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86 卷

列传·刺客列传

其 一

曹沫事鲁三败而复将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曹沫,是鲁国人,凭借勇武之力侍奉鲁庄公。庄公喜好勇力之士。曹沫担任鲁国将领,与齐国交战,三次败北。鲁庄公恐惧,便献出遂邑之地以求和议。然而仍旧让曹沫继续担任将领。

文化背景

鲁庄公,春秋鲁国国君。遂邑,鲁国城邑,今山东宁阳一带。曹沫三败仍留任,显示庄公对其忠勇的信任。

其 二

曹沫柯地劫盟,管仲劝桓公守信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齐桓公答应与鲁国在柯地会盟。桓公与庄公已在坛上歃血为盟,曹沫突然手执匕首劫持齐桓公,桓公左右侍从无人敢动,便问道:「您想要什么?」曹沫说:「齐强鲁弱,而大国侵犯鲁国已经太过分了。如今鲁国城墙残破,就要压到齐国边境了,请君王好好考虑此事。」桓公于是答应将所侵占的鲁国土地全部归还。话既已出口,曹沫便将匕首扔掉,走下盟坛,回到群臣行列中,面色不变,言辞如常。桓公大怒,想要违背约定。管仲说:「不可。贪图小利来使自己快意,在诸侯面前失去信义,失去天下的援助,不如履约。」于是齐桓公便将侵占的鲁国土地全部割还,曹沫三次战败所失去的土地全都归还给鲁国。

文化背景

柯,齐地,今山东东阿境内。管仲,齐桓公名相,力主诸侯信义。此事后世以「曹沫劫盟」著称,曹沫因此名列刺客之首,但其行为实为以死护国。

其 三

过渡:百六十七年后吴有专诸之事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

此后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了专诸刺王的事件。

文化背景

此为司马迁叙事连接句,标明时间跨度,引入下一位刺客专诸的故事。

其 四

伍子胥荐专诸于公子光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

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从楚国逃亡来到吴国时,知道专诸的才能。伍子胥觐见吴王僚后,以讨伐楚国的利益加以游说。吴国公子光说:「那伍员的父亲兄长都死在楚国,他才说讨伐楚国,是想为自己报私仇,并非真心为吴国打算。」吴王于是作罢。伍子胥知道公子光心中有弑王自立之志,便说:「光将有内部图谋,还不能用讨伐外敌之事来游说他。」于是便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

文化背景

伍子胥,名员,楚国人,父兄被楚平王冤杀,逃奔吴国,后助吴王阖闾伐楚报仇。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吴王僚为当时在位的吴王。

其 五

吴国王位继承之争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馀祭,次曰夷眛,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馀祭。馀祭死,传夷眛。夷眛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眛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

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其次叫馀祭,再次叫夷眛,最幼叫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便没有立太子,要按照兄弟顺序依次传位给三个弟弟,希望最终把王位传给季子札。诸樊死后,传位给馀祭;馀祭死,传位给夷眛;夷眛死,本当传位给季子札,季子札却逃走不肯即位,吴国人便立夷眛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说:「如果按兄弟顺序传递,季子应当即位;若一定要传给儿子,那么光才是真正的嫡系继承人,应当即位。」因此他暗中豢养谋士,图谋即位。

文化背景

季子札,即延陵季子,以贤德著称于诸侯。诸樊兄弟传位之议打乱了正常的嫡长子继承制,由此埋下公子光争位之根。

其 六

公子光与专诸谋刺王僚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馀、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馀、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公子光得到专诸之后,以贵宾之礼相待。九年后,楚平王去世。春天,吴王僚想趁楚国国丧之机,派遣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馀、属庸率兵包围楚国的灊城;又派延陵季子出使晋国,以观察诸侯的动向。楚国发兵截断了吴军盖馀、属庸的退路,吴兵无法返回。于是公子光对专诸说:「此时机不可失,不去争取怎能有所获得!况且我确为王位正统继承人,理应即位,即使季子回来,也不能废黜我。」专诸说:「王僚可以杀了。他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两个弟弟又领兵伐楚,楚国截断了他们的归路。如今吴国对外被楚国困住,对内空虚无忠直刚正之臣,对我们没有什么办法。」公子光叩头说:「您的身,就是我的身。」

