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季布栾布列传

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不逊，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高帝将兵四十馀万众，困于平城，今哙柰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于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

孝惠帝时，季布担任中郎将。匈奴单于曾写信侮辱吕后，言辞傲慢，吕后大怒，召集将领们商议对策。上将军樊哙说：「我愿领取十万兵众，在匈奴境内横冲直撞。」众将领都顺从吕后的心意，说「是」。季布说：「樊哙应当斩首！高帝率兵四十余万，尚且被困于平城，樊哙凭什么以十万之众横行于匈奴之中，这是当面欺骗！况且秦朝因为用兵于胡地，引发了陈胜等人起义。到如今战争的创伤尚未痊愈，樊哙又当面阿谀，想要动摇天下。」当时殿上的人全都惊恐，太后散朝，从此不再议论攻打匈奴的事。

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闚陛下也。」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

季布担任河东郡守，孝文帝时，有人称赞他贤能，孝文帝召他入朝，想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又有人说他勇猛，但嗜酒难以亲近。到了京城，留在客馆一个月，被辞退。季布趁机进言说：「我无功受宠，在河东待罪。陛下无缘无故召见我，此人必定是拿我欺骗陛下；如今我到了，什么事也没得到，便被打发离开，此人必定是在毁谤我。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而召见我，又因为一个人的毁谤而遣走我，我恐怕天下有识之士听说此事，会借此窥视陛下的识人之明。」皇上沉默惭愧，良久说：「河东是我的股肱要郡，所以特地召见您罢了。」季布辞谢后回到任所。

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同等，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闲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

楚地人曹丘生是个辩士，多次钻营权贵，贪图金钱。侍奉贵人赵同等人，与窦长君交好。季布听说了，写信劝告窦长君说：「我听说曹丘生不是厚道之人，不要与他往来。」等到曹丘生回乡，想要得到窦长君的书信引荐季布。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您，您不要去。」曹丘生再三恳请，终于得到书信，便出发前往。先派人送去书信，季布果然大怒，等待曹丘生到来。曹丘生到了，便向季布作揖说：「楚地有句谚语说『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您是凭什么在梁楚之间获得这样的名声呢？况且我是楚人，您也是楚人。我在天下各地宣扬您的名声，难道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吗？您为何如此拒绝我这么深呢！」季布于是大喜，把他迎请进来，留住数月，以上宾之礼款待，临别时厚礼相送。季布的名声之所以越来越响亮，正是曹丘生传扬的功劳。

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

季布的弟弟季心，气概压倒关中，待人恭敬谦谨，行侠仗义，名声覆盖方圆数千里，士人都争着为他效死。曾经杀了人，逃亡吴地，跟随袁丝躲避。后来长期侍奉袁丝，将灌夫、籍福等人视作弟辈。曾担任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对他以礼相待。不少年轻人时常私自借用他的名义行事。当时，季心以勇猛，季布以守诺，在关中享有盛名。

季布母弟丁公，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戹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季布的同母弟弟丁公，是楚国的将领。丁公替项羽追逐高祖，在彭城西面将高祖逼入险境，两军短兵相接，高祖情急，回头对丁公说：「两个贤人，难道要互相为难吗！」于是丁公收兵撤回，汉王得以解围离去。等到项王灭亡，丁公前去拜见高祖。高祖将丁公带领军队巡示，说：「丁公做项王的臣下却不忠心，使项王失去天下的，正是这个丁公。」于是将丁公斩首，并宣布说：「让后世做人臣的，不要效仿丁公的行为！」

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尝与布游。穷困，赁佣于齐，为酒人保。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

栾布，是梁地人。当初梁王彭越还是普通百姓时，曾与栾布结交游历。两人都穷困潦倒，栾布到齐国做佣工，给酒肆当看门人。过了几年，彭越离去，在巨野中聚众为盗，而栾布则被人劫持卖为奴隶，在燕地为人做奴仆。因替主人报了仇，燕将臧荼举荐他担任都尉。臧荼后来成为燕王，任命栾布为将领。等到臧荼反叛，汉朝攻打燕国，栾布被俘虏。梁王彭越听说此事，便向皇上进言，请求出资赎回栾布，任命为梁国大夫。

使于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于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趣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闲，项王所以（遂）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徵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栾布出使齐国，尚未返回，汉朝召见彭越，以谋反罪将其夷灭三族。随后将彭越的头颅悬挂于洛阳城下，下诏说：「有敢收尸看视者，立即逮捕。」栾布从齐国返回，在彭越头颅下禀报出使情况，祭奠并为之痛哭。官吏逮捕他禀报皇上。皇上召栾布来，骂道：「你与彭越一起谋反吗？我禁止他人收尸，你独独祭奠痛哭，与越同谋，已然明白。快把他推去烹煮。」正要被推入汤镬，栾布回头说：「请允许我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说什么？」栾布说：「当年陛下被困于彭城，在荥阳、成皋之间节节败退，项王之所以不能向西推进，只是因为彭王居于梁地，与汉朝联合而苦楚国。在那个时候，彭王稍稍倒向哪一边，倒向楚国则汉朝败，倒向汉朝则楚国败。况且垓下之战，若无彭王相助，项氏不会灭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也想将封国传之万世。如今陛下只是向梁国征兵一次，彭王因病不能前往，陛下就怀疑他谋反，反叛的迹象尚未显现，便以苛小的案由诛灭了他，我恐怕功臣人人都会感到自危。如今彭王已死，我活着不如死，请就烹。」于是皇上释放了栾布的罪，拜他为都尉。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军）［楚］反时，以军功封俞侯，复为燕相。燕齐之闲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

孝文帝时，栾布担任燕国国相，官至将军。栾布曾说：「穷困时不能使自己受辱、屈节降志，不是人；富贵后不能畅遂心意，不是贤人。」于是对曾经给过他恩德的人，厚加报答；对有仇怨的人，必定依法消灭之。吴楚叛乱时，他凭借军功封为俞侯，又再担任燕国国相。燕齐之间都为栾布立了社神，称作「栾公社」。

景帝中五年薨。子贲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景帝中元五年，栾布去世。儿子贲继承爵位，担任太常，因祭祀用牲不合规定，封国撤除。

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屦（典）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太史公说：凭借项羽那种气概，季布以勇猛在楚地显名，亲身参军夺取旗帜多次，可以称得上是壮士。然而等到遭受刑戮，以做人奴隶而不轻易死去，又何其卑下啊！他一定是自恃其才，所以受辱而不以为羞，觉得自己尚有用武之地而未能充分施展，所以最终成为汉朝名将。贤人确实看重自己的生命。那些婢妾贱人一时激愤而自杀的，并非真正勇敢，只是没有别的出路罢了。栾布哭祭彭越，赴汤镬如同归家，他确实知晓自己所处的道义，不随意轻视自己的生命。即便与往古的烈士相比，又有什么可以超越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