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药

关尹子曰：「智之极者，知智果不足以周物；故愚。辩之极者，知辩果不足以喻物；故讷。勇之极者，知勇果不足以胜物；故怯。」

关尹子说：「智慧达到极致的人，知道智慧终究不足以周全万物，因此表现得像愚人。辩才达到极致的人，知道辩论终究不足以明喻万物，因此表现得讷口少言。勇气达到极致的人，知道勇力终究不足以胜过万物，因此表现得像怯懦者。」

关尹子曰：「天地万物，无一物是吾之物。物非我，物不得不应，我非我，我不得不养。虽应物，未尝有物；虽养我，未尝有我。勿曰外物，然后外我；勿曰外形，然后外心。道、一而已，不可序进。」

关尹子说：「天地万物，没有一物是真正属于我的。物不是我，但物不得不与我相应；我不是我，但我不得不养育自身。虽然应对万物，却从未真正执有物；虽然养育自我，却从未真正执有我。不要说先超脱于外物，然后才超脱于自我；不要说先超脱于形体，然后才超脱于内心。道只有一个，不可以分步骤渐进。」

关尹子曰：「谛毫末者，不见天地之大；审小音者，不闻雷霆之声。见大者，亦不见小；见迩者，亦不见远；闻大者，亦不闻小；闻迩者，亦不闻远。圣人无所见，故能无不见；无所闻，故能无不闻。」

关尹子说：「仔细审视毫末细节的人，看不见天地的宏大；细辨微小声音的人，听不见雷霆之声。只见大的，也看不见小的；只见近的，也看不见远的；只听大的，也听不见小的；只听近的，也听不见远的。圣人无所专门看，因此能无所不见；无所专门听，因此能无所不闻。」

关尹子曰：「目之所见，不知其几何，或爱金，或爱玉，是执一色为目也。耳之所闻，不知其几何，或爱锺，或爱鼓，是执一声为耳也。惟圣人不慕之，不拒之，不处之。」

关尹子说：「眼睛所能看见的，不知有多少，有人爱金，有人爱玉，这是把某一颜色当作眼目的全部。耳朵所能听见的，不知有多少，有人爱钟声，有人爱鼓声，这是把某一声音当作听觉的全部。惟有圣人对于万物不追慕、不排拒、不偏处其中任何一方。」

关尹子曰：「善今者、可以行古，善末者、可以立本。」

关尹子说：「善于把握当下的人，可以践行古道；善于把握末节的人，可以确立根本。」

关尹子曰：「狡胜贼，能捕贼；勇胜虎，能捕虎；能克己，乃能成己；能胜物，乃能利物；能忘道，乃能有道。」

关尹子说：「狡猾胜过盗贼，才能捕获盗贼；勇猛胜过猛虎，才能捕获猛虎；能克制自己，才能成就自己；能胜过万物，才能利益万物；能忘却道，才能真正拥有道。」

关尹子曰：「函坚，则物必毁之；刚斯折矣。刀利，则物必摧之；锐斯挫矣。威凤以难见为神，是以圣人以深为根；走麝以遗香不捕，是以圣人以约为纪。」

关尹子说：「铠甲坚硬，则物必来毁之，刚则折断矣。刀刃锋利，则物必来摧之，锐则受挫矣。神威之凤凰以难得一见为神异，因此圣人以深藏为根本；麝鹿奔走时遗留下香气，正因有香气留存而不被捕获，因此圣人以简约为纲纪。」

关尹子曰：「瓶有二窍，以水实之，倒泻闭一，则水不下，盖不升则不降。井虽千仞，汲之水上，盖不降则不升。是以圣人不先物。」

关尹子说：「瓶子有两个孔，用水装满，倒过来泻水时堵住一个孔，则水不会流下来，因为不升则不降。水井虽深千仞，汲水时水却能上来，因为不降则不升。因此圣人不抢先于物。」

关尹子曰：「人之有失，虽已，受害于已失之后；久之，窃议于未失之前。惟其不恃己聪明，而兼人之聪明；惟其无我，而兼天下之我，终身行之，可以不失。」

关尹子说：「人有了过失，即便事已过去，仍会在事后受到损害；时间久了，又会在事发之前就遭受私下议论。惟有不依仗自己的聪明，而能兼取众人的聪明；惟有无我，而能包容天下人的视角，终身如此行事，才可以不犯过失。」

关尹子曰：「古今之俗不同，东西南北之俗又不同，至于一家、一身之善又不同。吾岂执一，豫格后世哉？惟随时同俗，先机后事，捐忿塞欲，蕳物恕人，权其轻重而为之，自然合神不测，契道无方。」

