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 第 22 篇

正名

其 一

后王名制的四大来源

后王之成名:刑名从商,爵名从周,文名从礼,散名之加于万物者,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

后代圣王制定的规范名称:刑罚的名称沿用商代的制度,爵位的名称沿用周代的制度,礼文的名称依从礼典,加诸万物的各类通名,则依从中原诸夏约定俗成的方言惯用;至于偏远异俗之乡,则因地制宜,以之作为沟通的凭借。

其 二

人身散名的诸项界定

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正利而为谓之事。正义而为谓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性伤谓之病。节遇谓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后王之成名也。

加诸人身的各类通名:生命之所以如此的本然状态叫做「性」;由性的自然和谐所产生、精气相合感应、不须人为努力而自然如此的,叫做「性」。性中的好、恶、喜、怒、哀、乐叫做「情」。情感发动后由心加以取舍叫做「虑」。心经过思虑后能够付诸行动叫做「伪」;思虑积累、能力习熟之后才形成的,叫做「伪」。以正当方式谋利而行动叫做「事」。以正当义理而行动叫做「行」。人身中用来认知的能力叫做「知」;认知与对象相符叫做「智」。人身中用来做到某事的能力叫做「能」;能力与事物相符叫做「能」。本性受到损伤叫做「病」。节制地应对际遇叫做「命」——这些就是加诸人身的通名,也是后代圣王所制定的规范名称。

文化背景

「伪」在荀子哲学中专指后天人为的修为,与今义「虚伪」不同;「命」此处指人在有限条件下节制应对,非宿命论之「命运」。

其 三

制名之道与奇辞之祸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其民悫;悫则易使,易使则公。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壹于道法,而谨于循令矣。如是则其迹长矣。迹长功成,治之极也。是谨于守名约之功也。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以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

所以,圣王制定名称,名称确定则实际可辨,大道推行则意志畅通,于是能谨慎地引领百姓归于统一。因此,若有人分析词语、擅自创造名称,以扰乱正名,使百姓疑惑、诉讼纷起,则称之为大奸。其罪犹如伪造符节、度量衡器之罪一样。所以其民不敢托词制造奇辞以扰乱正名,故其民诚实;诚实则易于役使,易于役使则事事出于公心。其民不敢托词制造奇辞以扰乱正名,故能统一于道法而谨慎遵从政令。如此,则其政迹可以长久。政迹长久,功业成就,这是治理的极致。这是谨守名称约定的功效。如今圣王已逝,守名松懈,奇辞兴起,名实混乱,是非的形态不清晰,则即便是守法的官吏、诵读经籍的儒生,也都陷入混乱。若有圣王兴起,必然会有沿用旧名之处,也会有创制新名之处。那么,制名的缘由、辨别同异的依据、制名的关键,都不可不仔细审察。

其 四

制名的目的在辨贵贱同异

异形离心交喻,异物名实玄纽,贵贱不明,同异不别;如是,则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废之祸。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此所为有名也。

不同的形态、异离的心意交叉表达,不同事物的名实纠结缠绕,贵贱不明,同异不分;如此,则意志必有无法表达的忧患,而事务必有困顿废败的祸害。所以智者为此分别制定名称以指称实物,对上以彰明贵贱,对下以辨别同异。贵贱清晰,同异分明,如此则意志没有无法表达的忧患,事务没有困顿废败的祸害——这就是制名的缘由。

其 五

以天官感知为辨同异之据

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形体、色理以目异;声音清浊、调竽、奇声以耳异;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异;香、臭、芬、郁、腥、臊、漏庮、奇臭以鼻异;疾、痒、凔、热、滑、铍、轻、重以形体异;说、故、喜、怒、哀、乐、爱、恶、欲以心异。心有徵知。徵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徵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徵知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

