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 · 第 2 卷

国风·召南

其 一

鹊巢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喜鹊筑好了巢,斑鸠来居住其中。这位姑娘出嫁啊,百辆车马来迎接。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喜鹊筑好了巢,斑鸠占据其中。这位姑娘出嫁啊,百辆车马来护送。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喜鹊筑好了巢,斑鸠充满其中。这位姑娘出嫁啊,百辆车马迎娶成礼。

文化背景

《鹊巢》是一首贵族婚嫁祝颂之诗,以喜鹊筑巢、斑鸠居之起兴,比喻新娘嫁入夫家。《毛诗序》以为颂夫人之德——「国君积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

「百两御之」中「两」同「辆」,百辆车马迎亲,显示婚礼之隆重盛大,当是诸侯嫁女之礼。诗中三章以「御」「将」「成」递进,从迎接到护送到礼成,完整呈现婚礼流程。

其 二

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到哪里采白蒿,到水池边和水洲上。采来做什么用,用于公侯祭祀之事。

于以采蘩、于㵎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

到哪里采白蒿,到山涧溪谷之中。采来做什么用,用于公侯宫室祭礼。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戴着发饰整整齐齐,从清晨到深夜都在公室操劳。发饰松散了,说说就归家去了。

文化背景

《采蘩》写宫中女子采摘白蒿用于祭祀的情形,《毛诗序》以为颂夫人「不失职」,尽心操持祭礼。蘩即白蒿,古代祭祀时用于煮汤以荐神。

「被之僮僮」「被之祁祁」描述发髻高耸整齐、继而松散的状态,暗示劳累已久;「夙夜在公」表明从事公务之勤。此诗简洁刻画了贵族妇女参与祭祀礼仪的庄重场景。

其 三

草虫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喓喓草虫鸣叫,蹦蹦跳跳的阜螽。还没见到心中的君子,忧心忡忡难安宁。一旦见到他了,一旦与他相聚,我的心才放了下来。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攀登那南山之上,去采摘那蕨菜。还没见到心中的君子,忧心惙惙止不住。一旦见到他了,一旦与他相聚,我的心才欢喜舒畅。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攀登那南山之上,去采摘那薇菜。还没见到心中的君子,我的心中伤悲难抑。一旦见到他了,一旦与他相聚,我的心才平静了。

文化背景

《草虫》以草虫、阜螽起兴,写女子对丈夫(或恋人)的深切思念,见与未见时心情迥异,情感真挚细腻。《毛诗序》以为大夫妻子思念从军在外的丈夫之诗。

蕨与薇均为可食野菜,女子登山采摘,无心劳作、满怀愁绪的状态跃然纸上。「我心则降」「我心则说(悦)」「我心则夷」三章情绪由愁转喜,层层递进,是《诗经》中描写相思心理变化的名篇。

其 四

采苹

于以采苹、南㵎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到哪里采浮萍,到南边山涧的水边。到哪里采水藻,到那路旁的积水处。

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锜及釜。

用什么来盛放,用圆筐和方筐。用什么来烹煮,用有脚的釜和无脚的锅。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摆放在哪里奠献,在宗庙室内窗下。谁来主持这祭礼,是那庄重的少女。

文化背景

《采苹》写女子采集苹(浮萍)、藻等水草,用于祭祀宗庙的场景,《毛诗序》以为颂大夫妻子能主持祭祀、承担家庭宗教职责。「有齐季女」中「齐」通「斋」,形容庄严肃穆;「季女」指未出嫁的少女,古礼中祭祀尸(神主代表)常用少女主持。

诗中器具描写详尽:筐与筥、锜(有足的鼎)与釜(无足的锅),展现祭祀礼仪的规范与隆重。

其 五

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枝叶茂密的甘棠树,不要修剪不要砍伐,这是召伯曾在此驻扎过的地方。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枝叶茂密的甘棠树,不要修剪不要损坏,这是召伯曾在此休憩过的地方。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枝叶茂密的甘棠树,不要修剪不要攀折,这是召伯曾在此停留住宿过的地方。

