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 第 10 篇

富国

其 一

万物异体人伦有分以群止争

万物同宇而异体,无宜而有用为人,数也。人伦并处,同求而异道,同欲而异知,生也。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异也,知愚分。埶同而知异,行私而无祸,纵欲而不穷,则民心奋而不可说也。如是,则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则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则群众未县也;群众未县,则君臣未立也。无君以制臣,无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纵欲。欲恶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则必争矣。故百技所成,所以养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离居不相待则穷,群居而无分则争;穷者患也,争者祸也,救患除祸,则莫若明分使群矣。强胁弱也,知惧愚也,民下违上,少陵长,不以德为政:如是,则老弱有失养之忧,而壮者有分争之祸矣。事业所恶也,功利所好也,职业无分:如是,则人有树事之患,而有争功之祸矣。男女之合,夫妇之分,婚姻娉内,送逆无礼:如是,则人有失合之忧,而有争色之祸矣。故知者为之分也。

万物共处一宇宙而形体各异,无所谓是否适宜而对人有用,这是自然的规律。人伦共处,同样追求而方式不同,同样欲望而智识不同,这是人的本性。都有可行之处,智者愚者相同;所可行的方式不同,智者与愚者才有区分。权势相同而智识不同,行私而无祸患,纵欲而不穷尽,则民心激奋而不可说服。如此,则智者得不到治理;智者得不到治理,则功名无从成就;功名无从成就,则众民无从凝聚;众民无从凝聚,则君臣关系无从建立。没有君主制约臣下,没有上者制约下者,天下人放任欲望为害。所欲与所恶指向同一物,欲望多而物资少,物资少则必然争夺。所以百种技艺的成果,才能养活一个人;而有才能的人不能兼通百技,一人也不能兼任百官。(人们)离散而不相倚助则困穷,聚居而没有名分则争夺;困穷是祸患,争夺是灾难,救患除祸,莫如明确名分、使人能够结群。强者欺凌弱者,智者恐吓愚者,下民违逆上者,年少凌驾年长,不以德来施政:如此,则老弱有失养之忧,而壮年者有争夺分配之祸。事业令人厌恶,功利令人喜好,职业没有区分:如此,则人有多事之患,而有争功之祸。男女结合,夫妇关系的区分,婚姻聘娶,迎送没有礼节:如此,则人有失配之忧,而有争色之祸。所以智者为之设立名分。

其 二

足国之道节用裕民善臧其余

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臧其馀。节用以礼,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馀。裕民则民富,民富则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则出实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礼节用之,馀若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无馀?故知节用裕民,则必有仁圣贤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积矣。此无他故焉,生于节用裕民也。不知节用裕民则民贫,民贫则田瘠以秽,田瘠以秽则出实不半;上虽好取侵夺,犹将寡获也。而或以无礼节用之,则必有贪利纠譑之名,而且有空虚穷乏之实矣。此无他故焉,不知节用裕民也。《康诰》曰:「弘覆乎天,若德裕乃身。」此之谓也。

使国家充足的道:节省用度、宽裕百姓,并善于储藏其余的。用礼节省用度,用政令宽裕百姓。宽裕百姓,所以多有余。宽裕百姓则百姓富裕,百姓富裕则田地肥沃且易耕,田地肥沃易耕则出产百倍。上以法度征取,下以礼节用度,余粮如丘山,不时焚烧也无处储藏。君子何忧无余?所以懂得节用裕民,则必有仁圣贤良的名声,并且有富厚如丘山的积蓄。这没有其他原因,产生于节用裕民。不懂得节用裕民则百姓贫穷,百姓贫穷则田地瘠薄且荒芜,田地瘠薄荒芜则出产不及一半;上面即使喜好侵夺征取,仍将收获甚少。而又以无礼之道(任意)用度,则必有贪利、纠察诟责的名声,而且有空虚穷乏的实情。这没有其他原因,不懂得节用裕民。《康诰》说:「弘大地覆盖如天,若有德则宽裕其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康诰》见《尚书·康诰》。「纠譑」(纠诟)谓责骂诟辱之名声。