那么,凭借什么来辨别同异呢?回答是:凭借天官(感官)。凡是同类同情性的人,其感官对于事物的感受是相同的。所以通过类比相似之处而相互沟通,这就是共同约定名称以相互期约的依据。形体、色泽、纹理以眼睛辨别;声音的清浊、乐调与特殊声响以耳朵辨别;甘、苦、咸、淡、辛、酸及特殊味道以嘴辨别;香、臭、芬芳、郁浓、腥气、臊气、腐败气及特殊气味以鼻辨别;疼痛、瘙痒、寒冷、热度、光滑、粗涩(铍)、轻、重以形体辨别;喜悦、故旧之情、高兴、愤怒、悲哀、欢乐、爱、恶、欲望以心辨别。心具有验证认知的能力。有了验证认知,则凭借耳朵来了解声音是可以的,凭借眼睛来了解形体是可以的。然而验证认知必须等待各感官将其所属类别登录完毕,然后才可行。五官登录了却不了解,心验证了却无法说明,则人们无不称之为不知。这就是辨别同异的依据。

文化背景

「天官」指人天生的感官,即眼、耳、口、鼻、形体五官加上心,是荀子认识论的基础。「徵知」指心对感官信息的验证与综合。

其 六

随同异而命名的原则

然后随而命之,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虽共不为害矣。知异实者之异名也,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不可乱也,犹使同实者莫不同名也。

然后随着同异而给事物命名:相同的就用同一个名称,不同的就用不同的名称。单名足以表达就用单名,单名不足以表达就用兼名;单名与兼名互不抵触就共用;即便共用也不造成妨害。明白实际不同的事物应有不同名称,所以使实际不同者无不各有其异名,不可混乱,正如使实际相同者无不共有同名一样。

其 七

共名与别名的推演

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无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徧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

所以万物虽然众多,有时要无所区别地统称,故称之为「物」;「物」这个名称,是最大的共名。由此推展而合并,共名之中还可以再共,一直到无法再合并为止。有时要一一列举区分,故称之为「鸟兽」;「鸟兽」这个名称,是大的别名。由此推展而细分,别名之中还可以再别,一直到无法再细分为止。

其 八

名称的约定与善名标准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

名称本无固定适宜的对象,以约定来命名,约定习成则称为适宜,违背约定则称为不适宜。名称本无固定对应的实物,以约定来指称实物,约定习成,便称为实名。名称有其固定的优劣:直接简易而不违背的,称为善名。

其 九

二实与一实的判断准则

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状同而为异所者,虽可合,谓之二实。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此制名之枢要也。后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

事物有形状相同而所处位置不同的,也有形状不同而处于同一位置的,都可以加以区别。形状相同而处于不同位置的,虽然可以合并,仍称之为「二实」(两个个体)。形状改变而实体无别,仅表现为不同的,称之为「化」(变化)。有变化而实体无别,称之为「一实」(同一个体)。这是稽核实物、确定数量的方法,也是制名的关键所在。后代圣王的名制,不可不仔细审察。

其 十

三种诡辩的辨析与驳斥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验之所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验之所缘无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

「受到侮辱不算受辱」「圣人不爱自己」「杀盗贼不算杀人」——这是被名称的运用所迷惑,以此来扰乱正名的谬论。以制名的缘由来验证,观察其推理能否成立,便能驳斥它。「山与渊等高」「情欲本来稀少」「刍豢(牛羊猪狗等肉食)并不比其他食物甘美,大钟并不增添音乐的快乐」——这是被实物所迷惑,以此来扰乱名称的谬论。以辨别同异的依据来验证,观察其推理能否调通,便能驳斥它。「非而谒楹(指着柱子说不是柱子)」「有牛马则非马」——这是被名称的运用所迷惑,以此来扰乱实物的谬论。以名称的约定来验证,用其自身所承认的前提来驳倒其结论,便能驳斥它。

文化背景

「杀盗非杀人」出自墨家,「山渊平」「情欲寡」出自宋钘,「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出自宋钘,「有牛马非马」出自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此处荀子逐一批驳先秦各家诡辩。

其 十一

正名之道与圣人辨说

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无不类于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故明君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埶恶用矣哉!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埶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故期命辨说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业之始也。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丽也。用丽俱得,谓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辨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期命也者,辨说之用也。辨说也者,心之象道也。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经理也。心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正名而期,质请而喻,辨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听则合文,辨则尽故。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是故邪说不能乱,百家无所窜。有兼听之明,而无矜奋之容;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是圣人之辨说也。《诗》曰:「顒顒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此之谓也。

