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刘敬叔孙通列传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有馀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居岐，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鬬，不扼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随后问娄敬，娄敬进言说：「陛下建都洛阳，难道是想与周室相媲美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与周室情况不同。周朝的先祖从后稷开始，尧把邰地封给他，积累德行善举十余世。公刘为躲避桀的祸乱而迁居豳地。太王因为狄人侵伐的缘故，离开豳地，手拄马鞭居住于岐下，国人都争相追随。到文王担任西伯，调解虞、芮之间的纷争，开始承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滨归附于他。武王讨伐纣王，不约而同地在孟津聚集八百诸侯，都说纣可以讨伐了，于是灭掉殷朝。成王即位，周公之类的人辅佐他，于是在洛邑营建成周，把这里作为天下的中心，四方诸侯前来贡奉，道路里程均等，有德行就容易称王，没有德行就容易灭亡。凡是居于此地的，是要让周室以德行招揽人心，不是要依仗险阻，让后世子孙骄奢淫逸来虐待百姓的。到周朝鼎盛时，天下和谐融洽，四方夷狄向风归化，仰慕礼义，心怀仁德，依附归顺而共同侍奉天子，无需驻扎一兵一卒，无需出动一个战士，八方大国的百姓无不宾服，贡献他们的贡品职责。到周朝衰落时，国家分裂为两，天下无人来朝，周朝无力管制。这不是其德行浅薄，而是形势衰弱的缘故。如今陛下起兵于丰沛，招募士卒三千人，以此直接攻取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在荥阳交战，争夺成皋要道，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的白骨暴露于荒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尚未断绝，伤病者尚未痊愈，却想与成王、康王时期相比，我私下认为是不相称的。况且秦地四面环山带河，四方险塞足以防守，一旦有急难，百万之众都可以召集。凭借秦国旧有的基础，资产甚为富饶，土地肥沃，这就是所谓的天府之国。陛下进入关中而建都于此，即便山东发生动乱，秦国旧地也可以完整地保有。与人争斗，不掐住对方的咽喉、拍打其背脊，就不能全胜。如今陛下进入关中建都，据守秦国旧地，这也正是扼住天下的咽喉而拍打其背脊啊。」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

高帝征询群臣意见，群臣大多是山东人，争相说周朝称王数百年，秦朝二世就灭亡了，不如建都洛阳。皇上犹豫不决。等到留侯张良明确说明进入关中建都的好处，当天车驾便西行建都关中。

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

于是皇上说：「最初提议建都秦地的人是娄敬，『娄』就是『刘』啊。」便赐他刘姓，拜为郎中，封号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二十馀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前往讨伐。到达晋阳，听说韩信要与匈奴联合攻击汉朝，皇上大怒，派遣使者出使匈奴。匈奴藏起了壮士和肥壮的牛马，只让人看见老弱和瘦弱的牲畜。多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皇上让刘敬再次出使匈奴，回来禀报说：「两国相互交战，这时候应该夸耀炫示自己的长处。如今我去，只看见瘦弱的老人，这一定是他们想示弱，埋伏奇兵来争取胜利。我认为匈奴不可攻打。」这时汉军已越过句注山，二十多万大军已经出发。皇上大怒，骂刘敬说：「齐国鬼东西！靠着耍嘴皮子得了官职，如今竟然胡说八道来动摇我军心。」用械具拘押刘敬于广武。随即出发，到达平城，匈奴果然派出奇兵将高帝围困于白登，七天之后才解围。高帝到达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有听从您的话，以至困于平城。我已经把之前说可以攻打的那十批使者全部斩首了。」于是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封号建信侯。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强，控弦三十万，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柰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馀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高帝从平城回来，韩王信逃入匈奴境内。这时冒顿为单于，兵力强盛，控弦之士三十万，屡屡侵扰北部边境。皇上忧虑此事，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卒因战争而疲惫，不能用武力征服。冒顿弑父自立，娶父亲的众多妻妾，以武力为威，不能用仁义说服他。只能用长远计谋，使其子孙后代成为我们的臣属，但恐怕陛下不能做到。」皇上说：「真能做到，为什么不能！只是该怎么做？」刘敬回答说：「陛下如果能把嫡长公主嫁给他，再用丰厚的礼品赠送，他知道汉朝嫡女嫁来且陪嫁丰厚，蛮夷必然仰慕她而立为阏氏，所生的儿子必然被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单于之位。这是为什么呢？贪图汉朝的重礼。陛下再按照四时节令，将汉朝有余而匈奴稀缺的东西时常馈赠，并派辩士从旁以礼节加以开导。冒顿在世，固然是您的女婿；死后，就是外孙继任单于。哪里曾听说外孙敢与外祖父分庭抗礼的？这样可以不需要战争而逐渐使其臣服。如果陛下不能遣送嫡长公主，而让宗室女或后宫宫人冒充公主，他们也会发觉，不肯珍视亲近，那就毫无益处了。」高帝说：「好。」打算遣送嫡长公主。吕后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怎么忍心把她遗弃到匈奴去！」皇上终究不能遣送嫡长公主，就找了一个宗室人家的女儿命名为长公主，嫁给单于。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之约。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强，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馀万口。