其 三

礼贵贱有等量地立国以政裕民

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袾裷衣冕,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冕,士皮弁服。德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量地而立国,计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胜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必时臧馀,谓之称数。故自天子通于庶人,事无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无幸位,民无幸生。」此之谓也。轻田野之赋,平关市之征,省商贾之数,罕兴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国富矣。夫是之谓以政裕民。

礼,是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轻重都各有相称的制度。所以天子穿大红黑色衮衣戴冕,诸侯穿玄衣衮服戴冕,大夫穿裨服戴冕,士穿皮弁服。德必与位相称,位必与俸禄相称,俸禄必与用度相称;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加以节制,众庶百姓则必以法度数量加以限制。量度土地而建立国家,计算利益而养育百姓,衡量人力而分配任务,使百姓必能胜任其事,事必能产生利益,利益足以养育百姓,使衣食百用出入能够相当,必须按时储藏余余,这叫做相称于数量。所以从天子到庶人,事无大小多少,都由此推行。所以说:「朝廷没有侥幸的位置,百姓没有侥幸的生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减轻田野的赋税,平正关卡市场的征收,减少商贾的数量(限制其规模),少兴力役,不夺农时,如此则国家富裕。这就叫做以政令宽裕百姓。

文化背景

「袾裷衣冕」「玄裷衣冕」「裨冕」「皮弁服」均为周代不同等级的礼服制度。

其 四

名分为利本人君管分以礼制器

人之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穷矣。故无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枢要也。故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贵之者,是贵天下之本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异之也,故使或美,或恶,或厚,或薄,或佚或乐,或劬或劳,非特以为淫泰夸丽之声,将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顺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贵贱而已,不求其观;为之钟鼓、管磬、琴瑟、竽笙,使足以辨吉凶、合欢、定和而已,不求其馀;为之宫室、台榭,使足以避燥湿、养德、辨轻重而已,不求其外。《诗》曰:「雕琢其章,金玉其相,亹亹我王,纲纪四方。」此之谓也。

人生不能没有群体,有群体而无名分则争夺,争夺则混乱,混乱则穷途末路。所以没有名分,是人的最大祸害;有名分,是天下的根本利益;而人君,是管理名分的枢要。所以(使群体)美好的,是美化天下的根本;(使群体)安定的,是安定天下的根本;(使群体)尊贵的,是尊贵天下的根本。古代先王分割(财物)并等级区别之,所以使(各等级的器用)有的美好,有的粗劣,有的丰厚,有的薄少,有的安逸快乐,有的勤劳辛苦,并非只是用来作奢靡豪华之声势,而是为了彰明仁爱的文饰,通达仁爱的顺序。所以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即礼服装饰),使足以区辨贵贱即可,不求其华观;为之钟鼓、管磬、琴瑟、竽笙,使足以区辨吉凶、欢聚合乐、确定和谐即可,不求其余;为之宫室、台榭,使足以避燥避湿、养德、区辨轻重即可,不求其外。《诗》说:「雕琢有文章,金玉有相配,勤勤勉勉我王,纲纪四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黼黻」为古代礼服上的刺绣纹样,黼为斧形,黻为弓形。所引《诗》见《大雅·棫朴》。

其 五

仁人在上百姓为之出死断亡

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为淫泰也,固以为主天下,治万变,材万物,养万民,兼制天下者,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故其知虑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则治,失之则乱。百姓诚赖其知也,故相率而为之劳苦以务佚之,以养其知也;诚美其厚也,故为之出死断亡以覆救之,以养其厚也;诚美其德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藩饰之,以养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它故焉,其所是焉诚美,其所得焉诚大,其所利焉诚多。《诗》曰:「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此之谓也。

