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大略篇题
大略:
大略:
荀子 · 第 27 篇
其 一
大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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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二
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礼也。
治理人民的君主,崇尚礼义、尊重贤人就能称王天下;重视法度、爱护百姓就能称霸诸侯;贪图私利、多用欺诈就会陷入危亡。想要亲近四方,没有比居于中央更好的办法,所以称王天下者必定居于天下的中央,这是礼制的规定。
其 三
天子外屏,诸侯内屏,礼也。外屏、不欲见外也;内屏、不欲见内也。
天子在门外设屏(照壁),诸侯在门内设屏,这是礼制的规定。外屏,是不想让外人窥见内部;内屏,是不想让外人看见内室。
屏,即影壁、照壁,设于门前或门内,起遮蔽视线的作用。天子尊贵,屏设于外以防外人窥探宫廷;诸侯地位稍低,屏设于内。
其 四
诸侯召其臣,臣不俟驾,颠倒衣裳而走,礼也。《诗》曰:「颠之倒之,自公召之。」天子召诸侯,诸侯辇舆就马,礼也。《诗》曰:「我出我舆,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诸侯召唤臣下,臣下不必等候备好车驾,衣裳来不及整理便急奔而去,这是礼制的规定。《诗经》说:「急忙颠倒衣裳,只因君公相召。」天子召唤诸侯,诸侯将车乘推到马旁套好便出发,这是礼制的规定。《诗经》说:「我推出车乘,赶到郊外牧地套马,从天子那里,传令叫我来到。」
「颠倒衣裳」出自《诗经·齐风·东方未明》,形容仓促应召之状;「我出我舆」出自《诗经·小雅·出车》,描写诸侯奉天子之命急速出发。
其 五
天子山冕,诸侯玄冠,大夫裨冕,士韦弁,礼也。
天子戴山冕(绘有山形纹饰的礼冠),诸侯戴玄冠(黑色礼冠),大夫戴裨冕(次等礼冠),士戴韦弁(熟皮制的弁冠),这是礼制的规定。
山冕,天子所戴,冕上绘山形等纹饰,等级最高;裨冕,大夫在非最高礼仪场合所戴的较低等级冕服;韦弁,以柔熟皮革制成的冠,士之礼冠。
其 六
天子御珽,诸侯御荼,大夫服笏,礼也。
天子手持珽(大圭,最长的玉圭),诸侯手持荼(较短的玉圭),大夫执笏(竹木所制的手板),这是礼制的规定。
珽,天子所执之大圭,长三尺,平底无棱;荼(亦作「琰圭」),诸侯所执之玉圭;笏,大夫所执手板,用于记事备忘。三者均为朝觐时所持,等级依次递降。
其 七
天子雕弓,诸侯彤弓,大夫黑弓,礼也。
天子用雕绘纹饰之弓,诸侯用红色之弓,大夫用黑色之弓,这是礼制的规定。
其 八
诸侯相见,卿为介,以其教士毕行,使仁居守。
诸侯互相聘见,以卿担任副使,带领所教导的士人全部出行,让仁德之人留守国内。
其 九
聘人以圭,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聘请人才用圭(长形玉器),问候士人用璧(圆形玉器),召唤人来用瑗(中孔大的圆玉),与人绝交用玦(缺口圆玉),恢复绝交关系用环(完整圆玉)。
上古以玉器表达各种礼仪意涵:圭象征重视;璧表尊敬问候;瑗孔大寓意「来归」;玦有缺口寓意「决绝」;环圆满无缺寓意「回还」。
其 十
人主仁心设焉,知其役也,礼其尽也,故王者先仁而后礼,天施然也。
君主把仁心确立为根本,智慧是仁心的役使,礼是仁心的极致表现,所以称王天下者先立仁而后行礼,这是上天施予的自然道理。
其 十一
聘礼志曰:「币厚则伤德,财侈则殄礼。」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诗》曰:「物其指矣,唯其偕矣。」不时宜,不敬文,不驩欣,虽指非礼也。
《聘礼志》说:「礼币丰厚反而有损德行,财货奢侈反而败坏礼仪。」所谓礼,所谓礼,难道只是指玉帛等物吗!《诗经》说:「物品虽然合乎规格,贵在彼此心意相合。」若时机不当、不存敬意、不怀欢悦之心,即便礼物合乎规格,也不是真正的礼。
「物其指矣,唯其偕矣」出自《诗经·小雅·棠棣》,意谓礼物符合规定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双方情意相符。
其 十二
水行者表深,使人无陷;治民者表乱,使人无失,礼者,其表也。先王以礼义表天下之乱;今废礼者,是弃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祸患,此刑罚之所以繁也。
在水中行走的人要立标记测量深浅,让人不致陷溺;治理百姓的人要树立标准辨别祸乱,让人不致迷失。礼,就是这样的标准。先王用礼义作为天下祸乱的标志;如今废弃礼制,就是丢弃了这个标准,因而百姓迷惑而陷入祸患,这也是刑罚繁多的原因所在。
其 十三
舜曰:「维予从欲而治。」故礼之生,为贤人以下至庶民也,非为成圣也;然而亦所以成圣也,不学不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
舜曾说:「我只是顺从内心欲求去治理天下。」所以礼的产生,是为贤人以下直到庶民百姓而设的,并非专为成就圣人;然而礼也是成就圣人的途径,不学习就不能成就。尧向君畴学习,舜向务成昭学习,禹向西王国学习。
