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89 卷

列传·张耳陈馀列传

其 一

张耳陈馀早年及刎颈之交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

张耳是大梁人。年少时,曾作魏公子信陵君无忌的门客。张耳曾经亡命在外,游历到外黄。外黄有位富人之女,姿色甚美,嫁给一个庸碌之人,后来离开了那个丈夫,去投奔父亲的一位门客。那位门客素来了解张耳,便对那女子说:「你若真想寻一位贤能的丈夫,就跟从张耳吧。」女子听从了,便最终请求了结前缘,嫁给了张耳。张耳那时正在外游历,女家以厚财供养他,张耳因此得以广招天下宾客。后来他在魏国为官,做了外黄令,声名由此更加显著。陈馀也是大梁人,爱好儒术,多次游历赵国苦陉一带。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他,也是因为知道陈馀并非庸碌之人。陈馀年纪较轻,以对待父亲的礼节侍奉张耳,两人结为生死之交。

文化背景

信陵君无忌:战国魏公子,以养士著称,门客三千。外黄:地名,在今河南民权县附近。刎颈之交:即生死之交,意谓愿为对方割颈而死,形容友情极深。

其 二

秦灭大梁后张耳陈馀变名隐匿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秦国灭掉大梁时,张耳家居外黄。高祖(刘邦)为平民百姓时,曾多次跟随张耳游学,做了数月的门客。秦灭魏数年后,已经听说这两人是魏国名士,悬赏捉拿:得张耳者赏千金,得陈馀者赏五百金。张耳、陈馀于是改换姓名,一同前往陈地,做里门的守门人以求糊口。两人相对为伴。里中的一名小吏曾鞭打陈馀,陈馀想要起身反抗,张耳踩了他一脚,让他忍受了鞭打。吏去之后,张耳将陈馀引到桑树下责备说:「当初我和你是怎么说的?如今受一点小辱就要拼命去杀一个小吏吗?」陈馀认为说得对。秦朝的诏书到处悬赏捉拿两人,两人反而利用守门人的身份,在里中号令指挥。

文化背景

里监门:负责管理里门出入的小吏,是秦汉基层社会最低微的职役之一。购求:悬赏缉拿。

其 三

陈胜起义,张耳陈馀前往谒见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涉在蕲县起兵,进入陈地时,手下兵马已有数万之众。张耳、陈馀前往拜见陈涉。陈涉和左右亲近之人平生多次听说张耳、陈馀的贤名,却从未见过,一见之下便大为喜悦。

文化背景

陈涉即陈胜,秦末农民起义领袖,与吴广共同发动大泽乡起义。蕲:今安徽宿州市。

其 四

张耳陈馀劝谏陈胜缓称王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陈地的豪杰长老们劝说陈涉道:「将军亲披坚甲、执利刃,率领士卒讨伐暴秦,重立楚国社稷,使亡绝之国得以延续,功德足以称王。况且统领天下诸将,不称王是不行的,请将军立为楚王。」陈涉向张耳、陈馀两人询问意见,两人回答说:「秦国无道,覆灭他人之国,消灭他人之社稷,断绝他人之后嗣,残尽百姓的气力,耗尽百姓的财富。将军怒目张胆,置生死于度外,为天下除去残暴。如今才刚到达陈地便称王,向天下人显示您是为私利而起,我们希望将军暂不称王,迅速引兵西进,派人立六国王室之后,自己广树党羽,为秦国增加敌人。敌人多则秦力分散,助者众则兵力强大。如此一来,旷野中无需交战,城县中无需守城,就可以讨伐暴秦,占据咸阳来号令诸侯。诸侯亡而复立,以德服之,则帝业可成。如今仅在陈地称王,恐怕天下人心便会涣散。」陈涉不听,于是立即称王。

文化背景

六国后:指战国时齐、楚、燕、韩、赵、魏六国王室的后裔。陈涉拒绝了张耳、陈馀此建议,后来局势的发展印证了二人预判。

其 五

陈馀请兵北略赵地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陈馀又劝说陈王道:「大王率梁、楚之兵西进,志在入关,尚未来得及收取河北之地。臣曾游历赵国,熟知其豪杰人物和地理形势,愿请求率一支奇兵北上略取赵地。」于是陈王任命昔日亲近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拨给士卒三千人,北上略取赵地。