文化背景

灊,楚地名,今安徽霍山。延陵季子出使晋国时吴国主力被困,正是公子光动手的绝佳时机。「骨鲠之臣」指刚直敢谏之臣。

其 七

专诸鱼腹藏剑,刺杀吴王僚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中埋伏甲兵,备下酒宴请吴王僚赴宴。王僚派兵从宫廷一直排列到公子光家门,门户、台阶两侧全都是王僚的亲信卫士,夹道而立,手持长铍。酒喝到尽兴时,公子光假称脚病,退入地下室,令专诸将匕首藏在烤鱼腹中献上。到了王僚面前,专诸掰开鱼,趁机以匕首刺杀吴王僚,王僚当场身亡。左右卫士随即也杀死了专诸,现场大乱。公子光率领伏兵杀出,攻击王僚的部属,将其全部消灭,随即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便封专诸之子为上卿。

文化背景

长铍,一种长柄兵器。「鱼腹藏剑」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刺杀典故,所用匕首名「鱼肠剑」。阖闾即位后成为春秋五霸之一,任用孙武、伍子胥,国力大振。

其 八

过渡:七十余年后晋有豫让之事

其后七十馀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此后七十余年,晋国发生了豫让的刺杀事件。

文化背景

时间承接语,引入豫让为智伯报仇的故事。

其 九

豫让变名入宫,刺杀赵襄子未遂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

豫让,是晋国人,从前曾侍奉范氏及中行氏,都没有什么名声。后来离去侍奉智伯,智伯对他极为尊重宠信。等到智伯攻打赵襄子,赵襄子联合韩、魏共谋灭掉了智伯,灭智伯之后三家分其土地。赵襄子对智伯怨恨最深,将其头骨漆成酒器。豫让逃入山中,说:「唉!有志之士为赏识自己的人而死,女子为爱悦自己的人而梳妆打扮。今天智伯赏识我,我必定要为报仇而死,以此报答智伯,则我的魂魄也无愧了。」于是改名换姓,扮作服刑的刑徒,混入宫廷涂厕,身藏匕首,想要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如厕时,心中有所感应,立即抓住正在涂厕的刑徒审问,果然是豫让,身藏刀兵,说:「要为智伯报仇!」左右人要杀他,赵襄子说:「此人是义士,我谨慎避开他就是了。况且智伯已死绝后,而他的臣下还想为他报仇,这是天下的贤人啊。」终于将他释放了。

文化背景

智伯,即智瑶,晋国权臣,被赵、韩、魏三家灭族。赵襄子漆其头为饮器,是极大的侮辱。「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是流传千古的名言,出于此处。

其 十

豫让漆身吞炭,再谋刺襄子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过了一段时间,豫让又用漆涂满全身假装生癞,吞炭使声音变哑,让自己的形貌无法辨认,在市集上行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他了。走在路上遇见旧友,旧友认出了他,说:「你不是豫让吗?」他说:「是我。」旧友为他哭泣说:「以你的才能,去投靠赵襄子、臣服于他,赵襄子必定会亲近宠幸你。得到他的亲近宠幸,再去做你想做的事,岂不是更容易吗?何必要摧残自己的身体、受这样的苦楚,想要借此来报复赵襄子,不也太难了吗!」豫让说:「已经投靠侍奉人家了,却又图谋杀掉他,这是怀着二心来侍奉君主啊。况且我所做的事极其艰难!然而我这样做的原因,正是要使天下后世那些身为人臣却怀二心来侍奉君主的人感到惭愧。」

文化背景

「委质」即屈身效忠的仪式。豫让的话成为后世论忠义之道的重要依据。

其 十一

豫让请击衣而死,名震赵国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离去之后,过了一段时间,赵襄子要出行,豫让埋伏在他所要经过的桥下。赵襄子走到桥边,马突然受惊,赵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派人去查问,果然是豫让。赵襄子于是历数豫让的行为说:「你不也曾侍奉过范氏、中行氏吗?智伯将他们全部消灭,你不为他们报仇,反而投靠侍奉智伯。智伯也已死了,为什么唯独为了他而如此深谋报仇呢?」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他们都以普通人的态度对待我,我所以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以国士之礼对待我,我所以要以国士之道报答他。」赵襄子长叹一声,流泪说:「唉,豫先生!您为智伯的事,名声已经成就了,而寡人赦免您,也已经够了。您好自为谋,寡人不会再放您了!」派兵将他包围。豫让说:「我听说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以死成名的节义。前次您已宽赦了我,天下无不称赞您的贤德。今日之事,我本就该受死,但希望请求借您的衣服来击打,以此表达报仇的心意,则虽死无憾。这并非我所敢奢望的,只是斗胆剖明心迹!」于是赵襄子深为其大义所感动,便派人拿着衣服交给豫让。豫让拔出剑,跳起三次击打衣服,说:「我可以在地下见智伯了!」随即伏剑自杀。豫让死的那一天,赵国的志士听到消息,都为他哭泣流涕。

