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张丞相列传

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升任计相，一个月后，又以列侯身份主管上计事务，历时四年。当时萧何担任相国，而张苍自秦代起便担任柱下史，熟悉天下图书户籍档案。张苍又擅长算术、律历，因此命张苍以列侯身份居处相府，总领管理郡国上报年度财政户口的事务。黥布反叛死后，汉廷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张苍出任淮南相国。十四年后，升任御史大夫。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周昌、周苛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周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周昌，是沛地人。其堂兄叫周苛，秦时两人都是泗水郡的卒史（低级文吏）。高祖在沛起兵，击破泗水郡守监，于是周昌、周苛由卒史身份追随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管理旗帜），以周苛为宾客。随从入关，攻破秦军。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以周昌为中尉。

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于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中与萧、曹等俱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汉王四年，楚军将汉王包围于荥阳，形势危急，汉王秘密出逃，留周苛守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城，欲令周苛为其统兵。周苛骂道：「你们快去向汉王投降！否则，你们今日就是俘虏了！」项羽大怒，将周苛烹杀。于是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常随从出征，攻破项籍。汉六年间，与萧何、曹参等人同时受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父亲以身殉职之故，封为高景侯。

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周昌为人刚强有力，敢于直言，就连萧何、曹参等人都对他谦逊相待。周昌曾在高帝休憩时进宫奏事，高帝正拥着戚夫人，周昌转身就跑，高帝追上后骑在周昌脖颈上，问道：「你看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头答道：「陛下就是桀、纣那样的君主。」于是高帝对他大笑，然而愈发忌惮周昌。等到高帝欲废太子，立戚夫人之子如意为太子，大臣们极力谏争，始终无效；高帝采用留侯张良的策略这才作罢。而周昌在朝堂上力争最为激烈，高帝问他说说理由，周昌天生口吃，又正在激动盛怒之中，说道：「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频繁重复）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高帝欣然而笑。退朝后，吕后在东侧房间侧耳偷听，见到周昌，跪下拜谢说：「若非您，太子几乎被废掉了。」

是后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即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能至是乎！」居顷之，赵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却邪？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强为我相赵王。」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柰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此后，戚夫人之子如意被立为赵王，年仅十岁，高祖忧虑一旦自己千秋之后赵王恐难以保全。赵尧年少，担任符玺御史。赵地人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的属吏赵尧，年纪虽轻，却是奇才，您一定要另眼相看，此人将来定会取代您的位置。」周昌笑道：「赵尧不过是个年轻的刀笔小吏，哪能到那一步！」不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心中暗自不乐，悲歌叹息，群臣不知皇上为何如此。赵尧上前请问道：「陛下所以不乐，莫非是为赵王年幼，而戚夫人与吕后有隙，担心万岁之后赵王不能自保吗？」高祖说：「是的。我私下为此忧虑，却不知如何是好。」赵尧说：「陛下只须为赵王安置一位身份尊贵、强势的相国，且需是吕后、太子及群臣素来敬畏之人才行。」高祖说：「是啊，我也想这样做，但群臣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此人坚忍质直，而且吕后、太子及大臣们都一向敬畏他，唯有周昌合适。」高祖说：「好。」于是召来周昌，对他说：「我要劳烦您，请您为我出任赵王相国。」周昌哭泣道：「臣从起兵之初便跟随陛下，陛下怎能中途将臣弃于诸侯之国？」高祖说：「我深知这是贬黜，然而我私下忧虑赵王，思来想去非您不可。您不得已就勉强去吧！」于是将御史大夫周昌改任为赵相国。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曰：「无以易尧。」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周昌离去久后，高祖拿着御史大夫的印章把玩，说：「谁可以担任御史大夫？」仔细打量赵尧，说：「没有人比得上赵尧。」于是拜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此前亦有军功食邑，又以御史大夫身份随从攻击陈豨有功，被封为江邑侯。

高祖崩，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固为不遣赵王。于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徵，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馀，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

高祖驾崩，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进京，其相国周昌令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始终坚持不遣送赵王。吕后为此十分忧虑，便派使者召周昌入京。周昌来到后谒见高后，高后愤怒地斥责周昌说：「你难道不知道我痛恨戚氏吗？为何不遣送赵王？」周昌既已被召离赵国，高后便派使者召赵王，赵王果然来了。到达长安一个多月后，饮药而死。周昌便以病为由不再上朝，三年后去世。

