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十四

郭文，字文举，是洛阳人，《晋书》中有他的传记。他隐居在余杭天柱山，有时住在大璧岩。太和真人曾降临他的住处，把冲真之道传授给他。他隐蔽踪迹和形体，不为世人所知。

有一只老虎张着嘴来到石室前，仿佛要告诉他什么事。文举把手伸进虎喉，摸出一块骨头，替它取了出来。第二天，老虎叼来一只死鹿，放在石室外。从此以后，这只老虎常温顺地待在他身边，可以任由他抚摸牵引。文举出山时，老虎一定跟随着他；即使走在城市人群之中，它也低着头随行，不敢任意逞凶，如同犬羊一样。有时文举把书籍简册放在它背上，它也会背着行走。文举常采摘树上的果实和竹叶，拿去换取盐米，买来的东西放在筐中，由老虎驮着跟他回来。

晋朝皇帝听说此事，征召他到宫阙之下，问道："先生驯服老虎，是有什么法术吗？"郭文回答："这是自然而然的罢了。人没有伤害野兽的心，野兽也没有伤人的意思，哪里需要什么法术？安抚我，我就跟随在后；老虎也如同百姓。虐待我，我就成为仇敌；百姓也如同老虎。治理百姓与驯服老虎，又有什么不同呢？"皇帝认为他的话很高明，授给他官职，他却没有接受，返回鳌亭山隐居，得道而去。后来，人们在他卧床的席子下面找到几片蒻叶，上面写着《金雄诗》和《金雌记》，其中的话都是预言当时世事的谶语。他留下的躯壳如同蛇蜕一般。

嵩山老人是晋朝时人。世间传说，嵩山北面有一个大洞，没有人能测出它有多深。百姓每年都到洞上游览观赏。有一次，老人不慎掉进洞中。同伴希望他或许还没有死，便把食物投进洞里。掉下去的老人得到食物，吃过以后沿着洞穴行走。走了十多天，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亮光，那里有一间草屋，屋中有两位仙人正相对下棋，棋盘下面放着几杯白色饮料。老人向他们诉说自己又饥又渴，下棋的人便把饮料给他喝。他喝完以后，气力增长了十倍。

下棋的人问："你愿意留在这里吗？"老人回答说不愿停留。下棋的人便指点他说："从这里向西走几十步，有一口大井。井中有许多怪异的东西，你千万不要害怕，一定要投身井中，自然能够出去。如果饿了，可以取井里的东西吃。"老人按照他的话进入井中。井里有许多蛟龙，但一见老人便都给他让路，于是他顺着井向前走。井中的一种东西像青泥一样，气味芳香，滋味鲜美，吃下以后便完全不觉得饥饿。大约过了半年，他竟从蜀地青城山出来，因而得以回到洛阳一带。

他向张举询问这番经历，张举说："那里是仙人居住的馆舍，你喝的是玉浆，吃的是龙穴中的石髓。你大概是将要成仙的人吧？"老人于是寻找那个洞穴，返回那里，此后不知去了何处。《玄中记》说，蜀郡青城山有一个洞穴，分成三条通道，其中西北一条通往昆仑山。《茅君传》说，青城山是第五洞天，名叫九仙宝室之天，方圆二千里，是十大洞天之一，进山十里便可到达。

许真君名逊，字敬之，本是汝南人。祖父许琰、父亲许肃，世代仰慕至道。东晋尚书郎许迈，散骑常侍、护军长史许穆，都是许真君同族的晚辈。真君二十岁时拜大洞君吴猛为师，得他传授《三清法要》。乡里把他举荐为孝廉，他被任命为蜀地旌阳县令。不久，因为晋朝局势混乱，他弃官向东返回。此后，他与吴真君一同游历江东，正赶上王敦作乱。

许真君于是借符竹之事求见王敦，原是想制止王敦的暴行，保全晋朝。有一天，许真君与郭璞一同在王敦处等候召见。王敦怀着怒气接见他们，对许真君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想请先生替我作出圆满的解释，可以吗？"真君说："请大将军详细说来。"王敦说："我梦见自己拿着一根木头，向上冲破了天。我若接受禅让，登上帝位，能有十全的把握吗？"许真君说："这个梦本来就不是吉兆。"王敦问："请问该怎样解释？"真君说："木字向上冲破天字，组成的是一个未字。这表明明公还不可轻举妄动，晋朝的国运本来还没有衰败。"

