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10 卷

神仙十

其 一

河上公

河上公者,莫知其姓字,汉文帝时,公结草为庵于河之滨。帝读老子经,颇好之。勑诸王及大臣皆诵之。有所不解数事,时人莫能道之。闻时皆称河上公解老子经义旨,乃使赍所不决之事以问。公曰:「道尊德贵,非可遥问也。」帝即幸其庵,躬问之。帝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域中四大。王居其一。子虽有道,犹朕民也,不能自屈,何乃高乎。公即抚掌坐跃,冉冉在虚空中,去地数丈。俛仰而答曰。余上不至天,中不累人,下不居地,何民臣之有。帝乃下车稽首曰:「朕以不德,忝统先业,才小任大,忧于不堪。虽治世事而心敬道,直以暗昧,多所不了,唯愿道君有以教之。」公乃授素书二卷与帝曰:「熟研之,此经所疑皆了。不事多言也。余注此经以来。一千七百余年。凡传三人。连子四矣。勿以示非其人。」言毕,失其所在。须臾,云雾晦冥,天地泯合。帝甚贵之。论者以为文帝好老子之言,世不能尽通,故神人特下教之。而恐汉文心未至信,故示神变。所谓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耶。(出《神仙传》)

河上公,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汉文帝时,他在河边结草为庵。文帝读《老子》,很是喜爱,便下令各位诸侯王和大臣都诵读这部经书。文帝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当时没有人能够解释。听说当时人人都称河上公通晓《老子》的经义宗旨,文帝便派人带着那些没有弄明白的问题去请教。河上公说:"道受人尊崇,德为人珍重,不可以这样从远处询问。"

文帝随即亲临河上公的草庵,亲自向他请教。文帝说:"普天之下,没有哪里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谁不是君王的臣民。天地之间有四大,君王居于其中之一。您虽然有道,仍旧是我的臣民,却不能亲自屈身前来,为什么如此高傲?"

河上公随即拍掌,从座上一跃而起,缓缓升到离地几丈的空中,俯仰之间回答说:"我上不触及天空,中间不牵累世人,下不居住在地面,哪里还是什么臣民?"文帝于是下车叩头行礼,说:"我德行浅薄,却有愧地承继了先帝的基业,才智微小而责任重大,常忧虑自己不能胜任。我虽然治理世间事务,心中却敬重大道,只因愚昧不明,有许多地方不能领会。唯愿道君教导我。"

河上公便把写在白绢上的两卷书交给文帝,说:"仔细研究它,这部经中所有的疑问都会明白,不必多说。我注解这部经书以来,已有一千七百多年,总共传过三个人,连你就是第四个。不要把它拿给不合适的人看。"说完,他便消失不见了。片刻之后,云雾昏暗,天地仿佛混合成了一体。文帝对河上公极为尊崇。

议论这件事的人认为,汉文帝喜爱老子的学说,而世人不能完全通晓,所以神人特意下凡教导他;又怕汉文帝内心还没有真正笃信,因而显现神奇变化。这不正是所谓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而以百姓的心为心吗?