君畴、务成昭、西王国均为传说中上古贤师,尧、舜、禹各自的老师,具体事迹已不可详考,见于先秦诸子文献的零散记载。
其 十四
五十不成丧,七十唯衰存。
年满五十岁的人,不必履行完整的居丧礼仪;年满七十岁的人,只保留穿丧服(衰服)这一项即可。
古礼居丧要求繁多,老年人体力不支,故礼有所减省:五十岁者不必行完整丧仪,七十岁者仅保留穿衰服,其余礼节均可从简。
其 十五
亲迎之礼,父南向而立,子北面而跪,醮而命之:「往迎尔相,成我宗事,隆率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子曰:「诺!唯恐不能,敢忘命矣!」
亲迎之礼:父亲面朝南而立,儿子面朝北而跪,父亲向儿子行醮礼后告诫道:「前去迎娶你的伴侣,成就我们宗族的大事,恭敬率导她敬奉先母的遗规,如此才能持守常道。」儿子回答道:「是!只怕力有不逮,怎敢忘记父亲的教命!」
醮礼,古代为子女举行的单独饮酒礼,表示其已成人可独立行事;亲迎,周代婚礼六礼之最后一礼,新郎亲往女家迎娶新娘。
其 十六
夫行也者,行礼之谓也。礼也者,贵者敬焉,老者孝焉,长者弟焉,幼者慈焉,贱者惠焉。
所谓「行」,说的就是践行礼仪。礼,对尊贵者施以敬重,对年老者施以孝顺,对年长者施以顺从,对年幼者施以慈爱,对卑贱者施以恩惠。
其 十七
赐予其宫室,犹用庆赏于国家也;忿怒其臣妾,犹用刑罚于万民也。
在家室中赏赐家人,犹如在国家中实施庆赏;在家室中对臣妾发怒,犹如在万民中施用刑罚。
其 十八
君子之于子,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视,导之以道而勿强。
君子对待子女,爱护他们却不当面表露(以免溺爱),使唤他们却不注视(以保其尊严),用道理引导他们却不强迫。
其 十九
礼以顺人心为本,故亡于礼经而顺于人心者,皆礼也。
礼以顺应人心为根本,所以虽不见于礼经记载、但合乎人心的,都是礼。
其 二十
礼之大凡:事生、饰驩也,送死、饰哀也,军旅、施威也。
礼的大纲:侍奉生者,是装饰欢乐的;送别死者,是装饰哀悼的;军旅之事,是展示威武的。
其 二十一
亲亲、故故、庸庸、劳劳,仁之杀也;贵贵、尊尊、贤贤、老老、长长、义之伦也。行之得其节,礼之序也。仁、爱也,故亲;义、理也,故行;礼、节也,故成。仁有里,义有门;仁、非其里而处之,非仁也;义,非其门而由之,非义也。推恩而不理,不成仁;遂理而不敢,不成义;审节而不和,不成礼;和而不发,不成乐。故曰:仁义礼乐,其致一也。君子处仁以义,然后仁也;行义以礼,然后义也;制礼反本成末,然后礼也。三者皆通,然后道也。
亲近亲族、厚待故旧、酬答有功者、慰劳劳苦者,这是仁爱的差等;尊重高贵者、尊奉尊长者、敬重贤能者、尊敬老人、敬重长辈,这是义的伦次。践行时恰合节度,这是礼的秩序。仁是爱,所以亲近人;义是理,所以推行;礼是节,所以成事。仁有其适宜之所,义有其正当之门;仁,若不在其适宜之所而居,就不是仁;义,若不由其正当之门而行,就不是义。推施恩惠却不合理,成不了仁;循理而行却不果敢,成不了义;明察节度却不和顺,成不了礼;和顺而不发扬,成不了乐。所以说:仁、义、礼、乐,其极致归于一体。君子处于仁而以义行仁,然后才是真仁;实行义而以礼节义,然后才是真义;制定礼制,返归根本以成就末节,然后才是真礼。三者全部贯通,然后才是道。
其 二十二
货财曰赙,舆马曰賵,衣服曰襚,玩好曰赠,玉贝曰含。赙賵、所以佐生也,赠襚、所以送死也。送死不及柩尸,吊生不及悲哀,非礼也。故吉行五十,奔丧百里,賵赠及事,礼之大也。
赠送财货称为「赙」,赠送车马称为「賵」,赠送衣服称为「襚」,赠送玩赏之物称为「赠」,以玉贝含入口中称为「含」。赙与賵,是用来资助生者(治丧)的;赠与襚,是用来送别死者的。送别死者未能赶上棺椁(已入葬),慰问生者未能赶上其悲哀之时(哭泣已止),都不合礼。所以吉行(平常行路)一日五十里,奔丧则一日百里,使賵赠能及时送到,这是礼的重大之处。
赙、賵、襚、赠、含均为古代丧礼中不同类型的馈赠,各有专名:赙助治丧之财,賵助出殡之车马,襚为赠死者穿用的衣物,含为塞口之玉贝,赠为随葬之玩好。
其 二十三
礼者、政之挽也;为政不以礼,政不行矣。
礼,是治政的缰辔;治政不依礼,政令就无法推行。
其 二十四
天子即位,上卿进曰:「如之何忧之长也?能除患则为福,不能除患则为贼。」授天子一策。中卿进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虑事,先患虑患。先事虑事谓之接,接则事优成。先患虑患谓之豫,豫则祸不生。事至而后虑者谓之后,后则事不举。患至而后虑者谓之困,困则祸不可御。」授天子二策。下卿进曰:「敬戒无怠,庆者在堂,吊者在闾。祸与福邻,莫知其门。豫哉!豫哉!万民望之。」授天子三策。
天子即位,上卿进前说:「如何才能让忧患不蔓延滋长呢?能消除祸患则成为福,不能消除祸患则成为害。」然后呈给天子第一策。中卿进前说:「能与天相配、拥有天下土地的人,要在事情发生前就筹谋应对,要在祸患来临前就预作防范。事先筹谋应对叫做『接』,接则事情多能成功;事先防范祸患叫做『豫』,豫则祸患不会产生。事到临头才筹谋的叫做『后』,后则事情难以推行;祸患降临才筹谋的叫做『困』,困则祸患无法抵御。」然后呈给天子第二策。下卿进前说:「敬慎戒惧,不可懈怠,庆贺者可能就在堂上,吊唁者可能就在门边。祸与福相互为邻,没有人知道从哪扇门进来。预备啊,预备啊!万民都仰望着您。」然后呈给天子第三策。
