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60 卷

世家·三王世家

其 一

霍去病上疏请封皇子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

「大司马臣去病冒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错爱,令臣去病待罪行伍之间。(臣)本应专心考虑边塞防务,即便曝尸荒野也无以为报,哪里敢另议他事干预主政者,实在是看到陛下为天下忧劳、哀怜百姓以至忘却自身,减少膳食,贬抑娱乐,减省郎官员额。皇子们承蒙上天眷佑,已能穿戴衣冠行趋拜之礼,至今却尚无封号、爵位和师傅官属。陛下谦让不加关顾,群臣私下忧望,却不敢越职进言。臣窃怀犬马之心,冒死恳请陛下诏令有司,趁盛夏吉时确定皇子的封号与地位。唯请陛下赐予明察。臣去病冒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以守尚书令身份奏报未央宫。皇上批示:「下交御史处理。」

文化背景

霍去病,字子孟,汉武帝时名将,大司马骠骑将军,屡次远征匈奴立功。此疏约作于元狩六年(前117年)。「昧死」为臣下奏疏的套语,意为冒死进言。「行闲」即军旅之中。「郎员」指宿卫皇宫的郎官。

其 二

丞相御史大夫等联名奏请封王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于,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元狩)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日,御史臣光以守尚书令、丞非的名义,将御史下发的文书转达,内容如下: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代行宗正事,冒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说:「陛下错爱,令臣去病待罪行伍之间。本应专心考虑边塞防务,即便曝尸荒野也无以为报,哪里敢另议他事干预主政者,实在是看到陛下为天下忧劳、哀怜百姓以至忘却自身,减少膳食,贬抑娱乐,减省郎官员额。皇子们承蒙上天眷佑,已能穿戴衣冠行趋拜之礼,至今却尚无封号、爵位和师傅官属。陛下谦让不加关顾,群臣私下忧望,却不敢越职进言。臣窃怀犬马之心,冒死恳请陛下诏令有司,趁盛夏吉时确定皇子的封号与地位。唯请陛下赐予明察。」皇上批示:「下交御史。」臣等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论:古代分裂疆土建立诸侯国,并列封建诸侯以奉承天子,是为了尊崇宗庙、重视社稷。如今臣去病上疏,不忘本职,借此宣示皇恩,又提到天子谦让自贬以慰劳天下,顾念皇子尚无封号爵位。臣青翟、臣汤等本应奉义守职,却愚钝而未能及此。方今正值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冒死请求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冒死请求确定所立封国名称。」

文化背景

「丞相臣青翟」即庄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即张汤,武帝时著名酷吏;「大行令」掌诸侯及外国来朝礼仪;「宗正」掌皇族事务。

「戊申朔,乙亥」为干支纪日,乙亥为该月第八天。三位皇子为武帝之子:闳、旦、胥。

其 三

武帝批示令更议以列侯封之

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强君连城,即股肱何劝?其更议以列侯家之。」

皇上批示:「朕曾听说周代封国八百,姬姓诸侯并列,其中有子爵、男爵、附庸之别。礼制说『支庶之子不主祭』。所云并建诸侯是为了重视社稷,朕未曾有此说法。况且上天并非专为君王而生育百姓。朕德行浅薄,海内尚未归心,如今以未经教化成熟的人强行使其君临连城之地,那么股肱之臣又有何劝勉之道?请另行议论,以列侯之礼安置皇子。」

文化背景

「支子不祭」出自《礼记》,意为嫡长子之外的支庶子不主宗庙之祭。「连城」指封有大片连续土地的诸侯国。武帝此番批示是故意谦让、推辞,以测验群臣反应,并非真正拒绝。

其 四

丞相等再议请立诸侯王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酂,褒厉群臣平津侯等。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馀国。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逾,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三月丙子,奏于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冒死进言:臣等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商议认为:我们伏闻周代封国八百,姬姓诸侯并列,奉承天子。康叔因祖考之显贵而获封,伯禽因周公之功而立国,都成为建国的诸侯,互相辅佐扶持。百官奉法,各守其职,国家纲纪于是完备。臣等私以为并建诸侯所以能重视社稷,是因为天下诸侯各尽其职奉贡祭祀。支庶之子不能主持宗祖祭祀,这是礼制规定。封建诸侯令其镇守藩国,是帝王扶持德化、推行教化的方式。陛下奉承天统,昭彰圣明绪业,尊崇贤德,表彰功勋,续废继绝。为萧(何)文终侯在酂地续立后嗣,褒奖激励群臣平津侯等。彰明六亲之序,阐示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以推行私恩、分封子弟户邑,赐予爵号,建立一百余国。若将皇子家置为列侯,则尊卑逾越,班列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求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于未央宫。

