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 · 第 19 卷

小雅·祈父之什

其 一

祈父

祈父、予王之爪牙。

祈父啊,我是王的爪牙。

胡转予于恤、靡所止居。

为何把我转调到忧患之地,没有安身之所?

祈父、予王之爪士。

祈父啊,我是王的爪士。

胡转予于恤、靡所底止。

为何把我转调到忧患之地,无处可以安歇?

祈父、亶不聪。

祈父啊,你实在不明事理。

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

为何把我转调到忧患之地,让老母无人奉养?

文化背景

此诗为周代兵士因被征调远役而抱怨司马(祈父主管兵役)的怨诗。「祈父」为掌管军赋兵役的官员。「爪牙」喻征战之士,非贬义。「有母之尸饔」谓在家的老母无人炊事供养,情词悲切。

其 二

白驹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洁白的骏马,在我场圃里啃食嫩苗。

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绊住它,缰绳拴住它,好让今日的早晨延长。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那位令人思慕的人,就在此地悠然自在。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

洁白的骏马,在我场圃里啃食豆叶。

絷之维之、以永今夕。

绊住它,缰绳拴住它,好让今日的夜晚延长。

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那位令人思慕的人,在此处是尊贵的嘉宾。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

洁白的骏马,光彩照人地来到这里。

尔公尔侯、逸豫无期。

你是公侯之才,无限期地安逸享乐算什么呢?

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珍重你的优游岁月,但也要克制那遁世离去的念头。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洁白的骏马,在那幽深的山谷中。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新鲜的草料一束束,那位贤人品格如美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不要把你的音讯当作金玉般珍藏不发,而有了疏远离去之心。

文化背景

此诗为挽留贤士归隐之作,托「皎皎白驹」起兴,以骏马喻贤者。历来解为天子或主人挽留隐士,深情恳切。「毋金玉尔音」谓不要珍惜音信不寄,「遐心」指远去之心。

其 三

黄鸟

黄鸟黄鸟。无集于谷。无啄我粟。

黄雀啊黄雀,不要聚集在楮树上,不要啄食我的粟米。

此邦之人。不我肯谷。

这地方的人,不肯善待我。

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说走就走、说回就回,回到我的家乡族人那里去。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

黄雀啊黄雀,不要聚集在桑树上,不要啄食我的高粱。

此邦之人。不可与明。

这地方的人,无法与之明理相处。

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说走就走、说回就回,回到我的众位兄长那里去。

黄鸟黄鸟。无集于栩。无啄我黍。

黄雀啊黄雀,不要聚集在柞树上,不要啄食我的黍米。

此邦之人。不可与处。

这地方的人,无法与之共处。

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说走就走、说回就回,回到我的叔伯父辈那里去。

文化背景

此诗为旅居异乡者因受异邦之人冷遇而思归之作。以黄雀啄食起兴,比异邦之人侵扰。「谷」意为善待、养活。三章叠唱,思念的对象依次为「邦族」「诸兄」「诸父」,情感层层递进。

其 四

我行其野

我行其野、蔽芾其樗。

我独行在那旷野之中,高大的臭椿树蔽荫。

昏姻之故、言就尔居。

因为婚姻的缘故,前来投奔你的居所。

尔不我畜、复我邦家。

你不肯收留我,我只好回到故乡家园。

我行其野、言采其蓫。

我独行在那旷野之中,采摘那羊蹄草。

昏姻之故、言就尔宿。

因为婚姻的缘故,前来在你处借宿。

尔不我畜、言归思复。

你不肯收留我,只得回头想着离去。

我行其野、言采其葍。

我独行在那旷野之中,采摘那旋花草。

不思旧姻、求尔新特。

你不念旧日婚姻之情,另求新欢配偶。

成不以富、亦祇以异。

与人成婚并非只因财富,不过是因为喜新厌旧罢了。

文化背景

此诗为弃妇诗,女子被夫家遗弃后独行旷野,诉说当年因婚嫁而投奔、如今不被收纳的痛苦。「樗」为臭椿,常比喻无用;「蓫」「葍」皆为野草,以采野草喻处境卑贱。末章「成不以富,亦祇以异」点明被弃之因,语含讽刺。

