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9 卷

神仙九

其 一

李少君

李少君者,齐人也。汉武帝召募方士。少君于安期先生得神丹炉火之方,家贫,不能办药,谓弟子曰:「老将至矣,而财不足,虽躬耕力作,不足以致办。今天子好道,欲往见之,求为合药,可得恣意。」乃以方上帝,云:「丹砂可成黄金,金成服之升仙。臣常游海上,见安期先生,食枣大如瓜。」天子甚尊敬之,赐遗无数。少君尝与武安侯饮食,座中有一老人,年九十余,少君问其名,乃言曾与老人祖父游夜(明抄本夜作射),见小儿从其祖父,吾故识之。时一座尽惊。又少君见武帝有故铜器,因识之曰:「齐桓公常陈此器于寝座。帝按言观其刻字,果齐之故器也,因知少君是数百岁人矣。视之如五十许人,面色肌肤,甚有光泽,口齿如童子。王公贵人,闻其能令人不死,莫不仰慕,所遗金钱山积。少君乃密作神丹,丹成,谓帝曰:「陛下不能绝骄奢,遣声色,杀伐不止,喜怒不胜,万里有不归之魂,市曹有流血之刑,神丹大道,未可得成。」乃以少药方与帝,少君便称疾。是夜,帝梦与少君俱上嵩高山,半道,有使者乘龙持节云中来,言太乙请少君。帝遂觉,即使人问少君消息,且告近臣曰:「朕昨梦少君舍朕去。」少君乃病困,帝往视之,并使人受其方,事未竟而卒。帝曰:「少君不死,故化去耳。」及敛,忽失尸所在,中表衣悉不解,如蝉蜕也。帝犹增叹,恨求少君不勤也。初少君与朝议郎董仲躬相亲爱。仲躬宿有疾,体枯气少。少君乃与其成药二剂,并其方,用戊巳之草,后土脂,黄精根,兽沉肪,先莠之根,百卉花酿,亥月上旬,合煎铜器中,使童子沐浴洁净,调其汤火,使合成鸡子,三枚为程。服尽一剂,身体便轻;服三剂,齿落更生;五剂,年寿长而不复倾。仲躬为人刚直,博学五经,然不达道术,笑世人服药学道,频上书谏武帝,以为人生则命,衰老有常,非道术所能延。意虽见其有异,将为天性,非术所致,得药竟不服,又不问其方。少君去后数月,仲躬病甚。常闻武帝说前梦,恨惜少君,仲躬忆少君所留药。试服之,未半,乃身体轻壮,其病顿愈;服尽,气力如年少时,乃信有长生不死之道。解官,行求道士,问其方,竟不能悉晓。仲躬唯得发不白,形容盛甚,年八十余乃死。嘱其子道生曰:「我少得少君方药,初不信,事后得力,无能解之,怀恨于黄泉矣。汝可行求人间方术之事,解其方意,长服此药,必度世也。」时有文成将军,亦得少君术。事武帝,帝后遣使诛之,文成谓使者曰:「为吾谢帝,不能忍少日而败大事乎?帝好自爱,后三十年,求我于成山,方共事,不相怨也。」使者还,具言之。帝令发其棺视之,无所见,唯有竹筒一枚。帝疑其弟子窃其尸而藏之,乃收捕,检问其迹,帝乃大悔诛文成。后复征诸方士,更于甘泉祀太乙,又别设一座祀文成,帝亲执礼焉。(原缺出处,查出《神仙传》)

李少君是齐国人。汉武帝招募方士。李少君从安期先生那里得到了用炉火炼制神丹的方法,但家境贫寒,无力置办药物,便对弟子说:"我就要老了,钱财却不够,即使亲自耕种、努力劳作,也不足以把炼药所需置办齐全。如今天子喜好道术,我打算去求见他,请求替他配制丹药,这样便可以随意取得所需之物。"于是他把方术进献给武帝,说:"丹砂可以炼成黄金,黄金炼成后服下便能升仙。我常在海上游历,见过安期先生,他吃的枣大得像瓜。"天子十分尊敬他,赏赐给他的财物不计其数。

