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87 卷

列传·李斯列传

其 一

李斯厕鼠仓鼠之叹,立志出仕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担任郡里的小官吏,见到官舍厕所里的老鼠吃着不洁净的食物,靠近人和狗时,常常受到惊吓。李斯走进粮仓,看见仓中的老鼠,吃着堆积的粟米,居住在宽大的屋宇之下,不见人和狗的忧虑。于是李斯感叹说:「一个人的贤能与不才,就好比老鼠一样,全在于自己所处的环境啊!」

文化背景

上蔡,楚国邑名,今河南上蔡。「厕中鼠」与「仓中鼠」的对比,形象地阐明了李斯的处世哲学——环境决定命运。这一思想贯穿了他的一生,也最终导致了他的悲剧结局。

其 二

李斯师荀卿,辞别西入秦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闲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于是李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之后,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已衰弱,无法建立功业,便想向西进入秦国。辞别荀卿时说:「我听说时机来了不可懈怠,如今万乘之国正在争夺时机,游士执掌大事。如今秦王想要吞并天下、称帝治国,这正是布衣之士奋驰的时代、游说之士大展身手的良机。处在卑贱之位而不筹谋作为的人,就好比禽兽望着肉,不过是有人脸而能闲逛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长久处于卑贱之位、困苦之地,却非议这个时代、厌恶功名利禄,自我标榜无为,这不是读书人的真心。所以我将向西游说秦王了。」

文化背景

荀卿,即荀子,战国末期著名思想家,李斯与韩非均出其门下。「万乘」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这段自白显示李斯功利主义的人生观,以「仓中鼠」的逻辑决定向上攀登。

其 三

李斯入秦游说,拜为客卿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到了秦国,恰逢秦庄襄王去世,李斯便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的门客;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官。李斯因此得到了游说的机会,游说秦王说:「凡庸之人处事,错过时机。成就大功业者,在于抓住缝隙与时机果断去做。从前秦穆公称霸,始终没有向东并吞六国,为什么呢?诸侯仍众,周王室德威未衰,所以五霸迭兴,轮番尊崇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互兼并,关东形成六国,秦国以胜势役使诸侯,已历六代了。如今诸侯臣服于秦,就像对待郡县一样。以秦国之强盛、大王之贤明,如同扫除灶上的尘垢一样,足以消灭诸侯、成就帝业、统一天下,这是万代难遇的良机。如今若懈怠而不及时把握,诸侯再次强大、相互聚集约定合纵,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无法并吞了。」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听从他的计谋,秘密派遣谋士携带金玉游说各诸侯国。诸侯中的名士,可以用财物收买的,便厚重赠送结交;不肯的,便以利剑杀之。用离间其君臣关系的计策,秦王再派良将跟进。秦王拜李斯为客卿。

文化背景

吕不韦,秦庄襄王之相,亦是秦始皇的实际父亲(据传)。「文信侯」是吕不韦的封号。李斯的策论展现了其统一天下的宏观视野,契合秦王的野心,使他得以迅速晋升。

其 四

郑国间谍事发,秦宗室请逐客,李斯上书

会韩人郑国来闲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闲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恰好韩国人郑国来到秦国做间谍,以修建灌溉渠道为名离间秦国国力,不久被发觉。秦国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各诸侯国来秦国任事的人,大多是为了替自己的君主来离间秦国罢了,请一律驱逐客卿。」李斯也在被逐之列。李斯于是上书说:

文化背景

郑国,韩国水利工程师,受韩国派遣入秦修渠,目的是消耗秦国国力以缓解秦对韩的压力,结果修成了著名的「郑国渠」,反而使关中农业更加发达。此书即著名的《谏逐客书》。

其 五

谏逐客书(一):历举四君用客之功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臣听说官吏们议论驱逐客卿,私以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穆公求取贤士,向西从戎族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人,都不是秦国所生,而穆公任用了他们,并吞了二十个国家,终于称霸西戎。孝公任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百姓因此殷实兴盛,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力,诸侯亲近臣服,获取楚、魏的军队,开辟千里土地,至今仍治理强盛。惠王任用张仪的计谋,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并吞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取得汉中,包囊九夷,控制鄢、郢,向东据有成皋之险,割取膏腴沃壤,于是使六国的合纵瓦解,令他们面朝西方侍奉秦国,功效延续至今。昭王得到范睢,废除穰侯,驱逐华阳,强化公室,杜绝私门,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国君,都是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哪里有负于秦国啊!假使这四位国君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士人而不任用,就会使国家没有富利的实力、秦国没有强大的名声了。

文化背景

由余,戎族贤士;百里奚,虞国大夫被卖为奴,后被穆公以五张羊皮赎回。张仪,纵横家,以连横策略事秦惠王。范睢,秦昭王之相,提出「远交近攻」策略。穰侯、华阳均为当时把持秦国权柄的外戚。

