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97 卷

列传·郦生陆贾列传

其 一

郦食其的出身

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郦食其,是陈留高阳人。喜好读书,家境贫寒落魄,没有衣食来源,担任里监门的小吏。然而县中贤豪之人都不敢役使他,县中的人都称他为「狂生」。

文化背景

郦食其(lì yì jī):汉初著名说客,音「力益基」。里监门:管理里坊门户的低级官员。「狂生」即狂放不羁之士,在当时含有特立独行之意。

其 二

郦食其欲觅明主,托骑士荐于沛公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郦生闻其将皆握齱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馀,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等到陈胜、项梁等起兵,各路将领攻略土地途经高阳者有数十人,郦食其听说这些将领都行为局促、喜欢繁文缛节、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宏大深远的见解,郦食其便深自隐匿等待时机。后来听说沛公率兵攻略陈留郊外,沛公麾下骑士恰好是郦食其乡里的子弟,沛公时常询问乡里的贤士豪俊。骑士回乡,郦食其见到他,说道:「我听说沛公为人傲慢而轻视别人,却有宏大谋略,这才是我真正想要追随游事的人,请你先替我引荐。你见到沛公,就说:『臣的乡里有个郦食其,年六十余,身高八尺,乡里人都称他是狂生,但他自己说我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凡是头戴儒冠来见的宾客,沛公立刻摘掉对方的帽子,在里面便溺。与人交谈,动辄大骂。不可以用儒生的方式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这样说就是了。」骑士便随口将郦食其所叮嘱的话转告了沛公。

文化背景

「握齱」形容行为局促、器量狭小。沛公轻视儒生、脱儒冠而溺的记载,与郦食其以「高阳酒徒」自称的后文相互呼应,刻画了刘邦的真实性格。

其 三

郦食其长揖不拜,献策下陈留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沛公到达高阳驿舍,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到来,入内谒见,沛公正叉开双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为他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便作长揖而不跪拜,说道:「足下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攻破秦国?」沛公骂道:「竖儒!天下人同苦于秦久矣,所以诸侯相率攻秦,谈何助秦攻诸侯!」郦食其说:「既然是要聚众合义兵诛杀无道秦,就不应该傲慢无礼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装,延请郦食其上坐,向他道歉。郦食其便谈论了六国纵横的形势。沛公大喜,赐郦食其进食,问道:「计策当如何展开?」郦食其说:「足下集合纠合之众,收拢散乱之兵,不满万人,却要径直攻入强秦,这就是所说的探虎口啊。陈留是天下交通要冲,四通五达之地,如今城中粮食积储甚多。臣与该县令有旧交,请允许我前去游说,令他向足下归降。若他不听,足下举兵攻城,臣为内应。」于是沛公派郦食其先行,亲自率兵跟随,随即攻下陈留。封郦食其为广野君。

文化背景

「广野君」为封号,非侯爵,表示尊礼。「长揖不拜」是以平等之礼相见,拒绝以臣礼下跪,体现了郦食其的自矜。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的粮食积储对汉军的后续进军至关重要。

其 四

郦食其荐其弟郦商,自充说客

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郦食其向沛公推荐了他的弟弟郦商,让郦商率数千人随从沛公向西南攻略土地。郦食其本人则常常担任说客,快马奔驰出使诸侯。

其 五

郦食其献策据敖仓,请说下齐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阴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淮阴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闲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汉三年秋,项羽攻击汉军,攻拔荥阳,汉兵溃逃据守巩、洛。楚人听说淮阴侯已破赵国,彭越屡次在梁地作乱,便分兵援救。淮阴侯正向东攻齐,汉王数度被困于荥阳、成皋之间,打算放弃成皋以东,退屯巩、洛以抵御楚军。郦食其因此说道:「臣听说,懂得天道的人,王业可以成功;不懂天道的人,王业无法成功。王者以民众为天,而民众以粮食为天。敖仓储粮,天下漕运汇集于此已久,臣听说其中储藏的粮食极为丰富。楚人攻拔荥阳,却不坚守敖仓,竟率兵东去,只令适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帮助汉家的机会。如今楚军本可轻易夺取,汉军却反而退却,自己放弃了有利地势,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雄不能并立,楚汉长期相持不决,百姓骚动不安,海内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妇放下织机,天下人心无所归依。愿足下迅速重新进兵,收复荥阳,据守敖仓的粮食,扼守成皋之险要,封堵太行山道,截守飞狐口,守住白马渡口,以此向诸侯展示出实力与形势,则天下人心自然知道所归了。如今燕、赵已定,只有齐国尚未攻下。现在田广据守千里齐地,田间统领二十万军队,驻扎历城,诸田宗族强盛,背靠大海,凭借河、济天险,南近楚地,齐人多诡诈变通,足下即便派遣数十万大军,一时难以攻破。臣请允许奉明诏出使说服齐王,让他归附汉朝,称东藩。」汉王说:「好。」