文化背景

护军:军中监督官职。校尉:将军之下的军事长官。河北:指黄河以北地区,并非今日河北省。

其 六

武臣说服豪杰,头会箕敛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鬬,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馀皆城守,莫肯下。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渡过黄河,到达各县,游说当地豪杰说:「秦国以乱政酷刑残害天下,已有数十年了。北面有修筑长城的徭役,南面有守卫五岭的戍守,内外骚动,百姓疲敝,按人头征税、用畚箕收敛,以供军费,财力俱竭,百姓无以为生。更加之以苛刻法令和严酷刑罚,使天下父子不得安宁。陈王奋臂,首倡天下,称王楚地,方圆二千里,无不响应,各家自生怒气,各人自行奋战,分别向仇敌报仇雪恨,县里杀死令丞,郡里杀死守尉。如今大楚已兴,王于陈地,派吴广、周文率百万军队西击秦国。在此时而不能成就封侯大业者,便不算英雄豪杰。诸位不妨相互商议!天下同心苦于秦久矣,借天下之力攻伐无道之君,报父兄之仇而成就割地建国之业,此乃士人的一时良机。」豪杰都认为说得对,于是沿途收兵,得数万之众,称武臣为武信君。攻下赵国十座城池,其余各城皆坚守不肯投降。

文化背景

头会箕敛:按人头征税、用箕收粮,比喻赋税的苛刻繁重。白马津:渡口名,在今河南濮阳附近。五岭:岭南山脉,秦曾在此驻兵戍守。

其 七

蒯通说范阳令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随即引兵东北进击范阳。范阳人蒯通游说范阳令说:「我私下听说您将要死了,所以特来吊唁。但话说回来,也恭喜您得到了我蒯通,可以因此而活命。」范阳令问:「为何来吊我?」蒯通答道:「秦法严酷,您做范阳令已有十年,杀人之父,使人之子成为孤儿,断人之足,黥人之额,不可胜数。然而那些慈父孝子却没有人敢往您腹中插刀,是因为畏惧秦法而已。如今天下大乱,秦法已无从施行,那么那些慈父孝子便会往您腹中插刀以成其名,这就是我来吊唁您的原因。如今诸侯都已背叛秦国,武信君的军队即将到来,而您还在坚守范阳,城中少年都在争着杀您,然后投降武信君。您赶快派我去见武信君,可以转祸为福,就在今朝。」

文化背景

蒯通:辩士,后在韩信处亦有重要游说活动(见淮阴侯列传)。黥:在脸上刺字的刑罚。

其 八

蒯通献传檄定千里之计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

范阳令于是派蒯通去见武信君,说:「您必须战胜之后才能略取土地,攻克城池之后才能使其投降,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若真能听从我的计策,可以不战而降城,不攻而略地,发一纸檄文便可平定千里,可以吗?」武信君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如今范阳令本应整顿士卒坚守作战,但他胆小怕死,贪恋富贵,所以想率先天下投降,只是担心您将他像前面十座城那样的秦朝官吏一样诛杀。然而现在范阳城中的少年也正打算杀了他,献城投降您。您何不带着我的侯爵印信,封拜范阳令为侯,范阳令便会以城投降您,少年也不敢杀他了。让范阳令乘坐朱轮华盖的车子,巡游燕、赵一带。燕、赵一带的人见了,都会说这是范阳令,率先投降者,便会高兴,燕、赵各城便可不战而降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发一纸檄文便可平定千里。」武信君采纳了他的计策,便派蒯通把侯爵印信赐给范阳令。赵地听说此事,不战便以城投降的有三十多座城池。