其 五

斯干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溪水潺潺地流淌,幽深的南山巍然耸立。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犹如竹子根深叶茂,犹如松树郁郁葱葱。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兄长与弟弟,相互和睦相处,不相互猜忌算计。

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

继承先妣先祖的遗业,建造百堵之室,门户朝向西南。

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在此居住生活,在此欢笑言谈。

约之阁阁、椓之橐橐。

收束墙壁紧紧实实,夯土之声橐橐作响。

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

风雨侵害无处入,鸟鼠危害皆驱除,君子在此安居乐业。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翬斯飞、君子攸跻。

屋脊翘起如人踮足而立,梁棱笔直如箭,屋椽整齐如鸟翼展开,屋宇辉煌如雉鸟飞翔,君子在此升堂入室。

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庭院平整宽广,立柱高大挺拔,正堂宽敞明亮,寝室幽深静谧,君子在此安宁休养。

下莞上簟、乃安斯寝。

铺上莞草席,再铺上竹篾席,于是安心入寝。

乃寝乃兴、乃占我梦。

睡了又起身,于是占验梦兆。

吉梦维何、维熊维罴、 维虺维蛇。

吉祥的梦是什么?是熊是罴,是虺是蛇。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

请大人来占卜:梦见熊和罴,是生男孩的吉兆;

维虺维蛇、女子之祥。

梦见虺和蛇,是生女孩的吉兆。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于是生了男孩,安置在床榻上,给他穿上衣裳,给他玩弄玉璋。

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他哭声洪亮,朱色蔽膝多么华美,将来必是国君王侯。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 载弄之瓦。

于是生了女孩,安置在地上,给她裹上襁褓,给她玩弄纺砖。

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没有错误没有失仪,只管议论酒食饮馔,不让父母为她忧虑。

文化背景

此诗为周代贵族宫室落成时的祝颂诗,描写新宫建造、居室宽敞、梦兆吉祥、祝贺生子等情景。「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是古代著名的占梦之辞,历代注家多加引用。「弄璋之喜」「弄瓦之喜」即源于此诗,流传至今。

其 六

无羊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

谁说你没有羊?成群的就有三百头。

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

谁说你没有牛?黑唇黄牛就有九十头。

尔羊来思、其角濈濈。

你的羊儿来了,角与角相聚濈濈作响;

尔牛来思、其耳湿湿。

你的牛儿来了,两耳摇动湿湿作响。

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或讹。

有的下到山坡旁,有的饮水在池塘边,有的卧着有的走动。

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糇。

你的牧人来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有的背着干粮。

三十维物、尔牲则具。

牲畜毛色多达三十种,你的祭牲样样齐备。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

你的牧人来了,带着柴薪和细枝,带着雌畜和雄畜。

尔羊来思、矜矜兢兢、不骞不崩。

你的羊儿来了,小心谨慎不散乱,不亏损不溃散。

麾之以肱、毕来既升。

挥臂一指,全都纷纷回圈。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旟矣。

牧人做了个梦,梦见众人变成鱼,梦见旗帜变成旟旗。

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

大人为他占卦:众人变成鱼,实是丰年的征兆;

旐维旟矣、室家溱溱。

旐旗变成旟旗,是家室人口兴旺的吉兆。

文化背景

此诗描绘周代贵族牧场牛羊兴旺、牧人尽职的景象,末章以牧人梦兆丰年收尾,充满喜悦祥和之气。「犉」指黑唇黄牛,为贵重牲畜。「三十维物」谓毛色花纹多达三十种,均可充祭牲。

其 七

节南山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

高峻的南山,岩石嶙峋叠耸。

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显赫威严的太师尹氏,百姓都仰望着你。

忧心如惔、不敢戏谈。

我忧心如火焚烧,不敢嬉戏谈笑。

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国家已经被你断送,为何不加省察?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

高峻的南山,草木茂密繁盛。

赫赫师尹、不平谓何。

显赫威严的太师尹氏,施政不公说什么好呢?