文化背景

敖仓:位于荥阳北黄河渡口旁的大型粮仓,战略价值极高。飞狐口:太行山中的险要关口,在今河北涞源北。白马津:黄河重要渡口,在今河南滑县东。历城:今山东济南历城区,齐国军事重镇。

其 六

郦食其说服齐王归汉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

汉王于是采纳了他的计策,重新守住敖仓,并派郦食其出使游说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归于何处吗?」齐王说:「不知道。」郦食其说:「大王若知道天下的归属,则齐国可以保有;若不知道天下的归属,齐国就难以维持了。」齐王说:「天下归于何处?」郦食其说:「归于汉。」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食其说:「汉王与项王共同向西攻秦,约定先入咸阳者称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违约不予,却将汉王封于汉中。项王迁置并杀死义帝,汉王听说后,起蜀汉之兵攻击三秦,出关追责义帝被弃之事,收编天下兵众,拥立诸侯后裔。攻下城池,立即封其将领为侯;得到财物,立即分赏士卒;与天下共享利益,英雄贤才皆乐于为其效力。诸侯之兵从四面汇集,蜀汉的粮食顺流而下。项王有负约之名,背负杀义帝之罪;对别人的功劳毫无记念,对别人的过失却从不忘怀;作战胜利却不能得到赏赐,攻下城池却得不到封赏;非项氏族人不能重用;刻好印章,磨损了也不舍得授人;攻城得到财货,堆积着也不肯赏赐:天下之人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天下之士归附汉王,可以端坐以待。汉王发兵蜀汉,平定三秦;跨越西河之外,征发上党之兵;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击破北魏,夺取三十二城:此乃蚩尤之师的威力,非人力所能为,乃天之福佑。如今已据守敖仓粮草,扼守成皋险要,坐守白马渡口,封堵太行山阪,截守飞狐口,天下后来归服者将先行覆亡。大王若能及早归附汉王,齐国社稷便可保全;若不归附汉王,危亡指日可待。」田广认为言之有理,便接受了郦食其的劝说,撤除历下的防守备战,与郦食其日日纵酒畅饮。

文化背景

成安君:即陈馀,赵国将领,在井陉之战中被韩信击杀。义帝:楚怀王熊心,被项羽先迁后杀。郦食其此番说辞条分缕析,对比楚汉优劣,是汉初说辞艺术的典范。

其 七

韩信袭齐,郦食其被烹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馀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

淮阴侯听说郦食其靠游说不动一兵一卒便令齐国七十余城归降,便趁夜渡兵平原突袭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兵到来,认为是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说:「你若能让汉军停下,我就放了你;若不能,我就将你烹杀!」郦食其说:「举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成就盛德者不谦让辞让。而你不愿为此改变说辞!」齐王于是将郦食其烹杀,随即率兵向东逃走。

文化背景

「伏轼下齐七十余城」夸张地形容郦食其说服力之强,实际是多城归附。韩信袭齐之举,使郦食其的外交努力付之东流,两人功过至今仍有争议。

「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出自《诗》或当时流行语,郦食其引此自陈大义不计个人得失的豁达。

其 八

郦食其身后,其子封高梁侯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率兵攻击黥布有功。高祖表彰列侯功臣,想到了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数次率兵出征,功劳尚不足以封侯,皇上因为其父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食武遂,传承三世。元狩元年间,武遂侯郦平因假传诏令向衡山王索取百斤黄金,依法应弃市,因病而死,封国废除。