文化背景

《甘棠》是一首怀念召伯的颂诗,因召伯(召公奭)曾在甘棠树下听讼断案、施惠于民,百姓爱其人而爱其树,故作此诗以志纪念。

甘棠即棠梨树。《毛诗序》称此诗「美召伯也」。召公是周初重臣,曾与周公分陕而治,西方归召公,东方归周公,政绩卓著,深得民心。「甘棠遗爱」后成为称颂地方官员爱民之典。

其 六

行露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路上露水湿漉漉,难道不想趁夜行,只是说路上露水太多。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谁说麻雀没有嘴喙,怎么能啄穿我的屋?谁说你没有家,怎么能把我告进官府?虽然把我告进官府,你那样的家室也不够格。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谁说老鼠没有牙齿,怎么能咬穿我的墙壁?谁说你没有家,怎么能把我卷入诉讼?虽然把我卷入诉讼,我也不会顺从于你。

文化背景

《行露》是一首女子抗拒强逼婚娶、坚守自身的诗,语气刚烈,为《诗经》中少见的以女子口吻表达抗争精神之作。《毛诗序》以为「召伯听讼」之地民风知礼、女子能自守贞节。

「厌浥行露」以道路露水起兴,暗示阴暗潮湿之环境;以雀穿屋、鼠穿墙的荒谬比喻对方强娶的无理,反问有力,层层驳斥,显示出女子不畏强权的勇气。

其 七

羔羊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羔羊皮做的裘衣,白色丝线缝了五条缝。从公家退朝归来吃饭,从容安舒、悠然自得。

羔羊之革、素丝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羔羊皮制的皮衣,白色丝线缝了五道边。从容安舒、悠然自得,从公家退朝归来吃饭。

羔羊之缝、素丝五总。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羔羊皮缝合的裘衣,白色丝线缝了五处总束。从容安舒、悠然自得,退朝归来自公就食。

文化背景

《羔羊》以羔裘起兴,赞颂在召南地区出仕的大夫廉洁自守、俭约知礼、公而忘私。《毛诗序》以为召伯之化、邦国大夫皆正直节俭。

羔羊皮袍在周代是大夫朝服之常服,「素丝」缝制则体现简朴之风。「委蛇委蛇」形容气度雍容、从容不迫,「退食自公」即从公廷归来进餐,隐含不在外饮宴、廉洁奉公之意。

其 八

殷其靁

殷其靁、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轰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南山的阳坡。为何你远离家乡在外奔走,不敢有片刻的闲暇。忠厚勤勉的君子啊,回来吧,回来吧。

殷其靁、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轰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南山的侧面。为何你远离家乡在外奔走,不敢有片刻的休息。忠厚勤勉的君子啊,回来吧,回来吧。

殷其靁、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轰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南山的脚下。为何你远离家乡在外奔走,不知何处能安身停留。忠厚勤勉的君子啊,回来吧,回来吧。

文化背景

《殷其靁》是一首思妇盼夫归来的诗,以隆隆雷声起兴,触动思念之情。《毛诗序》以为劝文王之臣归于正道。诗中「何斯违斯,莫敢或遑」表达丈夫在外劳顿、不敢停歇的境况,折射出妻子对丈夫奔波之苦的心疼与期盼。

三章随雷声从山之阳、侧、下逐渐接近,情感也愈加迫切,「归哉归哉」的呼唤真切动人。

其 九

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梅子纷纷落地,树上还剩七成。追求我的男子们啊,要趁着好日子来啊。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梅子纷纷落地,树上只剩三成。追求我的男子们啊,就趁今天来吧。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梅子纷纷落地,装进浅筐收拾它。追求我的男子们啊,只要你开口说就来吧。

文化背景

《摽有梅》以梅子渐渐落尽比兴女子年华流逝、渴望及时婚配,是《诗经》中少有的女子主动表达求嫁心愿之诗,情感大胆真诚。「迨其吉兮」「迨其今兮」「迨其谓之」三章催促之意愈来愈急切,从「挑个吉日」到「就趁今天」再到「只要开口」,显示出焦急而又爽朗的少女心声。《毛诗序》以为此诗反映召南之地男女及时婚嫁之风俗。

