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五

墨子，名翟，是宋国人，在宋国做大夫。他对外研习经典，对内修炼道术，著书十篇，名为《墨子》。世上学习他学说的人很多，与儒家分成不同的流派，极力崇尚节俭，并且颇多批评孔子。

有个名叫公输般的人，为楚国制造云梯一类的器械，准备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便前往楚国。他的脚走破了，就撕下衣裳裹住脚，走了七天七夜才到。墨子见到公输般，劝他说："你制造云梯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楚国土地有余而人口不足，杀害本来就不足的人口，去争夺已经有余的土地，不能说是明智；宋国无罪却去攻打它，不能说是仁爱；懂得这个道理却不劝阻，不能说是忠诚；劝阻而不能成功，不能说是刚强。"公输般说："我不能就此罢手，因为已经对楚王说过了。"

墨子便去见楚王，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舍弃自己的彩饰高车，邻居有一辆破车，他却想去偷；舍弃自己的锦绣衣裳，邻居有一件粗布短衣，他却想去偷；舍弃自己的精米肉食，邻居有糟糠，他却想去偷。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楚王说："如果真是这样，他一定患有疯病。"墨翟说："楚国有云梦泽的麋鹿，有长江、汉水的鱼鳖，富饶程度天下无双；宋国没有野鸡、兔子和鲫鱼，这就像精美肉食与糟糠相比。楚国有杞木、梓木、豫章木，宋国却没有几丈高的大树，这又像锦绣与粗布短衣相比。我听说大王近来谋划攻打宋国，这与刚才所说的情形相同。"楚王说："说得好！然而公输般已经造好了云梯，说是一定能攻取宋国。"

于是墨子去见公输般。墨子解下腰带当作城墙，用包袱布当作守城器械，公输般便一次次使出攻城的方法。公输般变换了九次攻法，墨子也九次抵挡住他。公输般的攻城器械用尽了，墨子的守城办法却还有余。公输般说："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你了，只是我不说。"墨子说："我也知道你要用什么办法对付我，我也不说。"楚王问其中的缘故。墨子说："公输般的意思，不过是要杀掉我，以为这样宋国就没有人能守城了。然而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早已拿着我制造的守城器械，站在宋国城头等待楚国入侵者。即使杀了我，也不能断绝宋国的防守。"楚国这才作罢，不再攻打宋国。

墨子八十二岁时，感叹说："世间的事情已经可以看透了，荣华显位不能长久保有，我将离开流俗，追随赤松子遨游。"于是进入周狄山，专心思索道法，存想神仙。从此，他多次听见附近山间有人诵书的声音；墨子躺下以后，又有人前来拿衣服盖住他的脚。墨子便等候察看，忽然看见一个人，于是起身问道："您莫非是山岳灵气所化，或是度脱尘世的神仙吗？希望您暂且稍留，教给我修道的要领。"神人说："我知道你有志于道、喜好道术，所以前来等候你。你想求什么？"墨子说："我只愿得到长生，与天地一同存在到最后。"

于是神人把素书、朱英丸的方术、道法灵诀和戒律、五行变化等共二十五篇传给墨子，并告诉他说："你有成仙的骨相，又很聪明，得到这些就能修成，不必再拜别的老师。"墨子拜谢领受，配制施行，果然得到效验，便选取其中的要点编集起来，写成《五行记》。此后他成为地仙，为躲避战国纷争而隐居。到了汉武帝时，武帝派使者杨违带着束帛和玉璧去聘请墨子，墨子没有出仕。看他的容貌，始终像五十岁左右的人。他周游五岳，并不固定住在一个地方。

刘政，是沛地人。他才华出众，博识多闻，各种学问无不阅览。他认为世间的荣华富贵不过是片刻之事，不如学习道术，可以获得长生，于是断绝求取仕进的道路，寻求养生之术。他勤奋搜求奇闻异术，不以千里为远；只要有胜过自己的人，即使是奴仆、门客，也一定以师礼侍奉。他又修习墨子的《五行记》，同时服用朱英丸，活到一百八十多岁，面色还像儿童。

