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六

东方朔，小名曼倩。

父亲姓张，名夷，字少平；母亲姓田。

张夷活到二百岁，容貌还像孩童。

东方朔出生三天后，田氏便去世了，那时是汉景帝三年。

邻居的一位妇人把东方朔抱回去抚养，因为当时东方刚刚发亮，便让他以东方为姓。

东方朔三岁时，便通晓天下隐秘的知识，看一遍就能默记背诵，常常指点着天空，独自说话。

养母忽然发现他不见了，几个月后他才短暂回家，养母便打了他。

后来他又离家而去，过了一年才回来。

养母见到他，大吃一惊，说："你一走就是一年才回来，拿什么安慰我？"

东方朔说："孩儿只是到紫泥海去了一趟，紫色海水弄脏了衣服，于是又到虞泉洗涤，早晨出发，中午就回来了，怎么说过了一年呢？"

养母又问："你一路都经过了哪些国家？"

东方朔说："孩儿洗完衣服，暂时在冥都的高台上休息，睡了一觉。

王公拿丹栗和霞浆给孩儿吃喝，孩儿吃得太多，饱胀得几乎死去，便又喝了半合玄天黄露。

醒来以后，回程遇见一只苍色老虎卧在路上，起初孩儿骑着老虎回来，因为捶打得太重，老虎咬伤了孩儿的脚。"

养母顿时悲伤叹息，便撕下青布裙的一块布替他包扎。

东方朔又离家走到万里之外，看见一棵枯树，便把青布解下来挂在树上，那块布随即化成一条龙，因此那地方被命名为"布龙泽"。

元封年间，东方朔游历鸿蒙泽，忽然遇见母亲在白海岸边采桑。

不久来了一位黄眉老人，指着他的母亲对他说："她从前是我的妻子，寄托形体，化作太白星的精灵。

如今你也是这颗星的精灵。

我断绝饮食，吞气修炼，已经九十多年，眼中的瞳仁都发出青光，能够看见幽暗隐蔽的事物。

每三千年，我就换骨洗髓一次；每二千年，我就蜕一次皮、换一次毛。

我出生以来，已经洗髓三次，换皮脱毛五次了。"

东方朔长大后，在汉武帝朝中做太中大夫。

汉武帝晚年喜好神仙方术，同东方朔关系亲近。

一天，武帝对他说："朕想让宠爱的人永不衰老，可以做到吗？"

东方朔说："臣能做到。"

武帝问："要服什么药？"

东方朔说："东北之地有一种芝草，西南方有一种四季常生的鱼。"

武帝问："你怎么知道？"

东方朔说："三足乌想下到地上吃这种草，羲和就用手遮住它的眼睛，不许它下来，是怕它吃到这种草。

鸟兽吃了这种草，就会舒适昏沉，不能动弹。"

武帝又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东方朔说："臣小时候挖井，掉入井底，几十年都无处依托。

后来有人带臣去采这种草，却被一条红泉隔住，无法渡过。

那人给臣一只鞋，臣便乘着鞋漂过红泉，采到这种草吃了。

"那个国家的人都用珠玉编织席子，邀请臣进入云纹帷幕，又摆设一只玄珉美玉雕成的枕头，上面镂刻着日月、云气和雷霆的形状，也叫'镂空枕'，又叫'玄雕枕'。

他们还进献了用各种纤细毛羽织成的珍贵褥垫。

这种毛褥十分清凉，常在夏天铺设，因此取名为'柔毫水藻之褥'。

臣举手试着触摸它，只见水光一般的光泽，还以为水会弄湿席子，仔细一看才知道那只是褥垫的光芒。"

后来，汉武帝睡在灵光殿中，把东方朔召到青绮窗、绨纨帐幕之下，问他说："汉朝的国运属于火德，应当以什么精灵、什么祥瑞作为吉兆？"

东方朔回答："臣曾游历昊然之墟。

那里在长安以东，越过扶桑七万里，有一座云山。

山顶有一口井，云气从井中涌出。

如果是土德，便涌出黄云；火德便涌出红云；金德便涌出白云；水德便涌出黑云。"

武帝对此深信不疑。

太初二年，东方朔从西那邪国回来，得到十根声风木枝条，献给武帝。

每根枝条长九尺，粗细如手指。

这种树生长在因洹水畔，也就是《禹贡》中所说的"因桓"。

因洹水的源头从甜波中流出，岸上有紫燕、黄鹄聚集。

树的果实像细小的珍珠，风吹果实，便发出玉石相击的声音，因此得名"声风木"。

武帝把这些枝条普遍赏赐给群臣，其中百岁高龄的人都得到一枝。

持有者一旦生病，枝条就会出汗；持有者将死，枝条就会折断。

从前太上在周朝生活了二千七百年，他的枝条不曾出汗；洪崖先生在尧帝时已经三千岁，他的枝条也不曾折断。

武帝于是把枝条赐给东方朔，东方朔说："臣见过这种枝条三次枯死，又死而复生，哪里只是出汗、折断而已？

古话说：'年复一年，枝条忽然出汗。'

