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13 卷

神仙十三

其 一

茅君

茅君者,幽州人。学道于齐,二十年道成归家。父母见之大怒曰:「汝不孝,不亲供养,寻求妖妄,流走四方。」欲笞之,茅君长跪谢曰:「某受命上天,当应得道,事不两遂,违远供养,虽日多无益,今乃能使家门平安,父母寿考。其道已成,不可鞭辱,恐非小故。」父怒不已,操杖向之。适欲举杖,杖即摧成数十段,皆飞,如弓激矢,中壁壁穿,中柱柱陷,父乃止。茅君曰:「向所言正虑如此,邂逅中伤人耳。」父曰:「汝言得道。能起死人否?」茅君曰:「死人罪重恶积,不可得生。横伤短折,即可起耳。」父使为之有验,茅君弟在宦至二千石,当之官,乡里送者数百人,茅君亦在座。乃曰:「余虽不作二千石,亦当有神灵之职,某月某日当之官。」宾客皆曰:「愿奉送。」茅君曰:「顾肯送,诚君甚厚意。但当空来,不须有所损费,吾当有以供待之。」至期,宾客并至,大作宴会,皆青缣帐幄,下铺重白毡,奇馔异果,芬芳罗列,妓女音乐,金石俱奏,声震天地,闻于数里。随从千余人,莫不醉饱。及迎官来,文官则朱衣素带数百人,武官则甲兵旌旗,器仗耀日,结营数里。茅君与父母亲族辞别,乃登羽盖车而去。麾幡蓊郁,骖虬驾虎,飞禽翔兽,跃覆其上,流云彩霞,霏霏绕其左右。去家十余里,忽然不见。远近为之立庙奉事之。茅君在帐中,与人言语,其出入,或发人马,或化为白鹤。人有病者,往请福,常煮鸡子十枚,以内帐中,须臾,一一掷出还之,归破之。若其中黄者,病人当愈。若有土者,即不愈。常以此为候。

茅君,是幽州人。他在齐地学道,二十年后修道有成,回到家中。父母见到他,非常生气地说:"你不孝,不在身边亲自奉养父母,反而追求妖异荒诞之术,四处漂泊。"父亲要用鞭杖打他。茅君长跪谢罪说:"我承受了上天的使命,命中应当得道。学道和奉养父母两件事不能同时办成,我远离双亲、违背奉养之道,至今虽已过了许多日子,也无从补救;如今我却能使全家平安,使父母长寿。我的道术已经修成,不能再受鞭打侮辱,否则恐怕会发生不小的变故。"父亲仍旧怒气不止,拿起木杖向他走去。刚要举杖,木杖便自行碎成几十段,段段飞射出去,如同弓弦激发的箭,射中墙壁便穿透墙壁,射中柱子便陷入柱中,父亲这才停手。茅君说:"刚才我所说的,正是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怕偶然伤到人罢了。"父亲说:"你说自己已经得道,那么能使死人复活吗?"茅君说:"如果死者罪孽深重、恶行累积,就不能复生;如果是意外受伤、未到寿数而死,便能救活。"父亲让他试着施救,果然有了效验。

茅君的弟弟在外做官,官至二千石,正要赴任,乡里前来送行的有几百人,茅君也在座。他于是说:"我虽然不做二千石的官,却也将担任神界的职务,某月某日就要赴任。"宾客们都说:"我们愿意前来送行。"茅君说:"承蒙各位肯来相送,实在是深厚的情意。但只须空手前来,不必破费,我自会备下东西招待各位。"到了约定的日期,宾客们一同来到,那里大摆宴席,到处都是青绢帷帐,地上铺着厚厚的白毡,珍奇菜肴和异域果品芳香四溢,陈列满前;歌女奏起音乐,钟磬等乐器一齐鸣响,声音震动天地,几里之外都能听见。前来送行的一千多人,无不酒足饭饱。

等到迎接茅君赴任的队伍到来,文官有几百人,都穿红衣、系白带;武官则甲胄鲜明,旌旗招展,兵器仪仗在阳光下闪耀,扎下的营寨绵延数里。茅君向父母亲族辞别,便登上羽盖车离去。旗幡繁密葱郁,以蛟龙为骖、猛虎驾车,飞禽翔兽在车上空飞跃盘旋,流云彩霞轻柔地缭绕在左右。离家十多里后,队伍忽然消失不见。远近百姓为他建庙,供奉侍奉他。茅君住在庙中的帷帐内,会同人说话;他出入时,有时调发人马,有时化作白鹤。有人患病,就前往祈福,通常煮十枚鸡蛋送入帐中,片刻之后,鸡蛋便被一个个掷还出来。病人拿回家打破来看,如果蛋中仍有黄,病便会痊愈;如果里面有泥土,就不会痊愈。人们常以此作为判断。