文化背景

「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是流传千古的名言,体现士人知恩图报的精神。「请击衣」以衣代身,完成象征性的报仇。

其 十二

过渡:四十余年后轵有聂政之事

其后四十馀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此后四十余年,轵地发生了聂政的刺杀事件。

文化背景

轵,韩国地名,今河南济源境内。承接句,引出聂政故事。

其 十三

聂政其人,避仇于齐以屠为业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聂政,是轵地深井里人。因杀人避仇,与母亲、姐姐一起去往齐国,以屠宰为业。

文化背景

深井里,地名,具体所在说法不一。聂政初登场,以孝顺为家、避世隐居为基本性格。

其 十四

严仲子厚礼相交,聂政以老母推辞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却。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闲。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侍奉韩哀侯,与韩国相国侠累有嫌隙。严仲子担心被诛杀,逃走出奔,四处游历寻求能够替他向侠累报仇的人。到了齐国,有齐国人说聂政是一位勇敢之士,因避仇而隐于屠户之间。严仲子来到他门上求见,多次往返,之后才备下酒席,亲自在聂政母亲面前畅饮。酒酣之际,严仲子捧上黄金百溢,上前为聂政母亲祝寿。聂政惊异于他馈赠之厚,坚决推辞严仲子的礼物。严仲子坚持要赠,聂政推辞说:「我幸有老母在堂,家境贫寒,在外地以屠狗为业,可以每天得到些好的食物来奉养亲人。亲人供养齐备,不敢承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屏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家,奔走于诸侯之间的日子已久;来到齐国,私下听说您义气极高,所以献上百金,是打算作为老夫人饮食之费,以此能与您结交,哪里敢有所求索啊!」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志向、委屈身份住在市井屠户之间,只是幸好能借此奉养老母;老母在世,政的身命未敢允诺给任何人。」严仲子一再谦让,聂政始终不肯接受。但严仲子最终还是尽到了宾主之礼才离去。

文化背景

侠累,韩相,又称韩傀,是韩哀侯的叔父。黄金百溢,极为厚重的馈赠。「旦夕得甘毳」指每日能得到美食奉亲。

其 十五

聂政母死,主动西赴濮阳请命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闲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了。既已下葬,除去丧服,聂政说:「唉!政不过是市井之人,以刀屠宰为业;而严仲子是诸侯之卿相,不远千里,屈驾来与我结交。我对待他,实在太薄情寡义了,没有什么大的功劳可以称道的,而严仲子献上百金为亲人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也只是他深深了解我的表现罢了。一个贤德之人,以感愤睚眦之意,却亲近信任身处困境穷僻之人,而我又怎能沉默无为而算了呢!况且此前他来征召我,我只是以老母为由;如今老母以天年寿终,我将为赏识我的人效劳了。」于是西行来到濮阳,见到严仲子说:「此前不答应仲子,只是因为亲人在世;如今不幸母亲已以天年辞世。仲子想要报仇的是谁?请让我去做此事!」严仲子详细告知说:「我的仇人是韩相侠累,侠累又是韩君的叔父,宗族势力旺盛,居所戒备森严,我曾想派人刺杀他,始终无人能够成功。如今足下肯不嫌弃,请再增派车骑壮士为足下的辅助。」聂政说:「韩国与卫国,两地相距并不太远,如今要杀人家的相国,而相国又是国君的至亲,这种形势不能带多人,带的人多了就难免有失误,有失误就会走漏风声,走漏风声就是整个韩国都与仲子为敌,岂不危险吗!」于是辞谢了车骑人手,聂政只身独行而去。

文化背景

「睚眦」本指怒目而视,后指极小的怨隙。「嘿然」即沉默无言。此段聂政的独白充分展示了他知恩图报、义无反顾的侠义精神。

其 十六

聂政独身刺杀侠累,自毁面目而死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仗剑来到韩国,韩相侠累正端坐于府上,持兵戟的侍卫极多。聂政径直闯入,登上台阶刺杀了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声呼喝,当场击杀了数十人,随即自己将面皮剥去、剜出双眼,剖腹出肠,就此身亡。