至于服以华美、食以珍味、以重财物制御、合并天下而为君,并非只是用于奢靡,实在是以此为主宰天下、治理万变、材用万物、养育万民、兼制天下者,认为没有谁比仁人更善于此事了。所以其智慧谋虑足以治理它,其仁厚足以安定它,其德音足以教化它,得之则治,失之则乱。百姓确实依赖其智慧,所以相互率领,为其劳苦以使他安逸,以此养护其智慧;确实称赞其仁厚,所以为其出死断亡以覆护救助,以此养护其仁厚;确实称赞其德行,所以为其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装饰,以此养护其德行。所以仁人在上位,百姓尊他如天帝,亲他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心甘情愿,没有其他原因,其所是的诚然美好,其所得的诚然重大,其所利的诚然丰厚。《诗》说:「我(运货)有担架、有辇车,我有大车、有耕牛,我的行程已经完成,于是就回去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诗》见《小雅·黍苗》,描写召伯营谢之役,百姓为仁君劳作后欢乐归家之情。

其 六

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圣人成之

故曰: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后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后和;百姓之财,待之而后聚;百姓之埶,待之而后安;百姓之寿,待之而后长;父子不得不亲,兄弟不得不顺,男女不得不欢。少者以长,老者以养。故曰:「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此之谓也。

所以说:君子凭德行(驾驭),小人凭力气(服从);力气,是德行的仆役。百姓的力量,等待(仁人)而后有功效;百姓的结群,等待(仁人)而后和谐;百姓的财货,等待(仁人)而后汇聚;百姓的权势,等待(仁人)而后安定;百姓的寿命,等待(仁人)而后长久;父子不得不亲睦,兄弟不得不顺从,男女不得不欢合。年少者得以成长,年老者得以奉养。所以说:「天地生养之,圣人成就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其 七

今世厚敛侵夺致臣弑君引《诗》

今之世而不然:厚刀布之敛,以夺之财;重田野之赋,以夺之食;苛关市之征,以难其事。不然而已矣:有掎洁伺诈,权谋倾覆,以相颠倒,以靡敝之。百姓晓然皆知其污漫暴乱,而将大危亡也。是以臣或弑其君,下或杀其上,粥其城,倍其节,而不死其事者,无他故焉,人主自取之。《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此之谓也。

当今之世不是这样:加重刀布(货币)的征敛,以夺取百姓的财物;加重田野的赋税,以夺取百姓的食物;严苛关卡市场的征收,以阻碍其谋生。不仅如此,还有威逼挟制、窥伺诈欺、权谋倾覆,相互颠倒(是非),耗费凋弊百姓。百姓晓然皆知其污漫暴乱,将要大祸临头、危亡在即。因此臣下有的弑杀其君,下位者有的杀害上位者,出卖城邑,背弃节义,而不肯为其(君)死命的,没有其他原因,是君主自己招来的。《诗》说:「没有言语不会有回应,没有德行不会有报答。」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刀布」为古代货币形式,刀币和布币。所引《诗》见《大雅·抑》。

其 八

兼足天下明分各司农天圣君

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亩,刺屮殖谷,多粪肥田,是农夫众庶之事也。守时力民,进事长功,和齐百姓,使人不偷,是将率之事也。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节,而五谷以时孰,是天之事也。若夫兼而覆之,兼而爱之,兼而制之,岁虽凶败水旱,使百姓无冻喂之患,则是圣君贤相之事也。

使天下充足的道在于明确名分:整治土地、标划田亩,除草种谷,多施肥料使田地肥沃,这是农夫众庶的职责。守住时机、尽力督导百姓,推进事业、增长功效,和合齐整百姓,使人不懈怠,这是将帅之官的职责。地高的不旱,地低的不涝,寒暑调和适节,五谷按时成熟,这是天的职责。至于全面覆盖、全面爱护、全面制御,即使年岁有凶败水旱,也使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忧患,这就是圣君贤相的职责。

其 九

驳墨子忧不足为私忧过计

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今是土之生五谷也,人善治之,则亩数盆,一岁而再获之。然后瓜桃枣李一本数以盆鼓;然后荤菜百疏以泽量;然后六畜禽兽一而剸车;鼋、鼍、鱼、鳖、鳅、鳝以时别,一而成群;然后飞鸟、凫、雁若烟海;然后昆虫万物生其间,可以相食养者,不可胜数也。夫天地之生万物也,固有馀,足以食人矣;麻葛茧丝、鸟兽之羽毛齿革也,固有馀,足以衣人矣。夫有馀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

