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淮阴侯列传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韩信在城下钓鱼，有许多老妇在河边漂洗布絮，其中一位老母见韩信饿了，便给他饭吃，一连漂洗数十日都如此。韩信高兴，对那位漂母说：「我将来必定重重地报答您。」那位老母怒道：「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我是可怜你这个王孙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指望你的报答吗！」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淮阴屠市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个子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内心里不过是个懦夫罢了。」当众羞辱他说：「韩信若有胆量，就刺我；若没胆量，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端详了他，俯身从他的胯下钻了过去，匍匐而行。满市的人都嘲笑韩信，以为他胆小。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等到项梁渡淮，韩信持剑跟随了他，驻在戏下，没有什么名声。项梁兵败后，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他多次向项羽献策，项羽都不采用。汉王入蜀时，韩信背楚归汉，还没有获得知名度，担任连敖一职。因犯法当被斩首，同伴十三人都已斩毕，轮到韩信，韩信仰起头，恰好看见滕公，说：「皇上难道不想成就天下大业吗？为何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奇特，又觉得他相貌不凡，便放了他不斩。与他交谈，大为喜悦。向汉王进言，汉王任命他为治粟都尉，但汉王对他还没有什么特别看重之处。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觉得他奇异非凡。到达南郑后，各将领在途中逃亡的有数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多次向汉王推荐自己，汉王不肯重用，便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禀告汉王，便亲自去追他。有人告诉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一般。过了一两天，萧何来进见汉王，汉王既怒又喜，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臣不敢逃跑，臣是去追逃跑的人。」汉王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汉王又骂道：「逃跑的将领有十几个，你都不去追；去追韩信，不过是撒谎。」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这样的人，是国家无双之士。大王若想永远在汉中称王，用不着韩信；若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人可以共同谋划大事。就看大王的决策是怎么决定的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怎能郁郁久居于此！」萧何说：「大王决意要向东，能够任用韩信，韩信便留下；不能任用，韩信终究还是要逃走的。」汉王说：「我为你让他做将领。」萧何说：「即便做了将领，韩信也必定不肯留下。」汉王说：「让他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韩信来拜他。萧何说：「大王素来傲慢无礼，如今拜大将如同叫一个小孩子，这正是韩信离去的原因。大王若一定要拜他，就择一良日，斋戒，设立拜将坛，备好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诸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成为大将。等到拜大将，竟然是韩信，全军都大为惊讶。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韩信拜将礼毕，汉王就坐。汉王说：「丞相多次推荐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导寡人？」韩信谦让一番，随即问汉王说：「如今向东争夺天下的权力，岂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估勇敢、强悍、仁德、强盛，与项王相比如何？」汉王沉默良久，说：「不如他。」韩信再拜贺道：「我也认为大王不如项王。然而臣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谈谈项王的为人。项王大声呵叱，千人都被震慑，然而他不能委任和重用贤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见到人时恭敬慈爱，语言温和，人有疾病时，流泪哭泣，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们，等到有人立了功应当封爵时，印信磨损了棱角，舍不得给人，这便是所谓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居关中而建都彭城。他背弃了与义帝的约定，以亲近者封王，诸侯们都不平。诸侯们见项王把义帝迁逐放置江南，也都回去驱逐各自的君主，自立为王，占据好地方。项王所过之处无不遭到残暴灭绝，天下人怨恨颇多，百姓不肯亲附，不过是被他的威力强迫罢了。名义上称霸，实际上已失去天下人心。因此说他的强大容易变为衰弱。如今大王若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武之人，什么样的人不能诛杀！以天下城邑封赏功臣，什么人不肯服从！以义兵跟从想要回到东方的将士，什么人不会溃散！况且三秦王原本是秦国的将领，率领秦国子弟已有数年，所杀和失去的不可胜数，又欺骗他们的部众投降诸侯，到了新安，项王诈坑秦国降卒二十余万，唯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脱身，秦国的父兄怨恨这三人，痛入骨髓。