文化背景

聂政自毁面目是为了不让人认出,以免牵连姐姐荣。「皮面决眼,自屠出肠」极为壮烈,充分体现聂政以死护姐的深情。

其 十七

韩国暴尸悬赏,无人知晓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韩国取来聂政的尸体暴露于市,悬赏询问,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于是韩国张榜悬赏,说有人能说出杀死相国侠累者给予千金赏赐。很久了,没有人知道。

文化背景

悬赏千金,可见韩国对此事的重视。聂政自毁面目之举使这一悬赏长期无人能破。

其 十八

聂荣赴韩认尸,大呼天而死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闲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聂政的姐姐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相国,刺客没有被抓获,国家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将尸体暴露并悬赏千金,便悲泣着说:「那会是我弟弟吗?唉,严仲子了解我弟弟!」立即起身前往韩国,来到市集,那死者果然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痛哭尽哀,说:「这就是轵地深井里所说的聂政啊。」市集上来来往往的众人都说:「此人残暴杀害了我国的相国,大王悬赏千金购其名字,夫人没有听说吗?怎么敢来认他呢?」荣回答说:「听说了。然而政之所以蒙受污辱、自我弃置在市贩之间,是因为老母幸还在世,我也尚未出嫁。老母已以天年辞世,我也已嫁为人妇,严仲子就是从困辱之中发现举荐了我弟弟并与他结交,恩德深厚,又能怎么样呢!士人本就是为赏识自己的人而死,如今只因我尚在之故,他才重重自戕毁容以断绝被识破的可能,我又怎能因惧怕杀身之祸,而最终埋没了贤弟的名声呢!」使韩国市集上的人大为震惊。她便对天大呼三声,最终因悲痛哀恸而死在聂政身旁。

文化背景

聂荣的行为充分展示了她与弟弟之间深厚的情谊,以及她对名义与义理的坚守。「于邑」即哀伤哭泣。

其 十九

四国闻之皆称聂政姐弟,叹严仲子知人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晋、楚、齐、卫等国听说此事,都说:「不只是聂政一人能干,他的姐姐也是烈女啊。假使聂政确知他姐姐没有忍耐之志、不在乎暴尸示众之难,必定要冒千里险途来彰明他的名字、姐弟将一同被戮于韩国市集,他也未必敢以身许诺于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称得上是知人善任、能够得士啊!」

文化背景

司马迁借四国之口评论聂政姐弟,既赞聂荣为烈女,又回溯印证严仲子「知人」,为故事作总结。

其 二十

过渡:二百二十余年后秦有荆轲之事

其后二百二十馀年秦有荆轲之事。

此后二百二十余年,秦国发生了荆轲刺杀事件。

文化背景

时间承接句,引出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是《刺客列传》中篇幅最长、最为详尽的一段。

其 二十一

荆轲其人,卫人游燕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荆轲,是卫国人。他的先祖是齐国人,迁居到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后来来到燕国,燕国人称他为荆卿。

文化背景

荆轲本名庆轲,「荆」「庆」音近,故以「荆」称之。卫国为小国,后被秦灭。荆轲游历各国,最终落脚于燕。

其 二十二

荆轲游说卫君不用,秦伐魏置东郡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荆卿喜好读书、击剑,用自己的学识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其后秦国攻伐魏国,设置了东郡,将卫元君的旁系宗属迁徙到了野王。

文化背景

东郡,秦灭卫后在原魏、卫地区设置的郡。野王,今河南沁阳。荆轲未获任用,说明他的才能未被认可,促使他流亡他国。

其 二十三

荆轲与盖聂论剑受目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荆轲曾游历路过榆次,与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动怒,怒目瞪视他。荆轲离去后,有人建议再召回荆卿。盖聂说:「刚才我与他论剑,有说得不相称的地方,我用眼神威慑他;去试试看,他应该已经离去,不敢停留了。」派人去他所住的客舍,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来人回报,盖聂说:「本来就该走了,我刚才用眼神震慑了他!」

文化背景

盖聂,善剑之人,其名出于此段。「目之」即怒目而视,以眼神施压。此事展现荆轲并非恃强逞勇之人,而是识时务、能忍辱。

其 二十四

荆轲邯郸与鲁句践博戏受叱而默去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游历邯郸,鲁句践与荆轲下棋,争论棋路,鲁句践大怒喝叱他,荆轲默不作声离去,从此再没有与鲁句践相会。