其 二

刘根

刘根者,字君安,京兆长安人也。少明五经。以汉孝成皇帝绥和二年,举孝廉,除郎中。后弃世学道,入嵩高山石室。峥嵘峻绝之上。直下五千余丈。冬夏不衣,身毛长一二尺,其颜色如十四五岁人,深目,多须鬓,皆黄,长三四寸。每与坐,或时忽然变著高冠玄衣,人不觉换之时。衡府君自说。先祖与根同岁者,至王莽时,频使使者请根,根不肯往。衡府君使府掾王珍问起居,根不答。再令功曹赵公。往山达敬,根唯言谢府君,更无他言。后颕川太守高府君到官。郡民大疫,死者过半,太守家大小悉得病。高府君复遣珍往求根,请消除疫气之术。珍叩头述府君之言,根教言于太岁宫气上,掘地深三尺。以沙着其中。及酒沃之。君依言,病者悉愈,疫气寻绝,每用有效。后太守张府君,以根为妖,遣吏召根,拟戮之。一府共谏府君。府君不解。如是诸吏达根,欲令根去,根不听。府君使至,请根。根曰:「张府君欲吾何为耶。间当至耳。若不去,恐诸君招咎,谓卿等不敢来呼我也。」根是日至府。时宾客满坐。府君使五十余人。持刀杖绳索而立,根颜色不怍。府君烈声问根曰:「若有何道术也。」答曰:「唯唯。」府君曰:「能召鬼乎。」曰:「能。」府君曰:「既能,即可捉鬼至厅前,不尔。当大戮。」根曰:「召鬼至易见耳。」借笔砚及奏按,鎗鎗然作铜铁之声,闻于外。又长啸,啸音非常清亮,闻者莫不肃然。众客震悚。须臾,厅上南壁忽开数丈,见兵甲四五百人。传呼赤衣兵数十人。赍刀劒。将一车,直从坏壁中入来,又坏壁复如故。根勑下车上鬼。其赤衣便乃发车上披。见下有一老翁老姥,大绳反缚囚之,悬头厅前。府君熟视之,乃其亡父母也。府君惊愕流涕,不知所措。鬼乃责府君曰:「我生之时,汝官未达,不得汝禄养。我死,汝何为犯神仙尊官,使我被收,困辱如此。汝何面目以立人间。」府君下阶叩头,向根伏罪受死,请求放赦先人。根勑五百兵将囚出。散遣之。车出去南壁开,后车过,壁复如故。既失车所在。根亦隐去,府君惆怅恍惚,状若发狂,妻登时死,良久乃苏。云见府君家先捉者。大怒,言汝何故犯神仙尊官,使我见收,今当来杀汝。其后一月,府君夫妇男皆卒。府掾王珍,数得见。数承颜色懽然时,伏地叩头,请问根学仙时本末。根曰:「吾昔入山精思,无所不到。后如华阴山,见一人乘白鹿车。从者十余人。左右玉女四人。执采旄之节。皆年十五六。余载拜稽首,求乞一言。神人乃告余曰。尔闻有韩众否。答曰:『实闻有之。』神人曰:『我是也。』余乃自陈曰:『某少好道,而不遇明师。颇习方书,按而为之,多不验,岂根命相不应度世也。有幸今日得遇大神,是根宿昔梦想之愿,愿见哀怜,赐其要诀。』神未肯告余,余乃流涕自抟,重请。神人曰:『坐,吾将告汝,汝有仙骨,故得见吾耳。汝今髓不满,血不煖,气少脑减,筋息肉沮,故服药行气,不得其力。必欲长生,且先治病,十二年,乃可服仙药耳。夫仙道有升天蹑云者,有游行五岳者,有服食不死者。有尸解而仙者。凡修仙道,要在服药,药有上下,仙有数品。不知房中之事,及行气导引并神药者,亦不能仙也。药之上者,有九转还丹、太乙金液、服之皆立登天,不积日月矣。其次,有云母、雄黄之属,虽不即乘云驾龙,亦可役使鬼神,变化长生。次乃草木诸药,能治百病,补虚驻颜。断糓益气。不能使人不死也。上可数百岁,下即全其所禀而已。不足久赖也。』余顿首曰:『今日蒙教,乃天也。』神人曰:『必欲长生,先去三尸。三尸去,即志意定,嗜欲除也。』乃以神方五篇见授,云:『伏尸常以月望晦朔上天,白人罪过,司命夺人算,使人不寿。人身中神,欲得人生,而尸欲得人死,人死则神散,无形之中而成鬼。祭祀之则得歆飨。故欲人死也。梦与恶人鬪争。此乃尸与神相战也。』余乃从其言,合服之,遂以得仙。」珍又每见根书符了,有所呼召,似人来取。或数闻推问,有人答对,及闻鞭挞之声,而悉不见其形,及地上时时有血,莫测其端也。根乃教珍守一行气存神,坐三纲六纪,谢过上名之法。根后入鶏头山仙去。(出《神仙传》)

刘根,字君安,是京兆长安人。他年轻时通晓五经,在汉成帝绥和二年被举荐为孝廉,授任郎中,后来抛弃世俗生活去学道,进入嵩高山的石室。石室位于高峻险绝的山峰上,下面是五千多丈的悬崖。刘根冬夏都不穿衣服,身上的毛长达一两尺,面容却像十四五岁的人。他眼窝深陷,胡须和鬓发很多,都是黄色,长三四寸。每当与人坐在一起,他有时会忽然变成头戴高冠、身穿黑衣的装束,人们却察觉不到他是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衡府君亲口说,他的先祖中有与刘根同岁的人。到了王莽时,王莽屡次派使者邀请刘根,刘根都不肯前往。衡府君派府掾王珍去问候他,刘根没有回答;又让功曹赵公上山表达敬意,刘根只说请代为感谢府君,再没有别的话。