这种树五千年才湿润一次，一万年才枯萎一次。"

武帝认为他说得对。

天汉二年，武帝登上苍龙馆，思慕神仙方术，召集众方士，让他们讲述遥远国家和边远地方的事情。

只有东方朔离席，拿起笔写道："臣曾游历北极，到达镜火山。

那里日月照不到，有龙口衔火焰，照亮山的四面。

那里也有园林池苑，其中都种着奇异的草木。

有一种明茎草，形如金灯，把它折下来当蜡烛，能够照见鬼物的形体。

仙人宁封曾在夜间点燃这种草，第二天早晨，人们看见他的腹内腹外都有光，所以它又叫'洞腹草'。

如果陛下把这种草切碎制成酥膏，涂在明云观上，夜间坐在观中，不点蜡烛也能照明，所以它又叫'照魅草'。

采来垫在脚下，走入水中也不会下沉。"

东方朔又曾向东游历吉云之地，得到一匹神马，高九尺。

武帝问东方朔这是什么兽。

东方朔说："西王母乘坐云光辇前往东王公的居所，曾把这匹马停放在芝田。

东王公发怒，把它丢弃在清津的天岸边。

臣到东王公的祭坛，便骑着它回来了。

这匹马绕太阳跑了三圈，进入汉朝关门时，关门还没有来得及关闭。

臣在马上睡着了，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这里。"

武帝问："它叫什么名字？"

东方朔说："依照它的事迹取名，叫作'步景驹'。

臣驾驭它时，也不过像驾驭劣马和跛驴一样。

臣有一千顷吉云草，种在九景山东边，二千年开一次花，明年正该开花。

臣赶去把它割来喂马，这匹马便会立即不再饥饿。"

东方朔又说："臣到过东方的尽头，经过吉云泽。"

武帝问："为什么叫吉云？"

东方朔回答："那个国家常用云气占卜吉凶。

如果有喜庆之事，屋内就会升起满室云气，五色光彩映照在人身上。

云气落在草木上，都会凝成五色露水，露水的味道全是甜的。"

武帝问："吉云泽的五色露水能够取来吗？"

东方朔说："臣带着吉云草预备喂马，马上就能取得，一天可以往返两三次。"

于是他向东疾驰，傍晚便返回，取来了黑、白、青、黄几种露水，用青琉璃器盛着，每个器皿装五合，进献给武帝。

武帝把露水普遍赏赐群臣，得到露水的人，年老的都变得年轻，患病的都痊愈了。

汉武帝又曾见到彗星，东方朔折下一根"指星木"交给武帝。

武帝拿它指向彗星，彗星立即消失，当时的人都无法测度其中的奥秘。

东方朔又善于长啸，每当他拖长声音高啸，尘土总会纷纷飞扬。

东方朔还没有死时，对同住任职的郎官说："天下没有人能够了解我东方朔，了解我的只有太王公。"

东方朔去世以后，汉武帝听到这句话，立即召来太王公问道："你了解东方朔吗？"

太王公回答："不了解。"

武帝又问："你擅长什么？"

太王公说："略微通晓星象历法。"

武帝问："各颗星辰都还在吗？"

太王公回答："各颗星辰都在，唯独岁星消失了十八年，如今才重新出现。"

武帝仰天叹息道："东方朔在朕身边生活了十八年，朕竟不知道他就是岁星！"

于是神情悲伤，很不快乐。

东方朔其余的事迹，大多散见在别的卷中，这里不再全部记载。

王乔，是河东人，汉显宗时担任叶县县令。

他身怀神奇方术，每月初一、十五，总会到京城上朝。

皇帝奇怪他来得这样频繁，却从来不见他的车马随从，便暗中命太史监视等候。

太史报告说，王乔将到的时候，一定会有两只野鸭从东南方飞来。

于是人们等野鸭飞到，便张网捕捉，结果只捕到一只鞋。

这正是朝廷在第四年赏赐给尚书属官的鞋子。

每逢王乔应当上朝的时候，叶县衙门前的鼓不敲自鸣，声音一直传到京城。

后来，天上忽然降下一口玉棺，落在庭院前。

属吏和百姓合力推移，玉棺始终纹丝不动。

王乔说："天帝要召我去了。"