文化背景

「康叔」为周武王之弟,封于卫;「伯禽」为周公之子,封于鲁。「萧文终」即萧何,谥「文终」,封于酂(今河南永城)。「平津侯」即丞相公孙弘,因封地在平津而得名。

其 五

武帝再批示仍令以列侯家之

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騂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皇上批示:「康叔兄弟有十人,唯他独受尊崇,是因为褒奖其德行。周公受命祭天于郊,所以鲁国享有白牡、骍刚等特殊牲牢。众多诸公不能行此礼,是因为贤德有差别。『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朕深为景仰。朕之所以压抑那些尚未成熟者,以列侯安置,是合宜的。」

文化背景

「白牡、骍刚」为祭天时所用的特殊牲牢,白牡为白色公牛,骍刚为赤色公牛,是超越常规的祭礼,鲁国因周公故而享有此特权。「高山仰之,景行向之」出自《诗经·小雅·车舝》。

其 六

群臣第三次奏请封三王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騂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捍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繦緥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褒有德,外讨强暴。极临北海,西(凑)[溱]月氏,匈奴、西域,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靡不乡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谷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而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

四月戊寅,奏于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冒死进言:臣青翟等与列侯、二千石官员、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论:冒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皇上批示说:『康叔兄弟有十,其独受尊崇,是褒奖德行。周公受命祭天于郊,所以鲁国享有白牡、骍刚之牲。众多诸公不行此礼,是因为贤德有差。「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深为景仰。朕所以压抑那些尚未成熟者,以列侯安置,是合宜的。』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兄弟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中八人皆凭祖考之尊建立大国。康叔虽然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已据国于鲁,封爵受命之时,尚未成年。康叔后来抵御祿父之难,伯禽平定淮夷之乱。昔日五帝制度各异,周代爵位五等,春秋时为三等,都是因时顺势排定尊卑。高皇帝拨乱反正,彰显至德,平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分为两等。皇子有的还在襁褓之中便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作为万世法则,不可更改。陛下躬行仁义,以圣德为体,文武兼备。彰显慈孝之行,广开贤能之路。对内褒奖有德,对外讨伐强暴。北临大海极地,西进月氏,匈奴、西域各国,举国奉命出师。军费车械,不向百姓征赋。虚御府之库藏以赏赐元戎,开放禁仓以赈济贫困,减省戍卒员额之半。百蛮之君,无不向风归化,承受恩泽,心意相符。远方殊俗之民,辗转翻译而来朝贡,恩泽遍及四方。所以珍异禽兽前来,嘉禾兴旺,天应之征极为彰著。如今诸侯支子皆可封至诸侯王,而将皇子置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私下反复思量,都认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如此。臣请求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于未央宫,留中不下。

文化背景

「祿父之难」指武庚(纣王之子祿父)反叛,被周公平定。「繦緥」为婴儿的包被,意指皇子尚在幼年。「元戎」指主将。「珍兽至、嘉谷兴」为祥瑞之征。

其 七

丞相等第四次奏请终获批准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代行御史大夫事的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代行宗正事,冒死进言:臣青翟等先前奏报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尚无封号爵位,臣等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冒死请求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礼让文武,躬自克己,并以皇子尚未受教为虑。群臣之议,儒者各陈其道,或与陛下心意相悖。陛下坚辞不许,以列侯安置皇子。臣青翟等私下与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商议,皆认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立天下,为汉室太祖,封王子孙,广设宗藩辅佐。先帝法则不可更改,这正是彰显至尊之道。臣请令史官择定吉日,备具礼仪上奏,御史奏呈舆地图,其他事宜皆按照前例旧制办理。」皇上批示:「可。」

文化背景

「太仆」掌皇帝车马,秩中二千石;「太常」掌宗庙礼仪;「宗正」掌皇族籍属。「舆地图」即封国地图,用于划定封国范围。此为第四次上疏,武帝终于批准。

其 八

太仆贺奏请择吉日封王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四月丙申,奏于未央宫。「太仆臣贺代行御史大夫事,冒死进言:太常臣充告知,占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以立诸侯王。臣冒死奏呈舆地图,请示所立封国名称。礼仪另行奏报。臣冒死请示。」