此条记天子即位典礼中三级卿大夫依次献策的仪式,体现以礼进谏、早谋防患的政治理念。上、中、下卿分别从除患、谋事、警惕三个层面进言。
其 二十五
禹见耕者耦、立而式,过十室之邑、必下。
禹看见耕田的人两两并耕,便在车上扶轼低头致敬;经过有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下车步行。
式(扶轼),古人乘车时俯身扶着车前横木以示敬礼;下车,表示对百姓居处的尊重。此条以禹为例,说明圣王对百姓的礼敬态度。
其 二十六
杀大蚤,朝大晚,非礼也。治民不以礼,动斯陷矣。
行刑过早,朝会过晚,都不合礼。治理百姓不依礼,一有举动便会陷入失误。
其 二十七
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颡。
头与腰带持平(低头与腰齐)的叫做「拜」,头低过腰带(深俯)的叫做「稽首」,头俯至地的叫做「稽颡」。
古代跪拜礼依俯身深浅分为多等:拜为普通施礼,稽首为更深的礼,稽颡(额头触地)为最重之礼,常用于极致哀敬之时。
其 二十八
大夫之臣,拜不稽首,非尊家臣也,所以辟君也。
大夫的家臣,行拜礼不行稽首,这不是因为尊崇家臣,而是为了回避(家臣如行稽首,与事君之礼相同,有僭越之嫌)。
其 二十九
一命齿于乡,再命齿于族,三命,族人虽七十不敢先。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
一命之官,在乡里按年齿(年龄)排列座次;再命之官,在宗族中按年齿排列;三命之官,宗族中即便七十岁的老人也不敢排在其前。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依命数高低如此区分)。
「命」为周代官爵晋升之等级,天子赐命,一命至九命依次递升,命数越高,礼遇越隆,甚至高过年长者。
其 三十
吉事尚尊,丧事尚亲。
吉礼(婚嫁、祭祀等喜庆之事)崇尚尊卑之序,丧礼崇尚亲情之厚。
其 三十一
君臣不得不尊,父子不得不亲,兄弟不得不顺,夫妇不得不驩,少者以长,老者以养。故天地生之,圣人成之。
君臣之间不得不相互尊重,父子之间不得不相互亲爱,兄弟之间不得不相互顺从,夫妇之间不得不相互欢爱,年少者得以成长,年老者得以颐养。所以天地生育万物,圣人来成就这些伦常。
其 三十二
聘、问也。享、献也。私觌、私见也。
「聘」,就是问候访问。「享」,就是献礼进贡。「私觌」,就是私下会见。
聘、享、私觌均为诸侯邦交礼仪中的专用术语:聘为正式使节访问,享为献礼,私觌为使者与受访者私下单独相见。
其 三十三
言语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济济枪枪。
言语之美,在于穆穆皇皇(温和庄重、雍容大方)。朝廷之美,在于济济枪枪(人才众多、威仪整肃)。
其 三十四
为人臣下者,有谏而无讪,有亡而无疾,有怨而无怒。
作为人臣,有谏言而无讥讪,有离去而无怨恨(不诽谤君主),有委屈而无愤怒。
其 三十五
君于大夫,三问其疾,三临其丧;于士,一问,一临。诸侯非问疾吊丧不之臣之家。
君主对大夫,三次问疾,三次亲临丧事;对士,一次问疾,一次亲临。诸侯除了问疾、吊丧,不前往臣下家中。
其 三十六
既葬,君若父之友食之则食矣,不辟梁肉,有酒醴则辞。
安葬之后,若君主或父亲的朋友赐食,便可进食,不必回避精美饮食(梁肉),但若有酒醴则应辞谢。
居丧期间饮食有所节制,但葬礼既毕,礼有所减,精食可受,然酒醴仍当辞却,以示哀思未尽。
其 三十七
寝不逾庙,宴衣不逾祭服,礼也。
居室的规制不得超过宗庙,燕居之衣不得超过祭服,这是礼制的规定。
其 三十八
易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刚下。
《易经》的咸卦,揭示的是夫妇之道。夫妇之道,不可不端正,因为它是君臣、父子伦常的根本。咸,就是感应,是以高就低、以男就女,柔顺在上而刚健在下。
咸卦为《周易》第三十一卦,上兑(泽,柔)下艮(山,刚),象征少男少女相感,引申为夫妇相感之道;荀子以此论夫妇居家,男当谦下以感妻,方合礼义。
其 三十九
聘士之义,亲迎之道,重始也。
聘请士人的礼义、亲自迎娶的之道,都是为了重视开端。
其 四十
礼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颠蹶陷溺。所失微而其为乱大者,礼也。
礼,是人所践行之道;失去所践行之道,必然颠仆跌倒、陷入深渊。失误虽小而造成的祸乱却极大的,正是礼(失礼之事)。
其 四十一
礼之于正国家也,如权衡之于轻重也,如绳墨之于曲直也。故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家无礼不宁。
礼对于端正国家,如同秤锤、秤杆之于轻重,如同绳墨之于曲直。所以人无礼则不能立身,事无礼则不能成就,国家无礼则不能安宁。
其 四十二
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君子听律习容而后出。
车上和鸾铃铛的声响,步行时节奏合于《武》《象》之舞,快行时节奏合于《韶》《护》之乐。君子出行前要先听乐律、练习仪容举止,然后才出门。