他能变化隐形，能把一个自己分化成一百人，把一百人变成一千人，一千人变成一万人。他还能隐藏整支军队，使他们变成一片丛林，也能使他们变成鸟兽；他试着拿走别人的器物，换放到别处，别人全无察觉。他还能种植五种果树，立刻就让它们开花结果，果实可以食用。他坐着就能招来流动的厨房，置办够几百人享用的饭菜。他又能吹气成风，使沙石飞扬；用手指向房屋、山陵或壶一类的器物，它们便要倾颓毁坏，再指一下，就立即恢复原样。他还能变化出美女的形貌，也能变出水火；一天之内可以走几千里。他能向水呵气而兴起云彩，挥手便升起雾气，聚土成为山峰，刺地成为深潭。他能忽然变老、忽然变少，时而变大、时而变小；进入水中衣身不湿，能够在水面步行；召唤江海中的鱼鳖、蛟龙、鼋鼍，它们便全都登上岸来。他还能从口中吐出五色云气，纵横十里，一直上接天空；又能纵身跃起，升到离地几百丈的高空。后来他离去，不知到了哪里。

孙博，是河东人。他才情清俊，善于写文章，著书一百多篇，诵读过几十万字的经书。晚年才开始喜好道术，修习墨子的方术。他能使草木、金属、石头全都燃烧起来，火光照亮几里；也能使自己的身体变成火，从口中吐火。他用手指向大树和活草，它们就会焦枯，再指一下，又恢复原样。

有个人的奴仆逃走了，藏在军营中，怎么也抓不到。孙博对奴仆的主人说："我替你烧掉那座营房，奴仆一定会跑出来，你只管仔细盯着，把他捉住。"于是孙博把一颗红色丸药扔到军营门口，片刻间大火燃起，照亮天空，那个奴仆果然跑了出来，随即被抓住。孙博又把一颗青色丸药扔过去，火立即熄灭，房屋和各种物品都和原来一样，丝毫没有损坏。每当孙博放火焚烧东西时，别人用水浇灌，始终无法扑灭；只有过一会儿由他亲自止住，火才会熄灭。

他在水火中行走，既不会沾湿，也不会烧伤；还能让成百上千的人跟着自己踏入水火，所有人都不湿不伤。他又和别人走到水面上，铺席而坐，饮食奏乐，还让众人在水上舞蹈。山间的石壁、地面的大块岩石，他都能进入其中；起初还逐渐看得见他的后背和两耳，过了很久便整个没入石中。他又能吞下几千把刀剑，在石壁中出入，如同那里有孔洞一般。他能拉伸铜镜使它变成刀，也能弯曲刀使它变成镜子，经过很久都不会改变，必须等孙博用手一指，才恢复原样。后来他进入林虑山，服下神丹，成仙而去。

玉子，姓韦名震，是南郡人。他年轻时喜欢学习各种经书，周幽王征召他，他没有出仕。他于是感叹说："人活在世上，每过一天就损失一天，距离出生越来越远，距离死亡越来越近。世人却只贪图富贵，不懂得养护性命；等到寿命耗尽、气息断绝，也就死了。即使位列王侯、金玉堆积如山，对于化成灰土的人又有什么益处？只有成为神仙、超脱尘世，才能永无穷尽。"

于是玉子拜长桑子为师，完整地学得各种方术。随后他又独创一家的法门，撰写道书一百多篇。他的方术以务魁之法为主，又精通五行的义理，推演其中的奥妙，用来养性治病、消灾除祸。他能兴起旋风，掀掉屋顶、折断树木，制造雷雨云雾；能让木头、瓦片、石块立即变成六畜、龙虎；能把自己的形体分化成成百上千个人；还能徒步渡过江海。他含一口水喷出去，水滴全都变成珠玉，也不会再变回去。有时他闭住气息，不再呼吸，别人抬不起他，推不动他，要弯也弯不了，要伸也伸不直；有时过一百天，有时过几十天，他才重新起来。