凡是邪说怪论偏离正道而擅自杜撰的,无不类属于上述三种迷惑。所以明智的君主明白其中的分界,不与之辩论。对于百姓,容易以道引导为一,却不可能与他们共同探讨原因。所以明君以权势临驾,以道引导,以命令申明,以论说彰显,以刑罚禁止。如此,百姓被感化向道,如同神效,还需要辩论的权术做什么!如今圣王已逝,天下大乱,奸言兴起,君子没有权势来凌驾,没有刑罚来禁止,所以才需要辩说。实物无法理解,然后才命名;命名无法理解,然后才约期;约期无法理解,然后才解说;解说无法理解,然后才辩论。所以约期、命名、辩论、解说,是语言运用的宏大文章,也是王业的开始。名称为人所知而实物得以表达,这是名的作用。名称积累而成为文章,这是名的华彩。作用与华彩兼得,称为知名。名,是用来约期积累实物的工具。辞,是兼用异实之名来论述同一意思的。辨说,是用不混淆实名来表达动静之道的。约期与命名,是辩说的运用。辩说,是心对道的象征。心,是道的主宰。道,是治理的经纬。心与道相符,说辞与心相符,言辞与说辞相符。以正名来约期,以朴实来表达,辨别差异而不逾分,推演类比而不悖谬。听来符合文理,辩来尽合原因。以正道来辨别奸邪,犹如拉直绳线来把握曲直。因此邪说不能混乱,百家无处逃遁。有兼听的明智,而无自矜奋扬的容色;有兼覆的厚德,而无夸耀道德的神情。说法行得通则天下端正,说法行不通则彰显正道而甘处穷困。这是圣人的辩说之道。《诗经》说:「仪态庄重昂扬,如圭玉如璋玉,美誉远播,温文的君子,为四方的纲纪。」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其 十二

士君子辨说的品格

辞让之节得矣,长少之理顺矣;忌讳不称,祅辞不出。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不动乎众人之非誉,不治观者之耳目,不赂贵者之权埶,不利传辟者之辞。故能处道而不贰,咄而不夺,利而不流,贵公正而贱鄙争,是士君子之辨说也。《诗》曰:「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

辞让的礼节恰当,长幼的道理顺畅;忌讳之词不提,邪妄之辞不出。以仁爱之心表达,以求学之心倾听,以公正之心辨别。不被众人的非议与赞誉所动摇,不迎合旁观者的耳目,不贿赂权贵的权势,不贪图传播邪说者的言辞带来的好处。所以能够恪守正道而不二心,遭到压迫也不被剥夺,面对利益也不流于世俗,以公正为贵而以鄙陋争夺为贱——这是士君子的辩说之道。《诗经》说:「漫漫长夜,长久思念那高远之志,上古之道不曾懈怠,礼义之规不曾亏失,何必顾虑他人的言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其 十三

君子言辞与愚者言辞之别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俛然而类,差差然而齐。彼正其名,当其辞,以务白其志义者也。彼名辞也者,志义之使也,足以相通,则舍之矣。苟之,奸也。故名足以指实,辞足以见极,则舍之矣。外是者,谓之訒,是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己宝。故愚者之言,芴然而粗,啧然而不类,誻誻然而沸,彼诱其名,眩其辞,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故穷藉而无极,甚劳而无功,贪而无名。故知者之言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恶焉。而愚者反是。《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靦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

君子的言辞,深沉而精审,谦逊而有条理,参差中自有整齐。他正其名称,当其言辞,致力于表达自己的志向与义理。名称与言辞,不过是志向义理的使者,足以相互沟通了便舍去,若刻意玩弄,便是奸邪。所以名称足以指称实物,言辞足以揭示极处,便舍去多余的——超出这个范围的,称为「訒」(啰嗦)。这是君子所摒弃的,而愚者却拾取以为自己的珍宝。所以愚者的言辞,茫然而粗疏,嘈杂而不类,喋喋不休如沸腾,他们诱人于名称游戏,眩惑于辞藻,而于志向义理毫无深刻。所以穷于借助而无边无际,劳心费力而毫无功效,贪图名声而终无声名。所以智者的言辞,思虑起来易于理解,实行起来易于安稳,持守起来易于成立,成功后必定得到所喜好的,不遭遇所厌恶的;而愚者恰恰相反。《诗经》说:「作鬼作蜮(射人小虫),则不可捉摸;有厚颜的面目,看人不知止境;作下这首好歌,以揭发其反复无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其 十四