李少君曾与武安侯一同饮宴,席间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少君问了老人的姓名,便说自己从前曾与老人的祖父一同夜游,看见那时还是小孩子的老人跟随在祖父身边,所以认识他。当时满座的人全都十分惊讶。又有一次,少君看见武帝收藏的一件古铜器,便认出它,说:"齐桓公常把这件器物陈列在寝宫的座前。"武帝按照他的话查看器物上的铭文,果然是齐国的古器,因此知道少君已经活了几百岁。看他的样子却只像五十岁左右,面色和肌肤很有光泽,牙齿也像儿童一样。王公贵人听说他能使人不死,没有不仰慕他的,赠送给他的金钱堆积如山。

少君于是秘密炼制神丹。丹药炼成后,他对武帝说:"陛下不能断绝骄纵奢侈,摒弃音乐美色;杀伐不止,喜怒不能自制;万里之外有不能归来的亡魂,刑场上有流血的酷刑。神丹大道,现在还不能炼成。"于是只把一份药物的小方子交给武帝,随后便声称有病。当天夜里,武帝梦见自己和少君一同登上嵩高山。走到半路,有使者骑着龙、手持符节从云中而来,说太乙神请少君前去。武帝随即醒来,立刻派人询问少君的消息,又告诉近臣说:"朕昨夜梦见少君离开朕而去了。"这时少君已经病重,武帝亲自前往探视,并派人向他学习方术,可事情还没有办完,少君便去世了。武帝说:"少君并没有死,只是特意变化形体离去了。"等到入殓时,少君的尸体忽然不知去向,里外的衣服却全都没有解开,就像蝉蜕一样。武帝更加叹惋,遗憾自己没有更勤恳地向少君求教。

起初,少君和朝议郎董仲躬关系亲密。仲躬一向患病,身体枯瘦,气息微弱。少君便给他两剂配制好的药和药方。药方用戊巳之草、后土脂、黄精根、兽沉肪、先莠之根以及百花酿成的汁液,在亥月上旬放进铜器中一同煎炼,再让童子沐浴洁净后调理火候,把药制成鸡蛋大小,以三枚为一份。服完一剂,身体便会轻健;服三剂,脱落的牙齿会重新长出;服五剂,寿命便可延长,不再死亡。仲躬为人刚直,博通五经,却不通晓道术。他嘲笑世人服药学道,还屡次上书劝谏武帝,认为人的一生自有命数,衰老也有常规,不是道术所能延长的。他心里虽然看出少君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却认为那是天性使然,不是道术造成的,因此得到药后始终没有服用,也没有询问药方的含义。

少君离去几个月后,仲躬病得很重。他常听武帝讲起先前的梦,说起对少君的惋惜,便想起少君留下的药,试着服用。药还没吃到一半,他的身体就变得轻快强健,疾病顿时痊愈;全部服完后,气力也恢复得如同年轻时一样,他这才相信世上确有长生不死之道。于是辞去官职,四处寻访道士,询问那个药方,最终仍不能完全弄懂。仲躬只得到头发不白、容貌非常健壮的效验,八十多岁时便去世了。他临终嘱咐儿子道生说:"我年轻时得到少君的药方,起初不信,后来才从中获益,却没有人能解释明白它,我将带着遗憾进入黄泉。你可以四处寻求人世间的方术,弄懂这药方的含义,长期服用此药,一定能够超脱尘世。"

当时有一位文成将军,也得到了少君的方术。他侍奉武帝,后来武帝派使者去杀他。文成将军对使者说:"请替我向皇帝致意,难道就不能再忍耐几天,偏要坏掉大事吗?请皇帝好好珍重自己,三十年后到成山来找我,那时我们再一起做事,彼此不会怨恨。"使者回去后,把这些话全都禀告了武帝。武帝命人掘开他的棺材查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竹筒。武帝怀疑是他的弟子偷走尸体藏了起来,便把弟子们逮捕审问,追查事情的踪迹,后来才非常后悔杀了文成将军。此后武帝又征召各地的方士,还在甘泉宫祭祀太乙,另设一个神座祭祀文成将军,并亲自主持祭礼。