文化背景

邯郸,赵国都城,今河北邯郸。鲁句践与荆轲的这次短暂碰面,后文荆轲刺秦失败后有呼应——鲁句践悔恨自己当时未能识人。

其 二十五

荆轲至燕,与狗屠高渐离为友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荆轲来到燕国,喜爱燕国的一位屠狗者及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好饮酒,每天与屠狗者及高渐离在燕国市集饮酒,酒喝尽兴后,高渐离击筑,荆轲便随声在市集中歌唱,两人相互快乐,之后又相对而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混迹于酒徒之中,但他为人深沉好读书;他所游历的诸侯各国,都与其中的贤能豪杰长者相互结交。到了燕国,燕国的处士田光先生也对他十分友好,知道他并非寻常之人。

文化背景

高渐离,善击筑的燕国乐人,荆轲的至交好友。筑,古代弦乐器,用竹尺击弦演奏。「处士」指有才学而不出仕的隐居之士。

其 二十六

燕太子丹质秦归燕,问谋于鞠武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淆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馀。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过了一段时间,恰好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逃回了燕国。燕太子丹从前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于赵国,他年幼时与太子丹相好。等到秦王政即位为秦王,太子丹又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并不好,因此太子丹怀恨而逃归。归来后,他谋求报复秦王,但国家小,力量不够。此后秦国每天出兵关东攻伐齐、楚、三晋,逐渐蚕食各诸侯国,快要打到燕国了,燕国君臣都害怕祸难降临。太子丹忧虑此事,向他的太傅鞠武请教。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及天下,威胁着韩、魏、赵三国,北有甘泉、谷口之险,南有泾、渭之沃野,独享巴、汉之富饶,右有陇、蜀之山,左有关、崤之险,百姓众多而士卒精悍,兵革富足有余。只要它有意出兵,长城以南、易水以北,都将无法安定。怎么能因为一点被欺凌的怨恨,就想去触犯它的逆鳞呢!」太子丹说:「那该怎么办?」鞠武回答说:「请让我进去好好思虑。」

文化背景

太子丹与秦王政少年时相识,感情本佳,后遭冷遇因此怀恨。「逆鳞」典出《韩非子》,龙颔下有逆鳞,触之则怒,此处比喻秦王不可触犯之处。甘泉、谷口均为关中险要。

其 二十七

樊于期亡秦归燕,鞠武谏而荐田光

居有闲,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隔了些时日,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逃到了燕国,太子丹收留了他并给他住处。鞠武劝谏说:「不可以。以秦王之残暴,而积怒于燕国,已足以令人心寒,何况再听说樊将军所在之处!这就是所说的『把肉送到饿虎经过的小路上』,祸患必然无法挽救!即使有管仲、晏婴那样的人,也无法为您谋划了。希望太子赶快将樊将军送入匈奴以消弭后患。再请向西与三晋结约,向南联络齐、楚,向北购买单于的支持,然后才可以图谋。」太子丹说:「太傅之计,旷日持久,我内心惶惶,恐怕等不了片刻。况且不只是这一方面的问题,樊将军在天下走投无路,来归身于丹,丹绝不因强秦的逼迫而抛弃所哀怜的友人,将他送到匈奴,那分明是丹命该终结之时。希望太傅再作考虑。」鞠武说:「行走在危险之路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灾祸却想求福,计谋浅陋而怨仇极深,只是为了保全一个晚结之交,而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就是所谓『资助敌人的兵力,为盗贼运送粮草』啊。凭借一根鸿毛在炉炭上燃烧,必定顷刻化为乌有。况且以秦国这样凶猛的鹰隼,施行怨恨暴怒之举,岂足道哉!燕国有田光先生,他为人谋虑深远、勇气沉稳,可以与他商议。」太子丹说:「希望通过太傅的引荐,能与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遵命。」出去见到田先生,转述说「太子希望就国事与先生相商」。田光说:「谨奉教命。」于是便前往拜见太子丹。

文化背景

樊于期,秦将,因罪出逃,其头颅后被荆轲用来作为觐见秦王的信物。「委肉当饿虎之蹊」是形象比喻,意为自投险地。「雕鸷之秦」以猛禽比喻秦国凶残。田光,燕国隐士,以智谋著称。