和鸾,古代车马上的铃铛,行进时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武》《象》,武王时的武舞乐;《韶》,舜时的雅乐;《护》,周代乐曲名。此条讲君子出行须与礼乐节奏相合。
其 四十三
霜降逆女,冰泮杀止,十日一御。
霜降时节迎娶女子(入宫),冰雪消融时停止进御,每十天御幸一次。
此条为宫廷御女制度的礼制规定:霜降(约农历九月)后阴气渐盛,宜于婚嫁;冰泮(约农历二月)后阳气渐生,停止进御;每十日一御,以示节制。
其 四十四
坐视膝,立视足,应对言语视面。立视前六尺而大之,六六三十六,三丈六尺。
坐着时目光注视对方膝盖,站立时目光注视对方脚部,应对交谈时目光注视对方面部。站立时目光向前看六尺,进而推广,六六三十六,视野范围三丈六尺。
其 四十五
文貌情用,相为内外表里。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
外在的文采仪貌与内在的情感实用,互为内外表里。能在礼仪之中深入思索,叫做有思虑之能。
其 四十六
礼者,本末相顺,终始相应。
礼,是本与末相互顺应,终与始彼此呼应的。
其 四十七
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
礼,以财物为施行的凭借,以贵贱等级为文饰的依据,以多少之别体现差异。
其 四十八
下臣事君以货,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
下等臣子用财货事奉君主,中等臣子用自身(才能与劳力)事奉君主,上等臣子用推荐人才事奉君主。
其 四十九
《易》曰:「复自道,何其咎?」春秋贤穆公,以为能变也。
《易经》说:「回归正道,有什么过失呢?」《春秋》称赞穆公,认为他能够改变(知错能改)。
「复自道」出自《周易·小畜》卦辞,意为回归正道则无咎;秦穆公在崤山之战后能反思己过、知错能改,故《春秋》赞其贤。
其 五十
士有妒友,则贤交不亲;君有妒臣,则贤人不至。蔽公者谓之昧,隐贤者谓之妒,奉妒昧者谓之交谲。交谲之人,妒昧之臣,国之薉孽也。
士人有嫉妒成性的朋友,则贤能之人不会与之亲近;君主有嫉妒成性的臣子,则贤能之人不会前来。遮蔽公正的叫做「昧」,隐匿贤才的叫做「妒」,奉承妒昧之人的叫做「交谲」。交谲之人、妒昧之臣,是国家的祸害。
薉孽,犹「恶孽」,指有害于国的毒草杂草,比喻奸邪之人;交谲,以狡猾手段与妒昧者互相勾连者。
其 五十一
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治国者敬其宝,爱其器,任其用,除其妖。
口能讲述、身能践行的,是国家的宝贝。口不能讲述、但身能践行的,是国家的器用。口能讲述、但身不能践行的,是国家的工具。口说善言、身行恶事的,是国家的妖孽。治理国家者,尊重宝贝,爱惜器用,任用工具,除去妖孽。
其 五十二
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故家五亩宅,百亩田,务其业,而勿夺其时,所以富之也。立大学,设庠序,修六礼,明七教,所以道之也。《诗》曰:「饮之食之,教之诲之。」王事具矣。
不使民富裕就无法养育民心,不对民施以教化就无法整理民性。所以每家给予五亩宅地、百亩田地,督促其耕作,不侵夺其农时,这是使民富裕的方法。设立太学,建立庠序(地方学校),修习六礼,宣明七教,这是引导百姓的方法。《诗经》说:「给他们饮食,教导训诲他们。」王政的大事都具备了。
六礼,古代冠、婚、丧、祭、乡、相见六种礼仪;七教,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七种人伦教化;庠序,古代地方学校,庠为殷代之学,序为周代之学。
诗句出自《诗经·小雅·鱼丽》之序或《小雅·绵蛮》等处,一说出自《大雅》。
其 五十三
武王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哭比干之墓,天下乡善矣。
武王刚进入殷都,就在商容的里巷树立表彰标志,释放箕子的囚禁,前往比干的墓前哭祭,天下人因此纷纷向善。
商容,殷末贤大夫,因直谏被纣王罢黜;箕子,纣王叔父,因谏被囚;比干,纣王叔父,因强谏被剖心而死。武王入殷后旌表三人,是以仁义昭示天下的重要举措。
其 五十四
天下国有俊士,世有贤人。迷者不问路,溺者不问遂,亡人好独。《诗》曰:「我言维服,勿用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言博问也。
天下各国都有俊才之士,每个时代都有贤能之人。迷路的人不愿问路,溺水的人不愿问渡口,将亡之人喜欢独断。《诗经》说:「我说的话是可以遵从的,不要当笑话来听。古人有句话: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请教。」这是说要广泛请教。
诗句出自《诗经·大雅·板》,「询于刍荛」意谓向地位低微的人请教,体现广采众议、不耻下问的精神。
其 五十五
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以其本知其末,以其左知其右,凡百事异理而相守也。庆赏刑罚,通类而后应;政教习俗,相顺而后行。
有成法的事情按照成法推行,没有成法的事情按照同类事例类推处理。从根本推知末节,从左边推知右边,凡百事虽道理各异却互相依存。庆赏与刑罚,要推通同类才予以响应;政令教化与风俗习惯,要彼此顺应才能推行。