刘敬从匈奴出使回来，趁机进言：「匈奴河南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近的才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便可到达秦中。秦中新遭战乱，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可以增加充实。当初诸侯起兵时，如果不是齐国的田氏各族、楚国的昭、屈、景各族，就没有人能够兴起。如今陛下虽然建都关中，实际人口稀少。北方邻近胡人侵扰，东面有六国后裔，宗族强盛，一旦有变故，陛下也无法高枕无忧。我希望陛下将齐国的田氏各族，楚国的昭、屈、景各族，以及燕、赵、韩、魏的后裔，还有豪杰名门，全部迁居关中。平时没有事，可以用来防备胡人；如果诸侯有变故，也足以率领他们东征。这是强化根本、削弱末梢的策略。」皇上说：「好。」于是让刘敬将所说的这些人共迁入关中十余万口。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徵，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闲。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叔孙通，是薛地人。秦朝时凭借文学才能被征召，等待任命为博士。数年后，陈胜在山东起兵，使者把消息禀报上来，秦二世召集博士和儒生们问道：「楚国戍卒攻占蕲县进入陈县，你们认为怎么办？」博士儒生三十余人上前说：「人臣没有起兵的权力，起兵就是叛逆，罪当处死不赦。希望陛下迅速发兵讨伐。」秦二世大怒，脸色铁青。叔孙通上前说：「诸生说的都不对。如今天下合为一家，郡县城墙已毁，兵器已熔，向天下表明不再动用武力。况且英明的君主高居上位，法令完备于下，使人人尽职奉公，四方归心，哪里敢有反叛的人！这不过是一些鼠窃狗盗之徒而已，哪里值得挂在嘴上。郡守、郡尉现在正在逮捕法办他们，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秦二世高兴地说：「好。」一一询问诸生，诸生有的说是叛乱，有的说是盗贼。于是秦二世命御史追查那些说是叛乱的诸生，交给官吏治罪，认为这是不应该说的话。那些说是盗贼的人都被放走了。于是赐给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套，拜为博士。叔孙通出宫后回到住所，诸生说：「先生为何如此阿谀奉承？」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差点没能从虎口脱身！」于是逃走，去到薛地，薛地已经降附楚国了。等到项梁来到薛地，叔孙通跟随他。在定陶兵败后，跟随怀王。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汉二年，汉王率五路诸侯进入彭城，叔孙通降附汉王。汉王战败向西退走，叔孙通便始终跟随汉王。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叔孙通穿着儒生服装，汉王厌恶他；于是他改换服装，穿起短衣，以楚地风格裁制，汉王高兴了。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馀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鬬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叔孙通投降汉朝时，随从他的儒生弟子有一百多人，然而叔孙通一个也没有向汉王推荐，专门推荐那些旧日的盗贼和壮勇之士。弟子们私下都骂道：「跟随先生多年，幸好得以随他投降汉朝，如今先生不能向汉王推荐我们，专门推荐那些大恶之徒，这是为何？」叔孙通听到了，就对他们说：「汉王正在冒着箭石争夺天下，你们这些儒生难道能上阵打仗吗？所以我先推荐能斩将夺旗的勇士。你们且等着，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封号稷嗣君。

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徵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汉五年，已经并吞天下，诸侯共同在定陶尊奉汉王为皇帝，叔孙通主持礼仪称号之事。高帝废除了秦朝严苛的礼仪制度，改行简便易行之法。群臣饮酒时争论功劳，醉了就胡乱喧呼，拔剑击打柱子，高帝深感头痛。叔孙通察觉皇上越来越厌恶这种情况，便进言说：「儒者难以共同进取，但可以一起守成。我希望征召鲁地的儒生，与我的弟子一同创制朝廷礼仪。」高帝说：「恐怕不难以推行吧？」叔孙通说：「五帝的乐制各有不同，三王的礼制也不相同。礼，是根据时代和人情加以节制和修饰的。所以夏、殷、周三代的礼制有所因循损益，这是可以知道的，意思是说礼制并不相互重复。我希望略微采用古礼，与秦朝礼仪融合加以制订。」皇上说：「可以试着制定，要让人容易明白，要估量我能够做到的来制定。」