王敦大怒，便让郭璞占卜。卦象排成后，字景纯的郭璞说："事情不会成功。"王敦又问自己的寿命，郭璞说："明公如果起兵作乱，大祸很快就会到来；如果留在武昌，寿命便长得无法推测。"王敦更加愤怒，又问："你的寿命还有多久？"郭璞说："我的寿命到今天就结束了。"王敦发怒，命武士把郭璞押出去，准备处死他。

当时两位真君正与王敦饮酒。许真君把酒杯抛到屋梁上，杯子在梁间飞旋。王敦等人都抬头看杯子时，许真君便从座席上隐去身形。随后，他从南面出了晋关，来到庐江口，召来船夫，要他驾船送自己前往钟陵。船夫说："我虽然有这条船，却没有人手操驾，没有办法送您。"真君说："你只管让船载上我，我自然能让船行驶。"他又告诉船夫："你应当进船舱，关好舱门，深藏在里面。如果听到船走得飞快，绝不可随便偷看。"

于是船腾空离开水面，凌空进入云中。真君端坐着谈论，顷刻之间，已经到达庐山金阙洞西北的紫霄峰顶。真君想暂且到洞中去一趟，拉船的两条龙飞得很低，船身拖曳扫过林木，发出惊人的刮擦声，声音十分异常。船夫忍不住偷偷向外窥看。两条龙知道被人看见，便把船丢在峰顶离去了。真君对船夫说："你违背我的告诫，惊动了两条龙，使它们把这条船抛弃在万仞高峰之顶。我因为急于同众位真人扫除妖怪祸害，必须暂且离开这里，游历江湖。你既已失去船，白白返回人世也没有意义，可以隐居在紫霄峰上，游览庐山。"真君便向他讲明服食灵草的门径，指点他隐遁成地仙的方术。因此，那个船夫的船底遗迹至今仍留在峰顶。

后来，许真君在豫章遇见一个少年，容貌仪态修美整齐，自称慎郎。许真君同他交谈，知道他不是人类。转眼之间，少年告辞离去。真君对门人说："刚才那个少年，是蛟蜃化成的精怪。我想到江西屡次遭受洪水祸害，如果不把它剪除杀掉，恐怕会让它逃走。"蜃精知道真君识破了自己，潜藏在龙沙洲北面，变成一头黄牛。真君用道眼远远看见，对弟子施大王说："那个精怪变成了黄牛，我现在要把自己变成黑牛，并把手巾挂在肩上，以便让你辨认。你看见两头牛奔逐争斗时，应当用剑截杀那头黄牛。"

真君随即变化身形离去。片刻以后，果然看见一头黑牛追赶着黄牛奔来。施大王挥剑砍向黄牛，击中了它的左腿，黄牛便跳进城西的井中。许真君变成的黑牛也紧随其后进入井里。那蜃精又从这口井逃走，径直返回潭州，重新变成人形。

在此之前，蜃精变成一个英俊少年，聪明俊爽，又拥有大量珍宝财物。它知道潭州刺史贾玉有个女儿，容貌端庄美丽，而贾玉想为她寻求一位显贵的女婿，便大量动用财宝，贿赂馈赠贾公身边的亲信，终于娶了贾氏为妻。此后，它与妻子住在官署后院。每到春夏之间，它常请求到江湖间游玩，回来时带回的珍宝财货总有好几万。贾使君的亲属、姻亲和僮仆，无不倚仗它而成为豪富之家。

到了这一次，蜃精独自空手回来，还说自己被盗贼打伤。正当全家为此叹息惋惜时，接待宾客的人禀报说，有个姓许、字敬之的道人求见使君。贾公赶紧接见他。真君对贾公说："听说您有一位贵婿，请让在下见他一面。"贾公便命慎郎立即出来与道人相见。慎郎十分恐惧，借口生病暗中躲藏。真君厉声喝道："你是祸害江湖生灵的蛟蜃老妖，怎么还敢隐藏形迹！"于是蜃精重新变回原形，在堂下翻滚挣扎，很快被官吏士兵杀死。

