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57 卷

世家·绛侯周勃世家

其 一

周勃出身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

绛侯周勃,是沛县人。其先祖是卷县人,后迁居沛县。周勃以编织苇席为生,常为人家吹奏丧乐,也是善于拉强弓的材官。

文化背景

「卷」为河南地名,今河南省原阳县西;「材官」为汉代军制中擅长弓弩步射的士卒,属地方兵;「吹箫给丧事」即为丧家演奏哀乐,是当时常见的谋生方式。

其 二

随沛公起兵,屡立战功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适。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攻啮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破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高祖以沛公身份初起兵时,周勃以中涓身份随从攻打胡陵,攻下方与。方与反叛,与之交战,击退敌军。攻打丰邑。在砀县东击秦军。还师驻留及萧县。再攻砀县,击破之。攻下下邑,首先登城。赐爵五大夫。攻打蒙县、虞县,夺取之。击章邯车骑,殿后护卫。平定魏地。攻打爰戚、东缗,进军至栗县,夺取之。攻打啮桑,首先登城。击秦军于阿县之下,击破之。追至濮阳,攻下甄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俘获单父县令。夜袭取临济,攻打张县,进军至卷县,击破之。击李由军于雍丘之下。攻开封,首先到城下,功劳最多。后来章邯攻破并杀死项梁,沛公与项羽率兵东进至砀县。自初起于沛至还兵砀县,历时一年零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任砀郡郡长。沛公拜周勃为虎贲令,以此职随从沛公平定魏地。在城武攻打东郡尉,击破之。击王离军,击破之。攻长社,首先登城。攻颍阳、缑氏,截断黄河渡口。击赵贲军于尸县以北。南攻南阳守将齮,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击破秦军,进至咸阳,灭亡秦国。

文化背景

「中涓」为主公身边近侍随从;「五大夫」为秦汉二十等爵中第九级;「虎贲令」为统领虎贲卫士的长官;「先登」指第一个攀登城墙,是军功中最显赫的一种。此段以连续短句罗列周勃从军征战的全程,展现其战功赫赫。

其 三

楚汉战争中的战功,封绛侯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畤,最。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攻漆。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西丞。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川)[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阳)[阴]侯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高帝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项羽到来,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周勃爵为威武侯。随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到达秦地,赐食邑怀德。攻打槐里、好畤,功劳最多。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功劳最多。北攻漆县。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县。还军攻下郿县、频阳。围攻章邯于废丘。攻破西丞。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转战攻打项籍。攻曲逆,功劳最多。还师守敖仓,追击项籍。项籍死后,趁机东进平定楚地泗水、东海二郡,共得二十二县。还师守洛阳、栎阳,与颍阴侯共享钟离食邑。以将军身份随从高帝攻打反叛的燕王臧荼,在易县击破之。所率士卒正面冲突当驰道者最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代不断绝。食邑绛县八千一百八十户,封号绛侯。

文化背景

「废丘」为章邯坚守的最后据点,今陕西兴平市东南;「驰道」为秦汉时期供君王行驶的专用道路;「颍阴侯」即灌婴;食邑「绛」在今山西省侯马市一带,绛侯由此得名。

其 四

攻韩王信,晋升太尉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以将军身份随从高帝攻打反叛的韩王信于代地,攻降霍人县。进军至武泉,击胡骑,在武泉以北击破之。转攻韩信军于铜鞮,击破之。还师,降服太原六座县城。在晋阳城下击破韩信胡骑,攻下晋阳。后在硰石击韩信军,击破之,追击逃兵八十里。还师攻打楼烦三座县城,趁机在平城之下击胡骑,所率士卒正面冲突当驰道者最多。周勃晋升为太尉。

文化背景

「太尉」为汉初最高军事长官,掌全国兵权,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硰石,今山西朔州境内。

其 五

击陈豨,平代地诸郡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絺。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圂。因转攻得云中守遬、丞相箕肆、将勋。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

攻打陈豨,屠马邑。所率士卒斩陈豨将军乘马絺。在楼烦击韩信、陈豨、赵利联军,击破之。俘获陈豨手下将宋最、雁门郡守圂。趁机转攻,俘获云中郡守遬、丞相箕肆、将军勋。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趁机再次攻打陈豨于灵丘,击破之,斩杀陈豨,俘获陈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平定代郡九县。