墨子的言论昭昭然为天下担忧物资不足。物资不足并非天下的公共忧患,只是墨子的私自忧虑、过度计虑罢了。现在,这片土地生产五谷,人若善加耕治,则一亩可收数盆,一年可两次收获。然后一株瓜桃枣李可收数盆之量;然后荤菜百蔬以湖泽来量计;然后六畜禽兽一头可装满整辆车;鼋、鼍、鱼、鳖、鳅、鳣按时捕捞,一次便成群聚;然后飞鸟、凫雁多如烟海;然后昆虫万物生在其间,可以相互为食、互相供养的,数不胜数。天地生产万物,本来就有余,足以养活人;麻葛茧丝、鸟兽的羽毛齿革,本来就有余,足以给人穿用。物资有余还是不足,并非天下的公共忧患,只是墨子的私自忧虑、过度计虑罢了。

文化背景

墨子主张「节用」「非乐」,认为天下物资匮乏是大患。荀子在此驳斥此观点,认为问题在于分配之乱,而非生产不足。

其 十

天下公患在乱墨术非乐节用致贫

天下之公患,乱伤之也。胡不尝试相与求乱之者谁也?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说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罚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失宜,事变失应,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烧若焦,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嚽菽饮水,恶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

天下的公共祸患,是混乱的伤害。为何不来一起探究制造混乱的是谁呢?我以为墨子的「非乐」,会使天下混乱;墨子的「节用」,会使天下贫穷,并非(有人)刻意要败坏,而是其学说不可避免如此。墨子若是拥有天下,(哪怕)只是拥有一个国家,也将是局促地穿粗衣、吃粗食,忧愁悲哀而反对音乐。如此则(天下百姓)瘦削,瘦削则不愿追求(安逸享乐);不愿追求则赏赐不能推行。墨子若是拥有天下,(哪怕)只是拥有一个国家,也将是减少人员,裁减官职,以劳苦为上,与百姓均等事业、齐等功劳。如此则不有威严;不有威严则刑罚不能推行。赏赐不能推行,则贤者不可得而提拔;刑罚不能推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罢退。贤者不可得而提拔,不肖者不可得而罢退,则有能者与无能者不可得而各尽其官。如此,则万物失去其宜,事变失去其应对,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昏乱,如同焚烧焦枯;墨子即使为之穿破旧麻衣、系草绳,嚼豆喝水(以身作则),哪里能充足呢?已然砍伐其根本,枯竭其源泉,而将天下烧焦了。

文化背景

「衣褐带索,嚽菽饮水」描写墨子躬行节俭之极端,「褐」为粗麻布衣,「嚽菽」为嚼食豆类。

其 十一

先王儒术施礼乐厚赏则天下富足

故先王圣人为之不然:知夫为人主上者,不美不饰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强之不足以禁暴胜悍也,故必将撞大钟,击鸣鼓,吹笙竽,弹琴瑟,以塞其耳;必将錭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将刍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后众人徒,备官职,渐庆赏,严刑罚,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属,皆知己之所愿欲之举在是于也,故其赏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举在是于也,故其罚威。赏行罚威,则贤者可得而进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应,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则财货浑浑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术诚行,则天下大而富,使而功,撞钟击鼓而和。《诗》曰:「钟鼓喤喤,管磬瑲瑲,降福穰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此之谓也。故墨术诚行,则天下尚俭而弥贫,非斗而日争,劳苦顿萃,而愈无功,愀然忧戚非乐,而日不和。《诗》曰:「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此之谓也。