天方荐瘥、丧乱弘多。

上天接连降下灾疫,丧乱祸害极其深重。

民言无嘉、憯莫惩嗟。

百姓无好话可说,竟没有人惩戒叹止。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

尹氏啊大师,是周朝的根基。

秉国之均、四方是维。

执掌国政均衡,四方因此维系。

天子是毗、俾民不迷。

辅佐天子,使百姓不迷乱。

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上天不见怜悯,不应让我的军师空耗。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

不亲自躬行政务,庶民就不信服。

弗问弗仕、勿罔君子。

不问询不处理政事,莫要蒙蔽君子。

式夷式已、无小人殆。

要公平正直,莫让小人为害。

琐琐姻亚、则无膴仕。

那些琐碎的姻亲党羽,不可赋予显赫官位。

昊天不佣、降此鞠訩。

昊天不公平,降下这巨大的祸乱。

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昊天不施恩惠,降下这滔天大难。

君子如届、俾民心阕。

君子若能到来,使百姓心中宁静。

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君子若能公平,怒怨之气自然消解。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上天不见怜悯,乱局没有平定之日。

式月斯生、俾民不宁。

月复一月地滋生祸乱,使百姓不得安宁。

忧心如酲、谁秉国成。

忧心如酩酊大醉,谁来执掌国政?

不自为政、卒劳百姓。

不肯自己施政,终究劳苦百姓。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

驾起那四匹骏马,四马颈项高昂。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我放眼四方,处处局促没有可以驰骋之地。

方茂尔恶、相尔矛矣。

你的罪恶正在滋长,你已经扛起刀矛了。

既夷既怿、如相醻矣。

等到平定祸乱、心情欢快,就像在互相酬酢了。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

昊天不公平,我王不得安宁。

不惩其心、覆怨其正。

不惩戒自己的私心,反而怨恨正直之人。

家父作诵、以究王訩。

家父作此诗篇,用以追究王政的乱源。

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但愿能改变你的心思,以安定万邦。

文化背景

此诗为周幽王时期大夫家父所作的刺诗,针砭太师尹氏专权误国、任用私党、不恤民艰之罪。「节彼南山」以南山比太师之威,「节」通「截」,峻峭之意。

末章明言「家父作诵」,是《诗经》中罕见的自报诗人姓名之例。诗凡十章,是小雅中篇幅较长的政治讽刺诗。

其 八

正月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

正月里繁霜降落,我心中忧愁悲伤。

民之讹言、亦孔之将。

百姓中谣言流传,势头极其浩大。

念我独兮、忧心京京。

想到我孤单一人,忧心深重无边。

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可悯我小心翼翼,忧愁惊惧如生痒疾。

父母生我、胡俾我愈。

父母生下了我,为何让我如此憔悴?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不是在我之前,也不是在我之后。

好言自口、莠言自口。

好话从嘴里出,坏话也从嘴里出。

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忧心愈来愈深,因此受到凌侮。

忧心惸惸、念我无禄。

忧心孤苦茕茕,想到我没有福禄。

民之无辜、并其臣仆。

百姓本无罪过,却沦为臣仆。

哀我人斯、于何从禄。

可悯我等之人,从何处求得禄位?

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看乌鸦落在哪里,究竟落在谁的屋上?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

看那丛林之中,有人在砍柴薪。

民今方殆、视天梦梦。

百姓如今处于危殆,看老天浑浑噩噩。

既克有定、靡人弗胜。

一旦能够安定,没有人不能克胜。

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有伟大的上帝,他到底憎恶谁呢?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

说山本来是低的,才成了冈和陵。

民之讹言、宁莫之惩。

百姓的谣言,难道没有人惩戒?