其 九

陆贾的出身

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陆贾,是楚地人。以宾客身份随从高祖平定天下,以口才出众的辩士著称,常在左右,常被派遣出使诸侯。

其 十

陆贾出使南越,晓谕尉他称臣

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说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闲,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高祖时,中原初定,尉他(赵佗)平定了南越,自立为王。高祖派陆贾赐给尉他印章,册封他为南越王。陆贾到达后,尉他梳着椎髻、叉开双腿坐着(蛮夷之礼)接见陆贾。陆贾便进言游说他道:「足下是中原人,亲戚兄弟的坟墓在真定。如今足下违背天性,抛弃华夏礼仪冠服,想以区区南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患即将殃及自身了。况且秦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唯有汉王先入关中,据守咸阳。项羽违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附,可谓极为强盛。然而汉王起于巴蜀,鞭笞天下,剪灭诸侯,最终诛杀项羽将其消灭。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乃天所成就也。天子听说君王称王南越,却不助天下诛灭暴逆,将相欲移兵征讨大王,天子怜惜百姓新历战乱之苦,故暂且休止,派臣前来授予君王印信,剖符通好。君王理应出郊迎接,北面称臣,却想以新造未稳的南越,在此逞强。汉朝若当真知道此事,便会掘烧大王先人的坟墓,夷灭宗族,派一位偏将率十万大军临越,届时越人必杀大王归降汉朝,如同翻手覆掌般容易。」

文化背景

尉他(赵佗):原为秦南海郡尉,秦亡后在南越自立为王,后与汉和平相处,国祚延续至汉武帝时方被灭。真定:今河北正定,为赵佗故乡。

「魋结」即椎髻,是百越族的发式。「箕倨」即伸开双腿而坐,为无礼之态。

其 十一

尉他折服,以寿终

于是尉他乃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闲,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乃大说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

于是尉他猛地起身端坐,向陆贾道歉说:「住在蛮夷之中久了,大失礼义。」随即问陆贾道:「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大王似乎稍胜一筹。」又问:「我与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起于丰沛,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之业,统治中原。中原之民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居天下最肥沃之地,人众车众,万物殷富,政令出于一家,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局面。如今大王兵众不过数十万,皆是蛮夷之人,蜷居于山海之间,不过如同汉朝一个郡,大王何以与汉朝相比!」尉他大笑说:「我不是起于中原,所以在此称王。若让我居于中原,我又怎么会比不上汉朝!」他对陆贾大为悦服,留他饮酒数月。说道:「越中没有可以与之交谈的人,你来了,让我每天听到了以前从未听到的东西。」赐给陆贾囊中装束值千金,又另送千金。陆贾最终拜授尉他为南越王,令其称臣奉守汉廷盟约。归国复命,高祖大喜,拜陆贾为太中大夫。

文化背景

「五帝三王」指上古五位帝王与夏商周三王,是儒家理想政治的象征。太中大夫:汉代议郎级别官员,主管议论。陆贾此次出使堪称汉初外交的杰作,以理服人,不费一兵一卒。

其 十二

陆贾劝高帝以文武并用,著《新语》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

陆贾时常在高帝面前称引《诗》《书》。高帝骂他道:「老子是骑在马背上打下天下的,要那《诗》《书》有什么用!」陆贾说:「骑在马背上打下天下,难道也能骑在马背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逆取天下而以顺道守之,文武兼用,才是长久之术。昔日吴王夫差、智伯穷兵黩武而亡;秦任刑法而不知变通,最终将自己的赵氏宗族灭尽。倘若秦朝已经兼并天下,推行仁义,效法先圣,陛下又怎能得到天下?」高帝不高兴,但面有惭色,便对陆贾说:「你试着为我写下秦所以失天下、我所以得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成败之国的道理。」陆贾于是粗略地论述了存亡兴衰的征兆,共著十二篇。每进呈一篇,高帝无不称善,左右齐呼万岁,此书被称为「新语」。