其 二

孔安国

孔安国者,鲁人也。常行气服铅丹,年三百岁,色如童子。隐潜山,弟子随之数百人,每断谷入室,一年半复出,益少。其不入室,则饮食如常,与世人无异。安国为人沉重,尤宝惜道要。不肯轻传。其奉事者五六年,审其为人志性,乃传之。有陈伯者,安乐人也。求事安国,安国以为弟子。留三年,知其执信。乃谓之曰:「吾亦少更勤苦,寻求道术,无所不至,遂不能得神丹八石登天之法。唯受地仙之方,适可以不死。而昔事海滨渔父,渔父者,故越相范蠡也。乃易姓名隐,以避凶世。哀我有志,授我秘万服饵之法,以得度世。则大伍、司诚、子期、姜伯、涂山,皆千岁之后更少壮。吾受道以来,服药三百余年,以其一方授崔仲卿,卿年八十四,服来已三十三年矣,视其肌体气力甚健,须发不白,口齿完坚。子往与相见视之。」陈伯遂往事之,受其方,亦度世不老。又有张合妻,年五十,服之反如二十许人,一县怪之,八十六生一男。又教数人,皆四百岁,后入山去,亦有不度世者,由于房中之术故也。

孔安国,是鲁地人。他经常行气、服食铅丹,活到三百岁时,面色还像儿童一样。他隐居在潜山,跟随他的弟子有几百人。每次辟谷进入静室,一年半以后才重新出来,容貌会变得更加年轻。他不入静室时,饮食一切照常,同世人没有区别。

孔安国为人稳重,尤其珍视道术的要诀,不肯轻易传授。侍奉他的人必须经过五六年,他详细考察清楚那人的品行志向之后,才会传授。有个叫陈伯的人,是安乐人,求见并侍奉孔安国,孔安国收他为弟子。陈伯留下三年后,孔安国知道他坚守信义,便对他说:"我年轻时也曾历尽艰苦,到处寻访道术,凡是能去的地方无不去过,最终仍没能得到服用神丹八石、升天成仙的方法。我只学到了地仙的方术,恰好可以使人不死。从前我曾侍奉海边的一位渔父,那渔父就是过去越国的丞相范蠡。他为了躲避乱世,改名换姓,隐居起来。他怜悯我有求道的志向,便把秘传的服饵方法传给我,使我得以长生度世。大伍、司诚、子期、姜伯、涂山等人,都是活过千岁以后又恢复年轻的。我受道以来,服药已经三百多年,并把其中一个药方传给了崔仲卿。仲卿八十四岁,服药至今已有三十三年了。我看他的身体和气力都很强健,胡须头发没有变白,牙齿完整坚固。你可以去同他见面,亲自看一看。"

陈伯于是前去侍奉崔仲卿,得到那个药方,也长生不老。又有张合的妻子,五十岁时服用此药,容貌恢复得像二十岁左右的人,全县的人都感到惊异;她八十六岁时还生下一个儿子。孔安国又教过几个人,他们都活到四百岁,后来进入山中离去。其中也有人没能长生,那是由于采用了房中术。

其 三

尹轨

尹轨者,字公度,太原人也。博学五经,尤明天文星气,河洛谶纬,无不精微。晚乃学道。常服黄精华,日三合,计年数百岁。其言天下盛衰,安危吉凶,未尝不效。腰佩漆竹筒十数枚,中皆有药,言可辟兵疫。常与人一丸,令佩之。会世大乱,乡里多罹其难,唯此家免厄。又大疫时,或得粒许大涂门,则一家不病。弟子黄理,居陆浑山中。患虎暴。公度使其断木为柱,去家五里,四方各埋一柱,公度即印封之,虎即绝迹,到五里辄还。有怪鸟止屋上者,以白公度,公度为书一符,著鸟所鸣处。至夕,鸟伏死符下。或有人遭丧,当葬而贫,汲汲无以办。公度过省之,孝子逐说其孤苦,公度为之怆然,令求一片铅。公使入荆山,架小屋,于炉火中销铅,以所带药如米大,投铅中搅之,乃成好银。与之,告曰:「吾念汝贫困,不能营葬,故以拯救。慎勿多言也。」有人负官钱百万,身见收缚。公度于富人借数千钱与之,令致锡,得百两。复销之,以药方寸匕投之,成金,还官。后到太和山中仙去也。

尹轨,字公度,是太原人。他广泛研习五经,尤其精通天文星象云气;对于河图洛书、谶书纬书,无不研究得精深细微。他到晚年才开始学道,经常服用黄精的花,每天三合,据推算活了几百岁。他预言天下的兴盛衰败,以及安危吉凶,从来没有不应验的。