如今楚国凭借强力威压，立这三人为王，秦地百姓没有人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秦国苛法，与秦国百姓约法三章，秦国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盟约，大王应当王关中，关中百姓人人皆知。大王被迫进入汉中，秦国百姓没有不遗憾的。如今大王举兵东进，三秦之地一纸檄文便可平定。」汉王于是大喜，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诸将攻击的方向。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闲，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平定三秦。汉二年，出函谷关，收取魏、河南，韩王、殷王都投降了。联合齐、赵共同攻打楚国。四月，抵达彭城，汉军兵败溃散而回。韩信重新收拢兵马，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再次击破楚军于京县、索县之间，因此楚军始终无法西进。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阪，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汉军在彭城兵败退却，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背汉降楚，齐、赵也背叛汉国与楚国讲和。六月，魏王魏豹请假回国探视生病的亲人，到了封国，便立即封锁河关，背叛汉国，与楚国约和。汉王派郦生去游说魏豹，无法让他投降。当年八月，任命韩信为左丞相，率兵攻打魏国。魏王在蒲阪大规模屯兵，封锁临晋渡口。韩信于是大量制造疑兵，陈列船只，假装要从临晋渡河，却派伏兵从夏阳用木制浮罂渡过军队，奇袭安邑。魏王魏豹大惊，引兵迎战韩信，韩信最终俘虏了魏豹，将魏地平定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与韩信一同，引兵东进，向北攻打赵、代。九月之后，击破代军，在阏与俘虏了夏说。韩信每次攻下魏、代，汉廷便立即派人收走精兵，送往荥阳抵御楚军。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鬬，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闲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鬬，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韩信与张耳率兵数万，要向东下井陉攻打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即将来袭，在井陉口聚兵，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西河，俘虏魏王，擒拿夏说，新近在阏与大战，如今又有张耳辅佐，议欲攻下赵国，此乃乘胜之师远离本国而战，其锋锐不可阻挡。我听说千里运粮，士兵必有饥色；就地砍柴烧饭，军队难得饱餐。如今井陉道路，车不能并行，骑不能成列，行军数百里，其粮草必然落在后方。希望您拨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粮草；您深沟高垒，坚守营寨不与交战。他们前进无法交战，后退无路可回，我的奇兵截断了后路，使野外无从劫掠，不出十天，两位将领的首级便可送到帐前。希望您认真考虑我的计策。否则，必然被他们二人所擒。」成安君是一位儒者，经常标榜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说：「我听说兵法上十倍于敌则围之，两倍于敌则战之。如今韩信军队号称数万，实际上不过数千。能够千里来袭，也已经是疲惫至极了。如今这样回避而不出击，以后若遇到更大的敌人，又该如何应对！诸侯也会认为我胆小，而轻易前来讨伐我。」不听从广武君的计策，广武君的计策未被采用。

韩信使人闲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闲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飱，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知道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回来报告，韩信大为高兴，才敢引兵向前进发。距井陉口三十里时，停下扎营。半夜传令出发，选轻骑兵二千人，每人手持一面红旗，从小路隐藏在山上远望赵军，告诫说：「赵军见我军奔逃，必然倾营追赶，你们迅速冲进赵营，拔下赵军旗帜，插上汉军红旗。」命令副将传送餐食，说：「今天打败赵军再会食！」诸将都不相信，表面上应道：「是。」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先占据有利地形为营，他们见不到我军大将的旗鼓，不会愿意击打我们的前军，恐怕我们到了险要地形就会退兵。」于是韩信命令一万人先行出去，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远远望见，大笑。天亮时，韩信打起大将旗鼓，击鼓前进出了井陉口，赵军开营出击，大战良久。于是韩信和张耳假装抛弃旗鼓，逃向河边的军队。河边的军队打开阵口放他们进来，再次猛烈交战。赵军果然倾营而出，争夺汉军的旗鼓，追击韩信和张耳。韩信、张耳已经退入河边军队，全军都拼死作战，不可战胜。韩信派出的两千骑兵奇兵，等到赵军倾营追利之机，便驰入赵营，尽数拔下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无法取胜，又抓不到韩信等人，想要退回营地，营地里全都是汉军红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经尽数俘虏了赵国君臣，士兵随即大乱，四散逃跑，赵将虽然斩杀逃兵也无法禁止。于是汉军两面夹击，大败并俘虏赵军，在泜水上斩杀成安君，俘虏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诸将效首虏，（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韩信于是下令军中不得杀广武君，能活捉者赏千金。于是有人将广武君捆绑送到帐下，韩信亲自解开他的绳索，请他面东而坐，自己面西相对，以师礼待之。