕后扣押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身份侍奉吕后。此后随从攻破项籍而封侯，受吕太后宠信。等到担任丞相，居于宫中，百官皆通过他来裁决政事。

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之谗也。」

吕媭常因从前陈平为高帝谋划拘押樊哙一事怀恨，屡次进谗言说：「陈平担任丞相，不处理政务，每天喝醇酒，玩弄妇女。」陈平听说这些话，反而更加放纵，变本加厉。吕太后听说后，暗自高兴。当面与吕媭当着陈平的面对质，说：「俗话说『妇人的口不可相信』，你们之间的恩怨如何，看你们之间的关系便知道了。不必害怕吕媭的谗言。」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表面上顺从听命。等到吕太后驾崩，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最终诛灭诸吕，拥立孝文皇帝，这一切均出自陈平的谋划。审食其被免除丞相之职。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孝文帝即位，认为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卓著；陈平想将丞相尊位让给周勃，便托病请辞。孝文帝刚即位，奇怪陈平称病，问他原因。陈平说：「高祖之时，周勃的功劳不如臣陈平。到诛灭诸吕，臣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所以我愿意将右丞相之位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以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次第二。赐陈平黄金千斤，增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茍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过了不久，孝文帝对国政愈加熟悉，早朝时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天下一年钱粮出入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汗水打湿了背脊，惭愧得无法回答。于是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皇上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若问判案之事，责问廷尉；若问钱粮之事，责问治粟内史。」皇上说：「既然各有主管，那么您主管什么事务？」陈平谢道：「臣惭愧！陛下不知道臣才能低下，让臣暂代丞相之职。丞相这一职务，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向下化育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方夷狄与诸侯；对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担任其职分。」孝文帝称赞道好。右丞相极为惭愧，出来后责怪陈平说：「你为何不事先教我如何回答！」陈平笑道：「您居于那个位置，难道不了解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若问长安城中盗贼有多少，您难道也要强行回答吗？」于是周勃自知才能远不如陈平。不久，周勃托病请求辞相，陈平独自担任一人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儿子共侯陈买继承爵位。两年后去世，儿子简侯陈恢继承爵位。二十三年后去世，儿子陈何继承爵位。二十三年后，陈何因强占他人妻子获罪，被处弃市之刑，封国撤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当初，陈平曾说：「我多用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这一脉若是衰败，也就算了，终究不能再兴起，正因我多造阴暗的祸孽。」然而此后，曾孙陈掌以卫氏外戚亲贵的身份，希望续封陈氏，却终究未能如愿。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闲，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太史公说：陈丞相陈平年少时，本就爱好黄帝、老子之术。当他在祭台上分割祭肉之时，其志向早已志在高远。他辗转颠簸于楚、魏之间，最终归附高帝。常常献出奇计，救解纷乱危急之难，振兴国家于患难之中。到了吕后时代，事变频仍，然而陈平终能自保脱险，安定宗庙社稷，以荣耀的名声善终，被称为贤明的丞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若非有大智大谋，谁能当此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