所以先王和圣人的做法不是这样:他们知道身为人主上者,不以美饰则不足以统一百姓,不以富厚则不足以统管下属,不以威强则不足以禁暴胜悍,所以必将撞大钟、击鸣鼓、吹笙竽、弹琴瑟,以充实其耳;必将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充实其目;必将刍豢(家畜)稻粱、五味芬芳,以充实其口。然后众多人员、完备官职、逐渐庆赏、严厉刑罚,以戒备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属,都知道自己所愿所欲的举动就在于此,所以赏赐能推行;都知道自己所畏惧的举动就在于此,所以刑罚有威严。赏行罚威,则贤者可得而提拔,不肖者可得而罢退,有能者与无能者可得而各尽其官。如此则万物得到其宜,事变得到应对,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则财货如泉源汩汩,如河海浩瀚,如丘山隆起,不时焚烧也无处储藏。天下何忧物资不足!所以儒术诚然推行,则天下博大而富裕,驱使有功效,撞钟击鼓而和谐。《诗》说:「钟鼓喤喤声,管磬清脆响,降福穰穰多,降福显赫赫,威仪反复正。既已醉饱足,福禄反复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墨术诚然推行,则天下崇尚俭朴而更加贫穷,并非争斗而每天都在争夺,劳苦困顿,更加没有功效,愀然忧愁悲哀而不快乐,日益不和谐。《诗》说:「天正降下灾疫,丧乱极为众多,百姓言语无善事,伤心之极无人惩治叹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前引《诗》见《小雅·楚茨》,描写祭祀礼乐盛况与降福之象。后引《诗》见《大雅·桑柔》,描写乱世之苦。「刍豢」指草食(牛羊)与谷食(猪犬)家畜的肉食。

其 十二

垂事养誉与急功忘民皆奸道

垂事养民,拊循之,唲呕之,冬日则为之饘粥,夏日则为之瓜麮,以偷取少顷之誉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顷得奸民之誉,然而非长久之道也;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奸治者也。傮然要时务民,进事长功,轻非誉而恬失民,事进矣,而百姓疾之,是又偷偏者也。徙坏堕落,必反无功。故垂事养誉,不可;以遂功而忘民,亦不可。皆奸道也。

放弃正事去养护百姓,抚慰他们,唲唲呕呕(如婴孩般哄他们),冬天为他们煮稀饭,夏天为他们准备瓜粮,以此侥幸取得片刻的声誉,这是偷懒的做法。可以暂时得到奸佞之民的声誉,然而并非长久之道;事情必然不成,功业必然不立,这是奸误的治理者。急急忙忙赶时机驱使百姓,推进事业、增长功效,轻视非议和声誉,漠然失去民心,事情推进了,而百姓怨恨他,这又是另一种偷懒偏颇的做法。(这样做)必然败坏崩落,反而无所成功。所以放弃正事去养声誉,不可以;以成就功业而遗忘百姓,也不可以。都是奸诈的做法。

其 十三

古人治民忠信调和使百姓归爱

故古人为之不然:使民夏不宛喝,冬不冻寒,急不伤力,缓不后时,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皆爱其上,人归之如流水,亲之欢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它故焉,忠信、调和、均辨之至也。故国君长民者,欲趋时遂功,则和调累解,速乎急疾;忠信均辨,说乎庆赏矣;必先修正其在我者,然后徐责其在人者,威乎刑罚。三德者诚乎上,则下应之如景向,虽欲无明达,得乎哉!《书》曰:「乃大明服,惟民其力懋,和而有疾。」此之谓也。

所以古人的做法不是这样:使百姓夏天不受热渴,冬天不受冻寒,紧急时不伤力,宽缓时不误时,事业成功功效建立,上下都富裕;而百姓都爱戴其上,人归附如流水,亲爱欢乐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心甘情愿,没有其他原因,在于忠信、调和、均辨(公平)的极致。所以国君治民者,要赶时机成就功效,就要和睦调顺、解开积怨,比急疾还要迅速;忠信均辨,在庆赏中令人悦服;必须先修正自己这方面的,然后再从容要求他人那方面的,以刑罚为威慑。三德(忠信、调和、均辨)在上诚然具备,下方响应如影如响,虽然想要不明达,能做到吗!《尚书》说:「大大地明服(百姓),使百姓努力用力,和谐而又奋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书》见《尚书·多方》或《康诰》相关篇章。