各将领献上俘虏的首级，庆贺完毕，趁机问韩信说：「兵法上说，右侧背靠山陵，前方左侧临水泽，如今将军却命令我们反背水摆阵，说打败赵军再会食，我们心里不服。然而最终竟然取胜，这是什么战术？」韩信说：「这都在兵法之中，只是诸位没有注意到罢了。兵法不是说过『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得到的并非素来经过训练的士大夫，这便是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情势若非置于死地，让人人为自己作战，若给他们生路，大家都逃跑了，还怎么能用得上他们！」诸将都折服地说：「妙极！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獘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韩信于是询问广武君说：「我想北攻燕国，东征齐国，怎样才能成功？」广武君谦辞道：「我听说败军之将不可以谈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谋保存。我如今是兵败被俘之人，哪里够资格筹谋大事！」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居于虞国时虞国灭亡，在秦国时秦国称霸，并非他对虞国愚蠢而对秦国聪明，而是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之别。若成安君听从了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也已经被擒获了。正因为他不用您的计策，我才得以来求教于您。」于是恳切地问道：「我诚心听您的意见，请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因此说「狂夫之言，圣人也有所选择」。只恐怕我的计策未必有用，但愿贡献一点浅陋的忠诚。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却一旦失去，军败于鄗下，身死于泜水之上。如今将军渡西河，俘虏魏王，擒拿夏说于阏与，一举攻下井陉，不及一个早晨便击破赵军二十万，诛杀成安君，名声传遍海内，威震天下，农夫无不放下耕犁，身着华服，饱食甘食，侧耳等待将军的号令。像这样，正是将军的长处所在。然而士兵疲劳已极，实际上很难再用。现在将军想率领这些疲惫的军队，驻扎在燕国坚固城池之下，若要交战，恐怕久攻不克，势力受挫，旷日持久，粮食枯竭，而弱小的燕国若不服从，齐国必然坚守边境以自保。燕、齐相持不下，则刘、项双方的胜负还不能分晓。这是将军的短处所在。我愚拙，私以为此举有失。善于用兵者，不用短处去攻击长处，而用长处去攻击短处。」韩信说：「那该怎么做呢？」广武君回答说：「如今为将军设想，莫如按甲休兵，安抚赵地百姓，抚慰战争中留下的孤儿，百里之内，牛酒每日而至，以犒赏将士、犒飨士大夫，然后向北旗帜指向燕国之路，再派遣能言善辩之士，捧着一封咫尺小书，向燕国展示将军的长处，燕国必定不敢不听从。燕国既已服从，便派善于宣扬的人向东通报齐国，齐国也必然望风而服，就算有高明之士，也不知道为齐国出什么对策了。如此一来，天下大事都可以谋划了。用兵本来就有先声夺人然后以实力跟上的道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韩信说：「好。」采纳了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望风归服。随即派使者回报汉王，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便立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闲，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楚国多次派奇兵渡河攻击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赵，趁机平定赵国各城邑，发兵前往汉廷。楚国正急切地围困汉王于荥阳，汉王向南突围，到宛、叶一带，得到了英布，又逃进成皋，楚军又再度急迫围困。六月，汉王出成皋，向东渡河，只带着滕公一人同行，从张耳的军队所在地修武出发。到达后，住在驿馆。清晨自称汉廷使者，驰入赵军营地。张耳和韩信还没起床，汉王便进到他们卧室，夺去了他们的印符，挥旗召集诸将，将他们重新任命。信、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到来，大为惊愕。汉王夺了两人的军队，随即命令张耳留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集赵国尚未出征的士兵去攻打齐国。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闲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馀城，将军将数万众，岁馀乃下赵五十馀，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灾。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灾，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韩信引兵向东，尚未渡过平原，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游说使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兵。范阳辩士蒯通劝说韩信道：「将军奉诏攻打齐国，而汉廷却单独派遣秘使使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让将军停止进军吗？凭什么不进军呢！况且郦生一介儒士，靠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使七十余城的齐国投降，将军统领数万之众，数年以上才攻下赵国五十余城，做了数年将领，反而不如一个竖儒的功劳吗？」韩信认为他说得对，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渡河。齐国已经听信了郦食其，便留下来纵情饮酒，撤去了对汉军的防备。韩信趁机袭击齐国历下驻军，遂至临淄。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将他烹杀，逃往高密，派使者向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已平定临淄，便向东追赶田广至高密西面。