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梁孝王武的出身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梁孝王刘武,是孝文皇帝的儿子,与孝景帝是同母兄弟,母亲是窦太后。
史记 · 第 58 卷
其 一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梁孝王刘武,是孝文皇帝的儿子,与孝景帝是同母兄弟,母亲是窦太后。
其 二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为代王,以参为太原王,以胜为梁王。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以代尽与太原王,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后二年卒,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以常山为限,而徙代王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孝文帝共有四个儿子:长子为太子,后来是为孝景帝;次子刘武;再次子刘参;又次子刘胜。孝文帝即位第二年,立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胜为梁王。两年后,代王迁为淮阳王。把代地全部交给太原王,号称代王。刘参在位十七年,孝文帝后二年去世,谥号孝王。儿子刘登继位,是为代共王。在位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去世。儿子刘义继位,是为代王。十九年后,汉朝扩展关界,以常山为界限,将代王改封至清河。代王迁清河是在元鼎三年。
「太原王」后称「代王」,是因代地并入;「元光」「元鼎」均为汉武帝年号,分别为前134—前129年、前116—前111年。
此段叙述孝文帝诸子封建始末及代国传承,是梁孝王世家的背景铺叙。
其 三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于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
起初,刘武担任淮阳王已有十年,梁王刘胜去世,谥号梁怀王。怀王是最小的儿子,受到特别的宠爱,与其他儿子不同。第二年,将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梁王开始封于梁地,是孝文帝十二年的事。梁王自初次封王算起,前后已经历了十一年。
梁怀王刘揖(原名胜)早年骑马坠马而死,贾谊因此痛哭,成《吊屈原赋》之后又作《悼怀王赋》。刘武改封梁地,继承了这一富庶大国,成为汉初最有权势的诸侯王之一。
其 四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梁王在位第十四年,入朝进见。第十七年、第十八年,连年入朝,留居京中,第二年才返回封国。第二十一年入朝。第二十二年,孝文帝驾崩。第二十四年入朝。第二十五年,再度入朝。此时景帝尚未立太子。景帝与梁王宴饮,曾随口说道:「千秋万岁之后,传位于王。」梁王辞谢。虽然知道这不是认真的话,但内心暗自高兴。太后也是如此。
「千秋万岁后」为古代委婉指称帝王驾崩的说法;景帝此时尚无太子(栗太子后来也被废),窦太后和梁王将这句随口之言当作了真实承诺,由此引发一系列政治危机。
其 五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吴楚先击梁棘壁,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明年,汉立太子。其后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四十馀城,皆多大县。
那年春天,吴楚齐赵等七国叛乱。吴楚军首先攻打梁国棘壁,杀死数万人。梁孝王固守睢阳城,派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抵御吴楚军。吴楚以梁国为屏障,不敢越过向西进发,与太尉周亚夫等相持三个月。吴楚被平定,梁国所破杀、俘虏、攻略的战果与汉军各占一半。第二年,汉朝立了太子。此后梁国最为亲近,又有战功,又是大国,占据天下最肥沃富饶的土地。封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四十余城,多是大县。
「棘壁」在今河南永城市西北;「睢阳」为梁国都城,今河南省商丘市;韩安国即韩长孺,后为汉武帝时名臣;梁国在七国之乱中居功甚伟,成为制约吴楚西进的关键。
其 六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馀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馀里。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东西驰猎,拟于天子。出言跸,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孝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太后对他宠爱有加,赏赐之物数不胜数。于是孝王建造东苑,方圆三百余里。扩建睢阳城七十里。大规模修建宫室,建造复道,从宫殿延伸连接至平台达三十余里。得到皇帝赐给的天子旌旗,出行时有千乘万骑随从。东西驰骋游猎,气派比拟天子。出入时呼声警跸,宫中称「警」。招揽四方豪杰,从崤山以东的游说之士,无不全部聚集,有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等人。公孙诡多有奇谋异策,初次见王便被赐予千金,官至中尉,梁国称他为「公孙将军」。梁国大量制造兵器弩弓矛等数十万件,府库金钱将近百亿,珠玉宝器之多超过京师。