其 二十八

田光荐荆轲,自刭以明不泄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太子丹出迎,退步引路,跪地铺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丹离席跪请说:「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说:「我听说骏马在盛壮之年,一天能奔驰千里;到它衰老之时,劣马也能赶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听说我盛壮之年的事迹,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虽然如此,光不敢以谋划国事相推辞,我的好友荆卿可以担当此任。」太子丹说:「希望通过先生能结交荆卿,可以吗?」田光说:「遵命。」立即起身,急步离去。太子丹送他到门口,嘱咐说:「我所禀告的,先生所言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一笑说:「好。」弓背而行来见荆卿,说:「光与您相互友善,燕国无人不知。如今太子听说我盛壮之年的事迹,不知道我的形貌已大不如前,有幸教导我说『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光不以为外人,便向太子举荐了您,希望您前去拜见太子。」荆轲说:「谨奉教命。」田光说:「我听说,有大行节操之人,不让别人对他产生怀疑。如今太子告诉我说『所言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啊。为人而使人怀疑,不是有节操的侠义之人。」他要以自杀来激励荆卿,说:「希望您赶快去见太子,说光已死,以证明不会泄露。」随即自刎而死。

文化背景

「骐骥」即千里马,田光自比年老之骏,已不堪大用。田光以死明志,一方面是节义之举,一方面也是激励荆轲决心赴秦。

其 二十九

荆轲见太子丹,太子丹陈形势托重任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闲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闲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荆轲于是去见太子丹,告知田光已死,转达了田光的话。太子丹再拜,跪下膝行,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丹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为了要成就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以死来表明不会泄露,这难道是丹的心意吗!」荆轲坐定,太子丹离席叩头说:「田先生不嫌弃丹的无能,使得我们能够相见,敢于有所陈说,这是天意怜惜燕国、不抛弃我这孤弱之人啊。如今秦国有贪利之心,欲望无法满足。不将天下的土地全部占有,不使海内之王全都臣服,它的心意就不会满足。如今秦国已俘虏了韩王,尽取其土地。又起兵向南攻伐楚国,向北临近赵国;王翦率数十万大军驻扎在漳水、邺城一带,而李信则出太原、云中。赵国无法抵挡秦国,必将臣服,一旦臣服则祸难将至燕国。燕国弱小,多次被兵祸所困,如今纵算举全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屈服于秦,没有谁敢合纵。我丹的私下想法,觉得如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派往秦国,以厚利诱之;秦王贪利,其形势必定能达成所愿。若能劫持秦王,使他尽还诸侯侵占之地,就像当年曹沫与齐桓公那样,则最好不过;若实在不行,便趁机刺杀他。秦国的大将在外独掌兵权而内部发生变乱,则君臣相互猜疑,趁此间隙诸侯得以合纵,必定能打败秦国。这是丹的最大愿望,不知该将此重任托付于谁,希望荆卿留心考虑。」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难以胜任。」太子丹上前叩头,坚请他不要推辞,然后荆轲才答应了。于是尊荆轲为上卿,安置在上等的馆舍。太子丹每天前来拜访,供给太牢祭品般的饮食,时时赠送珍奇之物,车马美女任由荆轲取用,以满足他的心意。

文化背景

太牢,最高规格的祭品,猪牛羊齐备。「图穷匕见」的谋划在此正式形成。太子丹陈述当时秦灭六国的形势,入情入理,是重要的历史背景段落。

其 三十

秦兵逼近,太子丹催行,荆轲索信物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过了很久,荆轲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了赵王,尽取其土地,进兵向北侵略土地直到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恐惧,便去请荆轲说:「秦兵随时可能渡过易水,则虽然想长久侍奉您,岂能如愿!」荆轲说:「就算太子不提,我也打算启程了。如今空手前往而没有信物,就无法亲近秦王。说到樊将军,秦王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邑。若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以及燕国督亢的地图,奉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地接见我,那我才能有所作为来报效。」太子丹说:「樊将军在困境中来归投于丹,丹不忍心因为一己私谋而伤害长者的心意,希望您再作考虑!」

文化背景

易水,燕国南界之河,后世以荆轲易水送别诗著名。督亢,燕国富饶之地,地图用以引诱秦王。

其 三十一

荆轲私见樊于期,于期自刭献首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扼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