其 十

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微弱的小星星啊,三三五五挂在东方。急急赶夜路啊,从清晨到深夜都在公务上,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各有不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微弱的小星星啊,是参星和昴星。急急赶夜路啊,抱着被子和单衫出行,这都是命运不一样啊。

文化背景

《小星》描写地位低微的官员或服役者,深夜奔波在外、抱衾跋涉的辛苦,以微弱小星起兴,映衬自身卑微的处境。「寔命不同」「寔命不犹」感叹命运不济,与达官贵人待遇迥异,语调低沉中带着无奈。

参、昴均为星宿名;「衾」为被,「裯」为单层床帐或衣,行役之人随身携带,暗示常年在外、有家难归的凄楚。

其 十一

江有汜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大江旁有条小支流,那位姑娘出嫁了,却没有带上我。没有带上我,她以后会后悔的。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大江旁有片小沙洲,那位姑娘出嫁了,却没有接纳我。没有接纳我,她以后会孤独一处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大江旁有条分支,那位姑娘出嫁了,却不来看望我。不来看望我,她以后只能对着月亮歌唱了。

文化背景

《江有汜》以大江旁的汜水、沙渚、支流起兴,写一位被遗弃或遭忽略的女子(或媵妾)诉说自己的委屈,并预言对方终将后悔。《毛诗序》以为此诗讽「美而无礼」——娶妻不备媵妾礼数。

「不我以」「不我与」「不我过」层层递进,委屈中透出一股自信;「其后也悔」「其后也处」「其啸也歌」以预言对方孤寂收束,别有意味。

其 十二

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野地里有只死去的獐子,用白茅草包裹着它。有位少女怀春慕情,小伙子来诱引她。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林子里有朴树和灌木,野地里有只死去的鹿。用白茅草捆束包裹,有位姑娘美如白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慢些啊,慢慢来啊,不要碰我的佩巾啊,不要让那狗叫出声来啊。

文化背景

《野有死麕》是一首表现男女野外幽会的情诗,以猎人用白茅草包裹猎物起兴,映衬青年用白茅束鹿作为求爱礼物。末章以少女的口吻叮嘱情人轻缓举止、勿惊动旁人,细节生动,充满民间生活情趣。

「吉士」为勇健有为的青年男子;「帨」为佩戴在腰间的手巾;「尨」为蓬毛杂色的狗。此诗情感质朴,为《诗经》国风中描写爱情的名篇之一。

其 十三

何彼襛矣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雝、王姬之车。

那盛开的花儿多么繁盛啊,是唐棣树的花朵。为何如此庄严和雍容,是王姬出嫁的车队。

何彼襛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

那盛开的花儿多么繁盛啊,美如桃花和李花。是平王的孙女,是齐侯的妻子。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她去钓鱼用什么,用丝线和鱼钩。是齐侯的妻子,是平王的孙女。

文化背景

《何彼襛矣》是一首颂扬王姬出嫁的诗,以唐棣(郁李)繁花盛开比兴王姬之美丽隆重。唐棣即郁李,花繁色美。《毛诗序》以为美王姬——虽下嫁诸侯,仍保持庄重和雅之仪。

「平王之孙,齐侯之子」指王室女下嫁诸侯,身份高贵。末章以钓鱼之丝线比喻婚姻之缘,「维丝伊缗」意谓用丝线结成鱼线,暗喻婚配之缘。

其 十四

驺虞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那茁壮生长的芦苇啊,一射便中五头母猪。哦,那仁慈的驺虞啊。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那茁壮生长的蓬草啊,一射便中五头小猪。哦,那仁慈的驺虞啊。

文化背景

《驺虞》以射猎起兴,赞颂驺虞这一仁义之兽(或仁德之人)。驺虞是古代传说中的瑞兽,白虎黑纹,不食生物,象征仁义。《毛诗序》以为颂「文王之化」——政教清明、仁义感物,连虎豹一类的猛兽也驯服可用。

「壹发五豝(母猪)」「壹发五豵(小猪)」显示猎物丰盈,或暗喻诸侯天子礼乐大射之盛,亦有以此颂仁政丰饶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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