楚国也派龙且率军，号称二十万，前来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鬬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馀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兵与韩信交战，尚未接阵。有人劝龙且说：「汉兵远来疲战，其锋不可阻挡。齐、楚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兵士容易溃散。不如深壁坚守，让齐王派可信的臣子去招抚已失陷的城池，那些失陷的城池听说自己的王还在，楚国又来救援，必定反过来反叛汉国。汉兵在两千里外客居，齐国各城都背叛他，其形势无从觅食，便可不战而降。」龙且说：「我平生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罢了。况且救齐不战而使之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交战而战胜，可以得到齐国一半，为何要停止！」于是交战，与韩信夹潍水摆开阵势。韩信夜间命人用一万余个口袋装满沙土，堵住潍水上游，率军渡到半途，攻打龙且，假装不胜，退走。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果然知道韩信是个胆小的人。」于是追赶韩信渡水。韩信命人决开堵水的沙袋，潍水大浪汹涌而来。龙且军队大半未能渡过，韩信便立即猛攻，杀死了龙且。龙且在水东的军队溃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亡而去。韩信随即追击溃逃敌军直至城阳，全部俘虏了楚国士卒。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徵其兵击楚。

汉四年，韩信全部平定了齐国。派人对汉王说：「齐国诡诈多变，反复无常，南面与楚国接壤，若不设立假王以镇抚，形势难以稳定。希望让我做假王，比较方便。」此时楚国正急切地围困汉王于荥阳，韩信的使者到达，汉王拆开书信，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协助我，你竟然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了汉王的脚，靠近他耳边悄声说：「汉国正处于不利之势，哪能禁止韩信称王呢？不如趁此机会立他，好好对待他，让他自行镇守。否则，变乱就会发生。」汉王也醒悟过来，便接着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当是真王，何必做什么假王！」于是派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兵马攻打楚国。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楚国已经失去龙且，项王恐惧，派盱眙人武涉前去游说齐王韩信说：「天下人共同苦于秦国已久，大家联合力量攻击秦国。秦国覆灭后，按功劳分割土地，分土称王，以休养士卒。如今汉王又重新兴兵东进，侵犯他人的分地，夺取他人的土地，已经击破三秦，引兵出关，收拢诸侯之兵向东攻楚，其意图不吞并天下不罢休，其不知足竟到这种程度。况且汉王不可以信赖，他曾多次身陷项王的掌握之中，项王怜惜而让他活命，然而他每次得以脱身，便立即背约，再度攻打项王，其不可亲信竟到这种程度。如今您虽然自认为与汉王交情深厚，为他竭尽全力用兵，最终也还是会被他所擒获。您之所以能苟且存活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在。如今双方的胜负，权力就在您手中。您投向右边则汉王胜，投向左边则项王胜。若项王今日灭亡，下一个就是您了。您与项王有旧情，为何不背汉与楚联合，三分天下各自称王？如今放弃这个时机，一心跟着汉国攻楚，一个有智慧的人果真会这样做吗！」韩信谢绝说：「我事奉项王，官职不过郎中，职位不过持戟的侍卫，言不被听，计不被用，所以才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给我数万兵马，脱下衣服给我穿，推开饭食给我吃，言听计从，所以我才能达到今天这种地步。人家如此深信我，我若背叛，是不祥之举，即便死了也不会改变。请您替我向项王致谢！」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闲。」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襍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鬬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闲，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闲，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邦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武涉离去后，齐人蒯通知道天下权力在韩信手中，想以奇策打动他，便用相人术游说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看相之术。」韩信说：「先生看相有什么道理？」蒯通回答说：「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面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三者综合参考，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给我看看如何？」蒯通说：「请稍稍退开旁人。」韩信说：「左右退下。」蒯通说：「相您的正面，不过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相您的背面，尊贵到无可言说。」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最初发难时，英雄豪杰纷纷建号一呼，天下之士如云集雾聚，如鱼鳞般重叠，如火焰随风而起。在那个时候，忧患只在于消灭秦国而已。如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辜之人肝胆涂地，父子骸骨暴露于荒野，不可胜数。