文化背景

陈豨为赵代地区叛将,韩王信投靠匈奴后与陈豨联兵反汉;马邑为今山西朔县;「屠」指屠城,是对顽抗城池的惩罚性措施。

其 六

平燕王卢绾叛乱,战功总述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樊哙统兵,攻下蓟城,俘获卢绾大将抵、丞相偃、守将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城。击破卢绾军于上兰,又击破卢绾军于沮阳。追至长城,平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总计随从高帝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及二千石各三人;另行击破军队两支,攻下城池三座,平定郡五个、县七十九个,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

文化背景

卢绾为刘邦的幼时好友,封燕王,后因疑惧归降匈奴,是汉初异姓王中最晚叛汉的一位;「二千石」为汉代郡守一级官员的俸禄标准,泛指地方高级官员。

其 七

周勃为人木讷,不好文学

勃为人木强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周勃为人木讷刚强,敦厚朴实,高帝认为他可以托付大事。周勃不喜欢文学,每当召来儒生谋士,便向东而坐责令他们:「赶快给我说!」他的鄙朴少文便是如此。

文化背景

「东乡坐」为尊位坐向;「椎少文」以「木椎」比喻周勃质朴无文。司马迁对周勃的描写寥寥数笔,却勾画出一个「武夫型功臣」的典型形象,与后文细柳营的「真将军」形成对照。

其 八

孝惠帝时期,诸吕乱政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于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周勃平定燕地归来,高祖已经驾崩,以列侯身份侍奉孝惠帝。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官,以周勃为太尉。过了十年,吕太后驾崩。吕禄以赵王身份兼任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兼任汉相国,掌握汉朝大权,图谋危害刘氏。周勃担任太尉,却无法进入军营。陈平担任丞相,却无法行使职权。于是周勃与陈平合谋,最终诛灭诸吕,拥立孝文皇帝。详情记载在《吕后本纪》和《孝文本纪》中。

文化背景

吕禄为吕后侄子,封赵王,掌北军;吕产为吕后侄子,封吕王,掌南军。高帝约定「非刘氏不得王」,诸吕称王违背盟约,故周勃、陈平得以号召群臣诛吕。

其 九

文帝立,周勃辞相就国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馀,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馀,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馀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文帝即位,以周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过了一个多月,有人对周勃说:「您既已诛杀诸吕,拥立代王,威震天下,如今受厚赏、居尊位,身享隆宠,长此以往必将祸及自身。」周勃因此感到恐惧,也为自己忧虑,便辞去相印请辞。皇上批准。一年多后,丞相陈平去世,皇上又任周勃为丞相。过了十余个月,皇上说:「前些日子我诏令列侯回各自封国,有人还未能成行,丞相是我所看重的人,就请率先带头而行。」于是周勃被免去丞相,回到封国就国。

文化背景

周勃前后两度出任丞相,第一次主动辞让,第二次被皇帝婉言驱遣,显示文帝虽倚重功臣,但也在逐步收权。「就国」即到自己的封地居住,是对功臣的一种变相安置。

其 十

被告谋反,下狱蒙冤

岁馀,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事]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回到封地一年多后,每当河东郡守尉巡行各县到达绛县时,绛侯周勃自己畏惧被诛,常常穿着铠甲,让家人持兵器来迎见。此后有人上书告发周勃图谋反叛,案子被交给廷尉处理。廷尉将此案移至长安,逮捕周勃审讯。周勃惊恐,不知如何申辩置词。狱吏逐渐侵凌侮辱他。周勃拿出千金贿赂狱吏,狱吏便在木牍背面写字给他看,写道「以公主为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太子周胜之娶了她为妻,所以狱吏教他引公主出庭作证。周勃受封增邑所得到的赏赐,全都送给了薄昭。等到被关押情况紧急时,薄昭替他向薄太后说情,太后也认为他并没有反叛之事。文帝上朝,太后用头巾扔向文帝,说:「绛侯曾佩带皇帝的印玺,统领北军兵马,那时他不趁机反叛,如今居住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难道反而要谋反吗!」文帝看过绛侯的狱辞后,道歉说:「官吏正在核查验证,所以要放他出来。」于是派使者持节赦免绛侯,恢复爵位食邑。绛侯出狱后感叹说:「我曾统领百万大军,却哪里知道狱吏的威权竟是如此之大啊!」