尹轨腰间佩着十几个漆过的竹筒,里面都装有药物,说是可以避开战争和瘟疫。他常送给别人一丸药,让人佩带在身上。恰逢世间大乱,乡里很多人遭受灾难,只有佩药的那一家免遭祸患。又逢大瘟疫时,如果有人得到一粒那么大的药,把它涂在门上,全家就不会染病。

他的弟子黄理住在陆浑山中,正苦于老虎肆虐。公度让他砍木头做成柱子,在离家五里的地方,东西南北各埋一根;公度随即在柱上加印封禁,老虎便绝了踪迹,一到五里边界就立即返回。有怪鸟停在别人屋顶上,那人把事情告诉公度,公度便画了一道符,放在怪鸟鸣叫的地方。到了晚上,怪鸟伏在符下死去。

有个人家中死了人,应当安葬却十分贫穷,急迫间无力置办丧事。公度路过,前去探望,孝子便向他逐一诉说自己的孤苦。公度为此感到悲伤,让他找来一片铅。公度带他进入荆山,搭起一间小屋,在炉火中熔化铅,再从随身所带的药中取出米粒大小的一点,投入铅液搅拌,铅便变成了上好的白银。公度把银子给他,并告诫说:"我念你贫困,无法筹办安葬之事,所以用这个办法救助你。千万不要多说。"又有个人欠了官府一百万钱,已经被拘捕捆绑。公度向富人借了几千钱给他,让他买来一百两锡。公度再次熔化锡,取一方寸匕的药投入其中,锡便变成黄金,用它偿还了官府的欠款。后来,公度到了太和山中,成仙离去。

其 四

介象

介象者,字元则,会稽人也。学通五经,博览一家之言,能属文,后学道入东山。善度世禁气之术。能于茅上燃火煮鸡而不焦;令一里内人家炊不熟,鸡犬三日不鸣不吠;令一市人皆坐不能起;隐形变化为草木鸟兽。闻有《五丹经》,周旋天下寻求之。不得其师,乃入山精思,冀遇神仙。惫极卧石上,有一虎往舐象额,象寤见虎,乃谓之曰:「天使汝来侍卫我,汝且停;若山神使汝试我,即疾去。」虎乃去,象入山,谷上有石子,紫色,光绿甚好,大如鸡子,不可称数。乃取两枚。谷深不能前,乃还。于山中见一美女,年十五六许,颜色非常,被服五彩,盖神仙也。象乞长生之方,女曰:「子可送手中物著故处,乃可。汝未应取此物,吾故止待汝。」象送石还,见女子在前处,语象曰:「汝血食之气未尽,断谷三年更来,吾止此。」象归,断谷三年复往,见此女故在前处。乃以《还丹经》一首投象,告之曰:「得此便得仙,勿复他为也。」乃辞归。象常住弟子骆廷雅舍,帷下屏床中,有数生论左传义,不平。象傍闻之不能忍,乃忿然为决。书生知非常人,密表荐于吴主。象知之欲去。曰:「恐官事拘束我耳。」廷雅固留。吴王征至武昌,甚尊敬之,称为「介君」。诏令立宅,供帐皆是绮绣,遗黄金千镒。从象学隐形之术,试还后宫,出入闺闼,莫有见者。如此幻法,种种变化,不可胜数。后告言病,帝遣左右姬侍,以美梨一奁赐象。象食之,须臾便死,帝埋葬之。以日中时死,晡时已至建业,所赐梨付苑吏种之。吏后以表闻,先主即发棺视之,唯一符耳。帝思之,与立庙,时时躬往祭之。常有白鹤来集座上,迟回复去。后弟子见在盖竹山中,颜色转少。

介象,字元则,是会稽人。他通晓五经,广泛阅读各家的学说,擅长写文章,后来学道,进入东山。他精通长生度世和禁气的法术:能在茅草上生火煮鸡而不把茅草烧焦;能使一里之内的人家都煮不熟饭,使鸡犬三天不鸣不叫;能让整个集市的人全都坐着不能起身;还能隐去身形,变化成草木鸟兽。

介象听说世上有《五丹经》,便走遍天下寻求。他找不到传授此经的老师,就进入山中专心冥思,希望遇到神仙。他疲惫至极,躺在石头上,有一只老虎走来舔他的额头。介象醒来见到老虎,便对它说:"如果是上天派你来护卫我,你就暂且留下;如果是山神派你来试探我,就赶快离开。"老虎于是走了。介象继续进山,看见山谷上有许多石子,呈紫色,泛着极美的绿光,大如鸡蛋,数也数不清。他便拿了两枚。因为山谷幽深,无法继续前进,他只得返回。