后五岁，高后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五年后，高后得知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是当年高祖时出谋划策定下赵王如意命运的人，便追治赵尧之罪，以广阿侯任敖担任御史大夫。

任敖者，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不）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任敖，原是沛县的狱吏。高祖曾躲避官吏追捕，官吏将吕后拘押，待遇粗暴不谨。任敖素来与高祖交好，愤怒之下击伤了主押吕后的官吏。等到高祖起兵之初，任敖以宾客身份随从担任御史，守卫丰邑两年，高祖立为汉王后东进攻击项籍，任敖升任上党太守。陈豨反叛时，任敖坚守阵地，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担任御史大夫。三年后免职，以平阳侯曹窋担任御史大夫。高后驾崩，（不）参与大臣共诛吕禄等人。免职后，以淮南相张苍担任御史大夫。

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张苍与绛侯等人共同拥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后，丞相灌婴去世，张苍出任丞相。

自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

自汉朝兴起至孝文帝时，已历二十余年，恰逢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为行伍出身的军吏。张苍担任计相时，便着手整理和厘正律历制度。他以高祖十月初到达霸上为起点，因袭故秦以十月为岁首的旧制，未加改革。他推算五德运数，认为汉应属水德之时，仍崇尚黑色如故。吹律调音，校定音乐，纳入音声体系，并以此比对制定律令。就像百工各有规矩，天下皆以此为标准。至其任丞相，最终完成此制，故汉家言律历者，皆以张苍为源头。张苍本性好书，无所不览，无所不通，而尤其精通律历。

张苍德王陵。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张苍对王陵深怀感恩之情。王陵，就是安国侯。等张苍地位显贵后，常以父礼事奉王陵。王陵死后，张苍担任丞相，每逢沐浴休假，常先去拜谒王陵夫人，献上食物，然后才敢回家。

苍为丞相十馀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让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国除。

张苍担任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说汉朝土德当运，其祥瑞应有黄龙出现。诏令将此议交张苍审核，张苍认为此说不妥，将其搁置。此后黄龙果然在成纪出现，于是文帝召公孙臣担任博士，起草土德历法制度，改元更始。张丞相由此自觉失势，以病为由称老告退。张苍所荐任的人担任中候，大肆贪腐谋利，皇上为此责备张苍，张苍于是以病辞免。张苍担任丞相十五年而被免职。孝景前五年，张苍去世，谥号文侯。儿子康侯继承，八年后去世。孙子张类继承侯爵，八年后，因临诸侯丧礼时后至就位不敬，封国废除。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馀，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及孙类，长六尺馀，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馀岁而卒。

当初，张苍的父亲身高不满五尺，但张苍出生后，身高达到八尺余，得以封侯、拜相。张苍的儿子也高大。到了孙子张类，身高六尺余，因触犯法律而失去侯爵。张苍被免丞相之位后，年老，口中无牙，以吃人乳为食，以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凡曾怀孕者便不再宠幸。张苍活到一百多岁方才去世。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馀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申屠丞相嘉，是梁地人，以材官蹶张（强弩手）身份随高帝攻击项籍，升任队率（小队长）。随从攻击黥布军，担任都尉。孝惠时，担任淮阳太守。孝文帝元年，朝廷提拔那些以二千石官吏身份随从高皇帝的旧臣，全部封为关内侯，共二十四人有食邑，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任丞相，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丞相后，孝文帝欲任用皇后的弟弟窦广国为丞相，说：「恐怕天下人说我偏私广国。」广国确实贤能有行，故欲拜相，考虑许久仍觉不妥，而高帝时的功臣大臣又多已去世，其余可用者中无合适人选，便以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就以旧有食邑封为故安侯。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门不接受私人谒见。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文帝宠爱极深，赏赐财物积累了巨万。文帝曾到邓通家中赴宴，其宠幸可见一斑。有一次丞相入朝，邓通侍立皇帝身旁，礼仪态度显得怠慢傲慢。丞相奏事毕，便进言道：「陛下爱幸臣子，可以给他们富贵荣华；但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庄严肃整！」皇上说：「您别说了，这是我个人的事。」退朝后回到丞相府，申屠嘉发出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若不来则斩。邓通恐惧，进宫禀告文帝。文帝说：「你先去，我即刻派人召你。」邓通来到丞相府，摘下帽子，光着脚，叩头谢罪。申屠嘉端坐不动，故意不以礼相待，斥责道：「朝廷，乃高皇帝的朝廷也。邓通你不过是个小臣，在殿上嬉戏玩闹，大不敬，当斩。来人，立即行刑斩杀他！」邓通叩头，头都磕出血了，仍无法解脱。文帝估计丞相已经难为邓通够了，派使者持节召回邓通，并向丞相道歉说：「这是我的弄臣，请您放了他。」邓通到文帝处后，哭泣说：「丞相差点把我杀了。」

