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93 卷

列传·韩信卢绾列传

其 一

韩王信出身及早年随汉

韩王信者,故韩襄王孽孙也,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怀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为韩王,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使张良以韩司徒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关。

韩王信,是原来韩襄王的庶孙,身高八尺五寸。等到项梁立楚国后怀王时,燕、齐、赵、魏都已经先后立了国王,唯独韩国没有后嗣,因此立韩国诸公子横阳君韩成为韩王,想以此安抚平定韩国故地。项梁在定陶兵败而死,韩成逃奔到怀王处。沛公(刘邦)引兵攻打阳城,派张良以韩国司徒的身份招降韩国故地,得到了韩王信,任命他为韩将,率领他的兵马随沛公进入武关。

文化背景

韩王信:此「韩信」与淮阴侯韩信同名,为区别,史书中通常称其为「韩王信」。韩襄王:战国韩国君主。横阳君韩成:韩国公子,被项梁立为韩王,后被项羽杀死。阳城:今河南登封市附近。

其 二

韩王信随汉入蜀,被封韩王太尉

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乃说汉王曰:「项王王诸将近地,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及其锋东乡,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

沛公立为汉王,韩王信跟随进入汉中,对汉王说:「项王把各位将领封在近处,唯独大王被封在远处,这是降职贬谪。士卒都是崤山以东的人,踮脚盼望回乡,趁着这股东进的锐气,可以争夺天下。」汉王回师平定三秦,便答应封韩王信为韩王,先拜他为韩国太尉,率兵略取韩地。

文化背景

左迁:降职,此处韩王信以汉中封地偏远、远离中原为由,劝汉王东进争天下。太尉:军事最高长官。

其 三

韩王信略定韩地,降楚复归,终封韩王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乃令故项籍游吴时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馀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乃立韩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王颍川。

项籍分封的各王都各就封国,韩王韩成因为未从项籍作战、没有功劳,不让他回到封国,改封为列侯。等到听说汉国派韩王信略取韩地,项籍便命令昔日在吴地游历时的吴地县令郑昌为韩王,以抵御汉军。汉二年,韩王信略定韩国十余城。汉王到了河南,韩王信急攻韩王郑昌的阳翟城。郑昌投降,汉王便立韩王信为韩王,常率韩兵跟从汉王。汉三年,汉王出了荥阳,韩王信和周苛等人守荥阳。等到楚军攻破荥阳,韩王信投降了楚国,不久又得以逃脱,重新归附汉国,汉国再次立他为韩王,最终跟从汉军击破项籍,天下平定。汉五年春,便得剖符封为韩王,王领颍川。

文化背景

郑昌:项籍所立韩王,原为吴县县令。阳翟:韩国故都,今河南禹州市。荥阳之降:韩王信在荥阳城破后降楚,是其仕途的污点,后来被他自己在书信中列为「一罪」。颍川:今河南禹州市一带,韩国故地。

其 四

韩王信徙封太原,与匈奴暗通,反叛汉国

明年春,上以韩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乃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上许之,信乃徙治马邑。秋,匈奴冒顿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闲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次年春,高祖认为韩王信才勇兼备,所在封国北面临近巩、洛,南面逼近宛、叶,东面有淮阳,都是天下精兵之处,于是下诏将韩王信改封太原以北,以备御匈奴,建都晋阳。韩王信上书说:「封国地处边境,匈奴多次入侵,晋阳距离边塞太远,请求以马邑为驻所。」高帝答应了,韩王信便迁到马邑驻守。秋天,匈奴冒顿单于大举围困韩王信,韩王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处求和。汉廷发兵救援,怀疑韩王信多次暗中派使者,有二心,派人责备韩王信。韩王信恐惧被杀,便与匈奴约定共同攻打汉国,叛变,以马邑降匈奴,进攻太原。

文化背景

冒顿单于:匈奴强大君主,统一了北方草原,汉初白登之围即其所为。马邑:今山西朔州市,边境重要城市。「马邑之谋」是后来汉武帝时代另一历史事件的发端地。

其 五

白登之围,陈平献计解围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与)其与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仗左右贤王将万馀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西北,汉令车骑击破匈奴。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闻冒顿居代(上)谷,高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上出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缑」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向,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