后来颍川太守高府君到任,郡中百姓暴发大瘟疫,死亡的人超过一半,太守一家老小也全都染病。高府君又派王珍去求见刘根,请教消除疫气的方法。王珍叩头转述府君的话,刘根教他在太岁宫气所在的地方向下挖三尺,把沙子放在坑里,再用酒浇灌。府君依言照办,患病的人全都痊愈,瘟疫不久也断绝了。此后每次采用这个方法,都很有效验。

后来张府君任太守,认为刘根是妖人,派官吏召他前来,准备杀掉他。全府官吏一同劝谏,张府君却不能醒悟。官吏们便把这件事告知刘根,想让他离开,刘根不肯听从。府君的使者来到,请刘根前往。刘根说:"张府君要我去做什么呢?过一会儿我自然会到。我要是不去,只怕各位会获罪,他会说你们不敢来召我。"刘根当天便到了郡府。当时宾客坐满厅堂,府君命五十多人拿着刀杖和绳索站在一旁,刘根神色毫无惭惧。府君厉声问刘根:"你有什么道术?"刘根答道:"有。"府君问:"能召来鬼吗?"刘根说:"能。"府君说:"既然能,就捉一只鬼到厅前来;不然,我便要重重处死你。"刘根说:"召鬼来给你看,极其容易。"

刘根借来笔砚和奏案,随即响起铿锵的铜铁之声,外面也能听见。他又放声长啸,啸声异乎寻常地清亮,听见的人无不肃然,满座宾客都震惊恐惧。片刻之后,厅堂南墙忽然裂开几丈,只见四五百名披甲士兵,又有几十名红衣士兵传声呼喝,带着刀剑押送一辆车,径直从破开的墙中进来;他们通过后,墙壁又恢复原状。刘根命令他们把车上的鬼押下来。红衣士兵便掀开车上的覆盖物,只见里面有一位老翁和一位老妇,被粗绳反绑囚禁,低垂着头悬在厅前。府君仔细看去,原来正是他已故的父母。

府君惊愕流泪,不知如何是好。两位鬼魂便斥责他说:"我们活着时,你仕途尚未显达,没能得到你的俸禄供养;我们死后,你为什么又冒犯神仙尊官,使我们被捕,遭受这样的困苦羞辱?你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人间?"府君走下台阶,向刘根叩头伏罪,甘愿受死,请求释放自己的父母。刘根命令五百名士兵把囚犯押走,又遣散了他们。车出去时,南墙再次裂开;车通过后,墙壁又恢复原状。等那辆车消失以后,刘根也隐身离去了。

府君惆怅恍惚,形状如同发狂。他的妻子当即死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说自己看见了府君家刚才被捉来的先人。他们大怒,说:"你为什么冒犯神仙尊官,使我被拘捕?如今我就要来杀你。"一个月以后,府君夫妻和儿子全都死了。

府掾王珍多次得以拜见刘根,几次趁他神色欢悦时伏地叩头,请问他学仙的全部经过。刘根说,他从前进入山中专心修炼,没有什么地方不曾到过。后来到了华阴山,看见一个人乘坐白鹿车,随从有十多人,左右还有四名玉女手持彩色旄节,年纪都在十五六岁。刘根再拜叩头,请求他赐教一句话。神人便问:"你听说过韩众吗?"刘根回答:"确实听说过。"神人说:"我就是韩众。"

刘根于是陈述说:"我从小喜爱大道,却没有遇到明师,只学过不少方术书籍,照着去做,大多没有效验。难道是我的命相不适合超脱世间吗?今天有幸遇到大神,正是我朝夕梦寐以求的愿望。希望您哀怜我,赐给我关键的秘诀。"神人不肯告诉他,刘根便流泪捶打自己,再次恳切请求。神人说:"坐下,我将告诉你。你有仙骨,所以才能见到我。你现在骨髓不充实,血液不温暖,元气不足,脑髓亏损,筋脉衰弱,肌肉不振,所以服药行气也不能产生功效。你若一定想长生,姑且先治病十二年,然后才可以服用仙药。