文化背景

朱轮华毂:朱红色车轮、装饰华美的车毂,是高级官员出行所用车驾的标志,显示尊贵地位。传檄:发布文告,此处指不动兵戈而以文书传命使人归顺。

其 九

张耳陈馀劝武臣自立为赵王

至邯郸,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其厕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闲不容息。」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抵达邯郸后,张耳、陈馀听说周章的军队入关后,打到戏地便退回了;又听说各位将领奉陈王之命在各地征战,大多因遭人谗毁而获罪被诛。他们怨恨陈王不采纳自己的谋略,不以二人为将而仅任为校尉。于是劝说武臣道:「陈王从蕲县起兵,到陈地便称王,并非一定要立六国之后。将军如今以三千人攻下赵地数十城,独据河北,不称王便无法稳固。况且陈王听信谗言,回去复命,恐怕难以逃脱祸患。不如立他的兄弟为王;不行的话,就立赵国的后裔为王。将军不要错失时机,时机稍纵即逝。」武臣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于是自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文化背景

周章:陈胜部将,曾率军西进入关,至戏(今陕西临潼附近)被章邯击败。

其 十

陈王大怒欲诛武臣家属,相国房君谏阻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派人报告陈王,陈王大怒,要将武臣等人的家族全部诛杀,并发兵攻打赵国。陈王相国房君进谏说:「秦国尚未灭亡,就诛杀武臣等人的家属,这无异于再造一个秦国。不如趁机向他们祝贺,让他们赶快引兵西击秦国。」陈王认为有理,采纳了这一建议,将武臣等人的家眷迁到宫中看管,封张耳之子张敖为成都君。

文化背景

成都君:封号,非地名「成都」,乃以地名为号的封爵。

其 十一

张耳陈馀劝赵王自扩,派兵略燕代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馀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陈王派使者向赵国道贺,命令他们赶快发兵西入函谷关。张耳、陈馀劝说武臣道:「大王称王赵地,并非楚国本意,不过是权宜之计前来道贺。楚国灭秦之后,必然会对赵国用兵。希望大王不要西兵助楚,而是向北征服燕、代,向南收取河内,以扩大自己的势力。赵国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国即便胜秦,也必然不敢管制赵国。」赵王认为有理,因而不向西出兵,而是派韩广略取燕地,李良略取常山,张黶略取上党。

文化背景

河内:黄河以北、太行山以南地区,大致为今河南北部地区。

其 十二

赵王被燕军所俘,厮养卒巧言救王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闲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馀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馀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棰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韩广到了燕地,燕人便立韩广为燕王。赵王于是与张耳、陈馀向北略取燕界的土地。赵王出行途中,被燕军所俘。燕将将他关押起来,要求分得赵国一半领土,才肯归还大王。赵国使者前去交涉,燕国总是将使者杀掉来索取土地。张耳、陈馀为此十分忧虑。有一个厮养卒向他所在的营舍中的人说:「我去替你们说服燕国,与赵王同乘归来。」舍中众人都笑道:「去的使者已有十多批,总是被杀,你凭什么能救回大王?」那人便独自走到燕军营垒。燕将见了他,厮养卒问燕将道:「您知道我有何来意?」燕将说:「你不过是想要回赵王罢了。」厮养卒说:「您了解张耳、陈馀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是贤人。」厮养卒说:「知道他们的志向是什么吗?」燕将说:「不过是想要回他们的大王罢了。」赵国厮养卒笑着说:「您不了解这两人的真实意图。武臣、张耳、陈馀手持马鞭,攻下赵地数十城,他们各自也想南面称王,哪里只愿以卿相之位终老?臣与主岂能相提并论,只不过形势初定,不敢就此三分称王,暂且以长幼之序先立武臣为王,以安抚赵人之心。如今赵地已服,这两人也想分赵而王,不过时机未到而已。而今您把赵王关押起来,这两人名义上是来求赵王,实际上是希望燕国杀了他,以便两人分赵自立。一个赵国尚且能轻易对付燕国,何况两位贤王左右夹攻,追究杀王之罪,灭燕不难。」燕将认为有理,便送回了赵王,那个厮养卒为赵王驾车而归。