文化背景

「卜入」指经占卜选定日期。「舆地图」为封国地域图,用于划定封地范围。

其 九

武帝诏立三子为王

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皇上批示:「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文化背景

齐王闳即刘闳,封于山东齐地;燕王旦即刘旦,封于北方燕地;广陵王胥即刘胥,封于江南广陵(今江苏扬州)。三王同日受封,为元狩六年(前117年)四月乙巳。

其 十

诏书下达传达程序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四月丁酉,奏于未央宫。(元狩)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日,御史大夫汤下达丞相,丞相下达中二千石、二千石,二千石下达郡太守、诸侯相,丞书按此逐级传达,交付当用者。依律令行事。

文化背景

「戊寅朔」意为该月初一为戊寅日。此段记录诏书的逐级传达程序,体现汉代公文制度。

其 十一

封齐王策书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于戏,小子闳,受兹青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于戏念哉!抱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遣御史大夫汤于宗庙立子闳为齐王,策书曰:啊,小子闳,接受这方青社之土!朕承继祖考,遵循古道,为你建立国家,封于东方土地,世代为汉室藩辅。啊,当好好思念!秉持朕的诏命,天命不可视为常事。人若好德,便能昭明显扬。不谋求道义,使君子懈怠。尽忠你的心志,诚信守中,天禄永终。如果有过失不善,便会给你的国家带来凶灾,也会伤害你自身。啊,保国安民,怎能不敬畏!王其戒之。」

文化背景

「青社」指青色土壤的土神坛,封于东方者受青土,为诸侯受封的象征。「于戏」(wūhū)为感叹词,相当于「啊」。策书中多仿《尚书》文体,措辞古奥庄重。

其 十二

右齐王策

右齐王策。

以上是封齐王的策书。

其 十三

封燕王策书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于戏,小子旦,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于戏!荤粥氏虐老兽心,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于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期奔师。荤粥徙域,北州以绥。悉尔心,毋作怨,毋恤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徵。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遣御史大夫汤于宗庙立子旦为燕王,策书曰:啊,小子旦,接受这方玄社之土!朕承继祖考,遵循古道,为你建立国家,封于北方土地,世代为汉室藩辅。啊!荤粥氏(匈奴)残暴凶狠,禽兽之心,侵犯边民,盗劫骚扰,且以奸巧手段迷惑边地百姓。啊!朕命将帅前往征讨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位君长全都前来,按期降旗归附,向我军投诚。荤粥迁徙远去,北方州郡于是安定。尽忠你的心志,不要心生怨恨,不要弛废德行,不要废弛武备。未经教习的兵士不得从征。啊,保国安民,怎能不敬畏!王其戒之。」

文化背景

「玄社」指黑色土壤的土神坛,封于北方者受玄土。「荤粥」(xūnyù)为匈奴的古称。「三十二君」指匈奴各部的酋长,霍去病北征时曾使众多匈奴部落投降。「降期奔师」意为按期归降奔赴汉军。

其 十四

右燕王策

右燕王策。

以上是封燕王的策书。

其 十五

封广陵王策书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于戏,小子胥,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闲,其人轻心。杨州保疆,三代要服,不及以政。』于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遣御史大夫汤于宗庙立子胥为广陵王,策书曰:啊,小子胥,接受这方赤社之土!朕承继祖考,遵循古道,为你建立国家,封于南方土地,世代为汉室藩辅。古人有言:『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民心性轻浮。扬州地处保疆之地,三代之时,只是迫使其在形式上服从中原风俗,不能以政教深入治理。』啊!尽忠你的心志,战战兢兢,施惠顺从,不要轻率好逸,不要亲近宵小之人,遵守法度规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则后无羞辱。』啊,保国安民,怎能不敬畏!王其戒之。」

文化背景

「赤社」指红色土壤的土神坛,封于南方者受赤土。「扬州」为古九州之一,非指今城市。「侗」(tóng)意为轻率无知。「宵人」指小人。策书中所引《书》语出《尚书·洪范》。

其 十六

右广陵王策

右广陵王策。

以上是封广陵王的策书。

其 十七

太史公论封建诸侯之义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壃土建国,封立子弟,所以褒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于天下也。是以形势强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太史公说:古人有言「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所以王者划分疆土建立封国,封立子弟,是为了褒奖亲亲之情,排列骨肉次序,尊崇先祖,重视支体,在天下广建同姓诸国。由此形势强固,王室安定。自古至今,此道由来已久,并无特殊之处,故不另加论著。燕、齐二国(刘旦、刘闳)之事,无足称道。然而封立三王时,天子谦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熳,甚为可观,因此附录于世家之中。