楚人起于彭城，转战北上，到达荥阳，乘胜席卷，威震天下。然而兵困于京、索之间，被迫靠着西山难以前进，已有三年。汉王统领数十万之众，据守巩、洛，依托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兵北走而不能自救，在荥阳兵败，在成皋受伤，便逃往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勇俱困的处境。锐气受挫于险要关塞，粮食耗尽于内府，百姓疲惫到了极点，怨声载道，茫茫然无所依附。以我来估量，其形势若非天下贤圣，必然不能平息天下的战乱。如今两主的命运悬于您的手中。您帮汉则汉胜，帮楚则楚胜。我愿披肝沥胆、献上拙计，只恐您不能采用。若真能听从我的计策，莫如使两方都得利、都存活，三分天下，鼎足而居，那种形势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凭您的贤圣，拥有兵甲之众，据强大的齐国，让燕、赵归附，出击虚弱之处牵制其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则天下如风而走，争相响应，谁敢不听！扶弱抑强，立定诸侯，诸侯一旦确立，天下都顺服归德于齐。依照齐国的旧有土地，拥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了。我听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希望您仔细考虑。」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黶、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黶、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韩信说：「汉王对我恩遇甚厚，用他的车载我，穿他的衣服给我穿，用他的饮食给我吃。我听说，坐别人车子的人要分担别人的忧患，穿别人衣服的人要怀揣别人的忧愁，吃别人食物的人要为别人的事情效死，我怎么能因贪图利益而背弃道义呢！」蒯通说：「您自以为与汉王交情深厚，想要建立万世之业，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当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平民时，相互结为刎颈之交，后来因为张黶、陈泽的事情产生了嫌隙，两人相互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捧着项婴的首级仓皇出逃，回归汉王。汉王借兵向东进击，杀死成安君于泜水之南，头足异处，最终成了天下的笑柄。这两人的交情，是天下最亲密的。然而最终相互成了对方的俘虏，是为什么？祸患生于贪欲过多而人心难以测度。如今您想对汉王实行忠信，一定不能比这两人的交情更坚固，而事情的分量远比张黶、陈泽的事情大得多。因此我认为您认为汉王必不会加害自己，这也是错误的。大夫文种、范蠡使越国从亡国之地得以保存，辅佐勾践成就霸业，立了功名却落得身死或出走的下场。野兽已尽而猎狗被烹。用交友之道来说，比不上张耳与成安君；用忠信之道来说，比不上大夫文种、范蠡之于勾践。这两类人的例子，足以为鉴了。希望您深思熟虑。况且我听说，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无法得到赏赐。请让我陈述大王的功绩：您渡西河，俘虏魏王，擒拿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巡视赵国，威胁燕国，平定齐国，南摧楚军二十万，东杀龙且，向西来报捷，这便是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谋略旷世绝出的人。如今您背负震主的威势，怀揣无从赏赐的功勋，归楚，楚人不信任您；归汉，汉人震恐于您：您想凭这些归往何处呢？在人臣的地位上拥有震主的威势，名高天下，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谢道：「先生且歇歇吧，我会好好考虑的。」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氂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喑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几天后，蒯通再次劝说道：「听从劝言是谋事的前提，善于谋划是成事的关键。听从出了差错、谋划犯了失误而能长久安稳的，是极少的。听从没有失误的人，不可能被言辞所迷惑；谋划不失根本的人，不可能被辞令所搅乱。跟随一个厮役之人，便会失去万乘的权力；守着一点俸禄，便会错失卿相的地位。因此说，智者的勇气在于决断，犹疑不决是成事的危害。明察细毫小节的计算，却遗漏了天下大局，即便智慧上明白，却不敢下决心行动，这是成百件事的祸害所在。因此说，猛虎的犹豫，不如蜂、蝎的痛刺；骐骥的踌躇，不如驽马的迈步；孟贲的迟疑，不如普通人的坚定前行；就算有舜禹的智慧，若只是呻吟而不说出来，不如哑巴的手势指挥。这些话都是说贵在能付诸行动。功业难以成就而容易失败，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审察。」韩信犹豫，不忍心背叛汉国，又自认为功劳很大，汉国终究不会夺走齐国，便谢绝了蒯通。蒯通劝说无效，随后假装发狂，做起了巫师。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汉王在固陵被困，采用张良的计策，召唤齐王韩信，韩信便率兵在垓下会合。项羽被击败后，高祖趁机夺取了齐王韩信的军队。汉五年正月，将齐王韩信改封为楚王，建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韩信到了封国，召来当年给自己饭吃的漂母，赐予千金。召来下乡南昌亭长，赐予百钱，说：「你是个小人，做善事做到一半就不做了。」召来当年让自己从胯下爬过去的那个少年，任命他为楚国中尉。告诉各将领和相国说：「这是个壮士。当年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了他没有意义，所以忍耐下来，才成就了今天的事业。」