于是沐浴净身，服下仙药，躺进棺中，棺盖立即自行合拢。

过了一夜，人们便把他安葬在城东，泥土自行聚成坟墓。

当天夜里，县里的牛羊全都流汗喘息，疲惫不堪，人们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百姓为王乔建庙，称作"叶君祠"，到那里祈祷，无不应验，远近的人都很尊崇它。

皇帝下诏把那面鼓取来，安置在都亭下，鼓却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有人说："他就是古代仙人王乔，只不过在人间显示变化的事迹罢了。"

周隐遥，是洞庭山的道士，自称甪里先生的孙子。

山上有他祖先的甪里庙和甪里村。

他说自己家族连续几代都有人得道。

他曾住在焦山中，学习太阴炼形之术，后来死在一处崖洞里。

临死时，他嘱咐弟子说："要看护检查我的尸体，不要让别的东西侵害它。

六年以后，如果我重新活过来，应当给我穿上衣服。"

弟子看守着他的尸体，起初尸体发臭污秽，被虫子咬坏，只有五脏没有变化，弟子便依照他的嘱咐封闭洞穴，加以保护。

六年后，弟子前去察看，只见周隐遥身体已经恢复完整，重新活了过来。

弟子为他备好热水沐浴，给他穿上新衣。

他的头发浓密乌黑，胡须粗硬挺直，如同野兽的鬃毛。

十六年后，他又像先前一样死去，又过七年再次复生。

像这样一共经历三次，已经过去四十多年。

他的年龄接近八十岁，容貌却像三十岁左右的人。

隋炀帝听说这件事，把他征召到东郡，赏赐十分丰厚，给他的恩宠礼遇格外隆重。

周隐遥却恳切请求回山，不久便回到本郡。

唐太宗贞观年间，朝廷又把他召到长安，安置在内殿，询问他修炼的方法。

他回答说："臣所修习的，只是平民个人的志趣，功效不能惠及万物，好处只在自己一身。

帝王修道，一句话带来的利益，就能使万国百姓蒙福，取得道术效验的速度，比臣子更快。

臣所学的这点微末之术，不是身居九重宫阙、君临天下的帝王应当修习的。"

他又恳切请求回山，不久朝廷也就听任他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刘商，是中山靖王的后代。

他被推举为孝廉，历任官职，做到合肥县令。

他十分笃信无为清静、简约寡欲之道。

对于方术和服药炼丹的各种门径，凡五金八石中难以得到的材料，他一定尽力搜求。

有人得到方书，却还没有配药炼制、验证功效，刘商一定资助他所需的药材矿石，供给他炉鼎，帮助他把药炼成，从来没有贪图过任何回报。

后来，刘商乘船游历苕水、霅水一带，便选择在武康上强山下居住。

有砍柴的孩子背着药篓上门，即使卖的只是寻常草木药材，刘商也会付给很好的价钱。

一天，一个樵夫来卖柴，柴中有一把白术，刘商也出高价买了下来。

他家廊屋之下、篱笆之间，已经堆满各种草木药材。

一天，他忽然拄杖闲步，逍遥走在田间小路旁，姑且借此怡悦心情，听见丛林中有人彼此说道："中山人刘商，今天已经获赐真正的仙术了，这大概是他积有阴德、笃好道术所感召的吧。"

刘商窥探树林深处，却杳无人迹。

他急忙跑回家取出那把白术，依照方法炮制后服下。

一个多月后，刘商的牙齿和头发变得更加茂盛，容貌如同婴儿；迈步轻快迅速，能够赶上奔驰的马；攀登云雾缭绕的山岩，再也不会困倦疲惫。

又过一个多月，他坐在家中就能知道四方发生的事情，验证起来全都如同符契一般丝毫不差，于是进入上强山洞中。

咸通初年，有一家酒店发现一位砍柴老人颇为不凡，便以最周到的礼节接待他。

老人每隔几个月便来一次，后来对店家说："我是山中的刘商，早年便研习水墨画，愿意留下一幅画，报答你厚待我的情意。"

他让店家备好白绢，并约定以后再来。

一天，他果然来到酒店，提笔构思，片刻之间便画出千山万水，绝非世间画工所能企及。

临走时，他对店家说："我的祖先淮南王，如今担任九海的总管，位列仙真。

他授予我南海都水之职。

十天以后我便要远行告别，不会再来了。"

大约十天以后，天空晴朗，香风与祥瑞云气遍布山谷。

砍柴的人看见空中有仙人乘着坐骑，凌空飞升，向南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