其 六

谏逐客书(二):取物不择产地,取人却逐非秦者,本末倒置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闲、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如今陛下得到昆山之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之宝,佩戴明月之珠,身着太阿之剑,乘坐纤离之马,建起翠凤之旗,竖立灵鼍之鼓。这几样宝贝,秦国无一产出,而陛下却喜爱它们,为什么呢?若一定要秦国所产才可以用,那么夜光之璧就不会装点朝廷,犀、象之器就不会作为玩赏之物,郑、卫的美女就不会充实后宫,骏马駃騠就不会充满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会被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会成为颜料。凡是用来装点后宫、充填阶下、娱悦心意、悦目耳的东西,必须产自秦国才可以,那么宛地珍珠的簪子、嵌珠的耳坠、阿地细绢的衣服、锦绣的装饰就不会进到陛下面前,而那随时尚而来、艳丽窈窕的赵国美女也不会立于陛下左右了。那敲击瓮缶、弹奏筝、拍打大腿、呼号嗡嗡以娱耳目的,是真正的秦国音乐;而郑、卫之声、桑间之乐、《昭》《虞》《武》《象》,是异国的音乐。如今放弃敲击瓮缶而改取郑、卫之乐,退去弹筝而取《昭》《虞》,这样做是为什么?不过是图眼前快意、适合欣赏罢了。如今取用人才却不是这样的态度。不问是否合适,不论是非曲直,凡非秦国人便要离去,凡是客卿便要驱逐。那么这是重视声色珠玉,而轻视人才民众啊。这不是用来跨越海内、制服诸侯的方法。

文化背景

随侯珠、和氏璧均为著名珍宝。太阿剑,名剑。纤离,名马。駃騠,良马。此段以秦王爱用他国器物、美女、音乐为例,反衬逐客政策的自相矛盾,论证极为雄辩。

其 七

谏逐客书(三):泰山不让土壤,王者不却众庶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臣听说,土地广大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众,兵力雄强则士卒勇武。因此泰山不拒绝任何土壤,所以能成就其巍峨高大;江河大海不舍弃细小的流水,所以能成就其深邃浩渺;王者不拒绝众多的百姓,所以能彰显其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论异国,四季充美,鬼神降福,这就是五帝、三王所以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国,拒绝宾客让诸侯受益,使天下的士人退步、不敢向西,裹足不入秦国,这就是所谓「借给敌人兵器,给盗贼运送粮食」啊。

文化背景

此段是《谏逐客书》的名段,「泰山不让土壤,河海不择细流」成为流传千古的名句,以自然之理比喻王者应有的包容胸怀。

其 八

谏逐客书(四):逐客资敌,求国无危不可得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凡物不产于秦,但可以作为珍宝的有很多;士人不出生于秦,但愿意效忠的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耗民力来增益仇敌,对内让自己虚弱,对外在诸侯中树立怨敌,这样还想求得国家不陷于危险,是不可能的。

文化背景

这是《谏逐客书》的结尾,言简意赅,以「损己益敌」为核心论点,逻辑严密。秦王读后当即撤销了逐客令。

其 九

秦王撤逐客令,李斯官至廷尉助成帝业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馀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秦王于是撤销了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终于采用了他的计谋。官职升至廷尉。二十余年后,终于并吞天下,尊君主为皇帝,以李斯为丞相。拆毁郡县的城墙,销毁民间的兵刃,以示不再用兵。使秦国没有一寸土地的分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以免此后发生争战攻伐之患。

文化背景

廷尉,负责司法的高级官员。李斯从客卿升至廷尉、最终担任丞相,经历了约二十年。「销兵铸鼎」是秦始皇统一后的重大举措,以防六国遗民反叛。

其 十

淳于越议封建,李斯请焚书,始皇从之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摆酒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扬始皇的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说:「臣听说,殷周之王立国千余年,封子弟功臣为辅翼之支柱。如今陛下拥有海内,而子弟却是平民百姓,一旦发生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臣子中没有辅佐,怎么能互相救援呢?事情不效法古人而能长久的,我从未听说过。如今青臣等又当面奉承来加重陛下的过失,不是忠臣啊。」始皇将此议交给丞相讨论。丞相认为其说错误,驳斥其辞,于是上书说:「古时天下分散混乱,没有人能统一,所以诸侯并起,言论都称道古代来危害当今,粉饰空话来搅乱现实,人们各自称赞所私下学习的,以此非议上面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统有天下,辨明是非、确立一尊;而私下学习的人却相互非议法令教化的制度,听到命令颁布,就各自用私学来议论,入则心中反对,出则街巷议论,以非议主上为名声,以持异见为高尚,率领下属群众来制造诽谤。如此不加禁止,则君主的权势在上面降低,而朋党在下面形成。禁止它才对。臣请求凡有文学诗书百家言论的,全都清除掉。命令到达满三十天还不清除的,处以黥刑为城旦。不清除的只有医药、占卜、种植之书。若有想学习的,就以官吏为师。」始皇同意了他的建议,收取、清除诗书百家的著作来愚弄百姓,使天下无法用古代来非议当今。阐明法度,制定律令,都以始皇为准。统一文字。修建离宫别馆,遍布天下。第二年,又巡行视察,对外排斥四夷,李斯在这些方面都出了力。

文化背景

淳于越,齐国博士,儒家。田常,弑齐简公自立,六卿即韩赵魏等分晋的六家。焚书令是秦始皇专制文化政策的重大举措,「黥为城旦」即刺面并服苦役。城旦,修城的徒刑。

其 十一

李斯富贵至极而感叹盛极必衰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李斯的长子由担任三川郡守,各儿子都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了秦国公子。三川郡守李由回咸阳探亲,李斯在家中置酒宴客,百官长吏全来为他祝寿,门庭前的车骑多达千辆。李斯长叹说:「唉!我从荀卿那里听说『物极必禁盛』。我李斯不过是上蔡的普通布衣,街巷里的黔首,君上不知我才能低下,竟提拔到如此地位。当今人臣之位没有人在我之上,可以说是富贵到了极点了。物到极点就会衰落,我还不知道将在哪里停驾啊!」