项王亡将钟离眛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项王的亡将钟离眛家在伊庐，素来与韩信交好。项王死后，钟离眛出逃投奔韩信。汉王怨恨钟离眛，听说他在楚国，便下诏命楚国逮捕钟离眛。韩信初到封国，巡视县邑时，陈兵出入，排场很大。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以天子出巡会见诸侯为名，南方有云梦泽，便派使者告知诸侯在陈地会合，说：「我将游览云梦泽。」实际上是想袭击韩信，韩信并不知情。高祖即将到达楚国，韩信想起兵反叛，但自认为没有罪过，想去谒见高帝，却又担心被擒。有人劝韩信说：「斩杀钟离眛去谒见皇上，皇上必然高兴，没有祸患。」韩信去见钟离眛商议此事。钟离眛说：「汉国之所以没有攻取楚国，是因为我在你这里。若你要逮捕我来向汉国献媚，我今天死了，你也随手而亡。」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个忠厚长者！」便自刎而死。韩信持着他的首级，在陈地谒见高祖。高帝命武士将韩信捆绑，押载后车。韩信说：「果然如人所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然该被烹杀！」高帝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用刑具拘押韩信。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的罪，改封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忌恨自己的才能，常常称病不肯上朝跟从。韩信由此日夜怨恨，平日里郁郁不乐，以与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同列为耻。韩信曾去拜访樊将军樊哙，樊哙跪拜迎送，自称为臣，说：「大王竟肯光临臣下！」韩信出门后，笑道：「我这一生竟然要和樊哙这等人为伍！」高帝常常闲谈时与韩信谈论各位将领的才能高下，各有评价。高帝问道：「像我能统领多少兵马？」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领十万。」高帝说：「对你来说如何？」韩信回答说：「我是多多益善罢了。」高帝笑道：「多多益善，那你为何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统兵，却善于统帅将领，这正是我被陛下所擒的原因。况且陛下所拥有的，是上天所赐，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陈豨拜为钜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陈豨被任命为钜鹿守，前来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令左右退下，与他在庭中漫步，仰望天空叹道：「你可以和我说话吗？我有话想对你说。」陈豨说：「唯将军之命是从。」淮阴侯说：「你所驻守之地，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你，是陛下的信任宠臣。若有人告发你谋反，陛下必然不相信；再次告发，陛下便会起疑；第三次告发，必然大怒，亲自领兵前来。我将在内部起兵响应，天下便可图谋了。」陈豨素来了解韩信的才能，信以为然，说：「谨遵教导！」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高帝亲自率兵前往，韩信称病不随行。暗中派人去陈豨那里说：「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协助你。」韩信便密谋与家臣在夜间伪造诏书赦免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隶，想借此发兵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定，等待陈豨的回报。他的一个舍人得罪了韩信，被韩信关押，将要处死。舍人的弟弟向吕后告发，告知韩信想要谋反的情形。吕后想要召见韩信，担心他的党羽不肯前来，便与萧相国密谋，假装派人从高帝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擒杀，列侯群臣都前来道贺。萧相国骗韩信说：「即便有病，也要勉强来道贺。」韩信进来后，吕后命武士将韩信捆绑，在长乐宫的钟室斩杀了他。韩信临刑时说：「我悔恨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竟然被妇孺所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夷灭韩信三族。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高祖已从陈豨军中回来，到达后见到韩信已死，又是喜又是怜，问道：「韩信死时还说了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他恨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蒯通是齐国的辩士。」便下诏在齐国逮捕蒯通。蒯通到来，高祖说：「你教淮阴侯谋反吗？」蒯通回答说：「是的，我确实教过他。小子不采用我的策略，所以弄到这个地步自取灭亡。若那小子采用了我的计策，陛下哪里能消灭他！」高祖怒道：「烹了他。」蒯通说：「唉，可怜啊，烹杀是冤枉的！」高祖说：「你教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蒯通回答说：「秦国法网崩绝，纪纲松弛，崤山以东大乱，各种异姓纷纷崛起，英雄豪杰如乌鸦聚集。秦国失去了其所握的天下之鹿，天下人共同追逐，其中才高足快者得之。跖的狗对尧狂吠，尧并非不仁，只是狗因为尧不是它的主人而叫。那时我只知道韩信，不知道陛下。况且天下锐意磨刀、想做陛下所做之事的人大有人在，只是力量不足罢了。难道能把他们都烹了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释放了蒯通的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淮阴人曾对我说，韩信即使还是平民百姓时，他的志向就与众人不同。他的母亲死了，家中贫穷无力安葬，然而他却四处寻访高敞之地，让坟墓旁边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去看了他母亲的坟墓，果真如此。假如韩信学习道义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矜其能，那么庶几乎，对于汉家的功勋可以比肩周公、召公、太公望之辈，后世享受血食的祭祀了。然而他不力求做到这些，天下已经平定，竟然图谋叛逆，夷灭宗族，不也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