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陈复休
陈复休者,号陈七子。贞元中,来居褒城,耕农樵彩,与常无异,如五十许人,多变化之术。褒人有好事少年,承奉之者五六人,常为设酒食,以求学其术,勤勤不已。复休约之曰:「我出西郊,行及我者,授以术。」复休徐行,群少年奔走追之,终不能及,遂止,无得其术者。后入市,众复奉之不已,复休与出郊外,坐大树下。语道未竟,忽然暴卒,须臾臭败。众皆惊走,莫敢回视。自此诸少年不敢干之,常狂醉市中。褒帅李谠,怒而系于狱中,欲加其罪。桎梏甚严,忽不食而死,寻即臭烂,虫蛆流出。弃之郊外。旋亦还家,复在市中。谠时加礼异,为筑室于褒城江之南岸,遗与甚多,略无受者。河东柳公仲郢、相国周墀、燕国公高骈,拥旄三州,皆威望严重,而深加礼敬,书币相属,复休亦无所受。唯鹤氅布裘,受而贮之,亦未尝衣著也。昌明令胡仿,常师事之,将赴任,留钱五千,为复休市酒。笑而不取曰:「吾金玉甚多,恨不能用耳。」以锄授仿,使之㔉地,不二三寸,金玉钱货。随㔉而出。曰:「人间之物,固若是矣,但世人赋分有定,不合多取。若吾用之,岂有限约乎?」仿之昌明,复休祖之于仙流江上,指砂中,令仿取酒器。仿攫砂数寸,得器皿五六事。饮酒毕,复埋砂中。又戏曰:「吾于砂中尝藏果子,今亦应在。」又令取之,皆得。蜀相燕公,使人致书至褒城所居延召,复休同时离褒城,使人经旬方达,复休当日已至成都,而又有一复休与使者偕行,未尝相舍。燕公诘于使者,益奇待之。常于巴南太守筵中,为酒妓所侮,复休笑视其面,须臾妓者髯长数尺。泣诉于守,为祈谢,复休咒酒一杯,使饮之,良久如旧。又有药一丸,投水中,沉浮旋转,任人指呼,变化隐显。其类极多,不可备载。中和五年,大驾还京,复休亦至阙下。田晋公军容,问至京国几年安宁,曰:「二十。」果自问后二十日,再幸陈仓。后于道中寄诗与田晋公曰:「夜坐空庭月色微,一树寒梅发两枝。」及驾至梁洋。邠帅朱玫立襄王监国,寒梅两枝验矣。自是卫驾诣都,多在西县三泉褒斜以来屯驻。复休之术,素为人所传。俄为人钉其手于柱上,寻有人救而拔之,竟亦无患。岁余,卒于家,葬于江南山下。数月,好事者掘其墓,无复所有。见复休在长安。驾驻华州,复休亦至兴德府矣。(出《仙传拾遗》)
陈复休,号陈七子。唐德宗贞元年间,他来到褒城居住,耕田、务农、砍柴、采集,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他看起来像五十来岁的人,掌握许多变化之术。褒城有些好事的年轻人,其中五六人殷勤侍奉他,常常为他置办酒食,想要学习他的法术,始终勤恳不懈。陈复休同他们约定说:"我到西郊去,谁走路能赶上我,我就把法术传给谁。"陈复休慢慢步行,那群年轻人奔跑着追赶,却始终追不上,只好作罢,最终没有一个人学到他的法术。
后来陈复休进了集市,众人又不停地侍奉讨好他。陈复休便和他们来到郊外,坐在一棵大树下。有关道术的话还没有讲完,他忽然暴死,片刻间尸体就发臭腐坏。众人全都惊恐逃走,没有谁敢回头看一眼。从此,那些年轻人再也不敢求他传授法术了。陈复休常在集市上烂醉发狂,褒州主帅李谠一怒之下把他关进监狱,打算治他的罪。牢里的桎梏十分严密,他忽然绝食而死,不久尸体便发臭腐烂,蛆虫从中流出。人们把尸体丢到了郊外,可没过多久,他又回到家中,重新出现在集市上。
李谠于是用特殊礼节优待他,在褒城江水南岸为他建造房屋,赠给他许多东西,他却几乎一件也不接受。河东人柳仲郢、宰相周墀、燕国公高骈分别执掌三州,都是威望显赫、气度庄严的人,却都对陈复休十分礼敬,书信和礼物接连不断地送来,陈复休也一概不收。只有鹤氅和布裘一类衣物,他会收下储藏起来,却也从来不曾穿用。
昌明县令胡仿平时以老师之礼侍奉陈复休。胡仿将要赴任时,留下五千文钱,供陈复休买酒。陈复休笑着不肯收,说:"我的金玉多得很,只可惜不能使用罢了。"他把锄头交给胡仿,让胡仿挖地。才挖下不到两三寸,金银、玉石、钱币和财货便随着锄头纷纷出土。陈复休说:"人间的财物,本来就是这样。不过世人命中所得的份额已有定数,不该多取。倘若由我来用这些东西,难道还会有什么限量和约束吗?"
胡仿前往昌明赴任,陈复休在仙流江边为他饯行。他指着沙地,让胡仿从沙中取出酒器。胡仿用手挖了几寸深,果然得到五六件器皿。喝完酒后,又把器皿埋回沙中。陈复休还开玩笑说:"我以前曾在沙里藏过一些果子,现在应该也还在。"他又让胡仿去取,果然全都取了出来。
蜀地宰相燕国公派使者带着书信,到陈复休在褒城的住所召请他。陈复休和使者同时离开褒城,使者走了十天才抵达成都,陈复休却在出发当天就已经到了;然而一路上又另有一个陈复休始终和使者同行,从来没有分开过。燕国公向使者查问清楚后,更加把陈复休视作奇人,优礼相待。
陈复休曾在巴南太守的宴席上受到陪酒歌妓的侮辱。他只是笑着望了望歌妓的脸,不一会儿,那歌妓便长出了几尺长的胡须。歌妓哭着向太守求告,太守替她向陈复休求情赔罪。陈复休对着一杯酒念了咒,让歌妓喝下,过了很久,她才恢复原貌。陈复休还有一粒药丸,投入水中后,能时沉时浮,旋转不止,任凭人们用手指挥、出声呼唤,还会变化形态,忽隐忽现。像这样的法术多得很,无法全部记载。
唐僖宗中和五年,皇帝车驾返回京城,陈复休也来到宫阙之下。掌管军容的田晋公问他,京城和国家还能安宁多少年。陈复休回答:"二十。"果然从问话那天算起,仅仅过了二十天,皇帝便再次巡幸陈仓。后来陈复休在路上寄给田晋公一首诗,写道:"夜坐空庭月色微,一树寒梅发两枝。"等到皇帝车驾抵达梁州、洋州一带,邠州主帅朱玫拥立襄王监国,诗中寒梅生出两枝的预言就应验了。此后护送皇帝车驾返回都城,军队大多驻扎在西县、三泉以及褒斜道一带。
陈复休的法术一向在人们中间流传。不久,有人把他的手钉在柱子上,随后有人赶来相救,拔掉了钉子,他最后竟也安然无恙。一年多后,他死在家中,被葬在江南岸的山脚下。几个月以后,好事的人挖开他的坟墓,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反而又有人看见陈复休出现在长安。皇帝车驾驻留华州时,陈复休也已经到了兴德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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