文化背景

「壃土」即划分疆土。「骨肉」指宗室血亲。「烂然」意为文采焕发、光彩照人。太史公此论是对三王世家的总评,承认燕、齐二王后来的败行,但肯定册封礼仪文书的史料价值。

其 十八

褚先生补记三王世家缘起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褚先生说:我有幸以文学之才任侍郎,喜好阅览太史公的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但寻觅其世家原文始终找不到。我私下从喜好旧事的长者那里取得了封王的策书,编排其事加以传述,让后世得以见到贤明君主的用心。

文化背景

「褚先生」即褚少孙,西汉元帝、成帝时人,曾为《史记》若干篇章作补续,史称「褚先生曰」。「侍郎」为皇帝侍从官。此段解释了本篇的编撰来源。

其 十九

褚先生论三策各因地制宜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于齐,一子于广陵,一子于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强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我听说孝武帝之时,同一天封三位儿子为王:一子封于齐,一子封于广陵,一子封于燕。各自依据儿子的才力智能,以及封地土质的刚柔、民众性情的轻重,为他们分别制作策书加以告诫。告诫王说:「世代为汉室藩辅,保国治民,怎能不敬畏!王其戒之。」贤明之主的所作所为,本来就不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理解的,也不是博闻强记的君子所能完全领会其深意的。至于策书的段落划分,文字的上下次序,简牍的参差长短,都有深意,人无法完全理解。我谨将其真本草本诏书按次序整理,编录在左边,让阅者各自领会其意并加以解说。

文化背景

「真草诏书」指正式诏书与草稿。「简之参差长短」指竹简书写时的排列方式,古代书写于竹简,简的长短有时也含有特殊意义。褚少孙此段表明他整理资料的态度,颇为谦逊。

其 二十

王夫人为子闳求封齐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于何所王之?」王夫人曰:「愿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冲阸,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者。去雒阳,馀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于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灾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王夫人是赵地人,与卫夫人同时受到武帝宠幸,生下儿子闳。刘闳将要立为王时,其母病重,武帝亲自前往探问。问道:「儿子要封王,你希望封在哪里?」王夫人说:「陛下在上,妾有什么可说的。」帝说:「虽然如此,你内心的意愿呢,想封在哪里?」王夫人说:「希望封在洛阳。」武帝说:「洛阳有武库、敖仓,是天下冲要险阻之地,是汉国的大都会。先帝以来,没有封儿子为洛阳王的先例。除洛阳之外,其余都可以。」王夫人不答。武帝说:「关东诸国中没有比齐更大的。齐地东临大海,城郭宏大,古时临淄城中独有十万户,天下肥沃之地没有比齐更盛的了。」王夫人以手拍击头部,谢道:「太好了。」王夫人死后,帝对她深感悲痛,遣使者致以告命说:「皇帝谨遣太中大夫明奉璧一枚,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其子刘闳封为齐王,年少,没有子嗣,封立之后,不幸早死,封国断绝,改设郡县。天下人都说齐不宜封王。

文化背景

「武库」为储藏兵器的仓库,「敖仓」为著名粮仓,均在荥阳附近,此指洛阳一带的军事重地。「临淄」为齐国故都,今山东淄博。

「以手击头」是表示感谢叩拜的动作。刘闳早逝无嗣,齐国因此绝封。

其 二十一

受土之礼与封策名物解释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封于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所谓「接受这方土」,是指诸侯王初次受封时,必须从天子的社坛取土,带回自己封国立为国社,按时祭祀。《春秋大传》说:「天子的社坛称为太社。东方为青色,南方为赤色,西方为白色,北方为黑色,正中为黄色。」因此,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封于中央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的土,用白茅包裹,封立为社。这是最初从天子处受封的仪式,称为「主土」。所谓主土,就是立社而加以奉祀。「朕承祖考」,祖是先祖,考是父亲。「维稽古」,维是思念、考量,稽是符合、依照,意思是当顺应古代之道。

文化背景

「五色土」为周代以来封建诸侯的重要礼仪,各方颜色代表不同方位,用白茅包裹土是古礼中的封土之法。《春秋大传》即《公羊传》或其相关传记。「白茅」为洁净之物,用于包裹受封之土。