"仙道有升天踏云的,有游历五岳的,有服食而不死的,也有尸解成仙的。凡是修炼仙道,关键在于服药。药物有上品下品,仙人也分若干品级。不懂房中之术、行气导引和神药之法,也不能成仙。药物中的上品,有九转还丹、太乙金液,服下后都能立刻登天,不必积累年月。次一等的是云母、雄黄之类,虽不能立即乘云驾龙,也可以役使鬼神、变化形体而长生。再次才是各种草木药物,能够医治百病、补益虚损、留驻容颜、断绝谷食、增益元气,却不能使人不死。效果好的可以延寿几百年,效果差的也只能保全天生所得的寿命而已,不足以长久倚仗。"

刘根叩头说:"今天蒙受教诲,实在是上天的恩赐。"神人说:"若一定想长生,先要除去三尸。三尸除去,意志才能安定,嗜好欲望才能消除。"于是把五篇神方传授给刘根,又说:"伏尸常在每月望日、月末和月初上天,禀告人的罪过,司命便削减人的寿数,使人不能长寿。人身中的神灵希望人活着,三尸却希望人死亡;人死以后,神灵消散,三尸则在无形之中变成鬼。人们祭祀死者,它们便能享用祭品,所以它们想让人死去。梦见与恶人争斗,就是三尸正与人身中的神灵交战。"刘根便依照他的话配制药物服用,于是得以成仙。

王珍又常常看见刘根写完符后有所召唤,仿佛有人前来取走符,却看不见形体;又多次听到他审问什么事情,有人出声回答,还能听见鞭打的声音,却全都看不见形体,地上又不时出现血迹,没有人能推测其中的缘故。刘根于是把守一、行气、存神、坐守三纲六纪、谢罪上名的方法教给王珍。刘根后来进入鸡头山,成仙而去。

其 三

李仲甫

李仲甫者。丰邑中益里人也。少学道于王君,服水丹有效,兼行遁甲,能步诀隐形。年百余岁。转少。初隐百日,一年复见形,后遂长隐,但闻其声。与人对语。饮食如常,但不可见。有书生姓张,从学隐形术,仲甫言卿性褊急,未中教。然守之不止,费用数十万,以供酒食,殊无所得。张患之,乃怀匕首往。先与仲甫语毕,因依其声所在,腾足而上,拔匕首,左右刺斫。仲甫已在床上。笑曰:「天下乃有汝辈愚人,道学未得,而欲杀之。我宁得杀耶。我真能死汝。但恕其顽愚,不足间耳。」使人取一犬来,置书生前曰:「视我能杀犬否。」犬适至,头已堕地,腹已破。乃叱书生曰:「我能使卿如犬行矣。」书生下地叩头乃止,遂赦之。仲甫有相识人。居相去五百余里。常以张罗自业。一旦张罗,得一鸟,视之乃仲甫也,语毕别去。是日,仲甫已复至家。在民间三百余年。后入西岳山去,不复还也。(出《神仙传》)

李仲甫,是丰邑中益里人。他年轻时跟随王君学道,服用水丹很有效验,又兼修遁甲之术,能够踏罡步诀、隐去身形。到一百多岁时,他反而逐渐年轻。起初他一次隐身一百天,一年后又显出形体;后来便长久隐身,人们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他与人面对面交谈,饮食也和往常一样,只是别人看不见他。

有个姓张的书生跟随李仲甫学习隐身术,仲甫说:"你性情偏狭急躁,还不适合接受传授。"书生却坚持不肯停止,耗费几十万钱供给仲甫酒食,最终仍一无所得。张生为此忧愤,便怀揣匕首前去。起初他与仲甫交谈,谈完后循着声音所在的位置纵身扑上,拔出匕首向四周刺砍。仲甫已经坐在床上,笑着说:"天下竟有你们这种愚人,道术还没有学到,便想杀死传道的人。我难道会被你杀掉吗?我确实能够让你死,只是宽恕你的顽劣愚蠢,不值得问罪罢了。"

