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地

古之所谓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敢问：「敌众整而将来，待之若何？」曰：「先夺其所爱，则听矣；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古代所谓善于用兵的人，能使敌方前后部队互相联系不上，大军与小股部队互相依托不成，贵族军官与普通士卒互相救援不到，上级与下级互相收拢不起，士卒离散后无法集结，兵力合聚后阵形参差不齐。合于利则行动，不合于利则停止。请问：「敌人众多整齐、正向我逼来，该如何应对？」答：「先夺取他们最珍视的东西，他们就会听命了；用兵的实情在于速度制胜，趁敌人来不及反应之际，走出敌人意料之外的道路，进攻敌人毫无戒备之处。」

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掠于饶野，三军足食，谨养而无劳，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为不可测，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死焉不得，士人尽力。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而亲，不令而信，禁祥去疑，至死无所之。吾士无馀财，非恶货也；无馀命，非恶寿也。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卧者涕交颐，投之无所往，则诸刿之勇也。

凡是深入敌境作战的原则，进入越深则军心越专注，敌方主人无法克制。在富饶的田野上就地掠取补给，三军粮食充足。认真休整部队、不使其过度劳累，积聚士气、增强实力，运兵行阵、谋划深远，做到令敌人无从推测。将部队置于无路可退的境地，士兵宁死也不会逃北；既然必死，士兵还有什么办法，只有全力拼战。士兵深陷险境则不会惧怕，无路可退则意志坚定，深入敌境则不得不坚持，迫不得已则拼死搏斗。因此，这样的军队不加整饬就会自然戒备，不加索取就能自给所需，不立约定就能自然亲密，不颁命令就能自觉信守，禁除迷信疑虑，至死也不会后退逃散。我军士卒不多存财物，并非厌恶财货；不顾惜性命，并非不想长寿。在命令颁发的那天，坐着的士卒泪水沾湿了衣襟，躺着的士卒泪水交流于面颊，然而一旦将他们置于无路可退的境地，则人人都有专诸、曹刿那样的勇气。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曰：「可。」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济而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是故，方马埋轮，未足恃也，齐勇若一，政之道也；刚柔皆得，地之理也。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就像「率然」；率然，是常山的蛇。击打它的头，尾巴就来救应；击打它的尾巴，头部就来救应；击打它的腰部，头尾都来救应。请问：「军队可以使其像率然一样吗？」回答：「可以。」吴国人与越国人互相仇视，但当他们同乘一条船渡河遇到大风时，相互救援就像左右手一样。所以，用绳索绑缚战马的四蹄、将战车车轮埋入地下（以示决心死守），这还不足以依靠；真正做到士兵整齐一心、同仇敌忾，靠的是严明的政令；刚柔并济、各尽所能，靠的是顺应地形之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使全军将士携手一致，犹如指挥一个人，这是形势迫不得已所致。

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虑。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将军之事也。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也。

将帅的职责，在于沉静而深谋远虑，公正而严格治军，能够蒙蔽士兵的耳目，使他们不知晓作战的真实意图。不断变换作战任务，不断改变谋划方案，使人无法识破；不断改换驻地，故意绕远取道，使人无法推测。将帅率领部队赴约期，就像登上高台之后撤去梯子；将帅率军深入诸侯之地，然后发动关键行动。如同驱赶羊群，赶过去，赶回来，没有人知道去往何处。聚集三军之众，投入于险峻之地，这就是将帅的职责所在。九种地形的变化、进退的利弊、人心的规律，不可不认真研究。

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四达者，衢地也；入深者，重地也；入浅者，轻地也；背固前隘者，围地也；无所往者，死地也。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轻地吾将使之属，争地吾将趋其后，交地吾将谨其守，衢地吾将固其结，重地吾将继其食，圮地吾将进其途，围地吾将塞其阙，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故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斗，逼则从。

凡是进入敌境作战的原则：深入则军心专一，浅入则容易离散。离开本国越境出兵的，是绝地；四通八达的要冲，是衢地；深入敌境的，是重地；浅入敌境的，是轻地；背后有坚固屏障、前方地形险隘的，是围地；无处可退的，是死地。所以，在散地，我将统一士兵的意志；在轻地，我将使各部保持紧密联系；在争地，我将迅速抢占其后；在交地，我将谨慎守备；在衢地，我将巩固与各方的结盟；在重地，我将保持持续的粮食补给；在圮地，我将迅速通过；在围地，我将封堵缺口；在死地，我将向士兵展示求生无望，激发死战之志。所以，士兵的心理规律是：被围则拼死抵抗，迫不得已则奋力死战，身处险境则服从命令。

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此三者不知一，非霸王之兵也。夫霸王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信己之私，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其国可堕。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犯之以事，勿告以言；犯之以利，勿告以害；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并力一向，千里杀将，是谓巧能成事。

所以，不了解诸侯谋略的，不能提前结交；不了解山林险阻沼泽地形的，不能行军；不使用向导的，无法利用地利。这三者有一不了解，就不具备称霸天下的军队。称霸天下之兵，讨伐大国则其民众来不及集结，威慑施加于敌，则其盟友也无法与之联合。所以不与天下各方争夺结交，不去扶植和经营各国势力，只依靠自己的实力，将威慑加于敌人，这样敌方城池就可以攻拔，敌方国家就可以摧毁。施以超越法规的厚赏，颁布超越常规的命令，驱使三军之众，如同指挥一个人。以实际任务驱使士卒，不要告知其目的；以利益驱使士卒，不要告知其危险。将部队投入几乎灭亡之地，然后才能生存；将部队陷入死亡之地，然后才能求生。众军陷入害地，然后才能争取胜败。所以用兵之事，在于顺应并假装遵从敌人的意图，集中力量、全力朝一个方向突击，在千里之外斩杀敌将，这就叫做巧妙地完成大事。

是故政举之日，夷关折符，无通其使，厉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敌人开阖，必亟入之。先其所爱，微与之期，贱墨随敌，以决战争。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所以，在战争发动之日，要关闭关口、折断符信，断绝与敌方使者的往来，在庙堂之上严厉部署、以诛除奸邪。敌方一旦出现开合漏洞，必须迅速抓住时机入侵。先夺取敌人最关键之处，与敌方秘密约定时机；随时追踪敌人的动向，以决定最终的战争走向。所以，战争开始时要像未出嫁的少女一样沉静示弱，待敌人打开门户、露出破绽时，再像脱逃的兔子一样迅猛行动，使敌人来不及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