治乱在心之所可非情之所欲

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有欲无欲,异类也,生死也,非治乱也。欲之多寡,异类也,情之数也,非治乱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多,固难类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恶死甚矣;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过之而动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欲不及而动过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于乱?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虽曰我得之,失之矣。

凡是谈论治国而主张消灭欲望的,是不知道如何引导欲望,却被有欲望这件事所困扰的人。凡是谈论治国而主张减少欲望的,是不知道如何节制欲望,却被欲望多这件事所困扰的人。有欲与无欲,是不同类的问题,是生死的问题,不是治乱的问题。欲望的多寡,是不同类的问题,是情感数量的问题,不是治乱的问题。欲望不等待是否可以得到,而追求的行为却遵从心所认可的。欲望不等待是否可以得到,这是天赋的本性;追求遵从心所认可,这是心赋予的。天赋的单一欲望,受制于心赋予的种种考量,本来就难以与天赋的本性完全一致。人的求生欲望极强,人的厌死之心极深;然而有人从生走向死,并非不想活而想死,而是不可以活下去却可以死。所以欲望超过了行动却没有相应行为,是心加以阻止的缘故。心所认可的合于道理,则欲望虽多,又怎么妨害治理呢?欲望未及而行动却超越,是心驱使的缘故。心所认可的违背道理,则欲望虽少,又怎么能阻止混乱呢?所以治乱取决于心之所认可,而不取决于情感之所欲求。不从其所在之处寻求,却从其所没有之处寻求,虽说我已得到,实则已失去了。

其 十五

性情欲的层次与道的调节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虽为守门,欲不可去,性之具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所欲虽不可尽,求者犹近尽;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虑者欲节求也。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

性是天然形成的;情是性的质地;欲是情对外物的响应。将所欲之物视为可以得到而去追求,是情感必然无法避免的。认为可以而加以引导,是知的必然作用。所以即便是守门人,欲望也无法消除——欲望是性的构成。即便是天子,欲望也无法穷尽。欲望虽无法穷尽,却可以接近穷尽。欲望虽无法消除,追求却可以有所节制。所欲之物虽无法穷尽,追求者仍可以接近穷尽;欲望虽无法消除,所求未得时,思虑者便会节制追求。道,进则接近穷尽欲望,退则节制追求,天下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

其 十六

从道者无不趋向至善

凡人莫不从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从道者,无之有也。假之有人而欲南,无多;而恶北,无寡,岂为夫南之不可尽也,离南行而北走也哉!今人所欲,无多;所恶,无寡,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离得欲之道,而取所恶也哉!故可道而从之,奚以损之而乱?不可道而离之,奚以益之而治?故知者论道而已矣,小家珍说之所愿者皆衰矣。

凡人无不遵从自己所认可的,而舍弃自己所不认可的。既然知道道是无与伦比的,却仍不遵从道,这样的人是没有的。假设有人向往南方,无论多远;厌恶北方,无论多近——难道会因为南方走不到尽头,就离开南行的方向转而向北跑吗?今人所欲求的,无论多少;所厌恶的,无论多少——难道会因为所欲之物无法全部得到,就离开得到欲望的正道,转而取得自己厌恶的东西吗?所以,按照可行之道而遵从,怎么会因为减损而陷入混乱?不按照可行之道而背离,怎么会因为增益而达到治理?所以智者只是论道而已,各小家学说所希望的那些东西都会衰败消亡。

其 十七

权衡祸福须以道为正权

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尝粹而来也;其去也,所恶未尝粹而往也。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衡不正,则重县于仰,而人以为轻;轻县于俛,而人以为重;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权不正,则祸托于欲,而人以为福;福托于恶,而人以为祸;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权也;离道而内自择,则不知祸福之所托。易者,以一易一,人曰:无得亦无丧也,以一易两,人曰:无丧而有得也。以两易一,人曰:无得而有丧也。计者取所多,谋者从所可。以两易一,人莫之为,明其数也。从道而出,犹以一易两也,奚丧!离道而内自择,是犹以两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时之嫌,然且为之,不明其数也。