汉七年冬,高帝亲自率兵攻打,在铜鞮击破韩王信的军队,斩杀了他的将领王喜。韩王信逃亡到匈奴去了。他与白土县人曼丘臣、王黄等人共立赵国后裔赵利为王,重新收拢韩王信溃败散兵,与韩王信及冒顿谋划攻打汉国。匈奴仗着左右贤王率一万余骑兵与王黄等人屯驻在广武以南,抵达晋阳,与汉军交战,汉军大败他们,追至离石,又再次击破他们。匈奴又聚集兵马于楼烦西北,汉廷命车骑兵将其击破。匈奴屡战屡败,汉军乘胜追击,听说冒顿驻扎在代地上谷,高帝驻在晋阳,派人侦察冒顿,回来报告说「可以攻打」。高帝于是前往平城。高帝出白登,被匈奴骑兵团团围住,高帝于是派人厚赠冒顿的阏氏。阏氏便劝说冒顿道:「如今即使得了汉地,也无法居住;况且两位君主不可相互困扰。」在被围七天后,匈奴骑兵慢慢退去。当时大雾弥漫,汉廷使者往来,匈奴没有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对高帝说:「匈奴全是步骑兵,请命强弩兵各在两侧各搭两支箭向外张开,慢慢走出重围。」进入平城,汉廷援兵也已到达,匈奴骑兵便解围而去。汉军也撤兵回国。韩王信做了匈奴的将领,往来攻击汉朝边境。

文化背景

白登之围:汉高祖七年,刘邦轻兵冒进被冒顿围困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七日,后以贿赂阏氏脱困。阏氏:匈奴单于之正妻,相当于皇后。

这一事件标志汉朝对匈奴政策由攻势转为守势,并开始和亲政策。

其 六

韩王信三罪书,战死参合

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畔亡,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吴也。今仆亡匿山谷闲,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

汉十年,韩王信命王黄等人游说煽动陈豨。汉十一年春,旧韩王信再次与匈奴骑兵进入参合,抵御汉军。汉廷派柴将军率兵攻打,送给韩王信书信说:「陛下宽仁,诸侯中虽有人背叛出走,只要回来归附,便一律恢复原来的爵号地位,不会处死。大王您是知道的。如今大王因兵败逃到匈奴,并非有大罪,赶快自行归来!」韩王信回信说:「陛下把我从平民中提拔出来,南面称孤,这是我的幸运。荥阳之事,我不能以死殉节,被项籍所俘,这是第一条罪。等到敌寇攻打马邑,我不能坚守,以城投降,这是第二条罪。如今反过来做敌寇的将领,与将军相争一时生死,这是第三条罪。文种、范蠡没有一条罪,却落得身死和出走的下场;如今我对陛下有三条罪,而想要在世间苟活,这就是伍子胥在吴国覆败的原因。如今我藏匿在山谷之间,旦夕向蛮夷乞贷度日,我思念归国,就如同腿脚瘫痪的人不忘站立,双目失明的人不忘看见,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于是交战。柴将军攻屠参合,斩杀了韩王信。

文化背景

伍子胥:春秋吴国大夫,为吴王夫差尽忠却被赐死,后来吴国果然灭亡,伍子胥之死成为「忠而不见用」的历史典型。韩王信书信以文种、范蠡类比自己的处境,又以伍子胥暗示归亦难免一死,言辞感人。

其 七

韩王信后裔,韩嫣贵幸当世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颓当城,生子,因名曰颓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颓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颓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军时,弓高侯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颓当孽孙韩嫣,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说,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岁馀坐法死。后岁馀,说孙曾拜为龙頟侯,续说后。

韩王信进入匈奴时,与太子一同前往;抵达颓当城时,生了一个儿子,因而取名叫颓当。韩太子也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婴。到了汉孝文帝十四年,颓当和婴率领其部众归降汉朝。汉廷封颓当为弓高侯,封婴为襄城侯。吴楚七国之乱时,弓高侯的功劳冠于诸将。弓高侯传子至孙,孙子没有儿子,爵位失去。婴的孙子因为不敬罪而失去爵位。颓当的庶孙韩嫣,尊贵受宠,名声财富显赫于当世。他的弟弟韩说,两度受封,多次被称为将军,最终封为按道侯。儿子韩代,一年多后因犯法而死。此后一年多,韩说的孙曾(孙子之子)被封为龙额侯,延续韩说的后嗣。