他在山中看见一位美女,约十五六岁,容貌非凡,身穿五彩衣裳,大概是位神仙。介象向她求取长生的方法,女子说:"你把手里的东西送回原处,才可以求道。你本来就不该拿这些东西,我特意停在这里等你。"介象把石子送回去,再到先前的地方,见那女子仍在那里。女子对他说:"你身上血食的气息还没有断尽,辟谷三年后再来,我会留在这里。"介象回去辟谷三年,再次前往,见这名女子果然仍在原来的地方。女子便把一篇《还丹经》投给介象,告诉他说:"得到这个,你就能成仙,不要再去做别的了。"介象于是向她辞别回去。

介象常住在弟子骆廷雅家,藏身在帷幕后屏风床榻之间。当时有几个儒生在那里讨论《左传》的义理,意见争执不下。介象在旁边听见后忍耐不住,便气愤地出来替他们裁断。儒生知道他不是寻常人物,暗中上表,把他推荐给吴国君主。介象知道此事后想要离去,说:"我只是担心官府事务会拘束我。"骆廷雅坚决挽留他。吴王征召他到武昌,对他非常尊敬,称他为"介君",下诏为他建造住宅,所供帷帐都是绫罗锦绣,又赠给他一千镒黄金。

吴王跟随介象学习隐身术,试着回到后宫,出入宫中内门,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像这样的幻术,介象还能施展种种变化,多得无法尽数。后来介象声称有病,皇帝派身边的姬妾侍女去照料,并把一盒上好的梨赐给他。介象吃下梨,不一会儿便死了,皇帝把他安葬。介象中午死去,下午却已经到了建业,把皇帝所赐的梨交给苑囿官吏栽种。苑吏后来上表报告此事,吴国先主立即命人打开棺材察看,里面只有一道符罢了。皇帝思念介象,为他建庙,还时常亲自前往祭祀。经常有白鹤飞来,停在神座上,徘徊一阵后才离去。后来还有弟子在盖竹山中见到介象,他的容貌变得更加年轻了。

其 五

苏仙公

苏仙公者,桂阳人也,汉文帝时得道。先生早丧所怙,乡中以仁孝闻。宅在郡城东北,出入往来,不避燥湿。至于食物,不惮精粗。先生家贫,常自牧牛,与里中小儿,更日为牛郎。先生牧之,牛则徘徊侧近,不驱自归。余小儿牧牛,牛则四散,跨冈越险。诸儿问曰:「尔何术也?」先生曰:「非汝辈所知。」常乘一鹿。先生常与母共食,母曰:「食无鲊,他日可往市买也。」先生于是以箸插饭中,携钱而去,斯须即以鲊至。母食去毕,母曰:「何处买来?」对曰:「便县市也。」母曰:「便县去此百二十里,道途径险,往来遽至,汝欺我也!」欲杖之。先生跪曰:「买鲊之时,见舅在市,与我语云,明日来此,请待舅至,以验虚实。」母遂宽之。明晓,舅果到。云昨见先生便县市买鲊。母即惊骇,方知其神异。先生曾持一竹杖,时人谓曰:「苏生竹杖,固是龙也。」数岁之后,先生洒扫门庭,修饰墙宇。友人曰:「有何邀迎?」答曰:「仙侣当降。」俄顷之间,乃见天西北隅,紫云氤氲,有数十白鹤,飞翔其中,翩翩然降于苏氏之门,皆化为少年,仪形端美,如十八九岁人,怡然轻举。先生敛容逢迎,乃跪白母曰:「某受命当仙,被召有期,仪卫已至,当违色养,即便拜辞。」母子歔欷。母曰:「汝去之后,使我如何存活?」先生曰:「明年天下疾疫,庭中井水,簷边桔树,可以代养,井水一升,桔叶一枚,可疗一人。兼封一柜留之,有所阙之,可以扣柜言之,所须当至,慎勿开也。」言毕即出门,踟蹰顾望,耸身入云,紫云捧足,众鹤翱翔,遂升云汉而去。来年,果有疾疫,远近悉求母疗之,皆以水及桔叶,无不愈者。有所阙乏,即扣柜,所须即至。三年之后,母心疑,因即开之,见双白鹤飞去。自后扣之。无复有应。母年百余岁,一旦无疾而终。乡人共葬之,如世人之礼。葬后,忽见州东北牛脾山,紫云盖上,有号哭之声,咸知苏君之神也。郡守乡人,皆就山吊慰,但闻哭声,不见其形。郡守乡人,苦请相见,空中答曰:「出俗日久,形容殊凡,若当露见,诚恐惊怪。」固请不已,即出半面,示一手,皆有细毛,异常人也。因请郡守乡人曰:「远劳见慰,途径险阻,可从直路而还,不须回顾。」言毕,即见桥亘岭傍,直至郡城。行次,有一官吏辄回顾,遂失桥所,堕落江滨,乃见一赤龙于脚下,宛转而去。先生哭处,有桂竹两枝,无风自扫,其地恒净。三年之后,无复哭声,因见白马常在岭上,遂改牛脾山为白马岭。自后有白鹤来止郡城东北楼上,人或挟弹弹之,鹤以瓜攫楼板,似漆书云:「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来归,吾是苏君弹何为?」至今修道之人,每至甲子日,焚香礼于仙公之故第也。又一说云:苏耽者,桂阳人也。少以至孝著称,母食欲得鱼羹,耽出湖州市买,去家一千四百里,俄顷便返。耽叔父为州吏,于市见耽,因书还家,家人大惊。耽后白母,耽受命应仙,方违远供养,以两盘留家中。若须食,扣小盘;欲得钱帛,扣大盘,是所须皆立至。乡里共怪其如此,白官,遣吏检槃无物,而耽母用之如神。先是,耽初去时云:「今年大疫,死者略半,家中井水,饮之无恙。」果如所言,阖门元吉。母年百余岁终,闻山上有人哭声,服除乃止。百姓为之立祠。