其 五十六
八十者一子不事,九十者举家不事,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事,父母之丧,三年不事,齐衰大功,三月不事,从诸侯来,与新有昏,期不事。
年满八十岁的,其一个儿子可免除徭役(在家侍奉);年满九十岁的,全家人都可免除徭役;残疾需人扶养者,一人可免除徭役;父母去世,守丧三年期间免除徭役;齐衰或大功(较重的丧服期),三个月内免除徭役;随诸侯出使归来、或新近成婚者,一年内免除徭役。
齐衰,用粗麻布制作、下摆缝边的丧服,服期一年(为父母则三年);大功,稍细麻布制作的丧服,服期九个月,为堂兄弟等亲属所服;两者均属五服中较重之丧服。
其 五十七
子谓子家驹续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产;子产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为人,力功不力义,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为天子大夫。
孔子评论子家驹只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的大夫,不如晏子;晏子是讲究功效实用的臣子,不如子产;子产是施惠于人的人,不如管仲;管仲为人,重视功绩而不重视道义,重视智谋而不重视仁德,是个粗鄙之人,不可以做天子的大夫。
子家驹,春秋鲁国大夫;晏子即晏婴,齐国名相;子产为郑国贤相;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荀子借孔子之口,以义、仁为最高标准,依次品评四人高下。
其 五十八
孟子三见宣王,不言事。门人曰:「曷为三遇齐王而不言事?」孟子曰:「吾先攻其邪心。」
孟子三次觐见齐宣王,都不谈政事。门人问道:「为什么三次见齐王都不谈政事?」孟子说:「我先要纠正他的邪僻之心。」
其 五十九
公行子之之燕,遇曾元于涂,曰:「燕君何如?」曾元曰:「志卑。志卑者轻物,轻物者不求助;苟不求助,何能举?氐羌之虏也,不忧其系垒也,而忧其不焚也。利夫秋毫,害靡国家,然且为之,几为知计哉!」
公行子前往燕国,在途中遇到曾元,问道:「燕君为人怎么样?」曾元说:「志向卑下。志向卑下的人轻视他人,轻视他人的人不求助于人;若不求助于人,又怎能有所作为?就像氐羌的俘虏,不担忧被拴在营垒里,反而担心不被焚死。图谋秋毫之利,却损害国家的根本,然而还要去做,哪里算得上有智谋呢!」
氐羌(dī qiāng),古代西北少数民族,常被中原诸国俘虏役使;「不忧其系垒,而忧其不焚」用夸张手法喻其短视。公行子,齐国大夫。
其 六十
今夫亡箴者,终日求之而不得;其得之也,非目益明也,眸而见之也。心之于虑亦然。
如今丢失了针的人,整天寻找却找不到;等到找到的时候,并不是眼睛变得更明亮了,而是偶然一瞥看见了它。心思在思虑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其 六十一
「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虽桀纣不能去民之好义;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上重义则义克利,上重利则利克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士不通货财。有国之君不息牛羊,错质之臣不息鸡豚,冢卿不修币,大夫不为场园,从士以上皆羞利而不与民争业,乐分施而耻积藏;然故民不困财,贫窭者有所窜其手。
「义」与「利」,是人都同时兼有的两种追求。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消除百姓贪利之心;然而能使百姓的贪利之心压不过好义之心。即使是桀纣也不能消除百姓好义之心;然而能使百姓的好义之心胜不过贪利之心。所以义胜过利的时代是治世,利压倒义的时代是乱世。在上者重义则义胜过利,在上者重利则利压倒义。所以天子不谈财物多少,诸侯不谈利害得失,大夫不谈得失盈亏,士人不流通货财。有国的君主不蓄养牛羊,充当质押的臣子不蓄养鸡猪,上卿不经营布帛,大夫不经营园圃,从士以上都以逐利为耻而不与百姓争业,以乐于分施为荣而以积聚储藏为耻;这样百姓就不会因财物而困窘,贫苦的人也有地方插手谋生。
「错质之臣」指充当抵押于他国的臣子;「冢卿」指上卿;「贫窭(jù)者有所窜其手」意谓贫苦百姓能找到营生之处。
其 六十二
文王诛四,武王诛二,周公卒业,至成康则案无诛已。
文王诛杀了四个人,武王诛杀了两个人,周公完成了这番事业,到成王、康王时代,看来已经没有需要诛杀的人了。
文王所诛四人、武王所诛二人,古注说法不一,此处为荀子概括之语,意在说明王道教化逐步完善,至成康盛世刑罚不用。
其 六十三
多积财而羞无有,重民任而诛不能,此邪行之所以起,刑罚之所以多也。
大量积聚财富却以没有为耻,委以重任却诛罚无能之人,这就是邪行产生的根源,也是刑罚繁多的原因。
其 六十四
上好义,则民暗饰矣!上好富,则民死利矣!二者治乱之衢也。民语曰:「欲富乎?忍耻矣!倾绝矣!绝故旧矣!与义分背矣!」上好富,则人民之行如此,安得不乱!