仲甫命人牵来一条狗,放在书生面前,说:"看我能不能杀死这条狗。"狗刚被牵到,头已经落地,腹部也已经破裂。仲甫便呵斥书生说:"我能让你的下场和这条狗一样。"书生跪在地上叩头求饶,仲甫这才停手,饶恕了他。

仲甫有个熟人,住处与他相距五百多里,一向以张网捕鸟为业。一天早晨,这个人张网捕到一只鸟,仔细一看,竟是李仲甫。仲甫与他说完话,告别离去,而就在当天,仲甫已经重新回到自己家中。他在人间生活了三百多年,后来进入西岳山,从此没有回来。

其 四

李意期

李意期者,本蜀人,传世见之,汉文帝时人也。无妻息。人欲远行速至者,意期以符与之,并丹书两腋下,则千里皆不尽日而还。或说四方国土。宫观市鄽,人未曾见。闻说者意不解。意期则为撮土作之,但盈寸,其中物皆是,须臾消灭。或行不知所之,一年许复还。于是乞食得物。即度与贫人。于城都角中,作土窟居之,冬夏单衣。饮少酒,食脯及枣栗。刘玄德欲伐吴,报关羽之死,使迎意期。意期到,甚敬之,问其伐吴吉凶。意期不答,而求纸。画作兵马器仗十数万。乃一一裂坏之,曰:咄。又画作一大人,掘地埋之,乃径还去。备不悦,果为吴军所败。十余万众。才数百人得还。甲器军资略尽。玄德忿怒。遂卒于永安宫。意期少言,人有所问,略不对答。蜀人有忧患,往问之,凶吉自有常候,但占其颜色。若懽悦则善。惨慽则恶。后入琅琊山中,不复见出也。(出《神仙传》)

李意期,本是蜀地人,当地人世世代代都曾见过他,说他是汉文帝时的人。他没有妻子儿女。有人想迅速赶到远方,意期便给他一道符,又用朱砂在他的两腋下书写,于是即使远行千里,也能不到一天便返回。

有人谈起四方各国的疆土、宫殿道观和街市店铺,听者没有亲眼见过,听了描述仍不能理解,意期便撮取泥土把它们制作出来。模型不过一寸大小,里面的各种事物却全都具备,片刻之后才消失。他有时外出游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约过一年又会回来。他靠乞食为生,得到东西便转送给穷人。他在成都城的一角挖了一个土窟居住,无论冬夏都只穿一件单衣,只喝少量酒,吃些肉干、枣子和栗子。

刘玄德想讨伐吴国,为关羽之死报仇,便派人迎请意期。意期到来后,玄德对他十分敬重,询问讨伐吴国是吉是凶。意期不回答,只索要纸张,在纸上画出十几万兵马和兵器,随即一一撕毁,说了一声:"咄!"他又画了一个大人物,挖开地面把画像埋掉,便径直返回。刘备很不高兴,后来果然被吴军击败。十多万大军只有几百人得以返回,铠甲兵器和军用物资几乎丧失殆尽。玄德愤怒不已,最终死在永安宫。

意期很少说话,别人有所询问,他几乎一概不答。蜀人遇到忧患便前去询问,吉凶自有固定的征候,只需观察他的脸色:如果神情欢悦,事情就会有好结果;如果神情悲戚,事情就会有坏结果。后来他进入琅琊山中,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其 五

王兴

王兴者,阳城人也,居壶谷中,乃凡民也。不知书、无学道意。汉武上嵩山,登大愚石室,起道宫,使董仲舒、东方朔等,斋洁思神。至夜,忽见有仙人,长二丈,耳出头巅,垂下至肩。武帝礼而问之,仙人曰:「吾九嶷之神也,闻中岳石上菖蒲,一寸九节,可以服之长生,故来采耳。」忽然失神人所在。帝顾侍臣曰:「彼非复学道服食者。心中岳之神以喻朕耳。为之采菖蒲服之。经二年,帝觉闷不快,遂止。时从官多服,然莫能持久。唯王兴闻仙人教武帝服菖蒲,乃采服之不息,遂得长生。邻里老少,皆云世世见之。竟不知所之。(出《神仙传》)