「复道」为两层的封闭通道,供贵族往来,只有天子或特别恩准者才能使用;「出言跸,入言警」是天子出行的专用礼仪;「巨万」即一万万,百巨万即百亿。梁孝王的奢华僭越已近于天子之制。
其 七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关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谒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
孝王在位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派使者持节,以天子的乘舆驷马,在关口迎接梁王。既已朝见,梁王上奏请求留居京中,因太后的亲情之故得以留下。梁王入内则侍奉景帝同辇而行,出外则同车游猎,在上林苑中射猎禽兽。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均在籍引领,出入天子宫殿之门,与汉朝的宦官无异。
「乘舆驷马」本为天子出行的专用车驾,景帝派此迎接梁王,显示梁王所受礼遇已超出诸侯规制;「上林苑」为汉代皇家园林,在今陕西省境内;同辇同车等同于皇帝待遇,已逾制度。
其 八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后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于景帝,窦太后义格,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十一月,景帝废黜了栗太子,窦太后内心想以孝王为皇位继承人。大臣及袁盎等人向景帝进言,窦太后从道义上被说服,也就此不再提立梁王为继承人的事。此事因极为秘密,世人都不知道原委。于是梁王辞别归国。
「义格」意为从道理上被说服、被阻止;袁盎为景帝时著名直臣,曾多次直言进谏。窦太后欲立少子为嗣,违背「传子」之礼,经大臣劝阻而作罢,但梁王由此对袁盎等人怀恨在心,最终酿成刺杀事件。
其 九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馀人。逐其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王,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按梁,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那年夏四月,景帝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袁盎及参与议论的大臣,便与羊胜、公孙诡等人秘密派人刺杀袁盎及其他议臣十余人。追查凶手,尚未抓到。于是天子怀疑是梁王所为,追查凶手,果然是梁国派遣的。于是接连不断地派遣使者前往梁国,彻查案情,捉拿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藏匿于梁王的后宫。使者催逼二千石官员甚急,梁国丞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进谏梁王,梁王这才命羊胜、公孙诡自杀,将他们交出。景帝由此对梁王心怀不满怨恨。梁王惶恐,便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太后谢罪,然后才得以解脱。
「二千石」指梁国地方长吏;「冠盖相望」形容使者接连不断;韩安国在此以梁国内史(类似于相国)身份劝说梁王,在梁孝王与景帝之间斡旋,为後来仕汉奠定了声誉。
其 十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车辇矣。
景帝的怒气稍微消解,梁王便上书请求入朝。到达关口后,茅兰劝说梁王,让他乘坐布车,只带两名骑兵入关,藏匿于长公主的园中。汉朝派使者迎接梁王,梁王已经入关,车骑人马全部留在关外,不知道梁王在哪里。太后哭泣说:「皇帝杀了我的儿子!」景帝忧虑恐惧,不知所措。与长公主商议之后,梁王便伏身于宫阙之下,伏斧质请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对而泣,重归旧好。将梁王全部随行官员召入关内。然而景帝此后越发疏远梁王,不再同乘一辇了。
「布车」指普通素朴的车辆,与梁王平日的盛大车驾形成对比,以示悔罪谦卑;「伏斧质」为古代请死谢罪的礼节,斧质即砧板和斧头,臣子俯伏于上表示任凭处置;茅兰为梁国谋士,此计得当。
其 十一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有献牛,足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
在位三十五年冬,梁孝王再度入朝。上奏请求留居京中,景帝不允许。回到封国后,心情忧郁不乐。向北在良山打猎,有人献上一头牛,牛腿从背上长出,孝王对此感到不祥。六月中,因发热重病,六天后去世,谥号孝王。
「足出背上」为异常的不祥之兆;梁孝王此番被拒绝留京,标志着他与景帝关系的最终冷淡;「病热六日卒」约在汉景帝中六年(前144年)。
其 十二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于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壹湌 。
孝王慈孝,每当听说太后生病,便吃不下饭,寝食难安,常常想留在长安侍奉太后。太后也十分爱他。等到听说梁王去世,窦太后哭得极为哀痛,不肯进食,说:「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景帝忧惧,不知如何是好。与长公主商议之后,便将梁国分割为五个国,将孝王的五个儿子全部立为王,五个女儿都赐予汤沐邑。于是奏报太后,太后才高兴起来,为皇帝多添了一顿饭食。
