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十四

唐宪宗元和初年，万年县有个名叫马士良的人犯了事。当时进士王爽任京兆尹，执法严酷，想要杀掉他。马士良于是亡命逃入终南山，来到炭谷湫岸边，躲在一棵大柳树下。

天刚亮时，他看见一位仙女乘着五彩祥云降落在水边。仙女手中有一把金槌和一块玉板，接连敲击了几下，水里便涌出青莲，每一朵的花蕊随即旋转着开放。仙女掰取三四朵吃下，便乘云离去了。马士良见金槌和玉板还留在那里，就纵身跳下去敲击。没过多久，青莲又涌了出来，马士良把十几朵全都吃了，顿时觉得身体轻盈，马上便能飞升。他于是攀援藤萝，寻找方才五彩祥云前往的方向。

不久，他看见高大的殿宇和巍峨的宫室，吃莲花的女子正和众仙待在里面。众仙看见他，大为惊讶，赶忙下来，用竹杖接连打他，使他坠落到洪崖涧边。涧水清澈洁净，他因为疲惫不堪，便沉沉睡去。醒来以后，他看见一个梳双鬟的小姑娘正在磨刀。小姑娘对他说："你偷吃了灵药，我奉命来取你的性命。"马士良十分害怕，俯伏在地，请求她救助解脱。小姑娘回答说："这场灾祸恐怕难以免去，只有神液能够救你。你应当娶我为妻。"说完便离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拿来一只碧绿色的小瓯，里面盛着白色的饭。马士良全部吃完，又睡了过去。不久他起身，小姑娘说："药已经炼成了。"便拿给他看，只见七颗药丸晶莹发亮，颜色如同空青。马士良又惊喜又赞叹。他看到自己腹部有一处像红线一样的痕迹，原来是刀口。小姑娘用药在上面一擦，刀痕随手便消失了。她告诫他说："你只管自行修炼学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如果泄露出去，腹部的伤口一定会重新裂开。"

两人于是一起住在炭谷湫旁。小姑娘又说："我是谷神的女儿，负责守护上仙的灵药，所以才能救你。"到了唐武宗会昌初年，还常常有人见到他们。渔人在炭谷湫捕鱼，如果捕不到，只要投下一张帖子，写明所需斤两，就一定能照数捕到鱼。

薛昭在唐宪宗元和末年任平陆县尉。他以意气和义行自负，常常仰慕郭代公郭元振、李北海李邕的为人。有一次夜间值宿，囚犯中有个人为了替母亲报仇而杀了人，薛昭给了他钱，把他放走了。县里因此把事情报告给观察使，观察使又上奏朝廷，薛昭获罪，被贬到海东做平民。诏令下达那天，他不问家中产业，只戴着银铛便离去了。

有个名叫田山叟的人，有人说他已经活了几百岁。他一向和薛昭交情融洽，便带着酒拦在路上，为薛昭饯行。他对薛昭说："你是位义士，替别人解除灾祸，自己却承担罪责，真是荆轲、聂政一类的人物！请让我跟你一起走。"薛昭不答应，他再三坚持请求，薛昭才允许。夜里到了三乡，田山叟脱下衣服换酒，喝得酩酊大醉，又支开押送的人，对薛昭说："现在可以逃走了。"他拉着薛昭的手走出东郊，送给薛昭一粒药，说："这不但能消除疾病，还能使你不必吃五谷。"又约定说："从这里离开后，只要遇见道路北边有树林茂密、荫翳深浓的地方，你就暂且躲进去。这样不但能逃脱灾难，还会得到一位美女。"

薛昭告辞上路，经过兰昌宫，只见高大的古树和修长的竹子从四面包围着那里。薛昭翻墙进去，追捕他的人只顾在东西两面奔走，谁也无法知道他的踪迹。薛昭藏在古殿西侧的房间里。到了夜晚，清风徐来，月色皎洁，他看见三个美女谈笑着来到台阶前，彼此揖让着登上花毡，用犀角杯斟酒相劝。