文化背景

「物禁大盛」是荀子的思想,盛极则衰。三川郡,秦设置的郡,辖今河南中部。李斯的这番话颇具预见性,他在极盛之时已感到不安,但最终仍未能跳出命运的轮回。

其 十二

始皇出游会稽,李斯赵高胡亥同行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馀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馀子莫从。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行游历会稽,沿海北上,到达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任符玺令事,全都随行。始皇有二十余个儿子,长子扶苏因多次直言劝谏,被始皇派去上郡监督军队,蒙恬为将。幼子胡亥受宠爱,请求随行,始皇允许了。其余各子都没有随行。

文化背景

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驾的官员。符玺令,掌管皇帝玺印的官员。赵高兼任二职,可见其已深得信任。上郡,今陕西北部。扶苏因直谏被外放,暗示了后来被赐死的悲剧。

其 十三

始皇崩于沙丘,赵高秘不发丧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馀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輼輬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輼輬车中可诸奏事。

同年七月,始皇帝到达沙丘,病情甚重,命令赵高写下诏书赐给公子扶苏说:「将兵权交给蒙恬,前来咸阳与丧事会合,下葬。」诏书已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就驾崩了。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只有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受宠的宦者五六人知道始皇驾崩,其余群臣全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上在外驾崩,没有确定太子,所以秘而不发。将始皇安置在辒辌车中,百官照常奏事进食,宦者就从辒辌车中传出批准各奏事。

文化背景

沙丘,赵国故地,今河北平乡境内。辒辌车,有窗的密闭车厢,遮蔽性强,适合秘密运输遗体。此为「沙丘之谋」的开端,李斯赵高胡亥三人共谋篡位,是秦朝灭亡的直接原因。

其 十四

赵高劝胡亥图谋太子之位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柰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闲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赵高趁机扣留了赐给扶苏的玺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驾崩,没有诏令封王各子,只赐诏给长子。长子一到,就要立为皇帝,而您没有一寸封地,该怎么办?」胡亥说:「理所当然。我听说,明君了解臣子,明父了解儿子。父亲放弃了性命,不封赐各子,有什么可说的!」赵高说:「不对。如今天下的权柄,存亡全在于您与我和丞相这几人罢了,希望您好好考虑。况且,臣服于人与让人臣服于自己,控制别人与被别人控制,这两种情形哪能相提并论!」胡亥说:「废兄立弟,是不义;不奉父亲遗诏而贪生怕死,是不孝;能力薄弱,强行凭借别人的功劳,是无能:这三条都是逆德,天下不会臣服,身家都将倾危,社稷得不到祭祀。」赵高说:「臣听说商汤、武王杀了他们的君主,天下称之为义,不算不忠。卫君杀了他的父亲,而卫国传颂其德行,孔子著录此事,不算不孝。大行之事不拘小节,盛德之举不辞让,乡里各有宜合,百官职责不同。所以顾小而忘大,事后必有祸害;狐疑犹豫,事后必然后悔。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都会回避,事后定能成功。希望公子就这样做!」胡亥喟然叹道:「如今先帝大行尚未发丧,丧礼尚未结束,怎么宜于以这种事去打扰丞相呢!」赵高说:「时机啊时机,间隙不等人谋划!背负干粮、纵马驰骋,只怕落在后面!」

文化背景

「卫君杀其父」指春秋时卫庄公蒯聩出走后,其子辄即位(即卫出公),后蒯聩回国强夺王位,弑辄。孔子认为此事涉及名分问题而记录之。赵高援引历史事例为胡亥的篡位行为辩护,是典型的诡辩。

其 十五

赵高说服李斯,三人共谋立胡亥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馀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馀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胡亥既然认同了赵高的话,赵高说:「不与丞相商谋,恐怕此事难以成功,臣请为您去与丞相谋划。」赵高便对丞相李斯说:「皇上驾崩,赐给长子的书信,要他与丧事会合到咸阳来立为嗣君。书信还没有送出,皇上就驾崩了,没有人知道此事。所赐长子的书信及玉玺都在胡亥手中,确立太子一事就在于君侯与我二人的一句话。此事将如何处置?」李斯说:「哪里有什么亡国之言!这不是人臣所应当议论的!」赵高说:「君侯自己估量,才能与蒙恬相比谁强?功劳与蒙恬相比谁高?谋划深远不失算与蒙恬相比谁强?天下无怨与蒙恬相比谁多?长子旧日亲信与蒙恬相比谁更得信任?」李斯说:「这五方面我都不及蒙恬,您为何责备我如此之深?」赵高说:「我本是内官中的役仆,幸而凭借文书笔记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从未见过秦国免除罢黜的丞相功臣,封爵延续到第二代的,最终都以诛杀告终。皇帝有二十余子,都是君侯所了解的。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任人、能奋励士卒,一旦即位必然任用蒙恬为丞相,君侯最终无法怀揣通侯印绶回乡归里,这是明白的了。我奉诏教习胡亥,让他学习法律事务数年了,从未见到他有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心中明辩而口中谦逊,对士人尽礼敬重,秦国的公子中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可以立为嗣君。请君侯斟酌决定。」李斯说:「请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奉主上的诏令,听从天命,有什么可以斟酌决定的呢?」赵高说:「安全的可以变成危险,危险的可以变成安全。安危不定,又何以算是通晓圣事?」李斯说:「我李斯,是上蔡街巷里的布衣,君上有幸提拔我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都到了尊贵重禄之位,所以主上才将国家存亡安危托付给我。怎么可以辜负他呢!忠臣不逃避死难,孝子不在劳苦中遭受危险,人臣各守其职罢了。您不要再说了,否则将让我犯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变化没有固定,顺应变化、因时而动,看到末端知道根本,观察方向就能预见结果。事物本来如此,怎么能固守常法呢!如今天下的权命悬于胡亥,我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况且从外部控制内部叫做迷惑,从下位控制上位叫做作乱。秋霜降临,草木凋零;水流涌动,万物生发,这是必然的效应。您为何见事如此之晚?」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更换太子,三代不安;齐桓公兄弟争位,自身死而被戮辱;纣王杀害亲戚,不听忠谏,国家成为废墟,危及社稷:这三者逆天,宗庙得不到祭祀。我难道也是这样的人吗,怎么足以谋划此事!」赵高说:「上下合力同心,可以长久;内外若出一体,事无内外之别。您听从臣的计谋,就能长享封侯,代代称孤道寡,必有乔松千岁之寿、孔、墨般的智慧。如今放弃这条路而不从,祸患将殃及子孙,令人不寒而栗。善于处世者因祸得福,您将如何选择?」李斯于是仰天长叹,垂泪太息道:「唉!独遭乱世,既已不能以死相抗,又将把性命托付于何处!」于是李斯便听从了赵高。赵高便回报胡亥说:「臣请奉太子殿下的英明命令回报丞相,丞相李斯怎敢不奉命!」