「汤沐邑」为皇帝赐予宗室女子的食邑,供其沐浴之用,是一种优待;「为帝加壹湌」意为太后高兴之下多吃了一顿,形容太后被安抚。分梁为五国是汉景帝削弱诸侯国势力、推行推恩令的先声。
其 十三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梁孝王长子刘买为梁王,是为梁共王;儿子刘明为济川王;儿子刘彭离为济东王;儿子刘定为山阳王;儿子刘不识为济阴王。
梁国一分为五,有效消弱了梁国的势力,是汉初推恩分封政策的典型案例,后来汉武帝的「推恩令」将此作为制度化推行。
其 十四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馀黄金尚四十馀万斤,他财物称是。
孝王在世时,财富以亿万计,多不可数。等到去世,府库中剩余的黄金尚有四十余万斤,其他财物与此相称。
「四十余万斤黄金」为极为惊人的数字,相当于当时汉朝中央政府多年的财政收入。梁孝王的财富来源于梁国地处膏腴之地以及窦太后的大量赏赐。
其 十五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梁共王刘买在位第三年,景帝驾崩。共王在位七年后去世,儿子刘襄继位,是为梁平王。
其 十六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而平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于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直千金。孝王诫后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也。」任王后绝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遂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病;薨,又不持丧。
梁平王刘襄在位第十四年,他的生母称为陈太后。共王的生母称为李太后,李太后是平王的祖母。平王的王后姓任,称任王后。任王后颇受平王宠爱。起初,孝王在世时有一件罍樽,价值千金。孝王告诫后世之人,好好保存罍樽,不得将其赠人。任王后听说后,想得到这件罍樽。平王的祖母李太后说:「先王有遗命,不得将罍樽赠人。其他东西即便价值百亿,仍可自行处置。」任王后坚决要得到它。平王刘襄竟然让人打开府库取出罍樽,赐给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朝使者来到时,她想亲自向使者申诉,平王刘襄和任王后百般阻拦,闭上大门,李太后与他们争夺门口,手指被压伤,终究未能见到汉朝使者。李太后也私下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人私通淫乱,平王与任王后因此派人暗示李太后,以此要挟,李太后内有淫乱行为,只得作罢。后来李太后生病去世,病重时任王后从未前往探视;去世后,任王后又不为其守丧。
「罍樽」为古代贵重酒器;「食官长」主管膳食的官员;「措指」即手指被夹伤。此段描绘梁国宫廷内部的道德败坏,为后来梁国被削八城埋下伏笔。
其 十七
元朔中,睢阳人类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杀其仇于车上而去。淮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反亲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事,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馀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元朔年间,睢阳有个叫类犴反的人,因有人侮辱其父,便与淮阳太守的宾客一同乘车外出。太守的宾客下车时,类犴反在车上杀死了仇人便离去。淮阳太守大怒,责问梁国二千石官员。二千石以下追查类犴反甚急,将其亲属逮捕。类犴反知道梁国内部的隐秘之事,便上书告变,将梁王与祖母争夺罍樽的经过全部告知。当时丞相以下的官员见到此事,想以此损伤梁国长吏的名誉,奏书报告天子。天子命官吏核查审讯,属实。公卿请求废黜刘襄为庶人。天子说:「李太后有淫乱之行,而梁王刘襄没有好的师傅,所以陷入不义之事。」于是削去梁国八座城池,将任王后枭首示众于市。梁国尚剩十城。刘襄在位三十九年后去世,谥号平王。儿子刘无伤继位为梁王。
「元朔」为汉武帝年号(前128—前123年);「枭首」即斩首后悬挂在高处示众;「二千石」指郡级长官。此案以小人告变揭开梁国宫廷丑闻,导致削城处罚,梁国势力进一步衰减。
其 十八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七岁,坐射杀其中尉,汉有司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济川王刘明,是梁孝王的儿子,以桓邑侯身份在孝景帝中六年立为济川王。七年后,因射杀自己的中尉获罪,汉朝有司请求诛杀他,天子不忍心诛杀,便废刘明为庶人。迁徙至房陵,其封地归入汉朝,设为郡县。
「中尉」为诸侯国中主管军事的官员;「房陵」为今湖北省房县,汉代常作为流放宗室的地方;此例与弟弟济东王彭离案为同类性质,均为骄横残暴的诸侯王被废黜事例。
其 十九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馀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入于汉,为大河郡。
