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十五

贞白先生陶君，名弘景，字通明，是三国吴荆州牧陶濬的七世孙，丹阳人。他母亲刚怀孕时，梦见一条青龙从怀中出来，又有两位天人降下，手里拿着香炉。醒来后，她把梦境告诉身边的人，说自己应当怀的是个男孩，此人不会是凡人，只是恐怕日后没有子嗣。陶弘景出生以后，便显出与众不同的禀赋，幼年聪慧有见识，长大后学问广博、通晓事理。他因为读了《神仙传》，便产生了乘云驾龙的志向。

十七岁时，他与江斅、褚炫、刘俊并称宋朝升明年间的四位俊杰。后来在齐朝任官，先后担任诸王的侍读。二十多岁时，他逐渐开始服食养生之药，后来前往与世观，向观主孙先生请教、领受道经和法术，精心修习道法要旨，几乎达到了通晓幽冥、洞察精微的境界。他任奉朝请以后，便上表请求解除官职。皇帝在答复的诏书中对他深表赞叹惋惜，赐给他的财物十分丰厚。公卿们在征虏亭为他饯行，陈设的帷帐和宴席极为盛大，众人都说："宋、齐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陶弘景于是进入茅山，又得到了杨羲、许谧诸真人传下的真书，便登上山岩，幽居静修，自称"华阳隐居"，书信奏疏中也用这个称号代替姓名。到了齐明帝时，朝廷商议要把他迎到蒋山，他恳切推辞，这才作罢；然而皇帝下令送给他的物品和赏赐始终多得不胜其烦。于是他建造一座三层楼居住，自己住在上层，弟子住在中层，在下层接待宾客，只让一名小童在楼层间传递消息而已。他韬光隐迹，在内潜修秘法，诚心所达到的深远境界，远可感通神灵，真可说是一有感应便无不通达。

陶弘景身高七尺八寸，性情圆融通达、谦虚谨慎，内心如同明镜，遇到事物便能立刻明白。他深深仰慕张良的为人，性情率真，淡泊虚静，飘然很有超脱尘世、置身云间的意趣。他所通晓的道理，全是自己从心中领悟的，不是依靠旁人的知识所能达到。他尤其擅长考辨订正谬误和伪说。地理、历法、算术等方面的著述，从不凭空下笔，一旦写成，便足以自成一家体系。他还制造了浑天仪，仪器转动起来，与天象完全吻合。他撰写《真诰》《登真隐诀》，注释《老子》等书，总计二百多卷。

永元三年，他把自己的才智深藏起来，在幽暗的时世中静待时机。等到梁武帝改朝换代，商议后仍未确定国号，先生便引用各种谶言和记载，确定了梁朝应运而兴的符验，又选择了禅让交接皇位的日期，后来都显示出鲜明的灵验。皇帝下令派使者入山，宣读圣旨，向他答谢。梁武帝早年便与他交游，从此以后，朝廷一有举动或变故，必定派人告知他。

先生得到秘旨妙诀以后，认为神丹能够炼成，只是一直苦于缺少药材，梁武帝便供给他药物。后来皇帝又亲笔下诏，向他咨询并想迎他出山，先生于是画了两头牛：一头散放在水草之间；另一头被关进金笼，有人牵着绳索，还拿棍杖驱赶它。梁武帝笑着说："这个人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想仿效那只宁肯在泥中拖着尾巴的乌龟，又怎么能把他召来呢？"当时每逢国家有大事，先生总会预先上奏陈说，所以时人称他为"山中宰相"。

大同初年，先生进献两把刀，一把名叫"善胜"，一把名叫"成胜"，都是精美的宝物。梁武帝起初不了解道教，先生逐渐启发他。后来梁武帝拜访张天师道裕，建立了三百座玄坛，这些都得力于先生的帮助。梁武帝在《金楼子》中说："隐士之中，我最看重陶贞白；士大夫之中，我最看重周弘正。他们对于义理的研究精深广博、无穷无尽，也都是当时的名士。"

先生曾经作诗说："王夷甫一味放任旷达，何平叔终日空谈玄理。谁能料到昭阳殿，竟会变成单于的宫室。"当时人人都空谈玄理，不学习军事，后来发生侯景之乱，果然如他诗中所说。