凡人有所取,所欲之物未尝纯粹而来;有所舍,所恶之物也未尝纯粹而去。所以人的每一个行动都不可以不与权衡相伴。衡器不正,则重物悬于高处,人反以为轻;轻物悬于低处,人反以为重——这是人在轻重问题上所以迷惑的原因。权衡不正,则祸托身于欲望,人反以为福;福托身于厌恶,人反以为祸——这也是人在祸福问题上所以迷惑的原因。道,是古今的正确权衡;离开道而凭内心自行选择,则不知祸福所寄之处。交换而言,以一换一,人说:既无所得也无所失;以一换两,人说:无所失却有所得;以两换一,人说:无所得却有所失。计较的人取多,谋划的人遵从可行的。以两换一,人人不为,是因为明白其中的算法。遵从道而行,犹如以一换两,有何损失!离开道而凭内心自行选择,犹如以两换一,有何所得!那种积累百年的欲望,用来换取一时的厌嫌,却仍然去做,是不明白其中的算法。

其 十八

轻理重物者以己为物役

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者:志轻理而不重物者,无之有也;外重物而不内忧者,无之有也;行离理而不外危者,无之有也;外危而不内恐者,无之有也。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假而得间而嗛之,则不能离也。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兼万物之美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养生也?粥寿也?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欲养其性而危其形,欲养其乐而攻其心,欲养其名而乱其行,如此者,虽封侯称君,其与夫盗无以异;乘轩戴絻,其与无足无以异。夫是之谓以己为物役矣。

有人曾深刻观察其中隐秘而难以察觉之处:志意轻视道理而不重视物欲的人,是没有的;对外重视物欲而内心不忧虑的人,是没有的;行为背离道理而对外不危险的人,是没有的;对外处于危险而内心不恐惧的人,是没有的。心中忧惧,则口中含着牛羊猪狗之肉(刍豢)也不知其味,耳中聆听钟鼓之声也不知其声,眼中看着华丽黼黻(礼服上的纹绣)也不知其状,轻柔温暖的平滑席垫(暖平簟)而身体也不知其舒适。所以面对万物之美,却无法感到满足。偶尔得到间隙而满足了,则又无法脱离。所以面向万物之美而忧虑深重,兼得万物之美而祸患加深——这样的人,其追求物质,是在养生吗?还是在变卖寿命?所以意欲养其欲望却放纵其情感,意欲养其本性却危害其形体,意欲养其快乐却攻伐其心,意欲养其名声却扰乱其行为,这样的人,即便封侯称君,与那盗贼也无异;乘坐轩车、头戴冠冕(絻),与没有双足也无异。这就叫做以自身为物欲的奴役。

文化背景

「黼黻」为古代礼服上绣的两种纹饰,黼为斧形纹、黻为弓形纹,代表高贵华丽之物。「絻」为古代冠冕。

其 十九

心平则简朴亦可养乐养名

心平愉,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粗布之衣,粗紃之履,而可以养体。局室、芦帘、稿蓐、敝机筵,而可以养形。故虽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无埶列之位而可以养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为天下多,其私乐少矣。夫是之谓重己役物。

心境平和愉快,则颜色不必华美也可以养目,声音不必华美也可以养耳,粗茶淡饭蔬菜羹汤也可以养口,粗布衣衫、粗绳草鞋也可以养体。简陋小室、芦苇帘子、稻草草席、破旧几筵,也可以养形。所以即便没有万物之美,也可以充养心中的快乐;没有权势地位,也可以充养名望。这样再加以治理天下,其为天下的付出多,其私人的享乐少——这就叫做重视自己而役使物。

其 二十

无稽之言君子慎之

无稽之言,不见之行,不闻之谋,君子慎之。

没有根据的言论,未经验证的行为,未曾耳闻的谋划,君子对此要谨慎。

本篇讨论

(0)

还没有留言,来做第一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