文化背景

厮养卒:军中从事杂役的普通士卒,地位低微。南面称王:古代君王面南而坐,故「南面」代指称王或为君。

其 十三

李良叛赵,杀武臣邵骚,赵歇立为赵王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馀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独立赵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馀,陈馀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李良已平定常山,回来复命,赵王再次命李良去略取太原。抵达石邑时,秦兵扼守井陉,无法前进。秦将伪称秦二世,派人给李良送去一封书信,未加封印,信中说:「良曾侍奉我而得显贵。良若真能背赵归秦,当赦免你的罪过,使你富贵。」李良得到信,将信将疑。于是返回邯郸,请求增兵。尚未回到,在路上遇见赵王的姐姐出外饮宴,随行百余骑。李良远远望见,误以为是赵王,便在道旁跪伏行礼。王姐醉酒,不知道这是一位将军,只令骑从向李良致谢。李良素来身份尊贵,站起身来,觉得在从官面前颜面尽失。从官中有人说:「天下背叛秦国,有才能者率先称王。况且赵王向来地位在将军之下,如今他的女眷竟不为将军下车行礼,请求追上去杀了她。」李良已经得了秦国书信,本就想背叛赵国,却尚未下决心,借此一怒,便派人在路上追杀了王姐,随即率兵袭击邯郸。邯郸城中毫无防备,李良最终杀死了武臣和邵骚。赵国人中有许多是张耳、陈馀的耳目,因此二人得以脱逃。收拢残兵,得到数万人。有门客建议张耳说:「你们两位都是流亡之人,若想依附赵国,很难;只有独立拥立赵国后裔,以道义相辅,才可能成就功业。」于是寻访得赵歇,立为赵王,驻于信都。李良进兵攻击陈馀,陈馀击败李良,李良逃归章邯麾下。

文化背景

井陉:险要关口,位于今河北井陉县,太行山东麓要道。二世:秦二世皇帝胡亥。

其 十四

章邯围钜鹿,张耳被困,陈馀拥兵未救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黶、陈泽往让陈馀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茍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馀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馀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黶、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馀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黶、陈泽先尝秦军,至皆没。

章邯引兵抵达邯郸,将所有百姓迁徙至河内,夷平城郭。张耳与赵王歇逃入钜鹿城,被王离团团围住。陈馀北上收集常山兵力,得到数万人,驻军在钜鹿北面。章邯率军驻扎在钜鹿南面的棘原,修筑甬道连接黄河,为王离运送粮草。王离粮食充足,猛攻钜鹿。钜鹿城中粮食耗尽,兵力单薄,张耳多次派人召唤陈馀前来援救,陈馀估量自己兵少,不是秦军对手,不敢上前。数月之后,张耳大怒,怨恨陈馀,派张黶、陈泽去责备陈馀说:「当初你我结为刎颈之交,如今大王与我旦夕将死,而你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哪里还有为对方而死的情谊!若真讲信义,为何不一同奔赴秦军共同赴死?或许还有一两分存活的机会。」陈馀说:「我估量即便前去,最终也不能救赵,不过是白白葬送军队。我之所以不一同去死,是为了赵王和张君向秦国报仇。现在若一同赴死,如同把肉扔给饿虎,有何益处?」张黶、陈泽说:「事情已经危急,要以共赴死难来立信义,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打算!」陈馀说:「我即便死了,也不过是毫无益处。你们既然坚持,就照你们说的去吧。」于是派出五千人,让张黶、陈泽率领先去试探秦军,结果全军覆没。

文化背景

钜鹿:今河北邢台巨鹿县,秦末著名决战之地,项羽在此破釜沉舟大败秦军。甬道:两侧筑有墙垣的运粮通道。

其 十五

项羽破章邯,解钜鹿之围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馀人,来,皆壁馀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钜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闲自杀。卒存钜鹿者,楚力也。

在这时,燕、齐、楚听说赵国危急,都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集代地兵力,得一万余人前来,都在陈馀旁边驻营,不敢出击秦军。项羽多次截断章邯的甬道,王离军队缺乏粮食,项羽率全军渡河,终于击破章邯。章邯引兵撤退,各诸侯的军队才敢出击围攻钜鹿的秦军,最终俘虏了王离。涉间自杀。最终保住钜鹿的,是楚军的力量。