先生在大同二年丙辰岁三月初一壬寅朔后的十二日癸丑羽化，当时八十一岁。他的面色没有改变，四肢屈伸如同平常，室中香气连续多日不散。当月十四日，安葬在雷平山，如同轩辕黄帝留下衣冠而葬，又如王子乔留下宝剑和鞋子入藏。对照这一天的种种情形，正可彼此印证。皇帝下诏追赠他为中散大夫，谥号贞白先生，又命舍人监督料理丧葬之事。

马枢的《得道传》说："先生受任为蓬莱都水监，有弟子数百人。其中先得道的，只有王远知、陆逸冲、桓清远继承了先生的德业。"唐玄宗天宝元年，朝廷又追赠他为金紫光禄大夫、太保。梁朝郡陵王萧纶为他撰写了碑铭。

桓闓，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他侍奉华阳陶先生，是一名供人使唤、承担杂役的仆役，辛勤劳作了十多年。他性情一向谨慎寡言、沉静稳重，除了承担役使之外，不经营任何别的事情。

一天，有两名青衣童子乘着白鹤从空中降下，落在陶隐居的庭院里。陶隐居高兴地来到廊前接待他们。青衣童子说："太上命我们来寻找桓先生。"陶隐居默不作声，心里盘算门下并没有姓桓的人，便叫人寻找，这才发现原来是承担杂役的桓君。陶隐居问他修炼了什么道术，竟能得到这样的召请。桓君说："我修习默朝之道已经多年，亲自朝拜太帝也已有九年，才得到今天的召命。"

桓君将要升天，陶君想拜他为师。桓君坚决保持谦卑，不肯答应他的请求。陶君说："我传授教法、修行大道，也可说十分勤奋了，莫非是有什么过失，才长久滞留在人世？希望你替我询问，日后再来告诉我。"于是桓君穿上天衣，驾着白鹤升天而去。

三天后，桓君秘密降临陶君的房中，说："您的阴德已经十分显著了。只是您所编修的《本草》，把虻虫、水蛭一类虫豸用作药材，功效虽然惠及人类，却伤害了其他生灵的性命。因此，十二年以后，您才能脱离形体、离开人世，受任为蓬莱都水监。"说完便离去了。陶君随后又选取可以代替动物性命的草木药材，另外编写了三卷单行的《本草》，用来赎偿自己的过失。后来他果然脱离形体，得道而去。

兖州曲阜县高平乡九原里，有一位得道的至人兰公。他一家有一百多口人，全都专心笃行孝道，感动了天地。忽然有一位斗中真人降临兰公家，自称孝悌王，说："我住在太阳中时是仙王，住在月亮中时是明王，住在北斗中时是孝悌王。孝道上达于天，日月便因此放出光明；孝道下达于地，万物便因此生长；孝道施行于百姓，王道便因此成就。

"况且天、地、人三才开始分立，起源于三气，这三气就是玉清三天。玉清境是元始太圣真王治理教化的地方；太清境中玄妙大道流行，一切虚无自然，是玉皇治理的地方。我从上清境以下，托身变化到人间，向世人展示、陈说孝悌的教化。后来晋代曾有真仙许逊，传承我孝道的宗旨，成为众仙的首领。"

斗中真人随即把至道的秘密要旨传授给兰公。兰公得到这一妙诀后，领悟了仙道真机，能在沉默之中辨明往事的缘由，回顾便可知道从前发生的事。一次，他与乡里人一同到郊野去，忽然看到三座古墓，便说："这是我道门三位仙人解脱变化后留下的坟墓。请乡亲们禀报官府，叫人把墓旁的道路移开，不要让人和牲畜踩踏这些坟墓。"

官吏于是询问兰公："你的这些话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确实可信？"兰公说："第一座墓中，从前有一位真人的骸骨，如今已经重新恢复形体，成为地仙，能够长生不老，长久存世。第二座墓中现有一套仙衣、一函道经，还有一个人正像醉了一样躺着。把墓打开很久以后，他才能开口交谈。这是因为他正在用太阴之法炼化形体，绵绵不断地涵养真气。第三座墓中有玉液金丹，服下以后，当天白昼就能飞升上天。"