其 二

孔元方

孔元方,许昌人也。常服松脂茯苓松实等药,老而益少,容如四十许人。郤元节、左元放,皆为亲友,俱弃五经当世之人事,专修道术。元方仁慈,恶衣蔬食,饮酒不过一升,年有七十余岁。道家或请元方会同饮酒,次至元方,元方作一令:以杖柱地,乃手把杖倒竖,头在下,足在上,以一手持杯倒饮,人莫能为也。元方有妻子,不畜余财,颇种五谷。时失火,诸人并来救之,出屋下衣粮床几,元方都不救,唯箕踞篱下视火。其妻促使元方助收物,元方笑曰:「何用惜此。」又凿水边岸,作一窟室,方广丈余,元方入其中断谷,或一月两月,乃复还,家人亦不得往来。窟前有一柏树,生道后棘草间,委曲隐蔽。弟子有急,欲诣元方窟室者,皆莫能知。后东方有一少年,姓冯名遇,好道,伺候元方,便寻窟室得见。曰:「人皆来,不能见我,汝得见,似可教也。」乃以素书二卷授之曰:「此道之要言也,四十年得传一人。世无其人,不得以年限足故妄授。若四十年无所授者,即八十年而有二人可授者,即顿接二人。可授不授为‘闭天道’;不可授而授为‘泄天道’,皆殃及子孙。我已得所传,吾其去矣。」乃委妻子入西岳。后五十余年,暂还乡里,时人尚有识之者。(出《神仙传》)

孔元方是许昌人。他常年服用松脂、茯苓、松子等药物,年纪越老反而越显年轻,容貌如同四十岁左右的人。郤元节、左元放都是他的亲密朋友,他们都抛开五经之学和当世俗务,专心修习道术。元方性情仁慈,穿粗劣衣服,吃蔬菜粗食,喝酒从不超过一升,年纪已有七十多岁。

有一次,道家中人请元方等人聚会饮酒,酒令轮到元方时,他定下一种玩法:先用手杖撑在地上,然后握住手杖倒立,头朝下、脚朝上,用一只手拿杯倒着饮酒,别人没有谁能做到。元方有妻子儿女,却不积蓄多余的钱财,只种了不少五谷。有一次家中失火,众人都来帮助扑救,把屋里的衣物、粮食、床榻、几案往外搬,元方却什么也不抢救,只张开两腿坐在篱笆下面看火。他的妻子催促他帮忙收拾东西,元方笑着说:"何必爱惜这些东西?"

他又在水边的岸壁上凿出一间洞室,长宽一丈有余。元方进入洞中断绝谷食,有时住一个月,有时住两个月才回来,家人也不能前去与他往来。洞前有一棵柏树,生在道路后面的荆棘丛中,枝干弯曲,遮住了洞口。弟子有急事,想去元方的洞室拜访,也都找不到地方。后来东方有个名叫冯遇的少年,爱好道术,时常守候元方,竟循迹找到洞室,见到了他。元方说:"别人都来过,却不能见到我;你能够见到,看来是可以教导的。"于是把两卷写在白绢上的书交给他,说:"这是道术的要言,每四十年才能传授一个人。世上如果没有合适的人,不能因为年限已满便胡乱传授。如果四十年间没有传人,那么到了八十年时有两个人可以传授,就可一次接引两人。可以传授却不传,叫作'闭天道';不可以传授却传了,叫作'泄天道',两者都会使灾祸殃及子孙。我已经找到了传人,也该离去了。"于是抛下妻子儿女,进入西岳华山。五十多年后,他曾短暂返回故乡,当时还有人认得他。