苏仙公,是桂阳人,在汉文帝时得道。先生幼年丧父,以仁爱孝顺闻名乡里。他的住宅在郡城东北,出门来往,从不顾忌天气干燥还是潮湿;至于食物,也不在意精细还是粗劣。先生家中贫穷,常常亲自放牛,同乡里的孩子轮流一天做牧童。轮到先生放牧,牛群就在附近徘徊,不用驱赶便自行归来;轮到其他孩子放牧,牛就四处散开,翻山越过险地。孩子们问:"你用了什么法术?"先生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他还经常骑着一头鹿。

先生曾同母亲一起吃饭,母亲说:"饭菜中没有鱼鲊,改天你可以到集市上买一些。"先生于是把筷子插在饭中,带着钱出门,不一会儿便带着鱼鲊回来。母亲吃完后问:"这是从哪里买来的?"他回答说:"就是便县的集市。"母亲说:"便县离这里一百二十里,道路险阻,你这么快便能往返,是在欺骗我!"说着便要拿杖打他。先生跪下说:"买鱼鲊的时候,我看见舅父也在集市。他同我说,明天会来这里。请等舅父到了,再验证我说的是真是假。"母亲这才宽恕了他。第二天清早,舅父果然来到,说昨天曾在便县集市看见先生买鱼鲊。母亲顿时十分震惊,这才知道儿子有神异之处。先生曾经拿着一根竹杖,当时人们说:"苏先生的竹杖,本来就是一条龙。"

几年以后,先生洒扫庭院,修整墙壁房屋。朋友问:"有什么人要迎接吗?"他回答:"仙界的同伴将要降临。"片刻之间,只见天空西北角紫云弥漫,几十只白鹤在云中飞翔,翩然降落在苏家门前,全都变成少年,仪表容貌端正俊美,如同十八九岁的人,安闲自在,身姿轻盈。先生收起平日的神色,上前迎接,随后跪下禀告母亲:"我承受天命,应当成仙,受召的日期已经到了,仪仗护卫也已前来。我将不能再在身边奉养母亲,现在就要拜别。"母子二人都抽泣不止。母亲说:"你走以后,让我怎样活下去?"先生说:"明年天下会发生瘟疫,院中的井水和屋檐边的橘树可以替我奉养母亲。一升井水、一片橘叶,就能医治一个人。我还封好一只柜子留下,如果缺少什么,可以敲着柜子说出来,需要的东西自然会送到,千万不要打开。"

说完,先生便走出门,徘徊回望,然后纵身升入云中。紫云托住他的双脚,众鹤在四周翱翔,他就此升上云天离去。第二年果然发生瘟疫,远近的人全来请求他的母亲医治。她都用井水和橘叶救治,没有不痊愈的。她若缺少什么,就敲击柜子,需要的东西立即出现。三年以后,母亲心中疑惑,便打开柜子,只见两只白鹤飞了出去。从此以后再敲柜子,就不再有回应了。

母亲活到一百多岁,有一天无病而逝。乡里人共同安葬她,一切依照世人的礼仪。安葬以后,人们忽然看见州城东北的牛脾山上有紫云笼罩,又听见号哭声,都知道那是苏仙公的神灵。郡守和乡人都到山上吊唁慰问,只听见哭声,却看不见他的形体。郡守和乡人苦苦请求相见,空中传来回答:"我离开尘世已经很久,形貌同凡人很不相同,如果显露出来,实在怕你们惊骇奇怪。"众人仍然坚持请求,他便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手给他们看,上面都长着细毛,与常人大不相同。