荆轲知道太子丹不忍心,便私下去见樊于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极为残酷啊,父母宗族全都被杀戮抄没。如今听说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邑购将军首级,将要怎么办?」樊于期仰天长叹,流泪说:「于期每每想到此事,常常痛彻骨髓,只是苦于不知道该怎么办!」荆轲说:「如今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又能为将军报仇,如何?」樊于期便上前说:「怎么做?」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头颅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而接见我,我用左手抓住他的袖子,右手刺他的胸膛,那样将军的仇就报了,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可以洗刷。将军可有此意?」樊于期袒露一臂、抓住手腕向前说:「这是我日日夜夜切齿腐心之事,如今才听到这样的指教!」随即自刎而死。太子丹听说后,驱车赶到,伏在尸体上痛哭尽哀。事已无可挽回,便将樊于期的头颅装入匣中封好。

文化背景

樊于期慷慨献首,体现了「士为知己者死」的精神。「偏袒扼捥」是表示决心的动作,半裸上身、握紧手腕。

其 三十二

置利匕首,秦舞阳为副,荆轲怒斥太子催行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于是太子丹预先寻求天下最锋利的匕首,得到了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花了百金,命工匠用毒药淬炼,以人试验,血只濡湿一根线缕,没有人不立即死去。便整装为荆卿饯行。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仅十三岁便已杀人,人们不敢直视他。于是命秦舞阳为副手。荆轲还有一位他要等待的人,想与那人一同前往;但那人居住遥远尚未到来,便为出行作准备。过了不久,尚未出发,太子丹觉得拖延过久,怀疑他改变了主意,便再次请求说:「日子已经用尽了,荆卿难道还没有出发的意思吗?丹请求先遣秦舞阳前去。」荆轲大怒,斥责太子丹说:「太子为何要打发人去?一去不回的,那是懦夫小子之辈!况且携一把匕首进入难以预测的强秦,我之所以留下来,是在等待我的朋友同行。如今太子认为拖延了,就请辞别决行吧!」于是出发了。

文化背景

徐夫人,人名,非女性,是赵国著名的铸剑师或武器商人。「毒药焠之」即用毒药淬刃,使伤口毒发必死。「竖子」是骂人懦弱无能的话。

其 三十三

易水送别,风萧萧兮易水寒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太子丹及知情的宾客,全都穿着白色衣冠为荆轲送行。来到易水边上,祭过路神,取道启程,高渐离击筑,荆轲随声歌唱,发出变徵的悲凉之声,送行的士人们都垂泪哭泣。荆轲又上前歌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再度发出羽声慷慨激越,送行的士人们无不怒目圆睁,头发根根竖起顶着帽子。于是荆轲登车而去,始终没有回头张望。

文化背景

「白衣冠」是送葬之服,预示此行必死无归。「变徵」为古代七音之一,声调悲凉。「羽声」则慷慨激越。「风萧萧兮易水寒」是千古绝唱,至今广为传颂。「发尽上指冠」形容激奋之状。

其 三十四

图穷匕见,荆轲行刺失败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掷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一行人抵达秦国,携带千金的财礼,厚赠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便先向秦王进言说:「燕王确实因大王之威而震怖,不敢举兵抵抗王师,愿意举国为内臣,列于诸侯之位,按郡县缴纳贡赋,以求得奉守先王宗庙。惶恐不敢自陈,谨斩了樊于期的头颅,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函封好了,燕王拜送于庭中,派使者来禀告大王,一切听从大王命令。」秦王听说后大喜,于是着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樊于期头颅的函匣,秦舞阳捧着装有地图的木匣,依次进入。到了殿阶前,秦舞阳变了脸色,惊慌颤抖,群臣对此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向舞阳微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边鄙之人,从未见过天子,所以心惊震慑。希望大王稍加宽宥,让他能在御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舞阳所持的地图。」荆轲取过地图奉上,秦王展开地图,图卷展尽,匕首便露了出来。荆轲趁势用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持匕首向他刺去。没有刺到身上,秦王大惊,挣扎站起,袖子被扯断。拔剑,剑身太长,握住剑鞘却一时拔不出来。情况危急,剑身被鞘卡紧,无法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殿柱奔走。群臣全都慌乱,仓猝之间出乎意外,全都失去了应对之法。按秦国法律,侍立殿上的群臣不得携带任何兵器;而持兵的诸郎中全都陈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唤不得上殿。正在危急时刻,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兵卫,因此荆轲才得以追赶秦王。而仓皇之间无法攻击荆轲,只能用手与他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他手捧的药囊向荆轲掷去。秦王正在绕柱奔走,仓皇之间不知所措,侍从们大声说:「王背负剑!」秦王将剑推到背后,终于拔出剑来击荆轲,斩断了他的左腿。荆轲倒地,便举起匕首向秦王掷去,没有击中,击中了铜制殿柱。秦王再次击打荆轲,荆轲身受八处创伤。荆轲自知事情无法成功,靠着殿柱大笑,叉开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想要活捉你,必须得到盟约来回报太子啊。」于是左右侍从上前杀死了荆轲,秦王很久都神情不安。事后论功行赏,给群臣及应受责罚的人各按差等赏罚,而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溢,说:「无且关爱我,用药囊掷向荆轲啊。」