其 三

王烈

王烈者,字长休,邯郸人也。常服黄精及鈆,年三百三十八岁,犹有少容。登山历险,行步如飞。少时本太学书生,学无不览,常以人谈论五经百家之言,无不该博。中散大夫谯国嵇叔夜,甚敬爱之,数数就学。共入山游戏采药。后烈独之太行山中,忽闻山东崩圮(圮原作地,明抄本作玘,今改),殷殷如雷声。烈不知何等,往视之,乃见山破石裂数百丈,两畔皆是青石,石中有一穴口,经阔尺许,中有青泥流出如髓。烈取泥试丸之,须臾成石,如投热蜡之状,随手坚凝。气如粳米饭,嚼之亦然。烈合数丸如桃大,用携少许归,乃与叔夜曰:「吾得异物。」叔夜甚喜,取而视之,已成青石,击之如铜声。叔夜即与烈往视之,断山以复如故。烈入河东抱犊山中,见一石室,室中白石架,架上有素书两卷。烈取读,莫识其文字,不敢取去。却著架上。暗书得数十字形体,以示康。康尽识其字。烈喜,乃与康共往读之。至其道径,了了分明,比及,又失其石室所在。烈私语弟子曰:「叔夜未合得道故也。」又按神仙经云,神山五百年辄开,其中石髓出,得而服之,寿与天相毕。烈前得者必是也。河东闻喜人多累世奉事烈者。晋永宁年中,出洛下,游诸处,与人共戏斗射。烈挽二石弓,射百步,十发矢,九破的。一年复去,又张子道者,年九十余,拜烈,烈平坐受之。座人怪之,子道曰:「我年八九岁时见,颜色与今无异,吾今老矣,烈犹有少容。」后莫知所之。(出《神仙传》)

王烈,字长休,是邯郸人。他常年服用黄精和铅,三百三十八岁时仍有年轻人的容貌。他登山越险,行走快得像飞一样。年轻时本是太学的学生,各种学问无不阅读,与人谈论五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没有不广博通晓的。谯国的中散大夫嵇叔夜十分敬爱他,多次前去向他学习,两人还一同进山游玩采药。

后来王烈独自到太行山中,忽然听见山的东面崩塌,发出如雷鸣一般的隆隆声。王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过去查看,只见山体破开,岩石裂出几百丈,两边全是青石。岩石中有一个洞口,纵横一尺左右,洞中有像骨髓一样的青泥流出。王烈取来青泥,试着把它搓成丸,不一会儿便变成石头,就像把东西投入热蜡一般,随手搓弄便坚硬凝结。它的气味像粳米饭,嚼起来也像米饭。王烈一共做了几枚桃子大小的丸子,带上一小部分回去,对叔夜说:"我得到了一种奇异的东西。"叔夜非常高兴,拿来一看,青泥已经变成青石,敲击起来铿铿作响,如同铜器。叔夜立即和王烈一同前去查看,裂开的山却已经封闭,恢复了原样。

王烈进入河东的抱犊山,看见一间石室,室内有白石架,架上放着两卷写在白绢上的书。王烈拿起来读,却不认识书上的文字,也不敢带走,便放回架上。他暗中摹写了几十个字的形体,拿给嵇康看,嵇康全都认识。王烈很高兴,便和嵇康一同前去读那两卷书。前往石室的道路原本记得清清楚楚,可等他们到达那里时,却再也找不到石室所在。王烈私下对弟子说:"这是因为叔夜命中还不该得道。"

又据神仙经记载,神山每五百年就会开启一次,山中的石髓会流出来,得到并服下它,寿命便能与天地一样长久。王烈先前得到的必定就是石髓。河东闻喜县有很多人家世世代代侍奉王烈。晋朝永宁年间,他来到洛阳一带,游历各处,和人游戏比试射箭。王烈能拉开两石重的弓,射一百步外的靶子,十箭之中有九箭射穿靶心。一年后他又离去了。另有一位名叫张子道的人,已经九十多岁,向王烈下拜,王烈安坐着接受了他的礼拜。在座的人觉得奇怪,子道说:"我八九岁时见过他,那时他的容貌和现在没有两样。如今我已经老了,王烈却仍有年轻人的容貌。"后来便没有人知道王烈去了哪里。