他于是对郡守和乡人说:"劳烦各位远道前来慰问,来路艰险,可以沿着一条直路回去,不必回头张望。"说完,众人便看见一座桥横贯山岭旁边,直通郡城。走到途中,有个官吏擅自回头看了一眼,桥随即消失,他坠落到江边,才看见脚下有一条赤龙蜿蜒而去。先生哭泣的地方有两枝桂竹,即使无风也会自行扫地,使那片地方长久保持洁净。三年以后,山上不再有哭声,后来人们看见一匹白马常在岭上,便把牛脾山改名为白马岭。

从此以后,常有白鹤飞来停在郡城东北的城楼上。有人用弹弓射它,白鹤便用爪子抓划楼板,留下仿佛用漆写成的字:"城郭还是从前的城郭,人民却已不是从前的人民;三百甲子我才回来一次,我是苏君,为什么要用弹弓射我?"直到如今,修道的人每逢甲子日,都会到仙公旧宅焚香礼拜。

又有一种说法:苏耽是桂阳人,年少时便以极其孝顺著称。母亲想吃鱼羹,苏耽便到湖州的集市去买,那里离家一千四百里,他片刻间便返回了。苏耽的叔父是州中官吏,当时在集市上见到苏耽,于是写信寄回家中,家里人大为震惊。后来苏耽禀告母亲,说自己承受天命,应当成仙,就要远离母亲、不能继续奉养了,于是把两个盘子留在家中:如果需要食物,就敲小盘;想要钱财布帛,就敲大盘。凡是需要的东西,都会立即出现。乡里人都对这件事感到奇怪,便报告官府。官府派官吏检查,盘中什么也没有,苏耽的母亲使用起来却灵验如神。此前苏耽刚离开时曾说:"今年会发生大瘟疫,死者将近一半。饮用家中的井水,便能平安无事。"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全家都平安吉祥。母亲活到一百多岁去世,人们听见山上有人哭泣,直到服丧期满,哭声才停止。百姓为苏耽建了祠庙。

其 六

成仙公

成仙公者,讳武丁,桂阳临武乌里人也。后汉时年十三,身长七尺。为县小吏,有异姿,少言大度,不附人,人谓之痴。少有经学,不授于师,但有自然之性。时先被使京,还过长沙郡,投邮舍不及,遂宿于野树下,忽闻树上人语云:「向长沙市药。」平旦视之,乃二白鹤,仙公异之。遂往市,见二人罩白伞,相从而行。先生遂呼之设食。食讫便去,曾不顾谢。先生乃随之行数里,二人顾见先生,语曰:「子有何求而随不止?」先生曰:「仆少出陋贱,闻君有济生之术,是以侍从耳。」二人相向而笑,遂出玉函,看素书,果有武丁姓名,于是与药二丸,令服之。二人语先生曰:「君当得地仙。」遂令还家。明照万物,兽声鸟鸣,悉能解之。先生到家后,县使送饷府君。府君周昕,有知人之鉴,见先生,呼曰:「汝何姓名也?」对曰:「姓成名武丁,县司小吏。」府君异之,乃留在左右。久之,署为文学主薄。尝与众共坐,闻群雀鸣而笑之。众问其故,答曰:「市东车翻覆米,群雀相呼往食。」遣视之,信然也。时郡中寮吏豪族,皆怪不应引寒小之人、以乱职位。府君曰:「此非卿辈知也。」经旬曰:「乃与先生居阁直。至年初元会之日,三百余人,令先生行酒。酒巡遍讫,先生忽以杯酒向东南噀之,众客愕然怪之。府君曰:「必有所以。」因问其故。先生曰:「临武县火,以此救之。」众客皆笑。明日司议上事,称武丁不敬,即遣使往临武县验之。县人张济上书,称「元日庆集饮酒,晡时火忽延烧厅事,从西北起,时天气清澄,南风极烈。见阵云自西北直耸而上,径止县,大雨,火即灭,雨中皆有酒气。」众疑异之,乃知先生盖非凡人也。后府君令先生出郡城西,立宅居止,只有母一小弟及两小儿。比及二年,先生告病,四宿而殒,府君自临殡之。经两日,犹未成服,先生友人从临武来,于武昌冈上,逢先生乘白骡西行。友人问曰:「日将暮,何所之也?」答曰:「暂往迷溪。斯须却返。我去,向来忘大刀在户侧,履在鸡栖上,可过语家人收之。」友人至其家。闻哭声,大惊曰:「吾向来于武昌冈逢先生共语,云暂至迷溪,斯须当返,令过语家人,收刀并履,何得尔乎?」其家人云:「刀履并入棺中,那应在外?」即以此事往启府君。府君遵令发棺视之,不复见尸,棺中唯一青竹杖,长七尺许。方知先生托形仙去。时人谓先生乘骡于武昌冈,乃改为骡冈,在郡西十里也。