济东王刘彭离,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六年立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后,彭离骄横凶悍,没有人君应有的礼仪,每当黄昏天黑,便私下与奴仆、亡命少年数十人出行劫杀路人,夺取财物以为乐事。被察觉的被杀者达百余人,国中人人皆知,没有人敢在夜间行路。被杀者的儿子上书申诉。汉朝有司请求诛杀他,皇上不忍心,便废他为庶人,迁徙至上庸,其封地归入汉朝,设为大河郡。
「昏暮」指黄昏天黑;「剽杀」即持械劫杀;「上庸」为今湖北省竹山县,与房陵同为汉代流放之地。彭离案是汉代诸侯王骄横无法的极端案例,《史记》据实直书,反映了宗室贵族的腐败堕落。
其 二十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山阳郡。
山阳哀王刘定,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六年立为山阳王。九年后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土地归入汉朝,设为山阳郡。
其 二十一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济阴郡。
济阴哀王刘不识,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六年立为济阴王。一年后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土地归入汉朝,设为济阴郡。
其 二十二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于天子。然亦僭矣。
太史公说:梁孝王虽然凭借亲情和宠爱之故,得以称王于肥沃之地,然而恰逢汉家国势隆盛,百姓殷实富足,所以才能积聚大量财货,广建宫室,车马服饰比拟天子。然而这也是僭越逾制了。
「僭矣」二字是太史公对梁孝王的最终评价,言简意赅,指出其奢华生活超越了诸侯王应有的规制,但也指出这是历史机遇(汉家隆盛)所致,非单纯的个人品质问题。
其 二十三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何以有后祸?景帝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言曰:「汉法之约,传子适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于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褚先生说:臣担任郎官时,曾在宫中听宫殿里好记事的老郎吏们谈及此事。臣私下认为,使梁孝王产生怨望、欲图不轨,事情是从宫廷内部生出的。当时太后是女主,因为爱护小儿子的缘故,想让梁王做太子。大臣们不能及时直言其不可,一味曲意迎合,私下取悦太后以谋赏赐,这不是忠臣之道。倘若像魏其侯窦婴那样直言进谏,后来又怎么会有祸患?景帝与梁王私下相见,侍奉太后饮宴,景帝说:「千秋万岁之后传位于王。」太后欢喜。窦婴当时在场,据地进言说:「汉法的规定,是传子及孙,如今陛下凭什么传弟?这是擅自扰乱高帝的法约!」于是景帝沉默无声,太后心中不悦。
「褚先生」即褚少孙,汉宣帝时博士,曾补缀《史记》若干篇。「窦婴」为窦太后的族侄,封魏其侯,以敢于直言著称;他据地力争传子不传弟,有效阻止了立梁王为嗣的图谋。
其 二十四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从前,成王与年幼的弟弟站在树下,取了一片桐叶交给弟弟,说:「我用这个封给你。」周公听说此事,进见说:「天王封赐弟弟,甚好。」成王说:「我不过是和他玩耍罢了。」周公说:「人主不可轻举妄动,不应有戏言,说了就必须做到。」于是便以应县封给了小弟。此后,成王终其一生不敢有戏言,言出必行。《孝经》说:「非法不言,非道不行。」这是圣人的至理名言。如今君主不应当向梁王说这样的好话。梁王上有太后的庇护,骄纵自大日久,屡次听到景帝的好话,以为千秋万世之后会传位给他,而实际上并未实行。
「桐叶封弟」典故出自《吕氏春秋》及《左传》等,成王以桐叶戏封叔虞于唐,周公以「天子无戏言」为由,使成王实封叔虞于唐,即后来的晋国始祖;「应县」即今河南省鲁山县一带;《孝经》为儒家经典,强调言行一致的重要性。
其 二十五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正月,法见;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于禁门内,饮于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馀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按汉朝礼法,总共只有四次觐见之礼。刚到时,入宫作小见;到正月初一,奉上皮毛、璧玉,贺正月,这是正式法定觐见;之后三天,为王置办酒宴,赐予金钱财物;再过两天,再次入宫作小见,辞别离去。留在长安一般不超过二十天。所谓「小见」,是在禁门内私下觐见,在内廷饮宴,不是一般士人所能进入的场合。如今梁王西来朝见,因故留居,将近半年。入宫与天子同乘一辇,出行与天子同乘一车。以大话暗示好意而实际上并不兑现,使梁王说出怨言,图谋叛逆,然后才去担忧,岂不是太迟了!若非大贤之人,不知道退让收敛。如今汉朝的朝见礼仪,正月朝贺时,通常一王与四侯一同朝见,十余年才来一次。如今梁王接连不断逐年入朝,且长期留居。俗话说「溺爱的孩子不孝」,这话不是没有道理。所以诸侯王应当为之配置良师傅,辅佐正直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那样,敢于直言极谏,又怎么会有患祸!