召彼故老、讯之占梦。

召来那些老成之人,问询占梦之事。

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

个个都说自己圣明,谁能辨得清乌鸦的雌雄?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

说老天本来很高,我不敢不低头弯腰。

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说大地本来很厚,我不敢不踮脚而行。

维号斯言、有伦有脊。

大声疾呼这些话,是有条理有脊梁的。

哀今之人、胡为虺蜴。

可叹如今的人,为何都像毒蛇蜥蜴一样阴险?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

看那坡地里的田,茂盛的一株孤树。

天之扤我、如不我克。

老天拨弄折磨我,好像无法克服我一样。

彼求我则、如不我得。

他来寻我的时候,好像求我不得。

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抓住我如与仇人相对,也不肯放手。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

心中的忧愁啊,好像被什么绳子捆结。

今兹之正、胡然厉矣。

如今这正月,为何如此凶厉?

燎之方扬、宁或灭之。

火炬正在燃烧,难道能有人熄灭?

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赫赫的宗周王朝,就被褒姒给毁灭了。

终其永怀、又窘阴雨。

长久地怀着悲思,又被阴雨所困。

其车既载、乃弃尔辅。

车上已经装满货物,却把辅木丢弃了。

载输尔载、 将伯助予。

货物不断卸下,请前辈来帮帮我。

无弃尔辅、员于尔辐。

不要丢弃辅木,辅木围着车辐。

屡顾尔仆、不输尔载。

多次照看你的仆人,不要卸下车上的货。

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最终越过绝险之地,想不到竟能如此。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

鱼儿在池沼中,也并非真正快乐。

潜虽伏矣、亦孔之照。

虽然潜伏深藏,却也照样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忧心惨惨悽悽,想到国家遭受暴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淆。

那边有美酒,又有佳肴。

洽比其邻、昏姻孔云。

与邻居亲密相比,婚姻亲戚甚多。

念我独兮、忧心殷殷。

想到我孤单一人,忧心殷殷不已。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

那些小人占据大屋,宵小之徒却占有俸禄。

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

百姓如今没有福禄,老天把他们夭折摧残。

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富贵之人倒是如意,可叹这些孤苦伶仃之人。

文化背景

此诗为周幽王时期贤臣忧国之作,十三章,是小雅中篇幅最长的诗之一。诗人身处乱世,目睹谣言横行、小人得势、宗周将亡而痛心疾首。

「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是诗中最著名的句子,直点周亡之祸根。全诗反复抒发忧国忧民之情,沉郁顿挫,历来为注家所重。

其 九

十月之交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

十月朔日交会,那天是辛卯日。

日有食之、亦孔之丑。

发生了日食,实在是极为丑恶的凶兆。

彼月而微、此日而微。

月亮本来会亏缺,太阳也变得昏暗。

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如今天下百姓,也是极其可哀。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

日月示警凶兆,不按常规运行。

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四方诸国无善政,不任用贤良之人。月食本是常有的事,日食却是何等不祥。

㷸㷸震电、不宁不令。

震雷闪电轰轰烈烈,天下不宁不安。

百川沸腾、山冢崒崩。

百川沸腾翻涌,山峰崩塌坠落。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

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可叹如今的人,为何没有人加以惩戒?

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维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维师氏。艳妻煽方处。

皇父担任卿士,番担任司徒,家伯担任冢宰,仲允担任膳夫,棸子担任内史,蹶担任趣马,楀担任师氏。艳丽的妻子扇动谗言,就这样安居位置。

抑此皇父、岂曰不时。

说到这皇父,哪里能说是不得其时?

胡为我作、不即我谋。

为何命我行事,却不与我商谋?