坐在首位的女子把酒洒在地上祝祷说："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恶人回避。"第二位女子说："良宵欢宴，即使有好人，又哪里容易遇见呢？"薛昭躲在窗缝之间听见这话，又记着田山叟的嘱咐，便跳出来说："刚才听夫人说，好人哪里容易遇见。薛昭虽然没有才干，也愿意列在好人之中。"三个女子惊愕了很久，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躲在这里？"薛昭把实情一一告诉了她们，她们便在花毡南面给他设置座位。

薛昭询问她们的姓名。年长的说自己姓张，名叫云容；第二位姓萧，名叫凤台；第三位姓刘，名叫兰翘。酒喝得将要尽兴时，兰翘让人拿来骰子，对另外两个女子说："今晚有佳客相会，应当结成一对伴侣。请大家掷骰子，谁掷出的彩数最强，谁就陪客人同床。"于是几人依次掷骰子，云容的彩数胜出。兰翘便让薛郎靠近云容姐姐坐下，又拿来两只酒杯献给他们，说："这真可以说是饮合卺酒了！"薛昭下拜道谢。

薛昭于是问道："夫人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云容说："我是唐玄宗开元年间杨贵妃的侍女。贵妃很爱惜我，常让我在绣岭宫独自表演《霓裳羽衣舞》。贵妃赠给我一首诗说：'罗袖舞动，香气绵延不止，就像红荷袅袅立在秋日烟霭之中；又像轻云在山岭上乍然随风摇曳，嫩柳在池塘边初次轻拂水面。'诗作成后，明皇吟咏了很久，也续作了一首唱和，只是我已经不记得了。贵妃接着又赠给我一对金臂钏，从此我得到的宠爱超过了其他同伴。

"那时我常遇见皇帝与申天师谈论道术，只有我和贵妃能够暗中旁听。我又多次侍候天师饮茶服药，很得天师怜悯。有一次趁着无人，我叩头向他求药。天师说：'我并不吝惜，只是你没有服药成仙的缘分，不久就会离开人世，怎么办呢？'我说：'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天师于是给了我一粒绛雪丹，说：'你只管服下，即使死去，身体也不会腐坏。只要把棺木做大，把墓穴挖宽，口中含上真玉，使墓穴疏朗通风，让魂不至于飘荡在空中，魄不至于沉沦寂灭；再用器物把魂魄拘束护持住，使形体在阴阳二气中陶炼成形。百年以后，若能遇到活人交感的精气，或许就能复生，成为地仙。'

"我死在兰昌宫时，把这些话全都禀告了贵妃。贵妃怜惜我，命宦官陈玄造负责办理这件事。送葬所用的器物，全都符合天师的嘱咐。如今已经过了一百年。天师预示的征兆，莫非就是今晚这场美好的相会吗？这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并非偶然。"

薛昭接着追问申天师的相貌，云容所描述的正是身材魁梧的田山叟。薛昭大惊道："山叟显然就是申天师！不然，他为什么要这样周详地指点我，使我契合当年的这件事呢？"薛昭又询问兰翘、凤台二人。云容说："她们也是当时姿容出众的宫女，因为遭到九仙媛嫉恨，被下毒害死，埋葬在我的墓穴旁边。我们彼此交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凤台请求击打坐席，唱歌为薛昭、云容劝酒。她唱道："脸上的花容久未绽放，几乎饱含幽怨，唯有今夜，阳春独自替换了秋天。我守着孤灯，见不到白昼，坟岗上的寒云更增添了忧愁。"兰翘接着唱和道："幽谷中的黄莺啼叫着整理羽翼，犀角沉埋、玉石冰冷，只有独自长叹。月光不忍心关闭黄泉的门户，露水滴落松枝，带来一整夜的寒意。"云容唱和道："美好的年华不见天日，注定化作尘土；幸而曾服金丹，忽然有了神灵般的生机。不料薛生带着往日注定的缘法到来，使幽谷中独自开放了一枝春花。"薛昭也唱和道："我是误入宫墙、逃脱法网的人，月光静静洗净玉阶上的尘埃。自己还以为飞到了蓬莱山顶，看见三枝美玉般的艳丽花朵，在半夜里一同迎来春天。"