于是叔孙通使徵鲁诸生三十馀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儒生三十余人。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您所侍奉的君主将近十位，都是凭借当面阿谀而获得亲近显贵。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者尚未安葬，伤者尚未痊愈，又要起兴礼乐。礼乐兴起的条件，是要积累德行百年之后方可兴起的。我不忍心做您所做的事。您所做的不合乎古道，我不去。您请去吧，不要玷污我们！」叔孙通笑道：「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知道时势变化。」

遂与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馀，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于是叔孙通带领所征召的三十人向西而行，加上皇上身边的学者和他自己的弟子共一百多人，在野外用绳索和木桩布设演练的场地。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试着来观看了。」皇上观看后，让他们演练行礼，说：「我能够做到这些。」于是命令群臣练习学习，约定在十月朝会时正式使用。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欢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都在十月参加朝会。典礼程序：先是黎明时分，谒者主持礼仪，按次序引领众人进入殿门，殿廷中陈列车骑步卒守卫宫廷，设置兵卫展张旗帜。传令「趋步前行」。殿下郎中分列于台阶两侧，有数百人之多。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按次序排列于西侧，面朝东；文官丞相以下排列于东侧，面朝西。大行令设置九宾之礼，自近而远逐级传唱。于是皇帝乘辇从内室出来，百官各就其职传达警戒，引领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吏员按次序向皇上贺拜。自诸侯王以下，无不震恐肃敬。等到礼仪完毕，重新设置法定饮酒礼。在殿上侍坐的人全都俯首低头，按照尊卑次序起身向皇上献寿。行酒九巡后，谒者宣布「撤酒」。御史执行法令，将不合礼仪者一律当场带走。整个朝会设酒宴，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高帝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于是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黄金五百斤。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叔孙通趁机进言说：「诸位弟子和儒生跟随我很久了，与我共同制定礼仪，希望陛下授给他们官职。」高帝全部任命他们为郎官。叔孙通出来，用每人五百斤黄金赏赐诸生。诸生于是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啊，懂得当世最重要的事务。」

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柰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

汉九年，高帝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想要用赵王如意来替换太子，叔孙通进谏说：「从前晋献公因骊姬的缘故废黜太子，立奚齐，晋国动乱数十年，被天下人讥笑。秦朝因为没有及早确立扶苏，使得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行断绝了社稷宗庙，这是陛下亲眼目睹的事。如今太子仁厚孝顺，天下皆知；吕后与陛下同甘共苦，怎么可以背弃她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废黜嫡长而立年幼的，我愿意先被处死，用颈上的血染污地面。」高帝说：「您别说了，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震荡，怎么可以拿天下来说笑话！」高帝说：「我听从您的话。」等到皇上设置酒宴，见到留侯所招揽的四位宾客跟随太子进来拜见，皇上于是就再没有更换太子的念头了。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能）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

高帝驾崩，孝惠帝即位，便对叔孙通说：「先帝的园陵寝庙，群臣没有人熟习相关礼仪。」于是调他担任太常，确定宗庙礼仪制度。此后逐步制定的汉朝各种礼仪制度，都是叔孙通担任太常时论定著录的。

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闲往，数跸烦人，乃作复道，方筑武库南。叔孙生奏事，因请闲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柰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复道故。

孝惠帝为了去东边朝见长乐宫，来往频繁，每次驾出都要清道戒严，扰民烦琐，于是修建了复道，正在武库南面修筑。叔孙通奏事时，趁空闲进言说：「陛下为何自行修筑复道经过高寝，让衣冠月月出游高庙？高庙是汉朝太祖之庙，怎能让后世子孙在宗庙道路上经行呢？」孝惠帝大为惊恐，说：「赶快把它拆掉。」叔孙通说：「君主不会有过错的举措。如今已经修建了，百姓都已知晓，若现在拆毁，就是在显示自己有过错。希望陛下在渭北另建原庙，让衣冠每月出游于那里，这样可以扩增宗庙，是大孝的根本啊。」皇上于是下诏有关部门建立原庙。原庙之所以建立，正是因为复道这件事的缘故。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孝惠帝曾在春天外出游幸离宫，叔孙通说：「古时有春天向宗庙敬献果品的礼俗，如今樱桃成熟，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行时，顺便取樱桃献于宗庙。」皇上于是答应了。各种果品向宗庙进献的礼俗，由此兴起。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道固委蛇」，盖谓是乎？

太史公说：古语有云「千金之裘，不是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制成的；楼台的椽木，不是一棵树的枝条做成的；三代的兴盛，不是一个人的智慧所能成就的。」此言真是不虚！高祖出身低微，平定了天下，运筹帷幄，用兵作战，可以说已经做到了极致。然而刘敬凭借脱辂一次进言，建立了万世太平的基业，智慧岂能由一人独占啊！叔孙通顺应时势，度量事务，制定礼仪，进退有度，随时势而变化，最终成为汉朝儒学的宗师。「大直若诎，道固委蛇」，说的大概就是他们这样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