「朔旦」即正月初一;「皮荐璧玉」为诸侯朝见天子的标准礼物;汲黯为汉武帝时著名直臣;韩长孺即韩安国,曾为梁国内史,以敢谏著称。
褚先生此段对汉代诸侯朝见礼制有详细记载,具有重要的制度史价值。
其 二十六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于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著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馀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湌,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闚天也。
据说梁王西来入朝,拜谒窦太后,私下觐见,与景帝一同侍坐太后面前,言语亲密。太后对景帝说:「我听说殷朝之道亲爱亲族,周朝之道尊崇尊者,其义理是一样的。安排好车驾大驾,以梁孝王为托寄。」景帝跪席起身说:「是。」宴罢出来,景帝召集袁盎及精通经术的大臣们说:「太后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众人都回答说:「太后的意思是想立梁王为皇帝的太子。」景帝问其道理,袁盎等说:「殷朝之道亲爱亲族,是立弟。周朝之道尊崇尊者,是立子。殷道质朴,质朴者效法天,亲爱所亲,所以立弟。周道文雅,文雅者效法地,尊崇者是敬,敬其根本,所以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嫡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景帝问:「你们的意见如何?」众人都回答说:「如今汉家效法周制,周道不得立弟,应当立子。所以《春秋》才非议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儿子而传位给弟弟。弟弟接受国位后死,又把王位传回给兄长的儿子。弟弟的儿子争辩说,我应当继承父亲之位,便刺杀了兄长的儿子。因此国家大乱,祸患不断。《春秋》说:『君子最重视居于正道,宋国的祸患是由宣公造成的。』臣请求去见太后,向她说明。」袁盎等进见太后:「太后说要立梁王,梁王去世之后,想立谁?」太后说:「我再立皇帝的儿子。」袁盎等将宋宣公不立正嗣而生祸、祸乱延续五代不绝,舍小义而害大义的道理禀报太后。太后于是明白释然,立即让梁王回封国就国。然而梁王听说此议是出自袁盎诸大臣之手,便心怀怨恨,派人前来刺杀袁盎。袁盎回头说:「我就是你们所说的袁将军,你们莫非认错了?」刺客说:「就是你!」便刺了下去,随即将剑拔出,剑刺入了身体。察看那把剑,是新磨砺过的。询问长安城中磨刀工人,工人说:「梁国某郎官的儿子来磨了这把剑。」由此知晓并查出了刺客,派使者追捕。惟梁王所欲杀的大臣共十余人,文吏深究案情,谋反的端倪颇有显露。太后不饮食,日夜哭泣不止。景帝极为忧虑,问公卿大臣,大臣认为派通经术的官吏前往处理,才可能化解。于是派田叔、吕季主前往处理。这两人都精通经术,知晓大礼。回来之时,到了霸昌厩,取火将梁国谋反的供词文书全部烧毁,只空手来面见景帝。景帝问:「怎么样?」他们回答说:「梁王不知情。策划此事的,只是他的宠幸之臣羊胜、公孙诡之流所为。他们已伏诛而死,梁王安然无恙。」景帝大喜,说:「赶快去拜见太后。」太后听到后,立即起坐进食,气色也平复了。所以说,不通经术、不知古今大礼,不可以担任三公及左右近臣。见识浅陋之人,就如从管子里窥天一样。
「殷道亲亲,周道尊尊」语出《礼记·丧服小记》,是古代礼制中关于继承原则的重要论辩;「宋宣公」为春秋宋国国君,其传弟不传子的决定引发了宋国长期内乱,《春秋》以此为戒;「霸昌厩」为长安郊外的马厩;「田叔」为汉景帝时著名廉吏;「从管中窥天」为成语「管中窥豹」的原型,比喻见识狭隘。此段为《史记》中褚少孙补叙部分,内容最为翔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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