其 二十二

褚先生解说齐王策

齐地多变诈,不习于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于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齐地风俗多诡变欺诈,不习礼义,所以策书告诫说:「秉持朕的诏命,天命不可视为常事。人若好德,能昭明显扬。不谋求道义,使君子懈怠。尽忠你的心志,诚信守中,天禄永终。如果有过失不善,便会给你的国家带来凶灾,也会伤害你自身。」齐王就国后,左右以礼义辅持,但不幸中年夭折。然而他保全自身,没有过失,正如策书的用意所在。

文化背景

褚少孙此处对齐王策加以逐句解说,认为武帝针对齐地民风而制策,而齐王刘闳的一生确实印证了策书所言。

其 二十三

褚先生论三王策各有深意

传曰「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修德;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传书说「青色染料出于蓝草,而质地比蓝草更青」,是因为染色加工使然。贤明的君主真是远见卓识,昭然独见:告诫齐王要谨慎内事;告诫燕王不要心生怨恨,不要弛废德行;告诫广陵王要谨慎外事,不要作威作福。

文化背景

「青出于蓝」为成语之源,出自荀子(或更早)。此处褚少孙用以说明教化的功效。三王策书针对各自封地风俗的特点而制,是武帝因地制宜的政治智慧体现。

其 二十四

褚先生解说广陵王策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闲,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广陵处于吴越之地,其民风精明而轻浮,所以策书告诫说:「江湖之间,其民心性轻浮。扬州保守疆土,三代之时,只是迫使其在形式上顺从中原风俗,不能以政教深入治理,只是以意旨加以约束而已。不要轻率好逸,不要亲近宵小之人,遵守法度规则。不要长期沉溺于安逸享乐、驰骋游猎、纵情淫乐,以及亲近小人。常常念守法度,则无羞辱。」三江、五湖拥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倚仗。所以策书告诫说「臣不作福」,是让他不要以财币厚赐,以树立声望,成为四方归附的中心。又说「臣不作威」,是让他不要凭借轻浮之风而违背道义。

文化背景

「三江五湖」泛指江南水网地带,鱼盐之利、铜山之富是广陵地区的经济特色。「作福」指以赏赐笼络人心,形成私人势力;「作威」指以威权压制臣民。两者皆为诸侯僭越之举。

其 二十五

昭帝初立厚赏广陵王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馀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恰逢孝武帝驾崩,孝昭帝初立,(于是)朝廷先行赏赐广陵王胥,赐予大量金钱财币,价值三千余万,增加封地百里,增封邑万户。

文化背景

昭帝即汉昭帝刘弗陵,武帝少子,以大将军霍光辅政。「先朝」此处意为优先赏赐,以示恩宠。广陵王胥为武帝仅存诸子之一,故受厚赏。

其 二十六

宣帝封广陵王四子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一子为平曲侯;一子为南利侯;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

恰逢昭帝驾崩,宣帝初立,顺着恩情推行德义,于本始元年年中,划出汉朝土地,全部用来封广陵王胥的四个儿子:一子封为朝阳侯;一子封为平曲侯;一子封为南利侯;最宠爱的小儿子刘弘,立为高密王。

文化背景

汉宣帝刘询,本始元年为前73年。「裂汉地」指划分汉朝直辖土地。高密国在今山东高密一带。

其 二十七

广陵王胥作威谋反自杀

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立]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此后,胥果然作威作福,暗中与楚王的使者往来勾连。楚王公开扬言说:「我的先祖元王,是高帝的小弟,当年封三十二城。如今封地日益减少,我想与广陵王共同发兵,立广陵王为上,我再恢复楚王旧日三十二城,如元王时那般。」事情败露,公卿有司请求依法诛罚。天子念及骨肉之情,不忍对胥施用刑法,下诏不追究广陵王的罪责,只诛杀首恶楚王。传书说「蓬草生于麻中,不扶自然挺直;白沙混入泥中,与之俱黑」,是因为土地教化所造成的。此后胥又祝诅谋反,自杀,封国撤除。

文化背景

「楚元王」即刘交,高帝之弟,封楚,此处楚王为其后裔。「祝诅」指以巫术咒骂诅咒皇帝,是汉代大逆之罪。广陵王胥正印证了武帝策书中「臣不作威,不作福」的告诫。引语「蓬生麻中」出自《荀子·劝学》。

其 二十八

褚先生解说燕王策

燕土墝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上)[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徵」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