关尹子说：「古今的风俗不同，东西南北的风俗又各不同，甚至一家之内、一身之善也各不相同。我怎么能执守一端，预先规定后世的标准？惟有随时顺俗，先察时机后处理事务，舍弃愤怒、堵塞欲望，简化事物、宽恕他人，权衡轻重而行事，自然便能契合神妙莫测之道，与无方圆规矩的大道相应。」

关尹子曰：「有道交者，有德交者，有事交者。道交者、父子也，出于是非、贤愚之外，故道。德交者、则有是非贤愚矣，故或合或离。事交者、合则离。」

关尹子说：「有以道相交的，有以德相交的，有以事相交的。以道相交的，如父子之情，超出是非与贤愚的判断之外，因此称为道交。以德相交的，则存在是非贤愚的考量，因此有时合有时离。以事相交的，合则必然离散。」

关尹子曰：「勿以拙陋曰道之质，当乐敏捷。勿以愚暗曰道之晦，当乐轻明。勿以傲易曰道之高，当乐和同。勿以汗漫曰道之广，当乐急要。勿以幽忧曰道之寂，当乐悦豫。古人之言，学之多弊，不可不救。」

关尹子说：「不要以笨拙鄙陋为道的本质，应当乐于敏捷；不要以愚昧昏暗为道的深晦，应当乐于轻灵明达；不要以傲慢轻率为道的高远，应当乐于和同谦顺；不要以漫无边际为道的广大，应当乐于切要简明；不要以幽沉忧郁为道的寂静，应当乐于喜悦豫畅。古人之言，学习时容易产生流弊，不可不加以救正。」

关尹子曰：「不可非世，是己；不可卑人，尊己；不可以轻忽，道己；不可以讪谤，德己；不可以鄙猥，才己。」

关尹子说：「不可以否定世道来彰显自己的正确；不可以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不可以轻忽之态来标榜自己有道；不可以诽谤讪议来标榜自己有德；不可以鄙陋猥琐来标榜自己有才。」

关尹子曰：「困天下之智者，不在智，而在愚；穷天下之辩者，不在辩，而在讷。」

关尹子说：「能令天下的智慧无所施展的，不在于用更大的智慧，而在于愚拙；能令天下的辩才无所施展的，不在于用更强的辩论，而在于讷口少言。」

关尹子曰：「天不能冬莲春菊，是以圣人不违时；地不能洛橘汶貉，是以圣人不违俗。圣人不能使手步足握，是以圣人不违我所长。圣人不能使鱼飞鸟驰，是以圣人不违人所长。夫如是者可动、可止、可晦、可明，惟不可拘，所以为道。」

关尹子说：「天不能使莲花在冬天开放，菊花在春天盛开，因此圣人不违逆时节；地不能使橘树生长在洛水之北，貉兽生活在汶水之南，因此圣人不违逆风俗。圣人不能让手代替脚走路、让脚代替手抓握，因此圣人不违逆自身的所长。圣人不能让鱼在空中飞翔、让鸟在地上奔驰，因此圣人不违逆他人的所长。如此行事，可以动、可以止、可以晦、可以明，惟其不可被拘束，所以称为道。」

关尹子曰：「少言者，不为人所忌；少行者，不为人所短；少智者，不为人所劳；少能者，不为人所役。」

关尹子说：「言语少的人，不会被他人所忌惮；行事少的人，不会被他人所攻短；智谋少的人，不会被他人所驱劳；才能少的人，不会被他人所役使。」

关尹子曰：「操之以诚，行之以蕳；待之以恕，应之以默。吾道不穷。」

关尹子说：「以诚信把持自身，以简约践行于外；以宽恕对待他人，以沉默应对一切。我的道便不会穷尽。」

关尹子曰：「谋之于事，断之于理，作之于人，成之于天。事、师于今，理、师于古；事、同于人，道、独于己。」

关尹子说：「谋划于具体事务，裁断于普遍义理，发动于人力，成就于天道。事务，以当下为师；义理，以古道为师；做事，与众人相同；体道，则独立于自身。」

关尹子曰：「金玉难捐，土石易舍。学道之士，遇微言妙行，慎勿执之；是可为而不可执。若执之，则腹心之疾，无药可疗。」

关尹子说：「金玉难以舍弃，土石容易抛开。学道之士遇到精微之言、妙善之行，务必不要执著它；这些是可以去做的，却不可以执著。若执著了，便是腹心之中的顽疾，无药可以医治。」