其 四

焦先

焦先者,字孝然,河东人也,年一百七十岁。常食白石,以分与人,熟煮如芋食之。日日入山伐薪以施人,先自村头一家起,周而复始。负薪以置人门外,人见之,铺席与坐,为设食,先便坐。亦不与人语。负薪来,如不见人,便私置于门间,便去,连年如此。及魏受禅,居河之湄,结草为庵,独止其中。不设床席,以草褥衬坐,其身垢污,浊如泥潦。或数日一食,行不由径,不与女人交游。衣弊,则卖薪以买故衣著之,冬夏单衣。太守董经,因往视之,又不肯语。经益以为贤。彼遭野火烧其庵,人往视之,见先危坐庵下不动,火过庵烬,先方徐徐而起,衣物悉不焦灼。又更作庵,天忽大雪,人屋多坏,先庵倒。人往不见所在,恐已冻死,乃共拆庵求之,见先熟卧于雪下,颜色赫然,气息休休,如盛暑醉卧之状。人知其异,多欲从学道,先曰:「我无道也。」或忽老忽少,如此二百余岁,后与人别去,不知所适。所请者竟不得一言也。(出《神仙传》)

焦先,字孝然,是河东人,年纪一百七十岁。他常吃白石,也把白石分给别人;煮熟之后,吃起来像芋头。他每天进山砍柴送给别人,从村头第一户人家开始,挨家挨户轮转,送完一遍再从头开始。他把柴背来放在人家门外,主人看见他,就铺设坐席请他坐下,并给他准备食物,他便坐下,却也不跟人说话。他背柴来时如果没看见人,就悄悄把柴放在门边,然后离去,连续多年一直如此。

到魏国接受禅让建立政权时,焦先住在河边,编草搭成一座小庵,独自住在里面。庵中不设床和坐席,只用草垫衬着坐。他身上满是污垢,浑浊得像泥水。有时几天才吃一顿饭,走路不循道路,也不与女人交往。衣服破了,就卖柴买旧衣穿,冬夏都只穿一件单衣。太守董经特意前去看望他,他仍不肯说话,董经因此更加认为他是位贤人。

那里有一次发生野火,烧到了焦先的草庵。人们前去查看,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庵下,一动不动。大火烧过,草庵已成灰烬,焦先才慢慢站起身来,衣服和随身物品全都没有烧焦。后来他又搭了一座草庵。一天忽然下起大雪,许多人的房屋都被压坏,焦先的草庵也倒塌了。人们前去找不到他,担心他已经冻死,便一起拆开倒塌的草庵寻找,只见焦先在雪下熟睡,面色红润鲜明,呼吸舒缓自如,就像盛夏时醉卧一般。人们知道他不同寻常,很多人想跟从他学道,焦先却说:"我没有什么道术。"他的容貌有时忽然衰老,有时忽然年轻,就这样活了二百多年,后来向人辞别离去,不知去了哪里。那些向他请教的人,最终也没能从他口中得到一句道术。

其 五

孙登

孙登者,不知何许人也。恒止山间,穴地而坐,弹琴读《易》。冬夏单衣,天大寒,人视之,辄被发自覆身,发长丈余。又雅容非常,历世见之,颜色如故。市中乞得钱物,转乞贫下,更无余资,亦不见食。时杨骏为太傅,使传迎之,问讯不答。骏遗以一布袍,亦受之。出门,就人借刀断袍,上下异处,置于骏门下,又复斫碎之。时人谓为狂,后乃知骏当诛斩,故为其象也。骏录之,不放去,登乃卒死。骏给棺,埋之于振桥。后数日,有人见登在董马坡,因寄书与洛下故人。嵇叔夜有迈世之志,曾诣登,登不与语。叔夜乃扣难之,而登弹琴自若。久之,叔夜退,登曰:「少年才优而识寡,劣于保身,其能免乎?」俄而叔夜竟陷大辟。叔夜善弹琴,于是登弹一弦之琴,以成音曲。叔夜乃叹息绝思也。(出《神仙传》)