成仙公,名讳武丁,是桂阳郡临武县乌里人。东汉时,他十三岁便身高七尺,在县里做小吏。他仪貌不凡,话少而气度宽宏,不依附别人,人们却说他痴傻。他年少时便通晓经学,没有拜师学习,只是天性自然如此。

当时他先前奉命出差京城,回来经过长沙郡,没能赶到驿舍,便在野外一棵树下过夜。忽然听见树上有人说:"去长沙集市买药。"天亮后抬头一看,原来是两只白鹤,仙公对此感到惊异。于是他前往集市,看见两个人打着白伞,相伴而行。先生便招呼他们,设下饭食款待。两人吃完就走,竟不回头道谢。先生便跟随他们走了几里。两人回头看见先生,对他说:"你有什么请求,为什么一直跟着不肯停下?"先生说:"我出身寒微鄙贱,听说二位有救助生灵的道术,所以想随侍二位。"两人相视而笑,随即取出玉函,查看里面的素书,果然有武丁的姓名,于是给他两丸药,叫他服下。两人又对先生说:"你应当成为地仙。"随后便让他回家。服药以后,他目光明澈,能洞察万物,野兽的叫声、鸟雀的鸣声,他也全都能听懂。

先生回家以后,县里派他给府君送去礼物。府君周昕有识别人才的眼力,见到先生便叫住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他回答:"我姓成,名武丁,是县衙的小吏。"府君认为他很不寻常,便把他留在身边。过了很久,又任命他为文学主簿。他曾和众人坐在一起,听见一群麻雀鸣叫,便笑了起来。众人问他为什么发笑,他回答说:"城东集市上有一辆车翻倒,米撒了出来,这群麻雀正彼此呼唤着前去啄食。"派人去察看,果然如此。

当时郡中的属官和豪门大族都觉得奇怪,认为不该任用出身贫寒卑微的人,扰乱官职的等次。府君说:"这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明白的。"过了十来天,便让先生住在官阁中值守。到年初元日大会那天,在场有三百多人,府君让先生依次斟酒。酒已经敬过一轮,先生忽然含起一杯酒,朝东南方向喷去。满座宾客惊愕不解。府君说:"他一定有这样做的缘故。"于是询问原因。先生说:"临武县发生了火灾,我用这杯酒去救火。"宾客们全都笑了。

第二天,议事官员上奏此事,说武丁行为不敬,于是郡里派使者前往临武县查验。临武县人张济上书说:"元日众人欢庆聚会饮酒,下午忽然发生火灾,火势蔓延到官署厅堂,从西北面烧起。当时天气清朗,南风极其猛烈。忽然看见一片阵云从西北方笔直耸起,径直停在县城上空,随即降下大雨,火便熄灭了,雨水中全都带有酒气。"众人对此惊疑不已,这才知道先生大概不是凡人。

后来府君让先生搬到郡城西面,建宅居住。先生家中只有母亲、一个小弟和两个孩子。不到两年,先生便声称患病,过了四夜死去,府君亲自前来参加入殓。又过了两天,家人还没来得及穿好丧服,先生的一位朋友从临武来,在武昌冈上遇到先生骑着白骡向西走。朋友问:"天快黑了,你要到哪里去?"先生回答:"暂且去一趟迷溪,一会儿就回来。我走时忘了把大刀带上,它放在门边;鞋放在鸡窝上。你可以去告诉我的家人,把它们收起来。"

朋友来到他家,听见哭声,大为吃惊,说:"我刚才在武昌冈遇见先生,还同他说了话。他说暂且到迷溪去,一会儿便回来,并叫我过来告诉家人收好刀和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家人说:"刀和鞋都已经放进棺材里了,怎么可能还在外面?"他们立即把这件事报告府君。府君依照先生所说,命人打开棺材察看,尸体已经不见,棺中只有一根青竹杖,长约七尺。这才知道先生是假托死亡、脱去形体成仙而去。当时人们说先生曾骑骡经过武昌冈,便把那里改名为骡冈,就在郡城以西十里。