文化背景

通侯,秦最高爵位之一。蒙恬是秦始皇最信任的大将,镇守北方。李斯在赵高的威逼利诱下最终就范,体现了他贪恋权位、惧于失势的软弱一面,这也是他后来悲剧的根源。

其 十六

矫诏立胡亥,赐扶苏蒙恬死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于是三人相互谋划,伪造始皇诏令赐给丞相,立公子胡亥为太子。又另外写下诏书赐给长子扶苏说:「朕巡行天下,在名山诸神处祭祷以求延寿。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率师数十万驻守边疆,已历十余年,不能推进前进,士卒多有损耗,没有立下丝毫功勋,却反而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朕的所作所为,因未能罢归立为太子而日夜怨恨。扶苏作为人子不孝,赐以宝剑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在外,不加匡正,理应知晓其阴谋。作为人臣不忠,赐死,将兵权交给副将王离。」用皇帝玺印封好书信,派遣胡亥的随从奉书赐给上郡的扶苏。

文化背景

王离,蒙恬副将,后来成为秦军主力将领之一,项羽大破之。矫诏即伪造皇帝诏书,是沙丘政变的核心手段。

其 十七

扶苏接诏自杀,蒙恬系于阳周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使者到达,打开书信,扶苏哭泣,走入内室,要自杀。蒙恬阻拦扶苏说:「陛下在外,没有确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守卫边疆,公子您担任监督,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任务。如今一个使者到来,就要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假诏呢?请再次请示,请示之后再死,也不算晚。」使者多次催促。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还能再请示什么!」便自杀了。蒙恬不肯就死,使者立即将他交给官吏,拘系于阳周。

文化背景

阳周,秦地名,今陕西子长境内。扶苏的仁厚性格使他轻信诏书,不加辩驳,这也是历史的悲剧。蒙恬则疑信参半,但最终也难逃一死。

其 十八

返回咸阳发丧,胡亥即位,赵高为郎中令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使者回来禀报,胡亥、李斯、赵高大喜。回到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任命赵高为郎中令,常在宫中主持用事。

文化背景

郎中令,掌管宫廷宿卫的高级官员,相当于皇帝的贴身警卫长,是极为重要的权力职位。赵高以此职牢牢控制了皇帝的人身安全与信息渠道。

其 十九

二世纵欲,赵高进严刑酷罚之策,大肆诛杀公子大臣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闲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柰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僇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二世闲居,便召来赵高共谋国事,说:「人生活在世间,就好像驾着六匹骏马飞奔过一道门缝一样短暂。我既然已经临驾天下,就想把耳目所能享受的全都享受尽,把心志所能寻求的快乐全都追求到极致,以此安定宗庙、让万民快乐,长享天下,终此一生,这条路行得通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能够做到的,却是昏乱君主所禁止的。臣请进言,不敢逃避斧钺之诛,希望陛下稍加留意。沙丘之谋,各位公子及大臣都有所怀疑,而各位公子都是陛下的兄长,大臣又是先帝亲自安置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他们心中怏怏不平、全都不服,恐怕会有变乱。况且蒙恬已死,蒙毅率兵在外,臣战战兢兢,唯恐无法善终。况且陛下怎么能享受这样的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加严法律、加重刑罚,让有罪的人株连受诛,一直诛及宗族,消灭大臣、疏远骨肉至亲;使贫者富贵,使贱者尊贵。将先帝的旧臣全部清除,换上陛下所亲信的人靠近身侧。这样则暗中的恩德归于陛下,祸害消除、奸谋阻塞,群臣无不受到润泽、蒙受厚德,陛下便可高枕无忧、尽情享乐了。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二世同意了赵高的话,于是更改了法律。自此群臣及诸公子有罪的,便交给赵高,命他审判处置。杀了大臣蒙毅等,十二位公子被戮死于咸阳市,十位公主被戮死于杜县,财物没入官府,株连受牵连的人数不胜数。

文化背景

「六骥过决隙」形容人生短暂如骏马奔过门缝。赵高的这番话完全是为私利而进言,以煽动恐惧来诱导二世行专制暴政,最终导致秦朝迅速灭亡。

其 二十

公子高上书请从死,以求保全宗族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公子高想出奔,却担心宗族受株连,便上书说:「先帝无恙时,臣进宫则受赐饮食,出行则乘坐御车。御府的衣服,臣得以受赐;中厩的宝马,臣得以受赐。臣本应随先帝而死却未能做到,作为人子是不孝,作为人臣是不忠。不忠之人无颜立于世间,臣请求随先帝而死,愿葬于骊山脚下。唯上怜悯。」书信呈上,胡亥大喜,召来赵高让他看,说:「这可以说是急切了吗?」赵高说:「人臣当忧虑自身之死都来不及,怎么还能谋划什么变乱!」胡亥批准了他的请求,赐钱十万以供葬仪。