文化背景

韩嫣:汉武帝的宠臣,与武帝有特殊亲密关系,《史记·佞幸列传》亦有记载。弓高侯颓当:在吴楚七国之乱(汉景帝三年)中立有大功。韩说:韩嫣之弟,汉武帝时将领。

其 八

卢绾与高祖同日生,自幼相伴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

卢绾是丰邑人,与高祖同在一个里巷。卢绾的父亲与高祖的父亲太上皇相交相爱,等到生了儿子,高祖和卢绾是同一天出生的,里巷的人带着羊酒向两家道贺。等到高祖和卢绾成年,两人一起学习读书,又互相交好。里巷的人嘉赞两家亲近相爱,生子同日,长大后又相爱,再次向两家道贺。高祖还是平民时,曾因犯事藏匿,卢绾常常随他出入上下。等到高祖在沛县初起兵,卢绾以宾客身份跟随,进入汉中任为将军,常在宫内侍奉。随汉王向东攻打项籍,以太尉的身份常跟随左右,出入卧室内,衣物饮食赏赐,群臣中没有人敢奢望,即便萧何、曹参等人,不过是因事被礼遇,至于亲近宠幸,没有人比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旧咸阳。

文化背景

丰邑:今江苏丰县,汉高祖的家乡。「卢绾与高祖同日生」是本传开篇的奇特叙述,为后来叙写二人深厚情谊、最终决裂的悲剧作铺垫。太上皇:高祖父亲刘太公被追尊为太上皇。

其 九

卢绾平臧荼功,立为燕王

汉五年冬,以破项籍,乃使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群臣觖望。及虏臧荼,乃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乃立虏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汉五年冬,借平定项籍之机,高帝命卢绾另率偏军,与刘贾攻打临江王共尉,击破了他。七月回师,跟从攻打燕王臧荼,臧荼投降。高祖已平定天下,诸侯中非刘氏而称王者有七人。高祖想封卢绾为王,但担心群臣不服。等到俘获了臧荼,便下诏给诸将和相、列侯,要选择有功之臣为燕王。群臣知道高帝想让卢绾做燕王,便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常随高帝平定天下,功劳最大,可以封为燕王。」诏书同意了。汉五年八月,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中得到高帝宠信者,没有谁比得上燕王。

文化背景

臧荼:汉初燕王,因谋反被高帝所擒,卢绾随后被立为燕王。共尉:临江王,被灭后楚汉之际最后一个异姓王国。七人:韩信、彭越、英布、臧荼、韩王信、张敖(赵王)、吴芮(长沙王)。

其 十

燕王绾遣张胜使匈奴,被臧荼子衍蒙蔽

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郸击豨兵,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豨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乃诈论它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闲,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连兵勿决。

汉十一年秋,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如邯郸攻打豨的军队,燕王卢绾也攻击他的东北方向。在这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援。燕王卢绾也派他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报告说豨等军队已被击破。张胜到了匈奴境,故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出逃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在燕国受到重视,是因为您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期存在,是因为各诸侯屡次反叛,战争持续不能决出胜负。如今您为燕国而急于消灭陈豨等人,豨等一旦覆灭,下一个也会轮到燕国,您等也将成为俘虏。您为何不让燕国对陈豨暂缓行动,与匈奴和好?若形势宽松,便可长期为燕王;若遇汉廷紧急,便可保全国家。」张胜认为有道理,便私自命令匈奴协助豨等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是联合匈奴反叛,上书请求诛灭张胜家族。张胜回来后,详细讲明了其中缘由。燕王悔悟,便假意处死另一个人,释放了张胜的家属,让他得以做匈奴的间谍,而暗中派范齐前往陈豨处,想让陈豨长期亡命在外、连兵不决。

文化背景

臧衍:故燕王臧荼之子,亡命匈奴,见到张胜后提出了为燕国利益保存陈豨局面的谋略,使卢绾走上了危险的道路。

其 十一

卢绾事泄,高帝怒,卢绾率众亡入匈奴

汉十二年,东击黥布,豨常将兵居代,汉使樊哙击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高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侯伺,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高祖崩,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馀,死胡中。