文化背景

陆贾《新语》:汉初重要政论著作,今本犹存,共十二篇,论述儒家治国之道。智伯:春秋末期晋国权臣,极武穷兵,最终被韩赵魏三家瓜分而亡。「乃公」为高祖口头粗话,意即「老子我」。

其 十三

陆贾辞官居家,分产五子,安享晚年

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鲜,无久慁公为也。」

孝惠帝时,吕太后执政,欲封诸吕为王,忌惮大臣中有口才者进谏,陆贾自度无力争阻,便以病为由辞官居家。他以好畤的田地为佳,可以安居于此。有五个儿子,便将出使南越所得的囊中装束变卖所得千金,分给各子,每子二百金,令他们各自谋生置产。陆贾常乘安车四马,带着歌舞乐人、鼓瑟侍者十人,携价值百金的宝剑,对儿子们说:「我与你们约定:到你家时,你们供给我人马酒食,尽情享用,十天换一处。我死在谁家,就把宝剑、车马和侍从留给那家。一年之中往来各处做客,大概不会超过往来两三次,常见面就会觉得不新鲜,不要让我老是在你这里白占地方。」

文化背景

好畤:地名,今陕西乾县东,汉时此地田地肥沃。此段展现了陆贾进退有度、洒脱自适的晚年生活,与其在政治上的精明通达相得益彰。

其 十四

陆贾献计陈平,结交绛侯,削弱诸吕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柰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闲,名声藉甚。

吕太后时期,封诸吕为王,诸吕专擅权柄,欲挟制少主,危害刘氏。右丞相陈平深感忧虑,却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在家中独居深思。陆贾前往拜访,径直进入就座,而陈丞相正陷入深思,没有及时接见陆贾。陆贾说:「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深?」陈平说:「先生你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足下位居上相,食三万户封邑,可谓已极富贵,无所欲求了。然而心中有忧虑,不过是担心诸吕与少主两件事罢了。」陈平说:「是这样。那该怎么办?」陆贾说:「天下安定时,人们关注的是丞相;天下危乱时,人们关注的是将军。将相和谐协调,则士人纷纷归附;士人归附了,天下即使有变,权柄也不会旁落。为社稷打算,全在你们两位的掌握之中。我一直想对太尉绛侯说,但绛侯与我开玩笑,不重视我的话。您何不与太尉增进交情,深相结交?」为陈平谋划了应对吕氏的几件事。陈平采用了他的计策,以五百金为绛侯祝寿,备设隆重的宴乐;太尉也同样相报。这两人深相结交,诸吕的阴谋也随之日渐衰减。陈平于是送给陆贾婢女一百人、车马五十辆、钱五百万,作为他的饮食之费。陆贾以此往来游走于汉廷公卿之间,名声大盛。

文化背景

绛侯:周勃,封绛侯,时为太尉,握有兵权。陈平与周勃的政治同盟,是后来成功诛灭诸吕的基础。此段充分展现了陆贾在汉初政治中的斡旋才能。

其 十五

诛吕立文帝,陆贾再使南越

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旨。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寿终。

等到诛灭诸吕、拥立孝文帝,陆贾在其中颇有贡献。孝文帝即位后,欲派人出使南越。陈丞相等人便推荐陆贾担任太中大夫,前往出使尉他,令尉他撤去黄屋称制的僭越之礼,令其等同诸侯,一切皆如汉廷旨意。详情载于《南越列传》中。陆贾最终得以寿终正寝。

文化背景

「黄屋称制」指使用天子规格的黄色顶盖车驾及皇帝自称「制」的用语,属僭越之礼。文帝令陆贾再使,赵佗最终接受汉朝约束,改称「臣」,不再称制,是陆贾外交的第二次成功。

其 十六

平原君朱建的为人与经历

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听而听梁父侯,遂反。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谏不与谋,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

平原君朱建,是楚地人。曾担任淮南王黥布的相国,因罪离去,后来又重新侍奉黥布。黥布欲反叛时,征询平原君的意见,平原君极力反对,黥布不听,反而听从了梁父侯,遂起兵反叛。汉廷诛灭黥布后,听说平原君曾谏止不参与谋反,因而得以免于诛杀。详情载于《黥布列传》中。

其 十七

平原君刚直清廉,陆贾为其奔走

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茍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贷服具,陆生令平原君发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税凡五百金。

