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魏豹彭越列传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定，咎自烧杀。

章邯击破陈王后，便进兵在临济攻打魏王。魏王派周市出去向齐、楚请求救援。齐、楚派项它、田巴率兵随周市来救魏。章邯于是击破并斩杀了周市等的军队，围困临济。魏咎为了保全百姓而约定投降。约定既定，魏咎自焚而死。

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馀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为西魏王。

魏豹逃往楚国。楚怀王给了魏豹数千兵马，让他重新去略取魏地。项羽破秦，迫使章邯投降后，魏豹攻下魏地二十余城，被立为魏王。魏豹率精兵随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分封诸侯，因为想要据有梁地，便把魏王魏豹迁徙到河东，建都平阳，称为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说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耳。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汉王回头平定三秦，渡过临晋关，魏王魏豹以国土归附，随即跟从汉王在彭城攻打楚国。汉军战败，退至荥阳，魏豹请求回国探望生病的亲人，回到封国后，立即封锁黄河渡口，背叛汉国。汉王听说魏豹反叛，正为东方的楚国忧心，来不及出兵，便对郦生说：「你去好好地劝说魏豹，若能让他投降，我以万户之地封赏你。」郦生前去游说魏豹。魏豹谢绝说：「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如今汉王傲慢侮辱他人，骂诸侯群臣如同骂奴仆一般，毫无上下礼节，我不忍心再见他。」于是汉王派韩信出兵，在河东俘虏了魏豹，将他押送至荥阳，将魏豹的封国改置为郡。汉王令魏豹镇守荥阳。楚军围攻甚急，周苛最终杀死了魏豹。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渔钜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鬬，且待之。」

彭越是昌邑人，字仲。常年在钜野泽中捕鱼，为首的一股盗贼。陈胜、项梁起兵后，有年轻人对彭越说：「各路豪杰纷纷起兵背叛秦国，仲也可以来，效仿他们。」彭越说：「两条龙正在相斗，且等等再说。」

居岁馀，泽闲少年相聚百馀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馀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馀人。

过了一年多，泽中少年聚集了百余人，前来投奔彭越，说：「请仲做我们的头领。」彭越谢绝说：「我不愿与诸位一起做这个。」少年们坚决请求，他才答应了。约定次日日出时集合，迟到者斩。次日日出，有十多人迟到，最后一个直到日中才到。于是彭越道歉说：「我老了，诸位强逼我当头领。如今约定了时间，迟到的人太多，不能全部诛杀，就诛杀最后来的那一人。」命令校长将他斩首。大家都笑说：「何至于此？请允诺以后不敢再迟到。」彭越却真的将那人拉出来斩首，设坛祭祀，然后向众人发号施令。众人都大惊，敬畏彭越，没有人敢抬头仰视。于是起兵略取土地，收编各诸侯的散兵，得到一千余人。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钜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馀人毋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汉）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馀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

沛公从砀郡向北进攻昌邑，彭越协助他。昌邑未能攻下，沛公引兵西进。彭越也率领部众居于钜野泽中，收编魏国的散兵。项籍入关，分封诸侯后，各归封国，彭越的一万余众无所归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背叛项王，汉便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命他在济阴以南攻击楚国。楚国命萧公角率兵攻击彭越，彭越大败楚军。汉王二年春，汉王与魏王魏豹及诸侯向东攻打楚国，彭越率其三万余兵在外黄归附汉国。汉王说：「彭将军收取魏地得十余城，想尽快立一位魏国之后。如今西魏王魏豹也是魏王咎的堂弟，是真正的魏国后裔。」于是任命彭越为魏相国，自主统领其兵马，略定梁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谷城。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馀城，得谷十馀万斛，以给汉王食。

汉王在彭城兵败后撤回西方，彭越所攻下的城邑也相继失守，他只率兵驻在黄河北面。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军充当游击兵力，攻击楚国，在梁地截断楚国的后方粮道。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在荥阳对峙，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共十七城。项王听说此事，便留曹咎镇守成皋，自己东进收复彭越攻下的城邑，全部重新归楚。彭越率兵北退至谷城。汉五年秋，项王南逃阳夏，彭越又攻下昌邑附近二十余城，获粮十余万斛，供给汉王的军队。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碧陵。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柰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遂破楚。（五年）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

汉王兵败后，派使者召彭越合力击楚。彭越说：「魏地刚刚稳定，仍然畏惧楚国，现在不宜离开。」汉王追击楚军，在碧陵被项籍击败。于是对留侯张良说：「诸侯的兵马不来服从，该怎么办？」留侯说：「齐王韩信的立王，不是您本来的意思，韩信自己也不坚定。彭越本来平定梁地，功劳很大，当初您因为魏豹的缘故，任命彭越为魏相国。如今魏豹已死，没有后嗣，而彭越也想称王，但您迟迟不定。与这两个人约定：若能打败楚国，睢阳以北到谷城，全部封给彭越相国；从陈地以东直到大海，封给齐王韩信。齐王韩信的家乡在楚国，他的心意是想要回故土。您若能割舍出这些土地许诺给这两人，两人今天就能前来；若不能，大事恐怕难以预料。」于是汉王派使者去见彭越，按照留侯的策略行事。使者到达，彭越便率全军在垓下会合，终于击破楚军。项籍既死，汉五年春，立彭越为梁王，建都定陶。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汉六年，彭越前往陈地朝见高帝。汉九年、十年，都前来长安朝见。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徵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己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汉十年秋，陈豨在代地反叛，高帝亲自前往平叛，抵达邯郸，征调梁王的兵马。梁王称病，派将领率兵前往邯郸。高帝大怒，派人谴责梁王。梁王惶恐，想亲自前去谢罪。他的将领扈辄说：「大王起初没有前往，受到责备后才去，这么一去就会被擒拿了。不如就此发兵反叛。」梁王不听，仍然称病。梁王因为怒责太仆，想要斩杀他。太仆逃往汉廷告密，说梁王和扈辄图谋反叛。于是高帝派人秘密逮捕梁王，梁王没有察觉，被擒获，囚禁在洛阳。有司审理反叛事实已经证据确凿，请求依法定罪。高帝赦免，贬为庶人，押送到蜀郡青衣县居住。向西走到郑地，遇见吕后从长安来，要前往洛阳，途中见到了彭越。彭越向吕后哭泣，自称无罪，希望能居于故地昌邑。吕后答应了，带他一同向东回到洛阳。吕后对高帝说：「彭越是壮士，如今把他迁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就此诛杀他。妾特意带他一同来的。」于是吕后命令彭越的舍人诬告彭越再度谋反。廷尉王恬开上奏请求诛灭其族。高帝答允，于是诛灭了彭越的宗族，取消梁国。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太史公说：魏豹、彭越虽然出身低贱，然而已经横扫千里，南面称王，浴血奋战、乘胜追击的消息日日传来。怀有背叛之意，等到兵败，没有选择死亡而甘受俘囚，身受刑戮，这是为什么呢？中等以上才能的人都会以那样的行为为耻，何况是称王之人！他们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智谋才略超绝于人，唯独忧虑没有立身之地罢了。一旦得以掌握些微权柄，便如云蒸龙变，想要有所施展抱负，因此即便身陷囚禁也不肯轻易赴死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