在上者好义,百姓便会暗中修饰自己的行为!在上者好富,百姓便会拼命追逐私利!这两者是治乱的岔路口。民间谚语说:「想要富吗?忍下耻辱吧!决绝地断舍吧!断绝故旧吧!与道义背道而驰吧!」在上者好富,百姓的行为就会如此,怎能不乱!
其 六十五
汤旱而祷曰:「政不节与?使民疾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宫室荣与?妇谒盛与?何以不雨至斯之极也!苞苴行与?谗夫兴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
商汤遭遇旱灾,祈祷说:「是政令失节了吗?是让百姓劳苦受病了吗?为何天不降雨到了如此极端!是宫室太华丽了吗?是妇人干政太盛了吗?为何天不降雨到了如此极端!是贿赂盛行了吗?是谗人得势了吗?为何天不降雨到了如此极端!」
「苞苴(bāo jū)」,以草包裹的贿赂之物,泛指行贿。此段表现商汤以旱灾自省,逐一检讨政失,体现儒家天人感应与君主自责的政治思想。
其 六十六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故古者,列地建国,非以贵诸侯而已;列官职,差爵禄,非以尊大夫而已。
上天生育百姓,并不是为了君主;上天设立君主,是为了百姓。所以古代划分土地、建立邦国,不仅仅是为了使诸侯尊贵;设置官职、区分爵禄,不仅仅是为了使大夫显赫。
其 六十七
主道知人,臣道知事。故舜之治天下,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工贾亦然。
君主之道在于识人,臣子之道在于知事。所以舜治理天下,不以具体事务下令指挥却万物成就。农夫精于耕田,但不能因此就做农业主管,工匠和商人也是如此。
其 六十八
以贤易不肖,不待卜而后知吉。以治伐乱,不待战而后知克。
用贤人替换不肖之人,不必占卜便知吉祥。用治世之师讨伐乱世之国,不必开战便知能够取胜。
其 六十九
齐人欲伐鲁,忌卞庄子,不敢过卞。晋人欲伐卫,畏子路,不敢过蒲。
齐国人想要攻打鲁国,顾忌卞庄子,不敢经过卞邑。晋国人想要攻打卫国,畏惧子路,不敢经过蒲邑。
卞庄子,春秋鲁国卞邑大夫,以勇武著称;子路(仲由)曾任卫国蒲邑宰,以刚勇闻名。两人皆以个人威望震慑敌国。
其 七十
不知而问尧舜,无有而求天府。曰:先王之道,则尧舜已;六贰之博,则天府已。
有不懂的事就去请教尧舜,没有的东西就去向天府求取。这话是说:先王的道,尧舜那里就全有了;六艺的广博,天府那里就全有了。
「天府」指古代收藏典籍珍物的府库;「六贰」一说即六艺之副本或广博之典籍。
其 七十一
君子之学如蜕,幡然迁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坐效,其置颜色、出辞气效。无留善,无宿问。
君子的学习如同蝉脱壳一般,猛然转变过来。所以他的行走有示范效果,他的站立有示范效果,他的就坐有示范效果,他的神情仪容、出口言辞都有示范效果。不积压善事不做,不积压疑问不问。
其 七十二
善学者尽其理,善行者究其难。
善于学习的人能穷尽其中的道理,善于实行的人能深究其中的困难。
其 七十三
君子立志如穷,虽天子三公问正,以是非对。
君子立定志向如同处于困穷之境一样坚守,即使天子、三公来问是非,也以是非之道回答。
其 七十四
君子隘穷而不失,劳倦而不苟,临患难而不忘细席之言。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无日不在是。
君子处于困窘穷乏而不失其本色,劳苦倦怠而不苟且,面临患难而不忘席上的诺言。岁月不寒冷就无从知晓松柏的坚贞,事情不艰难就无从知晓君子无时无刻不在坚守本道。
其 七十五
雨小,汉故潜。夫尽小者大,积微者箸,德至者色泽洽,行尽而声问远,小人不诚于内而求之于外。
雨水虽小,汉水仍旧潜流不息。能成就大事的,是因为将小事做尽;能彰显著名的,是因为积累细微之功;德行深厚的人,神色润泽和洽;行为臻于完善的人,声名传播遥远;小人内心不真诚却向外部求取名声。
其 七十六
言而不称师谓之畔,教而不称师谓之倍。倍畔之人,明君不内,朝士大夫遇诸涂不与言。
说话而不称引师说的叫做「畔」,教人而不称引师说的叫做「倍」。背叛师道的人,明智的君主不收纳他,朝廷上的士大夫在路上遇见他也不与他说话。
「畔」通「叛」,「倍」通「背」,皆指背离师承之意。荀子重视师道渊源,认为背师者当受社会孤立。
其 七十七
不足于行者,说过;不足于信者,诚言。故春秋善胥命,而诗非屡盟,其心一也。善为诗者不说,善为易者不占,善为礼者不相,其心同也。
行为不足的人,才用言辞来掩饰过失;诚信不足的人,才用甜言蜜语来表白。所以《春秋》称赞胥命(两国君主直接会盟约定而不歃血),而《诗经》批评频繁盟誓,其心意是一致的。善于理解《诗》的人不执着于一字字解说,善于理解《易》的人不进行占卜,善于理解《礼》的人不执着于繁琐相礼,他们的心意是相同的。
「胥命」指春秋时齐、郑两国君主在北杏相会,不用歃血盟誓而口头约定,《春秋》以此为美;「屡盟」则是频繁歃血盟誓,被《诗经》讽刺为失信。
其 七十八
曾子曰:「孝子言为可闻,行为可见。言为可闻,所以说远也;行为可见,所以说近也;近者说则亲,远者悦则附;亲近而附远,孝子之道也。」
曾子说:「孝子的言语要让人听得见,行为要让人看得见。言语让人听得见,是用来感悦远方的人;行为让人看得见,是用来感悦近处的人。近处的人感悦就会亲近,远处的人悦服就会归附;亲近近处、归附远方,这就是孝子之道。」
其 七十九