关尹子曰：「人不明于急务，而从事于多务、他务、奇务者，穷困灾厄及之。殊不知道无不在，不可舍此就彼。」

关尹子说：「人不明白当务之急，而去从事于繁多之务、旁枝之务、奇异之务，穷困灾厄就会随之而来。殊不知道无处不在，不可舍弃当下而去追逐彼处。」

关尹子曰：「天下之理，舍亲就踈，舍本就末，舍贤就愚，舍近就远，可暂而已。久则害生。」

关尹子说：「天下的道理：舍弃亲近而追就疏远，舍弃根本而追就末节，舍弃贤能而追就愚钝，舍弃近处而追就远方，可以暂时为之。久则必然生害。」

关尹子曰：「昔之论道者，或曰凝寂，或曰邃深，或曰澄彻，或曰空同，或曰晦冥。慎勿遇此而生怖退。天下至理，竟非言意。苟知非言非意，在彼微言妙意之上，乃契吾说。」

关尹子说：「从前论道的人，有的说道是凝寂，有的说道是深邃幽远，有的说道是澄彻透明，有的说道是空洞无物，有的说道是晦暗冥昧。遇到这些说法，务必不要生出恐惧退缩之心。天下最高的道理，终究不是言语和意念所能表达的。若能明白道既非言语又非意念，它在那些精微之言、妙善之意之上，才算契合了我的说法。」

关尹子曰：「圣人大言金玉，小言桔梗、芣苢。用之当，桔梗、芣苢生之；不当，金玉毙之。」

关尹子说：「圣人说大话用金玉为喻，说小话用桔梗、芣苢为喻（皆是草药）。用之得当，桔梗、芣苢也能救活人命；用之不当，金玉也能害人性命。」

关尹子曰：「言某事者，甲言利，乙言害，丙言或利或害，丁言俱利俱害。必居一于此矣。喻道者不言。」

关尹子说：「谈论某件事，甲说有利，乙说有害，丙说或利或害，丁说既利又害。必然落入这四种情形之一。而能喻说大道的人，不言。」

关尹子曰：「事有在，事言有理。道无在，道言无理。知言无理，则言言皆道。不知言无理，虽执至言，为梗为翳。」

关尹子说：「事务有其所在，所以谈论事务的言语有其道理可循。道无处固定，所以谈论道的言语没有固定道理。知道言语无固定道理，则每一句话都可以是道。不知道言语无固定道理，即便执持最高至道之言，也会成为障碍与遮蔽。」

关尹子曰：「不信愚人易，不信贤人难；不信贤人易，不信圣人难；不信一圣人易，不信千圣人难。夫不信千圣人者，外不见人，内不见我，上不见道，下不见事。」

关尹子说：「不相信愚人容易，不相信贤人难；不相信贤人容易，不相信圣人难；不相信一位圣人容易，不相信千位圣人难。不相信千位圣人的人，对外看不见他人，对内看不见自我，向上看不见道，向下看不见事。」

关尹子曰：「圣人言蒙蒙，所以使人聋；圣人言冥冥，所以使人盲；圣人言沈沈，所以使人喑。惟聋、则不闻声，惟盲、则不见色，惟喑、则不音言。不闻声者，不闻道，不闻事，不闻我；不见色者，不见道，不见事，不见我；不音言者，不言道，不言事，不言我。」

关尹子说：「圣人言语蒙昧不明，是为了让人如聋一般；圣人言语幽冥深隐，是为了让人如盲一般；圣人言语沉沉厚重，是为了让人如哑一般。惟有如聋，则不闻声；惟有如盲，则不见色；惟有如哑，则不发音言。不闻声者，不闻道、不闻事、不闻我；不见色者，不见道、不见事、不见我；不发音言者，不言道、不言事、不言我。」

关尹子曰：「人徒知伪得之中有真失，殊不知真得之中有真失；徒知伪是之中有真非，殊不知真是之中有真非。」

关尹子说：「人们只知道虚假所得之中有真实的失去，却不知道真实所得之中也有真实的失去；只知道虚假所是之中有真实的非，却不知道真实所是之中也有真实的非。」

关尹子曰：「言道者如言梦。夫言梦者曰：如此金玉，如此器皿，如此禽兽。言者能言之，不能取而与之；听者能闻之，不能受而得之。惟善听者不泥不辩。」

关尹子说：「谈论道就像谈论梦。谈论梦的人说：梦见了如此这般的金玉，如此这般的器皿，如此这般的禽兽。说的人能够说出来，却不能取来交给你；听的人能够听进去，却不能接受而真正得到。惟有善于倾听的人，不执泥于言词，也不辩驳。」

关尹子曰：「圆尔道，方尔德，平尔行，锐尔事。」

关尹子说：「使你的道圆融无碍，使你的德方正持守，使你的行为平和稳重，使你的处事锋锐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