文化背景

涉间:秦将之一,围攻钜鹿的秦军将领。项羽破釜沉舟渡河救赵,是秦末历史的重大转折。

其 十六

张耳陈馀相见,翻脸决裂

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黶、陈泽所在。陈馀怒曰:「张黶、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陈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馀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馀、张耳遂有却。

于是赵王歇、张耳得以走出钜鹿城,向诸侯致谢。张耳与陈馀相见,责备陈馀不肯救赵,并追问张黶、陈泽的下落。陈馀怒道:「张黶、陈泽以必死来责备我,我派他们率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全部战死,没有一人生还。」张耳不相信,认为陈馀杀了他们,反复追问。陈馀怒道:「没想到您对我的怨恨竟有这么深!难道认为我舍不得将军印而放弃统帅职务吗?」说着解下印绶,推给了张耳。张耳也惊愕,没有接受。陈馀起身去厕所。有门客劝张耳说:「听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如今陈将军把印绶给您,您不接受,是逆天不祥之举,赶快接受!』」张耳于是佩上那印绶,收编了陈馀的部下。陈馀回来,见张耳没有推辞,便愤然离去。张耳于是收编了他全部的兵马。陈馀只带着亲近的数百人去黄河边的泽中打渔捕猎。从此陈馀与张耳便产生了嫌隙。

文化背景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古语,意为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把握,反而会招来祸患。

其 十七

项羽立张耳为常山王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赵王歇回到信都继续称王。张耳跟随项羽等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分封各诸侯王,张耳广有宾客,替他说话的人很多,项羽也早就多次听说张耳贤能,于是分赵国之地立张耳为常山王,治所在信都。信都改名为襄国。

其 十八

陈馀仅封三县,赵王歇徙代

陈馀客多说项羽曰:「陈馀、张耳一体有功于赵。」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

陈馀的门客多方劝说项羽道:「陈馀与张耳功劳相当,都对赵国有功。」项羽以陈馀未随入关为由,听说他在南皮一带,便以南皮旁边三县封给陈馀,而将赵王歇迁徙到代国为王。

文化背景

南皮:地名,在今河北南皮县。项羽分封时以入关与否为论功依据,陈馀因此只得三县侯,心中不平。

其 十九

陈馀借齐兵袭张耳,张耳走汉

张耳之国,陈馀愈益怒,曰:「张耳与馀功等也,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捍蔽。」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馀。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而项羽又强,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强,后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张耳回到封国,陈馀愈加愤怒,说:「张耳与我功劳相同,如今张耳封王,我却只封侯,这是项羽的不公平。」等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陈馀便派夏说游说田荣说:「项羽主宰天下,分封不公,尽封各将领于好地,把原来的王迁到坏地,如今赵王居然被安置在代国!希望大王借给我兵力,请以南皮作为您的屏障。」田荣想在赵国树立党羽以对抗楚国,便派兵归附陈馀。陈馀于是以三县的全部兵力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兵败逃走,考虑各诸侯中无可投奔之处,说:「汉王与我有旧谊,而项羽又强,是他立了我,我想去楚国。」甘公说:「汉王入关时,五星聚集东井星宿。东井是秦国的分野,率先到达者必然称霸。楚国虽然强大,日后必然归附汉国。」因此张耳逃往汉国。汉王这时也回头平定了三秦,正在围攻章邯据守的废丘。张耳来谒见汉王,汉王厚待他。

文化背景

五星聚东井:古代天文占星之说,五星(金木水火土)聚于东井宿,被认为是帝王将出的吉兆,东井为秦地分野。废丘:今陕西兴平市,章邯驻守之地。

其 二十

陈馀收赵地,迎赵王,为代王

陈馀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馀,立以为代王。陈馀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陈馀击败张耳后,尽收赵地,往代地迎回赵王歇,使其重新为赵王。赵王感激陈馀,立他为代王。陈馀认为赵王年幼,国家刚刚稳定,自己不去代国就国,留下来辅佐赵王,而派夏说以相国身份守代。