曾子行,晏子从于郊,曰:「婴闻之: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婴贫无财,请假于君子,赠吾子以言:乘舆之轮,太山之木也,示诸檃栝,三月五月,为帱采,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谨也。慎之!兰茞槁本,渐于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渐于香酒,可谗而得也。君子之所渐,不可不慎也。」
曾子将要离去,晏子在郊外相送,说:「我听说:君子赠人以言,平民赠人以财。我贫穷没有财物,请借君子之例,以言语赠送给您:车轮所用的木材,取自泰山的大木,经过矫正器(檃栝)矫正,三个月五个月之后,制成车盖和彩辐,即使废旧了也不能恢复原来的形状。君子被矫正器所矫塑,不可不谨慎啊。请珍重!兰草、白芷等香草的干枯根茎,浸泡在蜂蜜美酒之中,佩戴一次就改变了气味。正直的君主若沉浸于醇香的美酒,便可能被谗言所乘。君子所沉浸的环境,不可不慎重啊。」
「檃栝(yǐn guā)」,矫正弯曲木材的器具,此处比喻外物对人的塑造;「兰茞槁本」指兰草、芷草等香草的干根,本有香气,浸入甜酒后气味随之改变,喻君子近墨者黑之忧。
其 八十
人之于文学也,犹玉之于琢磨也。《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谓学问也。和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为天子宝。子赣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学,服礼义,为天下列士。
人接受文化教育,就好比玉石经过切磋琢磨。《诗经》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就是学问之事。和氏璧,本是井里的一块普通石头,经玉人的雕琢,成为天子的宝物。子贡、季路原本都是鄙陋之人,经过文学教化、服膺礼义,成为天下著名之士。
和氏璧,传为楚人卞和所献的美玉,后成天下至宝;子贡(端木赐)、季路(仲由子路)皆孔子弟子,以出身平凡而学成大器著称。
其 八十一
学问不厌,好士不倦,是天府也。
学习求问不厌倦,爱好贤士不懈怠,这就是天府。
其 八十二
君子疑则不言,未问则不言,道远日益矣。
君子有疑惑就不开口,对方没有问到就不开口,这样道业才会日益长进。
其 八十三
多知而无亲,博学而无方,好多而无定者,君子不与。
知识广博却没有亲近之人,博学却没有方向,喜好广泛却没有定见的人,君子不与他交往。
其 八十四
少不讽诵,壮不论议,虽可,未成也。
年少时不能背诵讽读,壮年时不能论辩议论,即使还不错,也算不上学业有成。
其 八十五
君子壹教,弟子壹学,亟成。
君子专心一意地教,弟子专心一意地学,就能迅速成就。
其 八十六
君子进则益上之誉,而损下之忧。不能而居之,诬也;无益而厚受之,窃也。学者非必为仕,而仕者必如学。
君子入仕则增益上位者的声誉,同时减少下民的忧患。没有能力却居其位,是欺骗;没有贡献却厚受俸禄,是偷窃。求学的人不一定都要做官,但做官的人一定要像求学者一样持守道义。
其 八十七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倦于学矣,愿息事君。」孔子曰:「《诗》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事君难,事君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事亲。」孔子曰:「《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事亲难,事亲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于妻子。」孔子曰:「《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难,妻子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朋友难,朋友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耕。」孔子曰:「《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难,耕焉可息哉!」「然则赐无息者乎?」孔子曰:「望其圹,皋如也,颠如也,鬲如也,此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
子贡问孔子说:「我对学习厌倦了,希望能休息一下,去侍奉君主。」孔子说:「《诗经》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侍奉君主是件难事,侍奉君主哪里可以休息呢!」「那么,我希望休息一下,去侍奉双亲。」孔子说:「《诗经》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侍奉双亲是件难事,侍奉双亲哪里可以休息呢!」「那么我希望休息一下,去照料妻子。」孔子说:「《诗经》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照料妻子是件难事,照料妻子哪里可以休息呢!」「那么我希望休息一下,去交往朋友。」孔子说:「《诗经》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结交朋友是件难事,结交朋友哪里可以休息呢!」「那么我希望休息一下,去耕种。」孔子说:「《诗经》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种是件难事,耕种哪里可以休息呢!」「那么我就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了吗?」孔子说:「望那墓穴,高高隆起,颓然倾斜,宛如一口大釜,在那里便知道休息的所在了。」子贡说:「伟大啊!死亡!君子在那里得以安息,小人在那里得以停歇。」