文化背景

「薄昭」为薄太后的弟弟,与周勃有亲戚关系;「北军」为拱卫京师长安的禁卫军,地位至关重要;「冒絮」即头巾帽。周勃被构陷一事,显示汉初功臣在中央集权强化过程中的危险处境。

其 十一

周勃卒,子胜之失国,另封亚夫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

绛侯重返封国。孝文帝十一年,周勃去世,谥号武侯。儿子周胜之继承侯位。六年后,周胜之尚了公主,夫妻不和,又因杀人获罪,封国撤除。封国断绝一年后,文帝挑选绛侯周勃的儿子中贤能之人,选中河内郡守周亚夫,封为条侯,续接绛侯后嗣。

文化背景

「尚公主」指娶皇帝之女为妻,是汉代贵族的荣耀,但夫妻「不相中」可见双方感情不睦;「国除」即封国被撤销,子孙不得再继承。周亚夫以别支续封,开启了条侯一脉。

其 十二

许负相面,预言亚夫命运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条侯周亚夫尚未封侯、担任河内郡守之时,相士许负为他相面,说:「您三年之后将封侯。封侯八年后担任将相,手握国家权柄,显贵无与伦比,在人臣中无二。此后九年,您将饿死。」周亚夫笑道:「臣的兄长已经代父继承侯位了,假若他去世,应由他的儿子继承,臣亚夫凭什么能封侯?既然如您所说那般显贵,又何来饿死之说?请指点给我看。」许负指着他的嘴说:「有纹理通入口中,这是饿死之相。」三年后,其兄绛侯周胜之获罪,孝文帝挑选绛侯儿子中的贤能之人,众人皆推举亚夫,于是封亚夫为条侯,续接绛侯后嗣。

文化背景

许负为汉初著名相士,《史记》多处提及她的预言;「从理入口」指嘴角纹路走向,相术认为此乃饿死之兆,与周亚夫最终绝食而死的结局相印证,令人唏嘘。

其 十三

细柳营,文帝叹真将军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文帝后六年,匈奴大举侵犯边境。于是命宗正刘礼为将军,屯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屯军棘门;以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屯军细柳:以此备御匈奴。文帝亲自前往劳军。到达霸上及棘门军营,直接策马驰入,将领以下的骑兵前来迎送。随后前往细柳军营,军中士吏身披铠甲,兵刃锐利,张弓搭箭,弓弦拉满。天子的前导骑士先到,不得进入营门。前导说:「天子将要到来!」军门都尉说:「将军有令:『军中只听将军号令,不听天子诏旨。』」不久,皇上到达,又不得进入。于是皇上便派使者持节诏令将军:「我要入营慰劳将士。」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守门士吏对随从的车骑说:「将军有约,营中不得驱驰快行。」于是天子便轻勒马缰缓缓而行。到了营中,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作揖道:「身着铠甲的将士不行跪拜之礼,请以军礼相见。」天子深受感动,神情肃穆,俯身扶车横木致意。让人代为传话:「皇帝敬致慰劳将军。」礼毕而去。走出营门,群臣都大为惊讶。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先前霸上、棘门的军营,就像儿戏一般,那些将领本可被袭击而俘虏。至于亚夫,又怎能轻易侵犯他呢!」赞叹了很久。一个多月后,三军皆解散。于是拜周亚夫为中尉。

文化背景

「细柳」在今陕西咸阳渭河南岸;「介胄之士不拜」为军中礼仪,身着铠甲时行揖礼而不跪拜;「式车」即俯身扶着车前横木,表示敬意。

文帝「此真将军矣」一语成为千古名句,细柳营故事是中国历史上军纪严明的典范。

其 十四

文帝临终嘱托,拜亚夫车骑将军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文帝临终之时,告诫太子说:「一旦有紧急变故,周亚夫确实可以担任统兵的将领。」文帝驾崩后,太子即位,拜周亚夫为车骑将军。

文化背景

「车骑将军」为汉代高级将领,位次仅次于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掌管车兵和骑兵。文帝临终遗言体现了他对周亚夫军事才能的高度信任。