王兴,是阳城人,住在壶谷中。他原本只是个普通百姓,不识文字,也没有学习道术的念头。

汉武帝登上嵩山,来到大愚石室,建起一座道宫,让董仲舒、东方朔等人斋戒洁身,存思神灵。到了夜间,忽然看见一位仙人,身高二丈,双耳伸出头顶,又垂下来直到肩头。武帝向他行礼并加以询问。仙人说:"我是九嶷山之神,听说中岳有一种长在石上的菖蒲,一寸有九节,服用后可以长生,所以前来采摘。"说完便忽然消失了。

武帝回头对侍臣说:"他并不是来学习道术、服食药物的,想来是中岳之神借这件事启示我罢了。"武帝因此命人采来菖蒲服用。过了两年,武帝觉得烦闷不适,于是停止服用。当时随从官员大多也服过菖蒲,却没有人能够长久坚持。只有王兴听说仙人教武帝服食菖蒲,便不断采来服用,终于得以长生。邻里的老人和孩子都说,世世代代的人曾见过他,最终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其 六

赵瞿

赵瞿者,字子荣,上党人也。得癞病,重,垂死。或告其家云:「当及生弃之,若死于家,则世世子孙相蛀耳。」家人为作一年粮,送置山中,恐虎狼害之。从外以木砦之。瞿悲伤自恨,昼夜啼泣。如此百余日。夜中,忽见石室前有三人,问瞿何人。瞿度深山穷林之中,非人所行之处,必是神灵。乃自陈乞。叩头求哀。其人行诸砦中。有如云气,了无所碍。问瞿必欲愈病。当服药,能否。瞿曰:「无状多罪,婴此恶疾。已见踈弃。死在旦夕。若刖足割鼻而可活,犹所甚愿,况服药岂不能也。神人乃以松子松栢脂各五升赐之。告瞿曰:「此不但愈病,当长生耳。服半可愈,愈即勿废。」瞿服之未尽,病愈。身体强徤。乃归家,家人谓是鬼。具说其由。乃喜。遂更服之二年,颜色转少,肌肤光泽,走如飞鸟。年七十余。食雉兔,皆嚼其骨,能负重,更不疲极。年百七十,夜卧,忽见屋间光有如镜者,以问左右,云不见。后一日,一室内尽明,能夜书文。再见面上有二人,长三尺,乃美女也,甚端正,但小耳,戏其鼻上。如此二女稍长大,至如人,不复在面上,出在前侧,常闻琴瑟之声,欣然懽乐。在人间三百余年。常如童子颜色,入山不知所之。(出《神仙传》)

赵瞿,字子荣,是上党人。他患了严重的麻风病,已经接近死亡。有人告诉他的家人说:"应当趁他还活着时就把他遗弃;如果死在家里,这种病就会世世代代侵害子孙。"家人为他准备了一年的粮食,把他送到山中,又怕虎狼伤害他,便从外面用木栅栏围住。赵瞿悲伤自恨,日夜啼哭。这样过了一百多天。

一天夜里,他忽然看见石室前有三个人,问他是什么人。赵瞿想到这里是深山密林,不是常人会经过的地方,他们一定是神灵,便陈述自己的遭遇,叩头乞求哀怜。那三个人从一道道木栅栏中穿行,如同云气一般,完全不受阻碍。他们问赵瞿,如果想要治好疾病,必须服药,他能不能做到。赵瞿说:"我不肖多罪,遭受这种恶疾,已经被亲人疏远遗弃,死亡就在早晚之间。即使砍掉脚、割去鼻子便能活命,也是我十分愿意的,何况只是服药,怎么会做不到呢?"

神人便赐给他松子、松脂和柏脂各五升,告诉赵瞿:"这些药不但能治好你的病,还能使你长生。服下一半,病便可以痊愈;痊愈以后也不要停服。"赵瞿还没有把药吃完,病就痊愈了,身体也变得强健。他于是回家,家人以为他是鬼。赵瞿把事情的原委详细讲了一遍,家人才欢喜起来。

赵瞿又继续服药两年,面容越发年轻,肌肤光洁润泽,奔跑起来如同飞鸟。七十多岁时,他吃野鸡和兔子,连骨头都一起嚼碎;还能背负重物,再也不会疲劳困乏。一百七十岁时,一天夜里躺着,忽然看见屋中有一团像镜子一样的光,便询问身边的人,众人都说没有看见。又过了一天,整间屋子全都明亮起来,他能够在夜里书写文字。