汉十二年,汉廷向东攻打英布,陈豨一直率兵驻在代地,汉廷派樊哙出兵斩杀了豨。豨的副将投降,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在陈豨处通传计谋。高祖派使者召卢绾,卢绾称病。高帝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往迎接燕王,趁机盘查他的左右人员。卢绾更加恐惧,闭门不出,躲起来,对亲信说:「非刘氏而称王的,只有我与长沙王罢了。往年春天,汉廷诛灭淮阴侯,夏天,诛杀彭越,都是吕后的计谋。如今皇上病了,委任吕后。吕后是妇人,专门想借机诛杀异姓王和有大功的臣子。」于是继续称病不肯前往。他的左右人员都逃跑躲藏起来。消息有些泄露,辟阳侯听说了,回来详细报告给高帝,高帝更加愤怒。又得到匈奴降者,降者说张胜还在匈奴,为燕国做使者。于是高帝说:「卢绾果然是反了!」派樊哙出兵攻打燕国。燕王卢绾带着他全部的宫人家属骑兵数千人驻扎在长城下,等候消息,盼望皇上病好转,自己再入朝谢罪。四月,高祖驾崩,卢绾便率部众逃入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卢绾被蛮夷所侵夺,常常思念回归汉朝。过了一年多,死在匈奴境内。

文化背景

审食其:汉初功臣,辟阳侯,曾是吕后的亲信。赵尧:御史大夫,汉初官员。卢绾的悲剧在于他未敢立即入朝请罪,坐等机会,反而让局势越来越不可挽回,最终高祖死后,他失去了最后的转圜余地。

其 十二

卢绾妻子归降,未能相见

高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祖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

高后时,卢绾的妻子儿女逃回汉朝归降,恰好高后病了,不能接见,住在燕国的馆邸,准备宴请接见。高祖竟然驾崩,未能相见。卢绾的妻子也因病而死。

其 十三

卢绾孙以东胡王降汉,封亚谷侯

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以东胡王降,封为亚谷侯。

孝景帝中六年,卢绾的孙子卢他之,以东胡王的身份归降汉朝,被封为亚谷侯。

其 十四

陈豨出身及随汉

陈豨者,宛朐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

陈豨是宛朐人,不知道他最初是怎样得以跟随汉王的。到了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叛,进入匈奴,高帝至平城而还,便封陈豨为列侯,以赵国相国的身份统领赵、代边境的兵马,边境兵马都归他统辖。

文化背景

宛朐:今山东菏泽市东南。陈豨的传记附于韩信卢绾列传末尾,因为他与韩信、卢绾的叛乱均有关联。

其 十五

周昌告陈豨宾客之盛,陈豨暗通王黄反

豨常告归过赵,赵相周昌见豨宾客随之者千馀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宾客布衣交,皆出客下。豨还之代,周昌乃求入见。见上,具言豨宾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

陈豨经常请假回家路过赵国,赵国相国周昌见到随行于陈豨的宾客有一千余辆车,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陈豨对待宾客以布衣之交相处,处处谦恭于宾客之下。陈豨回到代地,周昌便请求入朝进见。入见高帝,详细报告说陈豨宾客极多,在外独掌兵权已数年,恐怕会有变故。高帝于是派人彻查陈豨宾客居代期间的财物和各种违法事,大多牵连到陈豨。陈豨恐惧,暗中派宾客通使王黄、曼丘臣处。等到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驾崩,派人召陈豨,陈豨称病甚重。九月,便与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代之地。

文化背景

周昌:汉初忠直之臣,以善谏著称,曾在刘邦欲废太子时极力谏阻。太上皇:刘邦之父刘太公。王黄、曼丘臣:陈豨的部将。

其 十六

高帝亲征,赏邯郸壮士,悬赏捉王黄曼丘臣

上闻,乃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误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谩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于是上曰:「陈豨将谁?」曰:「王黄、曼丘臣,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购黄、臣等。