其 十五

吴楚七国乱,亚夫受命东征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孝景帝三年,吴楚等国叛乱。周亚夫由中尉晋升为太尉,向东讨伐吴楚。他亲自向皇上请示说:「楚兵轻快剽悍,难以与之正面交锋。愿将梁国暂时委弃让他们去攻打,我来截断吴楚的粮道,便可以制胜。」皇上批准了此计。

文化背景

吴楚七国之乱发生于景帝三年(前154年),以吴王刘濞为首,联合楚、赵、胶西、胶东、菑川、济南七国起兵,是西汉中期最严重的诸侯叛乱。梁王刘武坚守睢阳,为周亚夫争取了时间。

其 十六

平七国之乱,绝吴楚粮道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馀,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却。

太尉在荥阳会合兵力后,吴军正在猛攻梁国,梁国情势危急,向太尉求救。太尉引兵向东北奔赴昌邑,深挖壁垒固守。梁国每天派使者向太尉求救,太尉坚守便宜之计,不肯前往救援。梁国上书向景帝告状,景帝派使者诏令太尉救梁。太尉不遵奉诏令,坚守壁垒不出,而派轻骑兵弓高侯等人截断吴楚军的后方粮道。吴军粮草匮乏,饥饿难耐,屡次想要挑战,周亚夫始终不肯出战。深夜,军中发生惊扰,内部互相攻击混乱,一直闹到太尉帐下。太尉始终卧床不起,局势随即平定。后来吴军奔向营垒东南角,太尉令人防备西北角。不久,吴军精兵果然奔向西北,却无法攻入。吴军既已饥饿,便撤兵而去。太尉出动精兵追击,大败吴军。吴王刘濞抛弃部队,与数千壮士出逃,据守于江南丹徒。汉军乘胜追击,将吴军全部俘虏,接受其投降,悬赏千金捉拿吴王。一个多月后,越人斩下吴王的头颅前来报捷。前后攻守历时三个月,吴楚被平定。于是诸将才认为太尉的谋策是正确的。由此梁孝王与太尉周亚夫产生了嫌隙。

文化背景

「弓高侯」即韩颓当,汉初韩王信之子;「便宜」指随机应变的灵活处置;「丹徒」在今江苏省镇江市。七国之乱平定后,诸侯势力大受削弱,是汉朝中央集权的重要转折点。

其 十七

亚夫为相,争废太子遭疏远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班师归来,再度设置太尉官职。五年后,晋升为丞相,景帝对他极为倚重。景帝要废黜栗太子,丞相周亚夫坚决力争,景帝不从。景帝由此疏远了他。而梁孝王每次进京朝见,常常与窦太后谈论条侯的短处。

文化背景

「栗太子」为景帝之子刘荣,其母为栗姬,后被废为临江王;周亚夫力争不废太子,显示其不顾帝意的刚直性格,此举直接导致景帝对他的疏远,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伏笔。

其 十八

争王信封侯,亚夫引高祖之约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窦太后说:「皇后的兄长王信可以封侯。」景帝婉拒说:「当初南皮侯、章武侯,先帝在世时未能封侯,等到臣即位才封他们。王信还没有得到封赏。」窦太后说:「人主各自顺应时势而行罢了。窦长君在世时,终究未能封侯,死后才封其子窦彭祖,我深感遗憾。陛下快去封王信为侯!」景帝说:「请让我与丞相商议。」丞相周亚夫议论此事,说:「高皇帝有约:『非刘氏不得为王,非有功不得封侯。不遵约定,天下共讨之。』如今王信虽是皇后之兄,却没有功劳,封他为侯,违背了盟约。」景帝默然而止。

文化背景

「白马之盟」为高祖刘邦临终所立誓约,是汉初政治的基本原则;南皮侯为窦太后兄长窦长君之子窦彭祖,章武侯为窦太后弟弟窦广国之子。王信后来在周亚夫下狱后,于景帝中三年封蓋侯,见第23段。

其 十九

匈奴降王封侯,亚夫争不得,称病免相

其后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唯]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此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来降,景帝想封他们为侯以鼓励后来者。丞相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来降陛下,陛下若封他们为侯,那又凭什么责备人臣不守节操呢?」景帝说:「丞相的建议不能采用。」于是将徐卢等人全部封为列侯。周亚夫因此称病告退。景帝中三年,因病被免除丞相职务。