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谥为节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

申屠嘉任丞相五年，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两年后，晁错担任内史，受宠用事，对诸多法令请求变更，提议用贬黜处罚来削减诸侯封地。丞相申屠嘉认为自己的意见无人采用，对晁错怀有恶意。晁错担任内史，其办公室门向东开，进出不便，便另开一扇门朝南。南面所开的，是太上皇庙的围墙。申屠嘉听说后，欲以此为由，依法治罪晁错擅自凿穿宗庙围墙为门，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的宾客告知晁错此事，晁错大惧，连夜进宫求见，向景帝自首。次日早朝，丞相上奏请求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所凿并非真正的庙墙，只是外侧的空地围墙，本来就有其他官署设在其中，况且这也是我命令他这样做的，晁错无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真后悔不先斩了晁错，却先上奏请旨，被晁错抢了先。」回到府中，便呕血而死。谥号节侯。儿子共侯申屠蔑继承，三年后去世。儿子侯申屠去病继承，三十一年后去世。儿子侯申屠臾继承，六年后，因担任九江太守时接受旧属官吏馈送有罪，封国废除。

自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娖娖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著于当世者。

自申屠嘉死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担任丞相。到当今皇上（武帝）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人相继担任丞相。这些人都是以列侯继嗣身份担任，娖娖（谨慎平庸）廉谨，不过是充任丞相之员而已，没有人能够发挥才能，建立名垂当世的功业。

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周昌，木强人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太史公说：「张苍精通文学律历，为汉代名相，却否定贾谊、公孙臣等人关于改正朔、改服色的主张而不遵行，明显沿用秦的颛顼历，这是为何？周昌，是木强（木讷刚强）之人。任敖是凭借旧日恩义被重用的。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了，然而没有才学术业，大概与萧何、曹参、陈平有所不同啊。」

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以来。

孝武帝时丞相极多，记载不全，未能详录其行迹起居大略，姑且记录征和年间以来的情况。

有车丞相，长陵人也。卒而有韦丞相代。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后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有车丞相（车千秋），是长陵人。去世后，由韦丞相继任。韦丞相韦贤，是鲁地人。以读书精通术业而为官，官至大鸿胪。有相士为他看相，说他命当至丞相。他有四个儿子，令相士逐一相之，到第二个儿子，名叫玄成。相士说：「此子尊贵，当得封爵。」韦丞相说：「如果我当了丞相，有长子在，这个次子从哪里得到封爵？」后来他果然当了丞相，病死，而长子因犯罪被论处，不得继嗣，便立玄成为侯。玄成当时装疯，不肯就侯，最终还是被立，于是有了「让国」的美名。后来因骑马至庙不下马，有失敬意，受诏夺爵一级，降为关内侯，失去列侯之位，只能食用其故封国的食邑。韦丞相去世，由魏丞相继任。