当时，官吏和兰公当面打开三座坟墓，其中清楚可验的情形一件件都和他说的一样。兰公于是走到墓穴之间，亲手取出仙衣穿在身上，又拿出金丹服下，并邀约墓中的两位真人，一同挺身而起，轻盈地飞升。官吏懊悔地赔罪，虔诚恳切地跪拜陈情，询问兰公什么时候再降临人间。兰公说："从此以后，我每十天来这里一次；再过几年，便每一百天降临一次。推行孝道，应当依照玄门科仪，救助尘世牢笼中的众生，这样才能契合并达到至道。"

从那以后出现的吴都十五名童子、丹阳三岁灵童，直到兰公，全都是仙人变化显现的形象。兰公所传授的孝道秘法，另有一函宝经、一盒金丹以及铜符铁券。得到这些东西的，只有高明大使许真君。

阮基，是河内人。北周武帝建德七年，他因为追射一头熊进入王屋山东北部，看见一位道士坐在松树下，神态相貌不同寻常。阮基于是放下弓箭，叩头行礼，问候完毕。仙师吩咐阮基说："你可以暂且到道观中眺望游览。"山岩之间忽然出现一名童子，引领阮基来到道观门前。观中的台阁殿堂庄严华美，全都用金玉装饰；地面清净，全是深青碧绿的琉璃；成行的树木挺拔笔直，长着绿叶红果。清风不时吹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阮基只在门下观看，心中惊惧惶恐，再拜请求退出。他随即回到仙师那里。仙师笑着说："你不敢进去吗？"阮基说："我是肉体凡人，不懂得大道，今天忽然有幸看见天堂，内心实在欢喜激动，无法克制自己。希望仙师发扬慈悲，救拔沉沦中的阮基。"仙师说："你是一个积罪很多的人，只因前世有一点缘分，今天才能遇到我。你的寿命将要终结，这可怎么办呢？"

阮基听后万分惊恐，接连叩头千百次，乞求一条活命的道路。仙师便命令阮基舍弃恶行、归从善道，发誓从此丢下弓箭，又传授给他《智慧上品十戒》，并为他摆设素食。阮基吃完后，仙师叫他离去。阮基再次拜谢辞别。仙师说："等你性命断绝时，我会去救度你。"

这年冬天，阮基突发急病死去，只有左手的一根手指还温暖。家人没有立即安葬他。三天后，他复活过来，过了很久才能说话。他说："起初，我看见两个黄衣使者拿着文书，引我离去。忽然来到一个地方，形状如同官府衙门。走到屏门前，使者领我进去。我看见大厅上隐约坐着官员，台阶前有几十名小吏，全都拿着簿册，有的是青色，有的是黑色。其中一个官吏拿着黑色簿册，对我说：‘你积下的罪孽深重，应当进入地狱。’

"我听后仓促间惊慌恐惧，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我仔细思索，忽然想起仙师，便在心中默念：‘当初分别时，仙师说我临近死亡时，一定会来救度我。如今我身处危难困境，希望仙师垂怜相救。’不一会儿，天空西北方忽然涌起祥瑞的云彩，一辆云车缓缓从空中降下，一直来到台阶前，在离地面一丈多高的地方停住。我这才看见仙师正坐在车中。阴间官吏看见他，全都叩头行礼。

"仙师说：‘我有一个弟子在这里，所以特地来救度他。’他便取出一卷经书交给我。我再拜后跪着接过，看见经卷题名是《太上救苦经》。仙师命我把经诵读一遍，阴间官吏全都叩头领命，听我读完。仙师对我说：‘你可以走了，不要留在这里。务必更加勤奋修行，努力精进，以后我还会再与你相见。’说完，仙师便不见了，只觉得馥郁的香气许久不散。随后，我看见一名黄衣使者领我回家，只听到家人号哭的声音，于是我便重新活了过来。"

阮基静坐了很久，追忆梦中所读的经文，竟然一个字也没有忘记。他于是谨慎地持守诵念，将经文抄录下来，传播到世间。后来他又辞别亲友，进入王屋山，从此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