高帝听说后,赦免了赵、代被陈豨所连累劫掠的官吏百姓,全部赦免。高帝亲自前往,到达邯郸,喜道:「陈豨不向南占据漳水,不向北守卫邯郸,可知他无所作为。」赵国丞相上奏请求斩杀常山守、尉,说:「常山有二十五座城,陈豨反叛,失去了其中二十城。」高帝问道:「守、尉们反叛了吗?」回答说:「没有反叛。」高帝说:「那是因为力量不足。」赦免了他们,仍让他们担任常山守、尉。高帝问周昌说:「赵国还有壮士可以任命为将领的吗?」周昌回答说:「有四人。」四人前来谒见,高帝漫骂说:「你们这些小子也能当将领吗?」四人惭愧地伏地。高帝各赐封千户,任命为将领。左右进谏说:「曾随从入蜀、进汉中,讨伐楚国,功劳还未遍及行赏,如今这些人有什么功劳而受封?」高帝说:「这不是你们所了解的!陈豨反叛,邯郸以北都被陈豨占有,我用羽檄(紧急军令)召征天下兵马,还没有一兵一卒到来,如今唯独邯郸城中有兵可用罢了。我怎能吝惜四千户封赏四人,不以此来安慰赵国子弟!」大家都说:「对。」于是高帝说:「陈豨手下有哪些将领?」回答说:「王黄、曼丘臣,都是原来的商人。」高帝说:「我知道怎么办了。」于是各以千金悬赏捉拿王黄、曼丘臣等人。

文化背景

羽檄:紧急征兵文书,以羽毛为标记,表示十万火急。漳水:今河北中部漳河,是南北防守要线。高帝此处封赏邯郸壮士以激励人心,是其知人善用、灵活御下的体现。

其 十七

汉军击灭陈豨诸将,王黄曼丘臣被生擒

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于曲逆下,破豨将张春于聊城,斩首万馀。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击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更命东垣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

汉十一年冬,汉军在曲逆城下击斩陈豨的将领侯敞、王黄,在聊城击破豨将张春,斩首万余人。太尉周勃进入平定太原、代地。十二月,高帝亲自攻打东垣,东垣守军不肯投降,士卒辱骂高帝;东垣投降后,辱骂者被斩杀,不骂的被施以黥刑。高帝将东垣改名为真定。王黄、曼丘臣的部下受了悬赏的引诱,将他们都活捉了,因此陈豨的军队便彻底覆败。

文化背景

周勃:汉初太尉,后为绛侯,在平定诸吕中发挥关键作用。东垣:今河北石家庄市正定县,改名真定。

其 十八

高帝立子恒为代王

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乃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恒为代王,都中都,代、雁门皆属代。

高帝回到洛阳。高帝说:「代地在常山以北,赵国是从山南来管辖它,距离太远。」于是立皇子刘恒为代王,建都中都,代郡、雁门都归代国管辖。

文化背景

刘恒:即后来的汉文帝,在吴楚七国之乱后的诛诸吕事件之后被迎立为帝,是汉朝历史的重要人物。中都:今山西平遥县附近。

其 十九

樊哙军斩陈豨于灵丘

高祖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豨于灵丘。

高祖十二年冬,樊哙军的士卒在灵丘追上并斩杀了陈豨。

文化背景

灵丘:今山西灵丘县,雁门以北。陈豨之乱至此终结。

其 二十

太史公赞:韩信卢绾以诈力成功,陈豨邪人进说遂陷无道

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强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于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太史公说:韩王信、卢绾,并非素来积累德行善事的门第,侥幸趁一时权宜变化,以诈谋和武力建立功业,恰逢汉朝初定,所以得以分割土地,南面称王。对内被怀疑于强大,对外依靠蛮夷作为援助,因此日渐疏远而自陷危险,事情穷尽,谋略困竭,最终投奔了匈奴,难道不令人悲哀吗!陈豨是梁国人,他年少时多次称赞仰慕魏公子信陵君;等到做了将军守卫边疆,广招宾客、礼下士人,但名声超过了实际。周昌对他产生了怀疑,过失瑕疵逐渐显露,惧怕祸患殃及自身,奸邪之人趁机进言,于是陷入了无道的境地。可悲啊!谋略的成败对于人的影响是多么深刻!

文化背景

魏公子:信陵君魏无忌,战国四公子之一,以礼贤下士著称,陈豨仰慕其风范,因此也广招宾客,却反而招来了高帝的怀疑。「蛮貊」:泛指北方和东方的少数民族,此处指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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