文化背景

封降将为侯与「守节」原则的矛盾,是景帝与周亚夫政见分歧的又一体现。周亚夫坚守原则、不知变通,最终走向孤立;被免相后陷入牢狱,悲剧已不可逆转。

其 二十

景帝试探,亚夫被目为非少主臣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不久,景帝居于禁中,召条侯赐食。单独放了一大块整肉,没有切开,又不放置筷子。条侯心中不平,回头对负责陈设饮食的尚席官说要筷子。景帝看了笑道:「这还不够您享用的吗?」条侯脱帽谢罪。皇上起身离座,条侯趁机快步退出。景帝目送他,说:「这个闷闷不乐的人不是能辅佐幼主的臣子!」

文化背景

「大胾」为大块整肉,不加切割;「尚席」为专门负责皇帝饮食起居陈设的官员;「少主臣」指辅佐年幼君主的大臣。景帝此举是对周亚夫的刻意羞辱与试探,「怏怏者非少主臣」一语实为预示其必除之意。

其 二十一

子买甲盾,亚夫被逼入狱绝食死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

不久,条侯的儿子为父亲买了工官所属尚方所造的铠甲盾牌五百件,这些都是可以用于殉葬的器物。雇来的工人搬运辛苦,没有得到工钱,工人知道他是私下买了官府器物,愤恨便上书告发,案子牵连到条侯。奏书上达皇上,皇上将案件交给官吏处理。官吏按册追问条侯,条侯不作答。景帝骂他说:「我不用你了。」召他到廷尉处受审。廷尉责问说:「君侯想谋反吗?」周亚夫说:「臣所买的器物,是殉葬用品,怎么说谋反?」官吏说:「君侯就算不在地上谋反,也是要在地下谋反了。」官吏逼迫越来越紧。起初,官吏前来逮捕条侯时,条侯想自杀,其夫人阻止他,因此未能自尽,只得入廷尉狱。随后绝食五天,呕血而死。封国被撤除。

文化背景

「工官尚方」为朝廷专门制造宫用器物的官署,其产品属于官府器物,私人不得购买;「县官」泛指朝廷;周亚夫以殉葬为由购买甲盾,被认定有谋逆意图,是欲加之罪。他最终绝食而死,恰如许负所言「饿死之相」,令人扼腕。

其 二十二

绛侯后嗣再续,平曲侯坚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

封国断绝一年后,景帝另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续接绛侯后嗣。十九年后去世,谥号共侯。儿子周建德继承侯位,历任十三年,曾任太子太傅。因酎金成色不足获罪,元鼎五年被治罪,封国撤除。

文化背景

「酎金」制度为诸侯王列侯向朝廷贡献祭祀用黄金,成色或分量不足者要被削夺爵位;元鼎五年(前112年)汉武帝借酎金一次削夺了大批列侯的爵位,是中央集权强化的重要举措。

其 二十三

条侯果饿死,王信终封侯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条侯果然饿死。死后,景帝才封王信为盖侯。

文化背景

此段照应前文两处伏笔:许负「饿死之相」的预言成真;周亚夫死后王信方得封侯,证明亚夫在世时确实阻止了此事,景帝在其死后立即落实,可见两者的直接关联。

其 二十四

太史公赞周勃父子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

太史公说:绛侯周勃当初身为布衣时,不过是个粗鄙朴实之人,才能不过平庸。等到跟随高祖平定天下,位居将相,诸吕图谋作乱,周勃力挽国家危难,重归正道。即便是伊尹、周公,又能超过他多少!周亚夫用兵,持威严之重,执坚锐之刃,司马穰苴又能超过他什么!然而他自以为是而不求上进,坚守己见而不知谦逊,最终落得穷困悲惨的下场。悲哀啊!

文化背景

「伊尹」为商初辅弼重臣,曾放逐太甲以正君道;「周公」为西周初年摄政辅成王之人,两者均为古代忠臣典范。「司马穰苴」为春秋时期齐国名将,著有《司马法》,以军纪严明著称。

太史公以「悲夫」收结,感叹周亚夫「足己不学,守节不逊」是其悲剧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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