彻我墙屋、田卒污莱。

拆毁我的墙屋,田地全都荒芜。

曰予不戕、礼则然矣。

说是我不损害百姓,礼法原来如此规定。

皇父孔圣、作都于向。

皇父自认极为圣明,在向地建立新都。

择三有事、亶侯多藏。

选择三职大臣,确是积藏甚多。

不憖遗一老、俾守我王。

不肯留下一位老臣,辅佐守卫我王。

择有车马、以居徂向。

选取有车有马的人,迁居前往向地。

黾勉从事、不敢告劳。

勉力从事职守,不敢说一声辛劳。

无罪无辜、谗口嚣嚣。

无罪无辜之身,谗言喧嚣四起。

下民之孽、匪降自天。

下民的祸害,并非从天降下;

噂沓背憎、职竞由人。

互相嫉妒背后憎恨,全都是人心争竞所致。

悠悠我里、亦孔之痗。

悠悠我心忧我乡里,也是极其忧病。

四方有羡、我独居忧。

四方的人都有余暇,唯独我独自忧居。

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

百姓没有不安逸的,唯独我不敢休息。

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天命未断绝,我不敢效法朋友们自行安逸。

文化背景

此诗为周幽王时期的政治讽刺诗,以日食地震等自然灾异起兴,历数皇父等权贵擅权误国、营私徙都之罪行,并感叹诗人自身不敢懈怠。

第四章罗列皇父、番、家伯等七人姓名官职,是《诗经》中罕见的写实性史料,历来为史家所重。此诗所记日食与「十月之交朔日辛卯」,后人考证为西周晚期具体史事。

其 十

雨无正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

浩浩昊天啊,不能快速彰显其德。

降丧饥馑、斩伐四国。

降下灭亡与饥荒,斩伐四方诸国。

昊天疾威、弗虑弗图。

昊天威猛严厉,既不思虑也不筹谋。

舍彼有罪、既伏其辜。

放过了那些有罪之人,他们已经伏下了祸根;

若此无罪、沦胥以铺。

像这般无罪之人,却一起沦陷覆亡。

周宗既灭、靡所止戾。

周室宗庙已经毁灭,无处可以安身归附。

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勩。

大夫们离散居处,无人知晓我的辛劳。

三事大夫、莫肯夙夜。

三公大夫,没有人肯夙夜尽职。

邦君诸侯、莫肯朝夕。

诸侯封君,没有人肯朝夕效力。

庶曰式臧、覆出为恶。

众人说要行善,反而出来做恶。

如何昊天。

为何这样啊昊天。

辟言不信。

正直的话没有人相信。

如彼行迈、则靡所臻。

就像那行路之人,竟然无处可以到达。

凡百君子、各敬尔身。

凡百君子,各自谨慎保全自身。

胡不相畏、不畏于天。

为何不互相敬畏?不敬畏上天?

戎成不退、饥成不遂。

戎患已成不能退去,饥荒已成无法解脱。

曾我暬御、憯憯日瘁。

使我近侍之臣,日日愁苦憔悴。

凡百君子、莫肯用讯。

凡百君子,没有人肯听取谏言。

听言则答、谮言则退。

说出正言就应对,进了谗言就退缩。

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维躬是瘁。

可哀啊那不善言辞的人,不是舌头的过错,而是身子受累憔悴。

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

那善于言辞的人倒是舒坦,巧言流利如水,使自身处于安逸。

维曰于仕、孔棘且殆。

说到居官仕进,实在危急危险。

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

说不能任职,得罪了天子;

亦云可使、怨及朋友。

说可以任职,又招怨于朋友。

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鼠思泣血、无言不疾。

说叫你迁到王都去,你说我还没有安好室家。忧思如鼠,泣血暗泣,没有一句话不让人愤慨。

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当初你外出居住,是谁替你建造了房屋?

文化背景

此诗为西周末年动乱时期大夫失位离散的哀歌,七章,描述周室衰微、王政败坏、群臣离心、忠良受困的惨状。「雨无正」意为雨不按时节降落,以自然失序喻政治失序。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虽出自《正月》,此诗同样充满沉郁的末世之感。末章以询问旧友口吻收尾,情感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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