其 十四

教诛赏罚并举礼义统合百姓

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诛而不赏,则勤厉之民不劝;诛赏而不类,则下疑俗险而百姓不一。故先王明礼义以壹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重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潢然兼覆之,养长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奸邪不作,盗贼不起,而化善者劝勉矣。是何邪?则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故曰:上一则下一矣,上二则下二矣。辟之若屮木枝叶必类本。此之谓也。

所以不教化就诛杀,则刑罚繁多而邪恶不能压服;教化而不诛杀,则奸邪百姓不受惩戒;诛杀而不赏赐,则勤勉努力的百姓不受鼓励;诛赏而不合类(不公平),则下方疑虑、风俗险恶而百姓不能统一。所以先王彰明礼义以统一之,致于忠信以爱护之,尚贤用能以排序之,爵服庆赏以加重强调之,适时安排其事务,减轻其任务,以调和齐整之,潢然(广大地)全面覆盖、养育壮大,如同保护婴儿。如此,奸邪不兴起,盗贼不发生,而被感化向善者得到鼓励。为什么呢?因为其道路平易,其障塞坚固,其政令统一,其防表(准则)清明。所以说:上者统一则下者统一,上者二元则下者二元。比如草木的枝叶必然像其根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其 十五

利而不利爱而不用者取天下

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不爱而用之,不如爱而后用之之功也。利而后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爱而后用之,不如爱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爱而不用也者,取天下者也。利而后利之,爱而后用之者,保社稷者也。不利而利之,不爱而用之者,危国家者也。

不给利益就给利益,不如给了利益再继续给利益的利益大。不爱护就驱使,不如爱护了再驱使的功效大。给利益再继续给利益,不如给了利益而不再另外给利益者(对百姓)的利益大。爱护再驱使,不如爱护而不驱使者(对百姓)的功效大。给利益而不(另外专门给)利益,爱护而不(专门)驱使者,是夺取天下的人。给利益再(继续)给利益,爱护再(继续)驱使者,是保守社稷的人。不给利益就给利益,不爱护就驱使者,是危害国家的人。

其 十六

观国治乱臧否从疆易即可见端

观国之治乱臧否,至于疆易而端已见矣。其候缴支缭,其竟关之政尽察,是乱国已。入其境,其田畴秽,都邑露,是贪主已。观其朝廷,则其贵者不贤;观其官职,则其治者不能;观其便嬖,则其信者不悫,是暗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属,其于货财取与计数也,顺孰尽察;其礼义节奏也,芒轫僈楛,是辱国已。其耕者乐田,其战士安难,其百吏好法,其朝廷隆礼,其卿相调议,是治国已。观其朝廷,则其贵者贤;观其官职,则其治者能;观其便嬖,则其信者悫,是明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属,其于货财取与计数也,宽饶简易;其于礼义节奏也,陵谨尽察,是荣国已。贤齐则其亲者先贵,能齐则其故者先官,其臣下百吏,污者皆化而修,悍者皆化而愿,躁者皆化而悫,是明主之功已。

观察国家的治乱好坏,到了边境就已经可以看出苗头了。其(边境)哨所繁密、支线缭绕,其边关的政令苛察,这是乱国了。进入其境内,其田畴荒芜,都邑残破,这是贪婪之君了。观察其朝廷,则尊贵者不贤;观察其官职,则治事者无能;观察其近侍,则被信任者不诚实,这是昏暗之君了。凡是君主、宰相、臣下百官,对于财货的取予计算,追求周密苛察;对于礼义节奏,粗陋疏慢粗劣,这是使国家蒙辱了。其耕者乐于田事,其战士安于危难,其百官喜好法度,其朝廷尊崇礼义,其卿相调和商议,这是治国了。观察其朝廷,则尊贵者贤明;观察其官职,则治事者有能;观察其近侍,则被信任者诚实,这是明主了。凡是君主、宰相、臣下百官,对于财货的取予计算,宽裕简便;对于礼义节奏,认真细察,这是使国家荣耀了。贤者齐等则亲近者先得尊贵,有能者齐等则旧识者先得授官,其臣下百官中,污秽者都被感化而修正,凶悍者都被感化而顺从,浮躁者都被感化而诚朴,这是明主的功效了。