文化背景

公子高以主动请死的方式保全了宗族,是在极端专制下一种无奈而理智的自保手段。骊山,秦始皇陵所在之处。

其 二十一

法令日苛,陈胜吴广起义,二世责问李斯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傜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闲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鉶,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笔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柰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法令诛罚日益严酷,群臣人人自危,想要背叛的人众多。又修建阿房宫,修治驰道,赋税征敛愈发沉重,戍役徭役无休无止。于是楚地戍卒陈胜、吴广等起兵作乱,在关东兴起,豪杰竞相自立,自封为侯王,背叛秦国,军队打到鸿门而止。李斯多次想请求私下进谏,二世不允许。而二世责问李斯说:「我有私下的议论,曾听闻于韩非子,他说『尧治理天下,堂高三尺,椽木不加修整,茅草屋顶不加修剪,虽然是客栈的住宿也不比这更简陋了。冬天穿鹿皮裘,夏天穿葛布衣,粗粮为食,藜藿为羹,用土制的匭盛饭,用土制的鉶喝汤,虽然是守门者的饮食也不比这更俭薄了。禹开凿龙门,疏通大夏,治理九河,弯曲九道堤防,决通积水引向大海,而大腿无肉、小腿无毛、手足生茧、面目黝黑,最终在外死去,葬于会稽,臣虏之苦劳也不比这更劳苦了』。那么,拥有天下的尊贵,难道是为了受苦形劳精神,身处客栈之居、口食门卫之食、手操臣虏之劳吗?这是无能之人所勉强为之的,不是贤者所追求的。贤人拥有天下,不过是让天下完全适合自己的心意罢了,这才是拥有天下的价值所在。所谓贤人,必须能安定天下、治理万民,如今连自身都无法得利,又怎能治理天下呢!所以我的愿望是放开心志、广伸欲望,长享天下而无所伤害,该怎么做才好?』我的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叛军吴广等人向西掠地,路过而无法阻止。章邯以军队击破追逐吴广等人,使者审查三川郡的情况接连传来,责斥我身居三公之位,为何任贼如此横行。我李斯恐惧,又珍惜爵禄,不知如何是好,便迎合二世的心意、想要求得宽容,以书上回答说:

文化背景

阿房宫,秦始皇在咸阳渭南修建的巨大宫殿,极耗民力。陈胜、吴广起义于公元前209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

「鸿门」即鸿门宴之地,在今陕西临潼东北。章邯,秦将,以骊山刑徒组成军队镇压起义。

其 二十二

李斯督责书(一):贤主督责臣下,则臣无不竭力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贤明的君主,必定是能够全力奉行大道、推行督察责罚之术的人。实行督察责罚,则臣子不敢不竭尽能力来为君主效命了。这样臣主的职分确定,上下的义分明确,那么天下无论贤能与不才,都不敢不尽力竭任来为其君主效命了。因此君主能够独自主宰天下而无人能主宰他,能穷尽享乐之极,这才是贤明的君主,不可不明察啊!

文化背景

这是李斯为讨好二世而写的「督责书」,鼓吹君主专制、严刑峻法,是对申韩法家思想的扭曲运用,也是李斯政治堕落的明证。

其 二十三

李斯督责书(二):以身徇人者贱,徇己者贵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能放纵行事,就称之为以天下为枷锁」,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能实行督察责罚,反而以自身来为天下百姓劳苦,就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之为「枷锁」。不能修习申、韩的明术,推行督察责罚之道,专意让天下适合自己,却只是劳苦形体、消耗精神,以身为百姓效命,这不过是黔首的役夫,不是驾驭天下的人,有什么可尊贵的!以别人来为自己效命,则自己尊贵而别人卑贱;以自己来为别人效命,则自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为别人效命者卑贱,而受别人效命者尊贵,自古至今,从来没有不是这样的。古人所以尊崇贤者,是因为他尊贵;所以厌恶不才者,是因为他卑贱。而尧、禹以身为天下效命,若因此就跟着尊崇他们,便也失掉了尊崇贤者的本意,这可以说是大错了。称之为「枷锁」,不也是应当的吗?这就是不能实行督察责罚的过失。

文化背景

申子,申不害,韩国法家代表人物,著《申子》。李斯在此歪曲了圣王治天下的意义,以法家极端专制主义来为二世的骄奢淫逸张目,是典型的曲学阿世之举。

其 二十四

李斯督责书(三):深督轻罪,民不敢犯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羊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羊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所以韩非子说:「慈母有败家子,而严厉的家长没有不服管教的仆役」,为什么?就是能对他施加惩罚是必然的。所以商君的法律,对在道路上丢弃草木灰的人处以刑罚。丢灰是轻微的罪过,却被施以重罚。这只有明主才能对轻罪深加督察。罪轻尚且督察严深,更何况有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触犯。因此韩非子说「布帛不过寻常之长,普通人不肯放手,融化的百镒黄金,盗跖也不去抢」,不是因为普通人看重布帛更多,寻常之布帛利益更深,也不是因为盗跖的欲望更浅;也不是以盗跖的行为,把百镒之重看得很轻。抢夺必随手被刑,则盗跖不去抢百镒;而惩罚不一定执行,则普通人不肯放手寻常布帛。所以城墙高五丈,而楼季都不轻易逾越;泰山高百仞,跛脚的羊却能在上面牧羊。楼季都难以逾越五丈的高限,岂是跛羊觉得百仞的高度很容易?是险峻与平缓的形势不同啊。明主圣王所以能长久居于尊位、长握重势、独揽天下之利,并无别的道路,是能够独断决策、详审督察责罚、必定严厉惩处,所以天下不敢触犯。如今不务求使人不触犯的方法,而效仿慈母让儿子败坏的做法,也就是不能明察圣人的论断了。不能推行圣人之术,则除了为天下充当役夫还能做什么?可不哀哉!