诗唱完后，很快便听见了鸡鸣。三个女子说："该回房了。"薛昭拉着云容的衣袖，轻快地随她离去。起初他觉得门户极其狭小，等到跨过门槛时，却又毫无妨碍。兰翘和凤台也告辞到别处去了。房中只见灯烛光彩闪烁，侍女肃然站立，帐幔彩绣华丽，就像贵戚之家。薛昭于是同云容一起睡下，心中十分欣慰欢喜。这样过了几个夜晚，只是不知道外面的早晚。

云容说："我的身体已经复苏了，只是衣服破旧。如果再得到一套新衣，就可以起身了。我这里有金臂钏，你可以拿到附近的县城换取衣服。"薛昭害怕，不敢离开，说："我恐怕会被州县官府捉住。"云容说："不必害怕，只管带上我的白绡离去，遇到危急时就蒙在头上，没有人能够看见你。"薛昭认为可行，便出去到三乡卖掉金臂钏，买回云容所需的衣服。夜里回到墓穴时，云容已经在门口笑着迎接他。她领他进去，说："只要打开棺木，我就能自行起来。"薛昭照她的话去做，果然看见云容的身体已经复活。

等他回头再看那些帷帐，才发现那里只是一座大墓穴，里面有许多随葬的器物、衣服玩物和金玉。他们只拿了一些珍贵器物出来，随后薛昭便和云容一同回到金陵，隐居在那里。直到如今，两人还活在世上，云容的鬓发也没有衰老。这难道不是因为二人都服用了申天师的灵药吗？申天师名叫申元。

韦蒙的妻子许氏，住在东京洛阳的翊善里。她自己说："许氏家中世代都有人成仙，他们都升到天界成为高等仙真，受天帝委托重任。"许氏生性清洁，熟习《诗经》和《礼经》，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韦蒙任尚书郎，很早便去世了。许氏的公婆也相继去世，只留下一个女儿，年仅十二岁，非常聪慧，已经能够背诵《周易》和《诗经》。

女儿忽然无病而死。许氏非常怜爱她，不忍心葬到远处，就把棺木停放在厅堂旁边。过了几个月，许氏听见女儿在停柩的屋子里说话，便和侍女总笄打开棺木查看，女儿已经复活了。

女儿讲述起当初死去时的情形，说："我忽然看见两个穿青衣的童子，年纪大约十二三岁，手持一面红幡来到庭院中，呼唤我的名字说：'韦小真，天上召你前去。'于是他们领着我升上天空。大约半天后到达天界，只见宫殿楼阙高大壮丽，天人都穿着锦绣织成、带有五彩羽毛的衣服，戴着金冠，手执玉笏。那里还有许多玉童玉女，都穿着以珠玉装饰的五彩衣服。花草树木好像琉璃宝玉雕成的形状，风一吹动，便发出乐曲般的声响，清脆和谐而雅正。

"到达宫中后，我见到了掌管命籍的韩君。他说：'你的九世祖曾经有功于国家，恩惠遍及百姓，近日已经被提升为地下的主宰，随即还会晋入地仙的品级。你母亲一心向往至道，理应登上仙阶，所以命人把你接到丹陵宫阙。你的祖先上溯三代，也都已经升入天界了。'随后他让两个童子送我回来。母亲现在便可以斋戒沐浴，太乙使者很快就会到了。"

许氏诵持《妙真经》时，常常能感召奇异的香气以及非同寻常的光彩，众人都对此感到惊异。到这件事被记载时，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小真回来三天以后，果然有仙乐声降落到她家庭院中。许氏与小真、总笄同时升天，有三十多名骑着龙虎的天兵在前后导引护送，随她们离去。这件事发生在唐穆宗长庆元年辛丑年。

唐文宗太和二年，在长安城南韦曲的慈恩寺塔院，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忽然出现一位美貌妇人，带着三四个青衣侍女前来。她们绕着佛塔谈笑，情态十分风雅动人。

妇人回头对侍女说："告诉院主，借笔和砚台来。"她于是题诗在北廊的柱子上，诗中写道："黄子陂边的月色多么明亮，我忘记了华美的宴席，一直漫步到天明。烟雾散去，低矮的青山像横卧的翠眉；我折下一枝荷花，把它赠给远生。"

题写完毕，院主举着蜡烛正要察看，她们却全都变成了白鹤，直冲天空而去。柱上的字迹直到如今还保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