其 十七

国强弱贫富有征本末源流之知

观国之强弱贫富有徵:上不隆礼则兵弱,上不爱民则兵弱,已诺不信则兵弱,庆赏不渐则兵弱,将率不能则兵弱。上好功则国贫,上好利则国贫,士大夫众则国贫,工商众则国贫,无制数度量则国贫。下贫则上贫,下富则上富。故田野县鄙者,财之本也;垣窌仓廪者,财之末也。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者,货之源也;等赋府库者,货之流也。故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馀,而上不忧不足。如是,则上下俱富,交无所藏之。是知国计之极也。故禹十年水,汤七年旱,而天下无菜色者,十年之后,年谷复孰,而陈积有馀。是无它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谓也。故田野荒而仓廪实,百姓虚而府库满,夫是之谓国蹶。伐其本,竭其源,而并之其末,然而主相不知恶也,则其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以国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谓至贫,是愚主之极也。将以取富而丧其国,将以取利而危其身,古有万国,今有十数焉,是无它故焉,其所以失之一也。君人者亦可以觉矣。百里之国,足以独立矣。

观察国家的强弱贫富有征兆:上不尊崇礼义则兵力弱,上不爱护百姓则兵力弱,诺言不守信用则兵力弱,庆赏不逐渐推行则兵力弱,将帅无能则兵力弱。上好求功则国贫,上好求利则国贫,士大夫众多则国贫,工商众多则国贫,没有制度数量则国贫。下层贫穷则上层贫穷,下层富裕则上层富裕。所以田野县鄙,是财富的根本;仓廪府库,是财富的末梢。百姓得时调和,事业有秩序,是货财的源泉;(上层)均等赋税、管理府库,是货财的流末。所以明君必须谨慎养护其和气,节制其流末,开通其源泉,时时加以斟酌调配。广大地使天下必有余,而上层不忧不足。如此,则上下都富裕,相互之间无处储藏(余太多)。这是知国家计策的极致。所以禹(时)有十年水灾,汤(时)有七年旱灾,而天下没有菜色(即无饥色)的人,十年之后,年谷再次成熟,而旧积更有余。这没有其他原因,在于知晓本末源流的道理。所以田野荒芜而仓廪充实,百姓空虚而府库充满,这就叫做国家倾覆的征兆(「国蹶」)。砍伐其根本,枯竭其源泉,而并聚于末梢,然而君主宰相不知道厌恶,则其倾覆灭亡即刻可待。以国家的力量来维持自身,而不足以容其身,这就叫做至贫,这是愚昧之君的极端。以为可以取富而丧失其国,以为可以取利而危害其身,古时有万国,如今只有十数,没有其他原因,失去的原因都是一样的。做人君的也可以觉悟了。百里之地,足以独立了。