平原君为人能言善辩,严苛廉洁刚直,在长安定居。行事不苟合于世,讲义气不轻易委曲取容。辟阳侯行为不正,却得到吕太后的宠幸。当时辟阳侯想与平原君结交,平原君不肯相见。等到平原君的母亲去世,陆贾一向与平原君交好,便前来探望。平原君家境贫寒,尚无钱办理丧事,正在四处借贷丧葬所需物具,陆贾劝平原君先发丧。陆贾随即去拜见辟阳侯,贺道:「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母亲去世,您来贺喜我做什么?」陆贾说:「前些日子君侯想结交平原君,平原君讲义气不肯结交君侯,是因为其母在世的缘故。如今他的母亲已去世,君侯若厚礼送丧,他便会为君侯效死命了。」辟阳侯于是奉上百金前往吊赠。列侯贵人们因辟阳侯的缘故,前来吊赠的财物共计五百金。

文化背景

辟阳侯审食其:吕后宠臣,因与吕后关系暧昧而得幸,行为不检。「税」通「赙」,即赙仪,吊丧馈赠财物之意。陆贾此举巧妙借助辟阳侯的力量为清贫的平原君解决丧葬之资,显示了他善于周旋的处世智慧。

其 十八

朱建设计救辟阳侯于囹圄

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惊。

辟阳侯因得吕太后宠幸,有人在孝惠帝面前诋毁辟阳侯,孝惠帝大怒,将其交付官吏,欲诛杀他。吕太后惭愧,无法为他求情。大臣们多有憎恶辟阳侯行为者,欲借此将其诛杀。辟阳侯情况危急,便派人想去见平原君。平原君推辞说:「案情紧急,不敢来见您。」于是平原君便求见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游说他道:「您所以得到皇帝宠幸,天下无人不知。如今辟阳侯得幸于太后却被交付官吏,街上都在议论说是您进谗言,想要置他于死地。今日辟阳侯若被诛杀,明日太后含怒,也会杀您。何不袒露上身为辟阳侯向皇帝求情?皇帝若听您的话释放辟阳侯,太后必将大喜。两位主子共同宠幸您,您的富贵将倍增于今。」于是闳籍孺大为惊恐,依计行事,向皇帝进言,皇帝果然释放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时,派人想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肯相见,辟阳侯以为平原君背弃了他,大为愤怒。等到平原君设计将他救了出来,才大为震惊。

文化背景

闳籍孺:孝惠帝宠臣,《史记》中对其记载颇具讽刺意味。「肉袒」即脱去上衣袒露身体,表示罪过或求饶的礼仪。朱建此举迂回曲折,通过第三方救出辟阳侯,其谋略可见一斑。

其 十九

诸吕之乱,辟阳侯赖陆贾、平原君得保全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吕太后驾崩,大臣诛灭诸吕,辟阳侯与诸吕勾连极深,然而最终未被诛杀。谋划得以保全的原因,都是陆贾和平原君出力的结果。

其 二十

朱建自刭,文帝惜之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绝,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乃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因诸吕的缘故杀死了辟阳侯。文帝听说平原君是辟阳侯的门客谋士,便派官吏前去逮捕欲治其罪。平原君听说官吏来到门口,便欲自杀。儿子们和官吏都说:「事情还不知结果,何必这么早就自杀呢?」平原君说:「我死了祸端就断绝了,不会连累到你们身上了。」于是自刎而死。孝文帝听说后深感惋惜,说:「我并无意要杀他。」便召来他的儿子,拜为中大夫。后来出使匈奴,单于无礼,便怒骂单于,最终死在匈奴之中。

文化背景

淮南厉王刘长:高祖幼子,骄横无礼,曾擅自杀死辟阳侯以报其母之仇。平原君以自杀截断祸根,其从容就死与田横门客如出一辙,令人感叹。

其 二十一

郦食其初见沛公(另一记述)