燕地土质瘠薄,北面逼近匈奴,其民勇武而少深谋,所以策书告诫说:「荤粥氏没有孝行,心如禽兽,以盗窃侵犯边民。朕诏令将军前往征讨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位君长全都前来,按时降旗归附,奔赴我军。荤粥迁徙远处,北方州郡得以安宁。」「尽忠你的心志,不要心生怨恨」,是让他不要随俗生出怨望之心。「不要弛废德行」,是让他(作为王者)不要背离德道。「不要废弛武备」,是不要缺乏军事武备,要常备以防匈奴。「未经教习的兵士不得从征」,是说未习礼义者不得在侧。

文化背景

「墝埆」(qiāo què)指土地瘠薄贫瘠。褚少孙将策书各句逐一解说,揭示武帝制策时针对燕地民风和地理形势的深意。

其 二十九

燕王旦请入宿卫被拒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于长安。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于是使使即斩其使者于阙下。

恰逢武帝年迈,而太子(刘据)不幸去世,未立新太子,燕王旦便遣使者来京上书,请求亲身入宫宿卫长安。孝武帝见了他的奏书,将其掷于地上,怒道:「生儿子就应该把他放在齐鲁礼义之乡培养,结果却置于燕赵之地,果然生出争权夺嫡之心,不肯谦让之端倪已经显现了。」于是派使者当即在宫阙之下斩杀了刘旦的使者。

文化背景

「太子不幸薨」指巫蛊之祸中太子刘据被迫起兵后自杀,时在征和二年(前91年)。刘旦因自认长子应立为嗣,故有此举。武帝「击地」是极为愤怒的表现。

其 三十

燕王旦谋反事发被宽赦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于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于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于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武帝驾崩后,昭帝初立,燕王旦果然心生怨恨,怨望大臣。他自以为身为长子应当立为嗣,便与齐王之子刘泽等谋划叛逆,公开扬言说:「我哪里还有弟弟在世!如今所立之人不过是大将军的儿子罢了。」意图发兵。事情败露,按律当诛。昭帝顾及恩情,宽忍不发。公卿于是请命,派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两人,一同前往燕国,以言相喻晓谕。到了燕国,各人分日、轮番进见,责问刘旦。宗正掌皇族籍属,他先行进见,为刘旦陈述昭帝确实是武帝之子的情状。侍御史随后再次进见,以正法责问刘旦,说:「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应当以此定罪。汉家有正法,王犯了哪怕细小的罪过,就依法直断,怎能宽宥王。」以法律条文加以震慑。刘旦意气更加低落,心中恐惧。公户满意精通经术,最后进见,援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辞雅正,对刘旦说:「古代天子内有异姓大夫,所以能正约骨肉;外有同姓大夫,所以能正约异族。周公辅佐成王,诛杀其两位兄弟,因此天下大治。武帝在时,尚能宽恕王。如今昭帝初立,年幼,正当盛年,尚未亲政,委任大臣辅政。古代诛罚不阿亲戚,所以天下得治。现在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人敢枉顾,恐怕不能宽宥王。王可自我谨慎,不要使自己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于是燕王旦恐惧,认罪服法,叩头谢罪。大臣们意欲和合骨肉,难于以法律伤害他。

文化背景

「宗正」为掌皇族籍属的官员,由皇族成员担任。公户满意以经术晓谕,是汉代以儒术劝谕诸侯的典型案例。「周公诛其两弟」指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以维护成王政权。昭帝辅政者为大将军霍光。

其 三十一

燕王旦再谋反自杀国除

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是修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此后,刘旦再次与左将军上官桀等人谋反,公开扬言说:「我是太子之后的长子,太子不在了,应当由我继立,大臣们共同压制我。」云云。大将军霍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论说:「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是依法直断,施以刑罚诛处。刘旦自杀,封国撤除,正如策书所指。有司请求诛杀旦的妻儿。孝昭帝念及骨肉之亲,不忍施用刑法,宽赦了旦的妻儿,免为庶人。传书说「兰根与白芷,浸渍于臭水之中,君子不会接近,庶人也不会穿戴」,是因为逐渐浸染使然。

文化背景

「上官桀」为武帝托孤大臣之一,后与旦合谋欲废昭帝、立燕王,事败被诛(始元六年,前81年)。「大将军光」即霍光。「滫」(xiǔ)为臭水、淘米水。引语出自《荀子·劝学》。

其 三十二

宣帝封燕王旦遗子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以奉燕王祭祀。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于本始元年年中,全部复封燕王旦的两个儿子:一子封为安定侯;立燕国原太子刘建为广阳王,以奉燕王的祭祀。

文化背景

本始元年为前73年。汉宣帝以宽仁政策,复封逆王之后,既彰显皇恩,也以此稳固诸侯心理。广阳国在今北京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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