后来他又看见自己脸上有两个人,身高三尺,原来是两个容貌十分端正的美女,只是形体较小,在他的鼻子上嬉戏。此后两个女子渐渐长大,长到与常人一样,便不再出现在他脸上,而是来到他身前和身旁。赵瞿常常听见琴瑟之声,心中欣喜快乐。他在人间生活了三百多年,容貌一直如同童子,后来进入山中,不知去了哪里。

其 七

王遥

王遥者,字伯辽,鄱阳人也,有妻无子。颇能治病,病无不愈者。亦不祭祀,不用符水针药,其行治病。但以八尺布帊。敷坐于地,不饮不食,须臾病愈,便起去。其有邪魅作祸者,遥画地作狱,因召呼之,皆见其形,入在狱中,或狐狸鼍蛇之类,乃斩而燔烧之,病者即愈。遥有竹箧,长数寸,有一弟子姓钱,随遥数十年,未尝见遥开之。一夜,大雨晦暝,遥使钱以九节杖担此箧,将钱出,冒雨而行,遥及弟子衣皆不湿。所行道非所曾经,又常有两炬火导前。约行三十里许,登小山,入石室,室中有二人。遥既至,取弟子所担箧发之,中有五舌竹簧三枚。遥自鼓一枚,以二枚与室中二人,并坐鼓之。良久,遥辞去,收三簧,皆纳箧中,使钱担之。室中二人出送。语遥曰:「卿当早来,何为久在俗间。」遥答曰:「我如是当来也。」遥还家百日,天复雨,遥夜忽大治装。遥先有葛单衣及葛布巾。已五十余年未尝着。此夜皆取着之。其妻即问曰:「欲舍我去乎。遥曰:「暂行耳。」妻曰:「当将钱去不。遥曰:「独去耳。」妻即泣涕曰:「为且复少留。」遥曰:「如是还耳。」因自担箧而去之,遂不复还。后三十余年。弟子见遥在马蹄山中,颜色更少,盖地仙也。(出《神仙传》)

王遥,字伯辽,是鄱阳人。他有妻子而没有儿女,很会治病,病人没有不痊愈的。他不举行祭祀,也不用符水、针灸或药物。给人治病时,只把一块八尺长的布巾铺在地上坐着,自己不饮不食,片刻之后病人便会痊愈,他随即起身离开。

遇到邪魅作祟的病人,王遥就在地上画出一座监狱,然后把邪魅召来。人们都能看见它们显出形体,进入所画的监狱中,有的是狐狸、鼍龙、蛇之类。王遥随即把它们斩杀焚烧,病人便立刻痊愈。

王遥有一只几寸长的竹箱。有个姓钱的弟子跟随他几十年,从未见他打开过。一天夜里下起大雨,天色漆黑,王遥让钱氏用九节杖挑着这只竹箱,带他冒雨出行。王遥和弟子的衣服全都没有被雨打湿。他们所走的道路不是从前经过的路,又一直有两支火炬在前面引路。大约走了三十里,他们登上一座小山,进入一个石室,石室里有两个人。

王遥到后,取来弟子所挑的竹箱打开,里面有三枚带五个簧舌的竹制乐器。王遥自己吹奏一枚,把另外两枚交给石室里的两个人,三人并坐吹奏。过了很久,王遥告辞离去,收起三枚竹簧,全都放回箱中,仍让钱氏挑着。石室里的两个人出来相送,对王遥说:"你应当早些来,为什么长久留在尘世?"王遥回答说:"我自会按约前来。"

王遥回家一百天后,天上又下起雨来。夜里,他忽然认真收拾行装。他原有一件葛布单衣和一顶葛布头巾,已经五十多年不曾穿戴,这一夜全都取出来穿上。他的妻子便问:"你要抛下我离去吗?"王遥说:"只是暂时出门。"妻子问:"会带钱氏一起去吗?"王遥说:"独自去。"妻子随即哭着说:"请你暂且再多留一会儿。"王遥说:"我还会像往常一样回来。"于是亲自背起竹箱离去,从此没有回来。三十多年后,他的弟子在马蹄山中见到王遥,他的容貌反而更加年轻,大概已经成为地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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