真君又让人把蜃精的两个儿子带出来，用水喷在他们身上，他们立即变成了两只小蜃。蜃精的妻子贾氏也几乎就要变形，她的父母恳求真君搭救，真君便用神符救治她。真君又命人在贾家住宅下向下挖掘一丈多，发现地下的水向旁边延伸，无边无际。真君对贾玉说："你的一家骨肉差一点就要变成鱼鳖了。如今必须赶快搬走，一刻也不能停留。"贾玉慌忙迁居。片刻之间，官舍便崩塌沉没，白浪翻腾涌起。直到如今，旧日遗迹仍清楚地留在那里。

东晋孝武帝太康二年八月一日，许真君在洪州西山带着全家四十二口人，连同住宅一起升天而去。只有一个石函、一只药臼、一副车毂以及真君使用过的锦帐，又从云中掉落到旧宅。乡人便在那片地方修建了"游帷观"。

吴真君名猛，字世云，家住豫章武宁县。他七岁时，侍奉父母便以孝顺闻名。夏夜睡觉时，他不驱赶蚊虫，因为担心蚊虫离开自己后去叮咬父母。长大以后，他拜南海太守鲍靖为师，由此谈论至道，随后将要游历钟陵。江面烟波浩渺，吴猛不用船桨舟楫，只用白羽扇在水面上一划，便渡过了江，观看的人都为此感到惊奇。

吴猛掌握道术。忽然有一天，狂风骤然刮起，他便画了一道符，抛到屋顶上。有一只青鸟叼着符飞走，不久风就停了。有人问起这件事，他回答说："南湖有人遭遇了这场大风，其中有两个道人呼天求救，所以我用这道符去救他们。"后来人们前往寻访，情形果然同他说的一样。

当时武宁县令干庆去世，三个月尚未下葬。吴猛前去哭吊，随后说："县令本来不该死，现在我要替他向上天申诉。"吴猛便躺在干庆的尸体旁边，几天以后，两人一同还魂。那时正值盛夏，棺中尸体已经腐坏散乱，干庆的魂魄嫌恶自己的躯体，不愿再进入，吴猛强行把魂魄推进去，干庆这才又一次复活。干庆的弟弟、晋朝著作郎干宝，因为感念兄长复生，又亲眼见过亡父殉葬的侍妾复活，于是撰写《搜神记》，使它完整地流传于世。吴猛后来在西平乘坐白鹿驾驭的宝车，凌空升天而去。

万宝常不知是哪里人。他生来聪慧，精妙地通晓音律，普遍精通用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制作的八类乐器。他曾在野外遇见十几个人，这些人车马服饰鲜明华丽，旗幡仪仗森然排列，仿佛正在等候什么人。万宝常快步避让，那些人却派人召他到面前，对他说："上帝赐给你通晓音律的天性，将要借你把八音传到末世，挽救即将败坏的音乐。然而纯正本始的乐声，你还没有全都了解，所以派钧天的乐官来向你展示其中玄妙精微的要领。"

他们命万宝常坐下，把历代的音乐以及反映治世、乱世的乐声教给他，无不周详讲述，万宝常全都记了下来。过了很久，众仙凌空离去。万宝常回到家中，人间已经过了五天。从此以后，人间各种音乐没有他不精心探究的。他曾与别人一同吃饭，席间谈到声律，当时没有乐器，万宝常便取来餐具和各种杂物，用筷子敲击，品定声音的高低。宫、商等五音无不具备，合奏起来如同弦乐和管乐，深受当时人的赞赏。

从北周到隋朝，万宝常一直困顿失意，不曾做官。隋文帝开皇初年，沛国公郑译制定了一套音乐，完成后上奏朝廷。文帝召来万宝常，问他这套音乐是否可用。万宝常说："这是亡国之音，悲哀愤怒，浮荡散乱，并非纯正雅正的乐声。"他竭力说明这套音乐不可采用。皇帝下诏让万宝常创制乐器，他制作的乐器音调大都比原有乐器低，不与旧制相同。他又说："世间原有《周礼》中旋宫的义理，自汉魏以来，懂得音乐的人全都不能贯通。"万宝常创制旋宫之法，众人都嘲笑他。于是朝廷试着让他演奏，他随手便奏成乐曲，众人无不赞叹惊异。从此，他对乐器作出的增减改制多得数不清。