文化背景

楼季,古代善于越墙之人。「布帛寻常,庸人不释」等比喻出自《韩非子》。此段以严刑必行为核心,强调威慑力才是统治根本,是法家苛刑论的集中体现。

其 二十五

李斯督责书(四):明君独断,塞谏说,行督责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闲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况且,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堂,则荒纵享乐的欢娱便会停止;进谏说理之臣陈列在侧,则放纵无节的心志便会受到压抑;刚烈之士以死守节的行为显于世间,则淫逸安康的享受便会废除。所以明主能够排除这三种人,独自操持君主之术以制驭听命之臣,修习其明法,因此身尊势重。凡是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逆世磨俗、废除他所厌恶的,确立他所希望的,所以生时有尊重之势,死后有贤明之谥。因此明君独断,权柄不在臣下。如此然后才能消弭仁义的门径,掩盖游说者的嘴口,困住刚烈之士的行为,堵住聪明、遮蔽光明,对内独掌视听,因此外部不能以仁义烈士之行来倾覆他,内部不能以谏说忿争的辩论来夺取他的心志。所以能卓然独行任意妄为之心而无人敢违逆。如此然后才可以说能通晓申、韩之术、修习商君之法。法已修习、术已明察而天下仍然混乱的,从未听说过。所以说「王道简约而易于操守」,只有明主才能推行。如此则所谓督察责罚诚实推行,则臣子无邪,臣子无邪则天下安定,天下安定则君主严尊,君主严尊则督察责罚必行,督察责罚必行则所求必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强,国家富强则君主欢乐丰盛。所以督察责罚之术一旦设立,则所有欲望无不实现。群臣百姓忙于弥补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变乱?如此则帝道完备,可以说是能明了君臣之术了。即使申不害、韩非子复生,也无法在此之上有所增益了。

文化背景

此段是李斯督责书的高潮与总结,以连锁推论构建了一套君主专制的逻辑体系,极力为二世的暴政背书,堪称曲学谄媚的典范。

其 二十六

二世从督责之论,刑者相半于道

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书上奏,二世大喜。于是推行督察责罚愈加严厉,向百姓征税重的被称为明吏。二世说:「如此才可以称为能督察责罚了。」被刑者在道路上比比皆是,每天死人堆积在市集。杀人多的被称为忠臣。二世说:「如此才可以称为能督察责罚了。」

文化背景

此段以简洁笔墨呈现了秦二世暴政的可怕图景,与李斯督责书形成鲜明对照——理论上的冠冕堂皇与实践中的惨绝人寰。

其 二十七

赵高劝二世深居禁中,独揽朝政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起初,赵高担任郎中令,所杀之人及为私怨所报复者极多,担心大臣入朝奏事时对他进行诋毁,便对二世说:「天子所以尊贵,只是因为让人听到声音,群臣无法见到他的面容,所以称为『朕』。况且陛下正当青春年华,未必对各类事务都已通晓,如今坐在朝廷上,责斥或举荐有不当之处,则在大臣面前显露短处,这不是向天下彰显神明的做法。况且陛下深居禁中,与臣及熟悉法律的侍中们等候处理事务,事情来了有据可依。如此则大臣不敢奏上疑难之事,天下都会称颂圣明君主了。」二世采用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朝廷接见大臣,居住在禁中。赵高常在禁中主持用事,一切政事都由赵高决断。

文化背景

赵高将二世与大臣完全隔绝,自己由此独揽朝政。这是中国历史上宦官专权的典型案例,导致了秦朝的迅速崩溃。

其 二十八

赵高设计陷害李斯,二世怒斥李斯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闲。」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闲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闲,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赵高听说李斯有所言论,便来见丞相说:「关东群盗众多,如今皇上急于增派徭役修建阿房宫,又聚集了狗马等无用之物。臣想进谏,位卑言轻。这确实是您这样地位的人应当谏诤之事,您为何不进谏?」李斯说:「确实,我想进谏已经很久了。如今皇上不坐朝廷,居于深宫,我有话想说,却无法传达,想要求见又没有间隙。」赵高说:「您若真的能进谏,请允许臣为您等候上面有空闲时通知您。」于是赵高等二世正在饮宴享乐、妇女侍于前时,派人去告诉丞相:「皇上现在有空,可以奏事了。」丞相到宫门上前求见,如此共有三次。二世大怒说:「我平日空闲的日子很多,丞相不来。我正在私下宴乐,丞相却偏偏来请求奏事。丞相是轻视我吗?还是故意的?」赵高趁机说:「如此情形危险了!沙丘之谋,丞相也参与了其中。如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的尊贵没有增加,他的心意也在于裂地称王吧。况且陛下若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楚国叛贼陈胜等都是丞相旁边县邑的子弟,因此楚地叛贼公然行进,路过三川,城守却不肯出击。臣听说他们之间书信往来频繁,却尚未得到确证,所以不敢禀报。况且丞相在宫外,权势重于陛下。」二世认为说得对,想要查办丞相,但担心案情不确实,便先派人查验三川郡守与叛军互通的情况。李斯听说了此事。