其 二十一

汉二年陈馀助汉后背汉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汉之败于彭城西,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二年,汉向东攻打楚国,派使者告知赵国,希望与其一同出兵。陈馀说:「汉国杀了张耳,我才肯服从。」于是汉王找来一个相貌像张耳的人,将他斩首,把首级送给陈馀。陈馀便发兵助汉。汉军在彭城以西兵败,陈馀也重新察觉张耳并未死去,便立即背叛了汉国。

文化背景

彭城之败:汉二年(前205年),项羽出奇兵击破汉军联军于彭城,汉军大溃,是楚汉战争中汉方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其 二十二

韩信破赵,斩陈馀,张耳封赵王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馀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汉三年,韩信已平定魏地,汉王派张耳与韩信在井陉击破赵军,在泜水上斩杀陈馀,追杀赵王歇于襄国。汉国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去世,谥号景王。儿子张敖继位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嫁给赵王张敖为后。

文化背景

泜水:今河北隆尧县境内的小河。井陉之战是韩信军事生涯的代表性战役。谥为景王:景,谥号,带有褒义。

其 二十三

贯高赵午欲行刺高祖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韛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馀,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啮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馀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赵王张敖早晚亲自捧盘为高祖上食,礼节极为谦卑,执的是女婿对岳父的礼节。高祖却箕踞而坐,傲慢地斥骂,对他极为轻慢。赵国丞相贯高、赵午等人年过六十,都是张耳昔日的门客,平生刚烈,因此大怒说:「我们的王是个懦弱之王!」劝赵王说:「天下豪杰并起,有才能者率先称王。如今大王侍奉高祖如此恭敬,而高祖却如此无礼,请让我们替大王杀了他!」张敖咬破手指流出血来,说:「你们这话说得多不妥当!我先父失国,全赖高祖才得以复国,恩德流及子孙,秋毫之功都是高祖之力,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贯高、赵午等十余人相互说:「是我们的不是。我们的王是忠厚长者,不肯背恩德。我们是有气节之人,绝不受辱,如今怨恨高祖侮辱了我们的王,所以想杀他,何必牵连大王呢?若事情成功,功劳归于大王;若事情失败,由我们独自承担责任。」

文化背景

箕踞:两腿伸开而坐,形如箕,是一种傲慢无礼的坐姿。贯高:赵国忠义之臣,本传中以宁死不诬赵王的气节著称于史。

其 二十四

贯高壁人柏人,高祖因地名预感而离去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

汉八年,高祖从东垣回来,途经赵国,贯高等人在柏人县安排了刺客埋伏,要在厕所中行刺。高祖路过时想要住宿,忽然心有所动,问道:「这县叫什么名字?」回答说:「柏人。」高祖说:「柏人,就是被人所迫的意思!」便没有住宿,离去了。