然而，他创制的乐声雅正淡泊，不合世俗口味，人们都不喜欢，最终被搁置，没有推行。万宝常听到太常寺演奏的音乐，流着泪对别人说："这乐声放纵激烈而又悲哀，天下人不久就会互相残杀殆尽。"当时四海安宁，天下正处在全盛时期，人们听到这句话，都认为绝不会如此。到了隋炀帝大业末年，他的话最终得到应验。当时郑译、何妥、卢贲、苏道、萧吉、王令言都通晓雅乐，安马驹、曾妙达、王长通、敦金乐等人擅长创作新曲，他们却全都衷心佩服万宝常，说他的才华是上天赋予的。

万宝常没有儿子，曾对朋友说："我承受不了困境，一旦生病，就孤苦无依了。"后来他果然患病，妻子偷偷带着他的财物逃走，他几乎饥饿而死。忽然有一天夜里，他先前遇见的神仙降临他家，说："你舍弃九天之上的高逸生活，眷恋尘世间的情爱，沉沦在这里，如今期限将满。你还记得云亭宫的那次聚会吗？"万宝常茫然无知，过了很久才醒悟。另一天，他对邻居说："我偶然从仙宫被贬谪到人世，很快就要离去了。"十天以后，他便不知去了哪里。

李筌号达观子，居住在少室山。他喜好神仙之道，常游历名山，广泛搜集各种方术。他到嵩山虎口岩时，得到一部黄帝《阴符经》，经文写在白色丝绢上，以涂着红漆的轴装裱，封藏在玉匣中。匣上题写着："大魏真君二年七月七日，上清道士寇谦之藏在各处名山，用来传给志趣相同的人。"那部经书已经腐朽破烂，李筌把它抄录下来，诵读了几千遍，最终仍不明白其中的义理。

后来，李筌进入秦地，来到骊山脚下，遇见一位老妇。她的发髻梳在头顶，其余头发有一半披垂下来，身穿破旧衣服，拄着拐杖，神态相貌十分奇异。她看见路旁有人遗留下来的火正在烧树，便自言自语道："火从木中生出，灾祸发生时却一定会反过来克制木吗？"李筌吃惊地问她："这是黄帝《阴符经》上篇的文字，老人家怎么会说出这句话？"老妇说："我得到这部《阴符经》，至今已经过了三元和六个甲子循环。少年，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李筌叩头再拜，详细说了自己得到经书的经过。

老妇说："少年，你的颧骨贯通生门，命轮与日角齐平，血脉尚未衰减，内心的映照不偏不倚，性情贤良而爱好法术，精神勇健而乐于追求至道，确实是我的弟子。然而你四十五岁时会有一场大灾难。"她于是取出一道用丹砂书写的符，穿在拐杖顶端，让李筌跪下把它吞服，又说："天地会共同保佑你。"

老妇随即坐在石头上，向李筌讲解《阴符经》的义理，说："这部经总共三百字，一百字阐发道，一百字阐发术，一百字阐发法。上篇有神仙抱守纯一之道，中篇有使国家富足、百姓安定的方法，下篇有增强兵力、克敌制胜的方略。这些道理全都从内在的心思谋略生发出来，在外又与人事相合。考察它的精微，《黄庭经》《内景经》也算不上玄妙；鉴察它最紧要的义理，经书、传记、诸子、史书也算不上文章；孙武、吴起、韩信、白起也算不上奇才。不是有道之士，不可让他听到这些道理。所以，至人运用它能得到其中的道，君子运用它能得到其中的术，普通人运用它则会招来灾祸，这是因为各自的资质身份不同。

"如果要把它传给志趣相同的人，必须斋戒洁净以后再传授。有经书原本的人为老师，接受经书的人为弟子，不得因富贵而看重一个人，也不得因贫贱而轻视一个人。违背这一规定的，要被减去二十年寿命。在自己本命之日诵读七遍，可以增长机智，延长寿命。每年七月七日抄写一部，藏在名山的石岩中，可以增加寿数。"

过了很久，老妇说："已经到傍晚了，我这里有麦饭，同你一起吃吧。"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葫芦，让李筌到山谷中取水。葫芦装满水后，忽然变得有一百多斤重，李筌力气不足，控制不住，葫芦便沉入泉中。等他回来时，老妇已经不见了，只在石头上留下几升麦饭。

李筌有将帅的谋略，撰写了十卷《太白阴符》；又有辅佐宰相的才干，著成十卷《中台志》。当时他受到李林甫排挤，官位不显，最终进入名山访求仙道，不知后来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