每次同弟子们出行，他都让每个人把泥搓成一匹马交给他，然后叫众人闭上眼睛；不一会儿，泥马就变成大马，骑上后一天能走一千里。他又能吐出五色云气，升起几丈高；看见飞鸟经过，用手一指，鸟便立即坠落。他来到深潭边投入符箓，召唤鱼鳖一类水族，它们便全都来到岸上。他能让弟子抬眼看见千里以外的东西，不过这种能力不能维持太久。

他施行务魁之法时，用器皿盛水，放在两肘之间，对着水呵气，水面上立即出现红光，光辉灿然，升起一丈高。他用这种水治病：病在体内的就饮用它，病在体外的就用它洗涤，无不立即痊愈。后来玉子进入崆峒山炼制丹药，在白昼升天而去。

茅蒙，字初成，是咸阳南关人，也就是东卿司命君茅盈的高祖。茅蒙天性仁慈怜悯，喜欢暗中行善积德，为人廉洁宁静，学识广博。他预先看出周王室即将衰落，便不去诸侯那里谋求进身。他常感叹人生如电光流逝，出仕或退隐都应把握合宜的时机。于是他拜城北的鬼谷先生为师，学得长生之术和神丹的配方。

后来他进入华山，静心斋戒，隔绝尘俗，修道制药，最终乘龙驾云，在白昼升天。在此以前，他的家乡流传着一首歌谣："得道成仙的是茅初成，驾着神龙上升进入太清仙境；不时下到玄洲，在赤城游玩，继承他世代成仙的将是我茅盈。皇帝若要学他的仙术，腊祭之月便应叫嘉平。"秦始皇听到这首歌谣，便把腊月改称为"嘉平"。

沈羲，是吴郡人，曾在蜀地学习道术。他只会消除灾祸、医治疾病，救济百姓，并不懂服食药物。由于他的功德感动上天，天上的神灵知道了他。

一次，沈羲和妻子贾氏同乘一辆车，到儿媳卓孔宁家去，返回途中遇见一辆白鹿拉的车、一辆青龙拉的车和一辆白虎拉的车。每辆车都有几十名骑从，人人穿着红衣，手持长矛，腰佩宝剑，光彩显赫，布满道路。他们问沈羲："您是沈羲吗？"沈羲十分惊愕，不知他们是什么人，回答说："是的。为什么这样问？"骑者说："沈羲有功于百姓，心中不忘道术，从小到大，行为从无过错。可是你的寿命不长，天年将要终尽。黄老如今派仙官下凡来迎接你：侍郎薄延之乘坐的是白鹿车，度世君司马生乘坐的是青龙车，迎接使者徐福乘坐的是白虎车。"

不一会儿，来了三位身穿羽衣、手持符节的仙人，把白玉简交给沈羲，玉简上有青玉栏界和丹玉文字，沈羲不能识读。仙人随即载着沈羲升天。升天时，路旁锄草耕作的人全都亲眼看见，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片刻之间，大雾弥漫；等雾散以后，沈羲已经不知去向，只看见他乘坐的车和拉车的牛在田里吃庄稼。有人认出那是沈羲的车牛，便把此事告诉沈家人。他的弟子们担心是妖邪鬼怪把沈羲藏在了山谷里，于是分头在方圆百里之内寻找，最终也没找到。

四百多年以后，沈羲忽然回到故乡，寻访到隔了好几代的后人，名叫怀喜。怀喜告诉他说："我听祖先说，家中有位先人成仙离去，很久都没有回来。"沈羲停留几十天，讲述自己刚升天时的情形，说他没能见到天帝，只见太上老君面向东方坐着。左右侍从传令沈羲不必称谢，只须默默坐着。宫殿浓郁盛美，如同云气聚成，五色纷呈，玄黄交映，无法用言语形容。侍从有几百人，女子多而男子少。庭院中有珠玉之树，各种灵芝成丛生长，龙虎结群，在其间嬉游；又听到铿锵作响、仿佛铜铁撞击的声音，不知是什么发出的。四面墙壁光彩闪耀，上面贴着符书。