孙登,不知道是哪里人。他常住在山间,挖地成穴,坐在里面弹琴、读《易经》。他冬夏都只穿一件单衣。天气极其寒冷时,人们去看他,常见他披散头发覆盖身体取暖,头发长达一丈多。他的容貌清雅非凡,历经许多年代再见,容颜仍和从前一样。

他在集市上乞讨得到钱物,转手便送给贫穷低贱的人,自己不再留下任何财物,人们也从未见他吃东西。当时杨骏任太傅,派人用驿车接他前来,向他问话,他一概不答。杨骏送给他一件布袍,他也收下了;出门后便向别人借刀,把布袍截断,上下两半分开放在杨骏门前,又把它们砍得粉碎。当时人认为他疯了,后来才明白杨骏将遭诛杀斩首,所以孙登这样做,是预先显示他的结局。杨骏把孙登拘禁起来,不让他离开,孙登便忽然死去。杨骏为他置办棺材,把他埋在振桥。几天后,有人在董马坡看见孙登,他还托那人给洛阳的旧友捎信。

嵇叔夜有超脱世俗的志向,曾去拜访孙登,孙登不跟他说话。叔夜于是接连提出问题诘难他,孙登仍神色自若地弹琴。过了很久,叔夜告退,孙登才说:"这个年轻人才华出众,见识却少,不善于保全自身,他能免遭灾祸吗?"不久,叔夜果然被判死罪。叔夜擅长弹琴,孙登便用只有一根弦的琴弹奏出完整的曲调,叔夜听后叹息不已,彻底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其 六

吕文敬

吕恭,字文敬,少好服食。将一奴一婢,于太行山中采药。忽见三人在谷中,问恭曰:「子好长生乎,乃勤苦艰险如是耶?」恭曰:「实好长生,而不遇良方,故采服此药,冀有微益耳。」一人曰:「我姓吕字文起。」次一人曰:「我姓孙字文阳。」次一人曰:「我姓王字文上。」三人皆太清太和府仙人也。「时来采药,当以成新学者。公既与我同姓,又字得吾半支,此是公命当应常生也。若能随我采药,语公不死之方。」恭即拜曰:「有幸得遇仙人,但恐暗塞多罪,不足教授耳。若见采收,是更生之愿也。」即随仙人去二日,乃授恭秘方一首,因遣恭去曰:「可视乡里。」恭即拜辞,三人语恭曰:「公来二日,人间己二百年矣。」恭归家,但见空宅,子孙无复一人也。乃见乡里数世后人赵辅者,问吕恭家人皆何所在。辅曰:「君从何来,乃问此久远人也。吾昔闻先人说云,昔有吕恭者,持奴婢入太行山采药,遂不复还,以为虎狼所食,已二百余年矣。恭有数世子孙吕习者,居在城东十数里,作道士,民多奉事之。推求易得耳。」恭承辅言,到习家,扣门问讯。奴出,问公从何来,恭曰:「此是我家,我昔随仙人去,至今二百余年。」习闻之惊喜,跣出拜曰:「仙人来归,悲喜不能自胜。」公因以神方授习而去。习已年八十,服之即还少壮,至二百岁,乃入山中。子孙世世不复老死。(出《神仙传》)

吕恭,字文敬,年轻时便喜爱服食养生。他带着一个男仆和一个婢女,到太行山中采药,忽然看见三个人在山谷里。三人问吕恭:"你喜欢长生吗,竟为此如此勤苦,跋涉险阻?"吕恭说:"我确实喜欢长生,只是没有遇到好方子,所以采来服用这些药,希望多少能有些益处。"其中一人说:"我姓吕,字文起。"第二个人说:"我姓孙,字文阳。"第三个人说:"我姓王,字文上。"这三个人都是太清太和府的仙人。他们说:"我们这次来采药,正应当用它帮助新学道的人修成。您既和我同姓,表字又有一个字与我相同,这是您命中应当长生的征兆。如果能跟随我们采药,我们就把不死的方法告诉您。"