文化背景

柏人:地名,今河北隆尧县境内。高祖因地名谐音「迫于人」而离去,带有神异色彩,司马迁借此暗示高祖的直觉与命运。

其 二十五

贯高案发,宁死维护赵王清白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馀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馀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汉九年,贯高的仇家知道了他的谋划,便向上告发。于是高祖将赵王和贯高等人一并逮捕。十余人都争相自刎,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谁叫你们这么做的?如今大王实际上并不知情,你们却把他一并逮捕;你们若都死了,谁来证明大王没有谋反!」于是被囚于车中用胶密封押送,与赵王一同到了长安,审理张敖的罪名。高祖下诏,凡赵国群臣宾客敢于跟随赵王者,一律诛族。贯高与门客孟舒等十余人,都自己剃发戴刑枷,做赵王的家奴跟了来。贯高到后,在狱中受审,说:「只有我们这些人做的,大王实际不知情。」狱吏对他施以棍棒鞭打数千下,用针刺割,全身没有一处可以再打的地方,但他始终没有改口。吕后多次对高祖说,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赵王不应该被如此对待。高祖怒道:「若张敖得了天下,难道还会缺少你的女儿吗!」不听吕后之言。廷尉将贯高的供词上奏,高祖说:「真是壮士!有谁认识他,私下去问问他。」中大夫泄公说:「此人是我的同乡,我素来认识他。他本是赵国立名节、守诺言的人。」高祖命泄公持节去到囚车前询问。贯高仰望说:「是泄公吗?」泄公如平时见面一样慰问他,与他交谈,问赵王是否真有谋划。贯高说:「人之常情,哪有不爱自己父母妻儿的?如今我三族都已判处死刑,我岂能以大王来换取自己亲人的性命!只是大王确实没有谋反,只有我们这些人做的。」详细陈述了起初动机和赵王不知情的经过。泄公入禀,详细报告给高祖,高祖于是赦免了赵王。

文化背景

轞车胶致:将人囚于囚车中并用胶封闭,极为严密的押送方式。髡钳:剃发并戴上刑枷,是奴刑之一。廷尉:掌司法审判的官职,九卿之一。

其 二十六

贯高全节而死,名闻天下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馀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高祖赞赏贯高为人能守信诺,命泄公去告知他,说:「张王已经获释。」于是赦免贯高。贯高欣喜地问:「我的大王真的出来了吗?」泄公说:「是的。」泄公又说:「皇上赞赏您,所以赦免了您。」贯高说:「我之所以至今未死、留此一口气,是为了洗清张王没有谋反的冤屈。如今大王已经获释,我的责任已经了结,死而无憾了。况且以人臣而有行刺之名,有何面目再侍奉皇上!即便皇上不杀我,我自己良心上能过得去吗?」于是仰身自断咽喉,就此而死。在那个时代,他的名声传遍天下。

其 二十七

张敖封宣平侯,门客子孙皆显贵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敖获释后,因为尚鲁元公主为妻的缘故,被封为宣平侯。于是高祖对张王的诸位门客大加赞赏,那些戴着刑枷跟随张王入关的人,没有一个不做了诸侯国相或郡守的。到了孝惠帝、高后、文帝、景帝时,张王的门客子孙都得以做二千石(郡守级别)的官员。

文化背景

二千石:汉代官员俸禄等级,郡守、九卿等属于二千石一级,是地方高级官员的代称。

其 二十八

张敖后裔封爵始末

张敖,高后六年薨。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诸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

张敖于高后六年去世。其子张偃被封为鲁元王。因为母亲是吕后的女儿鲁元公主,吕后封他为鲁元王。鲁元王年幼,兄弟少,吕后便封张敖其他妾所生的两个儿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高后去世后,吕氏诸人行事无道,大臣将他们诛灭,废除了鲁元王以及乐昌侯、信都侯的爵位。孝文帝即位后,重新封原鲁元王张偃为南宫侯,续接张氏香火。

文化背景

诸吕之乱:高后(吕雉)死后,吕氏家族被陈平、周勃等大臣诛除,史称「诛诸吕」,随后迎立代王刘恒为汉文帝。

其 二十九

太史公赞:势利之交终相倾灭

太史公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大伯、延陵季子异矣。

太史公说:张耳、陈馀,是世人传颂所称道的贤人;他们的宾客门徒,没有不是天下的俊杰,他们所在的国家没有不能取得卿相之位的。然而张耳、陈馀当初处境困顿的时候,互相信任托以生死,哪里还要问那么多。等到各据一方、争夺权力,最终相互覆灭,何以昔日相慕之诚挚,后来反目之刻深如此!难道不正是以势利相交的缘故吗?名誉虽高,宾客虽盛,其所作所为,与太伯、延陵季子相比,恐怕相差甚远。

文化背景

太伯:周太王之长子,谦让王位给弟弟,奔于江南,开创吴国。延陵季子:吴国公子季札,以谦让和守信义著称,推让王位,出访诸国有贤名。

司马迁以此二人为至德之人,反衬张耳、陈馀二人以势利之交最终相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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