文化背景

「九宾」为最高规格的外交礼仪。「图穷匕见」成语出于此,比喻真实意图最终暴露。「王负剑」指将长剑推到背后以便拔出。「箕踞」是一种叉腿而坐的不恭礼姿态,荆轲以此表示轻蔑。夏无且的药囊投掷之举救了秦王。

其 三十五

秦王大怒发兵伐燕,燕王斩太子丹献秦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于是秦王大怒,增派军队前往赵国,下令王翦的军队讨伐燕国。十个月便攻下了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率全部精兵东退,保守辽东。秦将李信紧急追击燕王,代王嘉便给燕王喜写信说:「秦国之所以尤其急于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大王若真的杀了太子丹献给秦王,秦王必定罢兵,社稷幸得延续。」此后李信追击太子丹,太子丹藏匿于衍水之中,燕王便派使者斩杀太子丹,打算将其头颅献给秦国。秦国又继续进兵攻打。五年后,秦国终于灭掉燕国,俘虏了燕王喜。

文化背景

蓟城,燕国都城,今北京西南。衍水,今辽宁太子河。燕王杀自己的儿子太子丹以求和,最终仍未能阻止秦国灭燕,可见秦统一之势不可阻挡。

其 三十六

高渐离易名埋迹,以铅筑击秦皇帝未中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第二年,秦国并吞天下,建立皇帝称号。于是秦国追逐太子丹、荆轲的宾客,全都逃亡。高渐离改名换姓为人打杂帮工,藏匿在宋子做工。过了很久,苦于劳作,听见东家堂上宾客击筑,徘徊不能离去。每每出言说:「那有弹得好的,也有弹得不好的。」跟随者把这话告诉主人,说:「这个仆役竟是懂音律的,暗地里品评好坏。」主人召唤他出来在前面击筑,满座称善,赐了他酒喝。而高渐离想到长久隐藏恐惧困窘没有尽头,便退下,从行李箱中取出筑和他的好衣裳,换了容貌再出来。满座宾客全都大吃一惊,下座以平等之礼相待,把他奉为上宾。让他击筑而歌,宾客无不流泪而去。宋子城中宾客传告开来,传到了秦始皇耳中。秦始皇召见,有认识他的人说:「这是高渐离啊。」秦始皇怜惜他善于击筑,宽大赦免他,便熏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每次都称赞他好。渐渐地让他越来越靠近,高渐离便将铅块放入筑中,再次靠近机会,举起筑击打秦始皇,没有击中。于是就诛杀了高渐离,此后终身不再亲近诸侯之人。

文化背景

宋子,赵国地名,今河北赵县境内。「矐其目」即熏瞎眼睛。高渐离以铅置筑中增加重量以便打击,其忠义之心与荆轲相互呼应,为《刺客列传》中最后一个悲壮故事。

其 三十七

鲁句践悔恨未识荆轲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鲁句践听说荆轲刺秦王的事后,私下说:「唉,可惜啊,他没有精研刺剑之术!我太不识人了!当年我喝叱他,他竟把我当成不是人物了!」

文化背景

鲁句践与荆轲曾在邯郸有过争执,如今反省自责,正与前文相呼应。此段简短而意味深长,说明真正的高人往往难以被一般人识别。

其 三十八

太史公曰:五刺客立意较然,名垂后世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太史公说:世人谈到荆轲,说太子丹的命运是「天降粟雨,马头生角」,说得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也全都不是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先生与夏无且相交,详知其事,为我如此讲述。从曹沫到荆轲共五人,他们的义举或成或败,然而他们的志向鲜明,不欺瞒自己的心志,名声传于后世,难道是妄然的吗!

文化背景

「天雨粟,马生角」是民间传说太子丹被软禁秦国时发生的异兆。公孙季功、董生均为太史公的消息来源。此段是司马迁对五位刺客的总评,肯定其节义精神,是《刺客列传》的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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