太上老君身高约一丈，披散头发，身穿带有纹彩的衣服，身体发出耀眼的光芒。不一会儿，几名玉女捧着金案、玉杯走来，赐给沈羲，说："这是神丹，喝下它的人不会死亡。你们夫妻各饮一杯，可以享寿一万年。"接着又告诉他们，饮服完毕，只须下拜，不要开口道谢。服药以后，老君赐给他们两枚枣，大得像鸡蛋，又赐五寸长的肉脯，并嘱咐沈羲说："你暂且返回人间，为百姓医治疾病。如果想再到天上来，就书写这道符，把它悬挂在竹竿顶端，我自会来迎接你。"于是又赐给沈羲一道符和一篇仙方。沈羲恍惚之间，仿佛一下子已经回到地面。后来使用那道符，多次得到灵验。

陈安世，是京兆人，在权叔本家受雇做工。他天性慈爱仁厚，走路遇见禽兽，常常让到路旁避开，不愿惊动它们；他不踩踏活着的小虫，也从未杀害生灵。

陈安世十三四岁时，权叔本喜好道术，思慕神仙。有两位仙人假扮成书生，跟权叔本交游，以便观察、考验他，权叔本却不知道他们是仙人。过了很久，权叔本求道的心意渐渐懈怠了。一天，权叔本正在内室制作美食，两位仙人又来到门前，问陈安世："叔本在吗？"陈安世回答："在。"他进去禀告叔本，叔本当即想出门相见，他的妻子却把他拉回来，阻止他说："那一班饿书生，又想来填饱肚子罢了。"于是权叔本叫陈安世出去回答，说自己不在。两人问："先前说在，转眼又说不在，为什么？"陈安世回答："是家里的主人教我这样说的。"

两位仙人赞赏他的诚实，便说："权叔本辛苦修道已有多年，如今恰好遇见我们两人，却竟然懈怠下来。这是他没有仙缘，几乎成功了却又失败。"他们于是问陈安世："你喜欢嬉戏玩耍吗？"陈安世回答："不喜欢。"又问："你喜好道术吗？"他回答："喜欢，却没有途径了解它。"两人说："你如果确实喜好道术，明天一早到道路北边的大树下相会。"

陈安世听从他们的话，一早就赶到约定的地方，直到太阳西斜也没见到一个人，便起身想离开，自言自语道："那两个书生一定是在骗我。"其实两人已经在他身边，叫道："安世，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陈安世回答："我一早就来了，只是没有看见二位。"两人说："我们一直端端正正地坐在你旁边。"他们接连三次同陈安世约定见面，陈安世每次都早早到达。两位仙人知道他可以教导，便给了他两颗药丸，告诫他说："你回去以后，不要再吃喝，另找一处单独居住。"

陈安世遵从告诫，两位仙人常常到他住处来往。权叔本觉得奇怪，说："安世住在空屋里，怎么会有人说话？"他前去察看时，却总是看不见人。权叔本说："刚才明明听见许多人说话，现在却一个人也看不到，这是为什么？"陈安世回答："是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权叔本看见陈安世不再吃饭，只饮清水，又住在单独的地方，猜想他已不是常人；又自知错失了贤者，便感叹说："道最尊崇，德最可贵，不取决于年龄大小。父母生下了我，但如果没有师父，就没人能使我长生。先懂得道的人，就是老师。"于是他对陈安世执弟子之礼，早晚礼拜侍奉，并为他洒水扫地。

陈安世修道成功，在白昼升天。临走时，他便把道术的要领传授给权叔本，权叔本后来也成仙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