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待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魏丞相魏相，是济阴人。以文吏身份升至丞相。此人喜好武风，令所有属吏都佩剑上班，佩剑觐见奏事。有的人没有佩剑，当要入内奏事时，甚至借别人的剑才敢进去奏事。当时京兆尹赵君，丞相上奏免了他的罪，赵君却派人拘押魏丞相，想要借此逼丞相为自己脱罪，不被答应。又派人威胁恐吓魏丞相，以丞相夫人杀死婢女一事私自单独上奏请求核查，发派官吏士卒来到丞相府，拘捕奴婢鞭打审问，实际上并非以兵刃杀人。而丞相司直繁君则上奏说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以丞相夫人杀婢之事诬陷，发派官吏士卒围捕丞相府，所为不道；又发现赵君擅自屏退骑士之事，赵京兆被判腰斩。另有让掾属陈平等人弹劾中尚书之事，怀疑其独断专行胁迫，以此入罪，定大不敬之罪，长史以下皆被判死，有的被投入蚕室（施宫刑）。而魏丞相最终以丞相身份病死。儿子继承侯爵。后因骑马至庙不下马，不敬，受诏夺爵一级，降为关内侯，失去列侯之位，得食其故封国食邑。魏丞相去世，以御史大夫邴吉继任。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于事，有大智，后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秏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邴吉，是鲁国人。以读书好法令而官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因有旧恩故旧关系，被封为列侯，由此出任丞相。他明于政事，有大智慧，后世称颂他。以丞相身份病死。儿子邴显继承侯爵。后因骑马至庙不下马，不敬，受诏夺爵一级，失去列侯之位，得食其故封国食邑。邴显为官官至太仆，因官府亏损混乱，本人及儿子有奸邪贪赃之事，被免为庶人。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于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后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邴丞相去世，由黄丞相继任。长安城中有位善于相人的相士田文，曾在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地位卑微时与他们相会于一位宾客家中，田文说：「今日在座这三位，都将来会当丞相。」此后三人果真先后更替担任丞相，其眼力之明，令人叹服。

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徵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后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黄丞相黄霸，是淮阳人。以读书为官，官至颍川太守。治理颍川，以礼义条教晓谕教化百姓。凡犯法者，以言语开导令其自首认罪。教化大行，名声广布。孝宣帝下诏书说：「颍川太守黄霸，以宣布诏令治理百姓，道不拾遗，男女分路而行，狱中无重刑囚犯。赐爵关内侯，赐黄金百斤。」被征召为京兆尹，最终升至丞相，仍以礼义为施政之本。以丞相身份病死。儿子继承，后为列侯。黄丞相去世，以御史大夫于定国继任。于丞相另有廷尉传记，载于张廷尉传中。于丞相离职后，御史大夫韦玄成继任。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韦丞相子也。代父，后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于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后。其治容容随世俗浮沈，而见谓谄巧。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后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闲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韦丞相玄成，就是前任韦丞相的儿子。代父为侯，后失去列侯之位。此人少时好读书，精通《诗》和《论语》。为官官至卫尉，后改任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职，玄成接任御史大夫。于丞相乞请告老免职，玄成随即接任丞相，因以旧封邑封为扶阳侯。数年后，病死。孝元帝亲临丧礼，赏赐极为丰厚。儿子继承后嗣。他的为政随世俗浮沉，被人称为谄媚取巧之人。而相士当初说他命当为侯以代父，后来却失去侯位；又自行游历仕途重新起步，最终至丞相之位。父子两人先后皆为丞相，世人称美，难道不是命运使然吗！相士早就预见了。韦丞相去世，御史大夫匡衡继任。

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作以给食饮。才下，数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徵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馀，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闲，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丞相匡衡，是东海人。好读书，跟随博士学习《诗经》。家境贫寒，匡衡靠出力做工以谋衣食。才学稍低，多次参加射策考试不中，考了九次，才中了丙科。正因为屡试不中，他对经义反而更加熟习。补任平原郡文学卒史。数年间，郡里对他并不尊重。御史将其征辟，以百石属吏身份被推荐为郎，补任博士，拜为太子少傅，侍奉孝元帝。孝元帝喜好《诗》，因此提升为光禄勋，在殿内担任帝师，为左右讲授教导，皇帝就坐在旁边聆听，甚为赞许，匡衡的地位日益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因事免职，匡衡升任御史大夫。一年多后，韦丞相死，匡衡代任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间，不出长安城门便升至丞相之位，难道不是遇到了好时机和命运的安排吗！

太史公曰：深惟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于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守之数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妯囡者众甚也。

太史公说：深入思考那些游历仕途得以封侯之人，其机会实在是太微茫了。然而其中大多数人，在升至御史大夫之位后便告退了。那些担任御史大夫而等待丞相之位者，内心都盼着丞相出缺。有人甚至暗中相互诋毁中伤，希望取而代之。然而守候多年未能如愿，有的人反而任职时日尚短便得到了，直至封侯，真是命运使然啊！御史大夫郑君守候数年未得，匡君居位不满一年，韦丞相便死了，他随即接任，哪里是凭借智巧能够得到的！有许多具有贤圣之才的人，被困于蹉跎者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