其 十八

仁人用国三不攻能兼人引《诗》

凡攻人者,非以为名,则案以为利也;不然则忿之也。仁人之用国,将修志意,正身行,伉隆高,致忠信,期文理。布衣紃屦之士诚是,则虽在穷阎漏屋,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以国载之,则天下莫之能隐匿也。若是则为名者不攻也。将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上下一心,三军同力,与之远举极战则不可;境内之聚也保固;视可,午其军,取其将,若拨麷。彼得之,不足以药伤补败。彼爱其爪牙,畏其仇敌,若是则为利者不攻也。将修大小强弱之义,以持慎之,礼节将甚文,圭璧将甚硕,货赂将甚厚,所以说之者,必将雅文辩慧之君子也。彼苟有人意焉,夫谁能忿之?若是,则忿之者不攻也。为名者否,为利者否,为忿者否,则国安于盘石,寿于旗翼。人皆乱,我独治;人皆危,我独安;人皆丧失之,我按起而治之。故仁人之用国,非特将持其有而已也,又将兼人。《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凡是攻打别人的,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利;不然就是出于愤恨。仁人用国,将修养志意,端正身行,尊崇高远,致于忠信,期于文理。穿布衣、草鞋的士人若真正如此,则即使在穷陋小巷的漏屋,王公也不能与之争名;以国家为基础,则天下没有人能遮蔽掩藏他。如此则为名者不来攻打。(仁人用国)将开辟田野,充实仓廪,整备器用,上下一心,三军同力,与之远征极战则不可(胜);境内的聚居也(因此)坚固保全;看准时机,截断其军队,取其将领,如拨弄麦糠般容易。那(攻打者)所得,不足以弥补伤亡和失败。(攻打者)爱惜其精锐,畏惧其仇敌,如此则为利者不来攻打。(仁人用国)将修治大小强弱的礼义,以此谨慎对待,礼节将极为文明,圭璧将极为硕大,货赂将极为丰厚,所派来游说的,必是文雅能辩的君子。那(欲攻打者)若有人情,谁能对此愤恨?如此则愤恨者不来攻打。为名者不攻,为利者不攻,为愤恨者不攻,则国家安如磐石,寿如旗翼(坚固的旗杆)。别人都混乱,我独治理;别人都危险,我独安稳;别人都丧失,我则兴起而治理。所以仁人用国,并非只是持守其所有,还将兼并他人。《诗》说:「善良的君子,其仪威无差失;其仪威无差失,端正了四方之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诗》见《曹风·鸤鸠》。「拨麷」谓拨弄炒熟的麦糠,极言轻易。「圭璧」为朝聘时使用的玉器礼品。

其 十九

持国难易事强不如使强事我

持国之难易:事强暴之国难,使强暴之国事我易。事之以货宝,则货宝单,而交不结;约信盟誓,则约定而畔无日;割国之锱铢以赂之,则割定而欲无厌。事之弥烦,其侵人愈甚,必至于资单国举然后已。虽左尧而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譬之是犹使处女婴宝珠,佩宝玉,负戴黄金,而遇中山之盗也,虽为之逢蒙视,诎要挠膕,君卢屋妾,由将不足以免也。故非有一人之道也,直将巧繁拜请而畏事之,则不足以持国安身。故明君不道也。必将修礼以齐朝,正法以齐官,平政以齐民;然后节奏齐于朝,百事齐于官,众庶齐于下。如是,则近者竞亲,远方致愿,上下一心,三军同力,名声足以暴炙之,威强足以捶笞之,拱揖指挥,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譬之是犹乌获与焦侥搏也。故曰:事强暴之国难,使强暴之国事我易。此之谓也。

持守国家的难易:侍奉强暴之国难,使强暴之国侍奉我容易。以财宝去侍奉它,则财宝耗尽而交情不能结成;约立信誓,则盟约刚定而背叛无日期;割取国土的铢两来贿赂它,则割定而其欲望无厌足。侍奉越繁复,其侵侮越厉害,必然到资财耗尽、国土献出才罢止。即使左有尧右有舜,也没有能靠这个方法得以幸免的。比如让处女佩戴宝珠、宝玉、背负黄金,却遇上中山的盗贼,即使为之装作逢蒙(射手)的眼神、弯腰弓腿(假装武士),(藏匿于)主人的屋舍之中(假装为婢妾),仍然不足以幸免。所以这不是有益于一人的做法,只靠巧妙繁多地拜请而畏惧地侍奉,则不足以持守国家、安稳自身。所以明君不走这条路。必须修治礼义以使朝廷整齐,端正法度以使官府整齐,平正政事以使百姓整齐;然后节奏在朝廷整齐,百事在官府整齐,众庶在下整齐。如此,则近处争相亲附,远方致心愿归,上下一心,三军同力,名声足以暴炙之,威强足以鞭笞之,拱手作揖指挥,而强暴之国无不趋使(奉命),比如乌获(大力士)与焦侥(小人国之人)搏斗。所以说:侍奉强暴之国难,使强暴之国侍奉我容易。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中山」为战国时中山国,常被形容为盗贼出没之地。「逢蒙」为传说中的善射者。「乌获」为战国时秦国著名力士。「焦侥」传说中的小人,与乌获相比,比喻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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