文化背景

赵高设计三次让李斯在二世宴乐时求见,制造李斯不识时务的假象,然后趁机进谗,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政治陷阱。

其 二十九

李斯上书揭发赵高,二世反信赵高

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朞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这时二世在甘泉宫,正在观看角斗、优人杂耍的表演。李斯无法得见,便上书揭露赵高的短处说:「臣听说,臣疑其君,没有不危害国家的;妻妾疑其夫,没有不危害家庭的。如今有大臣在陛下面前独揽利害,与陛下无异,这是极为不妥的。从前司城子罕担任宋国相国,亲自执行刑罚,以威慑推行政务,不到一年便劫持了他的君主。田常担任齐简公的臣子,爵位在国内无人能敌,私家之富与公家相当,布施恩惠、广结民心,下得百姓、上得群臣,暗中取得了齐国,在庭院中杀死宰予,便在朝堂上弑杀简公,于是据有齐国。这是天下所公认的事实。如今赵高有邪佚之志、危险叛逆之行,就如子罕之相宋;私家之富,犹如田氏之于齐国。兼行田常、子罕的叛逆之道,挟持陛下的威信,他的志向就像韩玘担任韩安之相。陛下若不加以图谋,臣担心他会生出变乱。」二世说:「怎么说呢?赵高,本是宦官,然而他并不因安泰而放纵心志,不因危难而改变心意,行为洁净、修善自身,才到了如此地位,以忠诚获得提升,以信义守持职位,朕实在认为他贤能,而您怀疑他,为什么?况且朕年幼失去先父,对各方面无所认知,不熟悉治理百姓,而您又年老,朕担心将与天下相隔绝。朕若不依靠赵君,还能依靠谁呢?况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干,深知人情,上能适合朕的心意,您不要怀疑他。」李斯说:「不对。赵高,本是低贱之人,无识于事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威势仅次于君主,欲求无穷,臣所以说危险。」二世此前已经信任赵高,担心李斯杀他,便私下告知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忧虑的只有我赵高,我赵高若死了,丞相便要做田常所做的事了。」于是二世说:「将李斯交给郎中令处置!」

文化背景

子罕,春秋宋国司城,后来确实劫持了宋君。田常,弑齐简公,夺取齐国政权,是臣弑君的著名案例。韩玘(一作韩玘),说法有异,或指某个擅权之相。宰予,孔子弟子,在此被认为被田常所杀。

其 三十

李斯入狱自叹,以忠死于不道之君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赵高查办李斯。李斯被拘执捆绑,关押在囹圄之中,仰天长叹说:「唉,悲哀啊!无道之君,怎么能为他谋划什么呢!从前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三位臣子,难道不忠吗,然而都免不了一死,身死而所效忠的君主是无道的。如今我的智慧不及这三人,而二世的无道胜过桀、纣、夫差,我以忠死,也是应当的了。况且二世的治国,岂不是大乱吗!他诛杀兄弟而自立,杀害忠臣而尊贵贱人,修建阿房宫,向天下征敛赋税。我不是没有劝谏,而是他不听我的。凡古代圣王,饮食有节制,车器有定数,宫室有规度,颁令造事,凡是增加费用而无益于百姓利益的加以禁止,所以能长久治安。如今他对兄弟残忍,不顾其罪咎;侵害诛杀忠臣,不思其祸殃;大建宫室、向天下征收重赋,不爱惜费用:这三件事已经推行,天下人心背叛。如今反叛者已有天下的一半,而他内心还未觉悟,还以赵高为辅佐,我必将亲眼见到敌寇攻至咸阳、麋鹿游荡于朝廷中了。」

文化背景

关龙逢,夏桀的忠臣,因谏而被杀。比干,商纣王的叔父,因强谏而被剖心。伍子胥,吴国大臣,谏吴王夫差不成而被赐死。李斯以这三位忠臣自比,说明他晚年的自我认知。「麋鹿游于朝」是亡国的比喻。

其 三十一

李斯狱中上书自陈功绩,书被弃置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馀,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馀年矣。逮秦地之陜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鬬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于是二世命令赵高审查丞相的案件,追究罪责,逼问李斯与其子李由谋反的情况,将其宗族宾客全部收捕拘押。赵高审治李斯,拷打千余下,痛苦难忍,李斯被迫自诬服罪。李斯之所以不求速死,是因为自信有辩才、有功勋,实无反心,希望能够上书自陈,期望二世醒悟而赦免他。李斯于是从狱中上书说:「臣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有三十余年了。赶上秦国土地狭小时。先王之时秦国不过千里之地,兵士数十万。臣竭尽才能,谨奉法令,暗中遣用谋臣,以金玉资助他们,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缮武备,修饰政教,奖励战士,尊崇功臣、厚赐其爵禄,所以终于以此逼迫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赵,夷平齐、楚,最终兼并六国,俘虏其王,立秦为天子。这是罪一。土地非不广大,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以彰显秦国的强盛。这是罪二。尊重大臣,扩充其爵位,以巩固君臣的亲密。这是罪三。建立社稷、修缮宗庙,以彰明君主的贤德。这是罪四。更改法制,统一斗斛度量衡和文字,布告天下,以树立秦的声名。这是罪五。修治驰道、兴建游观,以彰显君主得意。这是罪六。减缓刑罚,减轻赋敛,以实现君主赢得民心的愿望,万民拥戴主上、至死不忘。这是罪七。如臣这样的为臣之道,罪该处死早已很久了。上幸于是竭尽其能力,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书信呈上,赵高命令官吏将其弃置,不予上奏,说:「囚犯怎能上书!」