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当初,沛公率兵途经陈留,郦食其追随军门递上名帖,说:「高阳贱民郦食其,私闻沛公冒着风霜辛苦,统兵助楚讨伐不义,敬劳随从将士,愿得瞻仰一见,口陈天下便利之事。」使者入内通报,沛公正在洗脚,问使者道:「来者何等人?」使者回答道:「形貌像一位大儒,身穿儒服,头戴侧注帽。」沛公说:「替我谢绝他,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重,没空接见儒生。」使者出来谢绝说:「沛公敬谢先生,正以天下大事为重,没空接见儒生。」郦食其瞪大眼睛,按住剑柄叱责使者道:「滚!再进去告诉沛公,我是高阳酒徒,不是儒生。」使者大惊,因此失手落下名帖,跪下捡起,转身急跑,再入内禀报道:「此客是天下壮士,叱骂了我,我吓得把名帖都掉了。他说:『滚!再进去告诉,你家公爷,我是高阳酒徒。』」沛公急忙擦干双脚,倚着矛杆说:「请客人进来!」

文化背景

侧注:一种帽子的名称,为儒生常戴之冠。「高阳酒徒」成为郦食其的著名自号,后世以此代称能言善辩、豪放不羁之士。此段与第3条记述相互补充,记载了郦食其初见沛公事件的另一细节版本。

其 二十二

郦食其进献据陈留之策

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不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

郦食其入内,向沛公作揖说:「足下风尘仆仆,衣帽暴露于风霜,统兵助楚讨伐不义,足下为何不自珍自重呢?臣愿以事理相见,而您却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重,没空接见儒生』。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成天下之大功,却以目皮相人,恐怕会失去天下的能士。况且我估量足下的智谋不如我,勇气也不如我。若想成就天下大业而不肯与我相见,私下认为足下将会错失良机。」沛公道歉说:「早先听说了先生的容貌,如今见到了先生的志向。」于是延请他入座,问取得天下的方略。郦食其说:「足下若欲成就大功,不如在陈留驻足。陈留乃天下的冲要据点,是集结兵马的要地,积粟达数千万石,城防极为坚固。臣素来与该县令相熟,愿为足下前去游说。若他不听,臣请为足下将他杀了,攻下陈留。足下统领陈留的兵众,据守陈留的城池,食用其积储的粮草,招募天下愿意归附的军队;从兵既已聚成,足下便可横行天下,没有人能够伤害足下了。」沛公说:「谨遵命令。」

其 二十三

郦食其夜斩陈留令,下陈留

于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说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

于是郦食其趁夜去拜见陈留县令,游说他道:「秦为无道,天下人背叛它,如今足下若与天下人同心,便可以成就大功。如今却孤守此城,独自为行将覆亡的秦国坚守,臣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陈留令说:「秦法极严,不可以乱说,乱说者将被灭族,我无法答应。先生所教导我的,并非我的心意,请不要再说了。」郦食其留宿过夜,半夜时分趁其熟睡将陈留令斩首,翻越城墙下去向沛公报告。沛公率兵攻城,将县令的首级悬挂于长竿上,展示给城头守军看,说:「快快投降,你们的县令头颅已斩!以后再降的必先斩!」于是陈留人见县令已死,便纷纷相率向沛公投降。沛公在陈留南城门上驻扎,取用该县的武库兵器,食用积储的粮草,在陈留出入往来三个月,归附的军队达到以万计,最终攻入并击破秦国。

文化背景

「嬴城」即以城池自固。郦食其的行动先以口舌说服,失败后果断斩杀县令,此刚柔兼济的做法充分体现其说客与侠义二重性格。

其 二十四

太史公赞语

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闲,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太史公说:世间流传郦食其的传说,大多说是汉王已攻拔三秦,向东攻击项籍,率军驻于巩、洛之间,郦食其身穿儒服前往游说汉王。其实这是错误的。实际上是沛公未入关之前,与项羽别而行军至高阳,才遇到郦食其兄弟的。我读了陆贾《新语》十二篇,确实是当世辩士的著作。至于平原君的儿子与我交好,因此得以详细论述这些人的事迹。

文化背景

太史公此处纠正了世间流传的错误说法,体现了司马迁治史重视史实的态度。「平原君子与余善」说明司马迁曾亲自向平原君朱建的儿子采访,这是《史记》记述第一手史料来源的珍贵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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