吕恭立即下拜说:"我有幸遇见仙人,只怕自己愚昧闭塞、罪过又多,不值得传授。如果肯收留接纳我,那正是我重获新生的愿望。"于是他跟随仙人离去。过了两天,仙人便传给吕恭一份秘方,随即让他离开,说:"可以回去看看故乡了。"吕恭拜谢辞别,三人对他说:"您到这里才两天,人间已经过去二百年了。"

吕恭回到家,只见一座空宅,子孙一个也不剩了。他遇见同乡几代以后的后人赵辅,便询问吕恭的家人都在哪里。赵辅说:"您从哪里来,怎么询问这么久远的人呢?我从前听先辈说,过去有个吕恭,带着奴婢进入太行山采药,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人们以为他被虎狼吃掉了,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吕恭几代以后的子孙中有个叫吕习的,住在城东十几里外,做了道士,百姓中有许多人供奉侍候他。顺着线索寻找,很容易找到。"

吕恭依照赵辅的话来到吕习家,敲门问候。仆人出来,问他从哪里来,吕恭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从前跟随仙人离去,到如今已有二百多年了。"吕习听说后又惊又喜,光着脚跑出来下拜,说:"仙人归来了,我悲喜交集,实在不能自已。"吕恭于是把神方传给吕习,随后离去。吕习当时已经八十岁,服药后立即恢复年轻强壮,一直活到二百岁,才进入山中。他的子孙也世世代代不再衰老死亡。

其 七

沈建

沈建,丹阳人也,世为长吏。建独好道,不肯仕宦,学导引服食之术,还年却老之法。又能治病,病无轻重,治之即愈。奉事之者数百家。建尝欲远行,寄一婢三奴、驴一头、羊十口,各与药一丸。语主人曰:「但累屋,不烦饮食也。」便去。主人大怪之曰:「此客所寄十五口,不留寸资,当若之何。建去后,主人饮奴婢,奴婢闻食气,皆逆吐不用;以草饲驴羊,驴羊避去不食,或欲抵触,主人大惊愕。百余日,奴婢体貌光泽,胜食之时,驴羊皆肥如饲。建去三年乃还,各以药一丸与奴婢驴羊,乃饮食如故。建遂断谷不食,轻举飞行。或去或还,如此三百余年,乃绝迹不知所之也。(出《神仙传》)

沈建是丹阳人,家中世代担任地方长官。唯独沈建喜爱道术,不肯出仕做官,学习导引、服食之术以及返老还童的方法。他又能够治病,无论病情轻重,经他医治便会痊愈。侍奉他的人有几百家。

沈建曾准备出远门,把一个婢女、三个男仆、一头驴和十只羊寄养在一户人家,并分别给他们一丸药。他对主人说:"只会占用您一些屋舍,不必供给饮食。"说完便离去了。主人感到非常奇怪,说:"这位客人寄放在这里的十五口,连一点钱财也没留下,该怎么办呢?"沈建走后,主人给奴婢送上饮食,奴婢闻到食物的气味,都恶心得呕吐,不能进食;主人拿草喂驴和羊,驴羊也躲开不吃,有的还想用头抵撞他,主人非常惊愕。过了一百多天,奴婢的身体容貌光洁润泽,胜过吃饭的时候,驴羊也都像有人精心饲养一样肥壮。

沈建离去三年后才回来,又分别给奴婢和驴羊一丸药,他们这才恢复从前一样的饮食。此后沈建彻底断绝谷食,不再进食,并能轻身飞行。他时而离去,时而回来,这样过了三百多年,才绝迹不见,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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