文化背景

李斯将自己对秦朝的七大功绩反讽地称为「七罪」,是狱中绝望之言,既是自辩也是历史性的总结。书信被赵高扣押,显示李斯已完全落入赵高的罗网。

其 三十二

赵高遣人伪装复讯,使李斯不敢再翻供

赵高使其客十馀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赵高派他的十余个门客,伪装成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前去复讯李斯。李斯再次按实情回答,便让人再次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验问李斯,李斯认为和以前一样,最终不敢再改口,言词认罪。判决奏上,二世高兴地说:「若非赵君,差点被丞相出卖了。」等到二世派去查验三川郡守的使者到达,则项梁已经击杀了三川郡守李由。使者返回,恰好丞相已被交付官吏,赵高全都捏造了谋反的罪词。

文化背景

谒者,宫中传达之官。项梁,项羽叔父,领导反秦起义。李由的死使赵高捏造的「父子通贼」之罪无法被证伪,加速了李斯的定罪。

其 三十三

李斯腰斩,与子共哭,夷三族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二世二年七月,对李斯施以五种刑罚,判决在咸阳市场腰斩。李斯出狱,与他的次子一起被押解,他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再与你一起牵着黄狗,从上蔡东门出去追捕狡兔,还能做到吗!」于是父子相对痛哭,随即被夷三族。

文化背景

五刑,秦汉时的五种刑罚:黥、劓、斩左右趾、枭首、菹醢(剁成肉酱),合施于一人。「上蔡东门逐兔」是李斯在临死前对平凡生活的深深眷恋,是全传中最令人动容的一笔,后世常以此比喻权贵到头一场空。

其 三十四

赵高指鹿为马,二世出居望夷宫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均由赵高决断。赵高自知权势已重,便献上一头鹿,说是马。二世问左右侍从:「这是鹿吧?」左右都说「是马」。二世大惊,自以为产生了幻觉,便召来太卜,命他卜卦,太卜说:「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够清明,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可以遵循盛德来明慎斋戒。」于是便进入上林苑斋戒。每天游猎,有行人进入上林苑中,二世亲自射杀了他。赵高教唆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弹劾说不知何人杀人于上林苑。赵高便劝谏二世说:「天子无故杀害无辜之人,这是上帝所禁止的,鬼神不会享受祭祀,上天将降下灾殃,应当远离宫殿以消除灾祸。」二世于是出宫,居住在望夷宫。

文化背景

「指鹿为马」成语出于此,比喻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望夷宫,秦宫名,在今陕西泾阳境内,临近泾水。赵高将二世引出宫廷,是为最后发动政变做准备。

其 三十五

赵高矫诏逼二世自杀,自立不成,传玺予子婴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

住了三天,赵高伪造诏令命卫士,令卫士全都穿素服持兵向内,入内报告二世说:「关东群盗大军已经打来了!」二世登上望楼看到,恐惧万分,赵高便趁机胁迫他自杀。取来玉玺佩在身上,左右百官没有一个追随;登上殿堂,殿上有三次像要崩塌一样的异象。赵高自知上天不佑、群臣不许,便召来始皇的弟弟,将玉玺授予他。

文化背景

赵高让卫士穿素服,是以丧服之色制造恐慌,暗示大军将至之意。「殿欲坏者三」是天降异象,示意赵高得位不合天意。始皇之弟,即后来的子婴。

其 三十六

子婴即位谋杀赵高,夷其三族

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即位后,忧虑此事,便称病不理朝事,与宦官韩谈及其子密谋杀死赵高。赵高上谒,请求探视病情,因此被召入,命令韩谈刺杀了他,夷灭其三族。

文化背景

子婴,秦末君主,与赵高的关系极为紧张。子婴一称始皇弟,一说是扶苏之子。子婴诛赵高是秦朝末年的最后一次宫廷政变,但为时已晚,秦朝覆灭已不可避免。

其 三十七

子婴投降刘邦,项王至而斩之,秦亡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适。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子婴即位三个月,刘邦的军队从武关进入,到达咸阳,群臣百官全都背叛,无人效力。子婴与妻儿用绳索系在脖子上,在轵道旁投降。刘邦将他交给官吏处置。项王到来后将他杀掉。秦朝于是灭亡。

文化背景

武关,秦国南方门户,今陕西丹凤东南。轵道,咸阳附近地名。刘邦先项羽入关中,接受子婴投降,但未杀子婴;项羽入关后将其杀掉,并火烧咸阳宫殿。

其 三十八

太史公评李斯:功高位尊而不知死所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茍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太史公说:李斯从街巷布衣之身游历诸侯,进入秦国任事,凭借缝隙与机会,辅佐始皇,终于成就帝业,李斯跻身三公,可以说是受到了极大的尊用。李斯通晓六艺的归旨,却不务于明政以补君上之缺失,持爵禄之重、曲意顺从苟且迎合,推行严威酷刑,听信赵高的邪说,废嫡立庶。诸侯已经背叛,李斯才想要谏争,不也太晚了吗!人们都以为李斯极尽忠诚而受五刑处死,探究其本源,才知道与世俗的议论有所不同。否则,李斯的功绩将与周公、召公并列了。

文化背景

「六艺」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经典。「废适立庶」即废长子扶苏、立次子胡亥。周公、召公是周朝开国功勋,辅佐周王建立礼乐制度,是历代称颂的忠臣典范。

司马迁对李斯的评价颇具深度,惋惜之余也明确指出其失节之处。

本卷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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