其 七

郭璞

郭璞字景纯,河东人也。周识博闻,有出世之道鉴,天文地理,龟书龙图,爻象谶纬,安墓卜宅,莫不穷微。善测人鬼之情状。李弘、范林明道论,景纯善于遥寄,缀文之士,皆同宗之。晋中兴,王导受其成旨,以建国社稷。璞尽规矩制度,仰范太微星辰,俯则河洛黄图,夫帝王之作,必有天人之助者矣。王敦镇南州。欲谋大逆,乃召璞为佐。时明帝年十五。一夕集朝士,问太史:「王敦果得天下邪?」史臣曰:「王敦致天子,非能得天下。」明帝遂单骑微行,直入姑熟城。敦正与璞食,璞久之不白敦。敦惊曰:「吾今同议定大计,卿何不即言?」璞曰:「向见日月星辰之精灵,五岳四海之神祗,皆为道从翌卫,下官震悸失守,不即得白将军。」敦使闻,谓是小奚戏马。检定非也,遣三十骑追,不及。敦曰:「吾昨夜梦在石头城外江中,扶犁而耕,占之。」璞曰:「大江扶犁耕,亦自不成反,反亦无所成。」敦怒谓璞曰:「卿命尽几何?」璞曰:「下官命尽今日。」敦诛璞。江水暴上市。璞尸出城南坑,见璞家载棺器及送终之具,已在坑侧,两松树间上有鹊巢,璞逆报家书所言也。谓伍伯曰:「吾年十三时,于栅塘脱袍与汝,吾命应在汝手中,可用吾刀。」伍伯感昔念惠,衔涕行法。殡后三日,南州市人,见璞货其平生服饰,与相识共语,非但一人。敦不信,开棺无尸。璞得兵解之道。今为水仙伯,注《山海经》、《夏小正》、《尔雅》、《方言》,著《游仙诗》、《江赋》、《卜繇》、《客傲》、《洞林》云。《晋书》有传。

郭璞,字景纯,是河东人。他见识广博,听闻丰富,掌握着超脱尘世的道术。无论天文地理、龟书龙图、卦爻象数、谶纬之学,还是选择墓地、占定住宅,都能鉴察并穷究精微。他还善于推测人和鬼的情状。李弘、范林明在谈论他时说,景纯擅长寄托玄远的意旨;写文章的人都一致尊奉他。

东晋中兴时,王导接受郭璞已经形成的主张,据此建立国家社稷。郭璞详尽制定各种规矩制度,上则取法太微垣的星辰,下则取法河图、洛书和黄图;帝王创建大业,必定会有上天和贤人的帮助。王敦镇守南州,想要谋划大逆,便征召郭璞做自己的属官。当时晋明帝十五岁。一天夜里,他召集朝臣,询问太史:"王敦果真能得到天下吗?"太史官说:"王敦能使天子来到他面前,却不能得到天下。"晋明帝于是独自骑马,改装出行,径直进入姑熟城。

当时王敦正同郭璞吃饭。过了很久,郭璞仍不向王敦禀报。王敦惊讶地说:"如今我正同你商议决定大计,你为什么不马上说话?"郭璞说:"刚才我看见日月星辰的精灵、五岳四海的神祇,全都充当前导和随从,护卫着来人。下官震惊恐惧,心神失守,所以没能立即禀报将军。"王敦派人查问,起初以为只是小马夫在遛马,查明后才知道不是。王敦派三十名骑兵追赶,却没能追上明帝。

王敦说:"我昨夜梦见自己在石头城外的江水中扶着犁耕地,请你占卜一下。"郭璞说:"在大江中扶犁耕地,本来就不能耕成;谋反也同样不会有任何成果。"王敦发怒,对郭璞说:"你的寿命还有多少?"郭璞说:"下官的寿命就在今天终结。"王敦于是杀了郭璞。江水忽然暴涨,涌入街市。郭璞的尸体被运出城,送到城南的墓穴,只见郭家装载棺材、器物和送葬用品的车已经等在墓穴旁边两棵松树之间,树上还有一个喜鹊巢,一切都同郭璞预先寄给家人的信中所说的一样。

郭璞对行刑的伍伯说:"我十三岁时,曾在栅塘脱下袍子送给你。我的性命应当终结在你手中,你可以用我的刀行刑。"伍伯感念从前的恩惠,含着眼泪执刑。下葬三天以后,南州集市上有人看见郭璞在那里出售自己生前穿戴的衣物,还同熟人交谈,看见他的并不只一人。王敦不信,打开棺材,里面果然没有尸体。郭璞已经通过兵解之术成仙,如今担任水仙伯。他曾为《山海经》《夏小正》《尔雅》《方言》作注,又著有《游仙诗》《江赋》《卜繇》《客傲》《洞林》等书。《晋书》中有他的传记。

其 八

尹思

尹思者,字小龙,安定人也。晋正月十五夜,坐屋中,遣儿视月中有异物否。儿曰:「今年当大水,中有一人被蓑带剑。」思目视之曰:「将有乱卒至。」儿曰:「何以知之?」曰:「月中人乃带甲仗矛。当大乱三十年,复当小清耳。」后果如其言。

尹思,字小龙,是安定人。晋代某年正月十五夜里,他坐在屋中,叫儿子去看月亮里面有没有异样的东西。儿子说:"今年应当发生大水,月中有一个人披着蓑衣、佩着剑。"尹思亲自抬眼一看,说:"将会有作乱的士兵到来。"儿子问:"您凭什么知道?"尹思说:"月中那个人其实穿着铠甲、拿着长矛。天下将要大乱三十年,然后才会稍稍太平。"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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