所引各诗句分见《诗经·小雅·小宛》《大雅·既醉》《大雅·思齐》《小雅·节南山之什·角弓》《豳风·七月》等篇;「圹(kuàng)」,墓穴;「皋如、颠如、鬲如」形容墓冢高隆、歪斜、如釜之状。
其 八十八
国风之好色也,传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诚可比于金石,其声可内于宗庙。」小雅不以于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
《国风》中好写男女情色,传记说:「满足其欲望却不超越其止境。其诚可比于金石,其声可以奉入宗庙。」《小雅》不攀附于污浊的上位者,自行引退而处于下位,因厌恶当今政治而怀念往昔,其言辞有文采,其声调有悲哀。
《国风》多男女情爱之诗,前人以为仍能守礼止欲,故可入宗庙;《小雅》多讽刺时政之作,荀子以此分析二者志趣之别。
其 八十九
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贵师而重傅,则法度存。国将衰,必贱师而轻傅;贱师而轻傅,则人有快;人有快则法度坏。
国家将要兴盛,必定尊敬师长、看重辅导之人,尊师重傅则法度得以保存。国家将要衰败,必定轻视师长、怠慢辅导之人;轻师慢傅则人心生出快意妄为;人心生出快意妄为则法度败坏。
其 九十
古者匹夫五十而士。天子诸侯子十九而冠,冠而听治,其教至也。
古时候,普通百姓到五十岁才能成为士。天子和诸侯的儿子十九岁行冠礼,冠礼之后便参与治政,这是因为他们的教育达到了一定程度。
「冠礼」为古代男子成年之礼,通常周天子、诸侯之子可提前行礼,以示早承政责。
其 九十一
君子也者而好之,其人也;其人而不教,不祥。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赍盗粮,借贼兵也。
对于君子所喜好的人,那是值得教导的材料;对这样的人却不加教导,是不吉祥的事。对于非君子所喜好的人,那不是值得教导的材料;对这样的人加以教导,就是资助盗贼粮食、借给贼人兵器。
其 九十二
不自嗛其行者,言滥过。古之贤人,贱为布衣,贫为匹夫,食则饘粥不足,衣则竖褐不完;然而非礼不进,非义不受,安取此?
不能自我满足于自己行为的人,言辞容易过失泛滥。古代的贤人,地位低贱如同布衣,贫穷如同匹夫,吃的是稀粥都不够,穿的是粗布短衫都不完整;然而非礼不进,非义不受,这是从哪里来的力量?
「饘粥(zhān zhōu)」,稠粥,形容食物简陋;「竖褐」,粗布短衣,贫者所服。
其 九十三
子夏家贫,衣若县鹑。人曰:「子何不仕?」曰:「诸侯之骄我者,吾不为臣;大夫之骄我者,吾不复见。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非一日之闻也。争利如蚤甲,而丧其掌。」
子夏家境贫穷,衣服破烂得像挂着的鹌鹑一样。有人说:「您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子夏说:「傲慢待我的诸侯,我不做他的臣子;傲慢待我的大夫,我不再去见他。柳下惠与守后门的人同穿一件衣服,却不被人怀疑,这不是一天的名声啊。争夺利益不过是蚤甲(爪甲)之小,却会丧失手掌(大局)。」
「衣若县鹑」,形容衣衫褴褛如悬挂的鹌鹑;柳下惠,鲁国大夫,以不拘小节、守道自持著称;「争利如蚤甲而丧其掌」喻因小失大。
其 九十四
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不可不慎取友。友者、所以相有也。道不同,何以相有也?均薪施火,火就燥;平地注水,水流湿。夫类之相从也,如此其著也,以友观人,焉所疑?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诗》曰:「无将大车,维尘冥冥。」言无与小人处也。
治理百姓的君主不可以不谨慎地选取臣子,普通百姓不可以不谨慎地选取朋友。朋友,是互相持有(扶持)的。志道不同,怎么互相持有呢?将等量的柴薪点火,火会烧向干燥的地方;在平地上注水,水会流向低湿之处。事物的同类相从,就是如此显著,通过朋友来观察一个人,还有什么疑惑呢?选取善人为友,不可以不谨慎,这是德行的根基。《诗经》说:「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意思是不要与小人相处。
所引《诗经》见《小雅·车舝》;「无将大车」喻不要与小人为伍,否则尘垢弥漫,身受其污。
其 九十五
蓝苴路作,似知而非。懦弱易夺,似仁而非。悍戆好斗,似勇而非。
随机应变地抛出话题,看似有智慧却并非真智慧。懦弱软绵容易被夺志,看似有仁心却并非真仁心。强悍鲁莽好斗争,看似有勇气却并非真勇气。
其 九十六
仁义礼善之于人也,辟之若货财粟米之于家也,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贫,至无有者穷。故大者不能,小者不为,是弃国捐身之道也。
仁义礼善对于人,就好比货财粮食对于一个家庭,多有则富裕,少有则贫穷,完全没有则穷困。所以大的善行不能做,小的善事不肯为,这是抛弃国家、丧失自身的道路。
其 九十七
凡物有乘而来,乘其出者,是其反也。
凡事物都有乘势而来的,乘着它出去的,就是它返回的时候。
其 九十八
流言灭之,货色远之。祸之所由生也,生自纤纤也。是故君子蚤绝之。
流言要及早消灭,财货美色要远离。祸患的产生,往往源于细微之处。所以君子要早早地将其断绝。
其 九十九
言之信者,在乎区盖之间。疑则不言,未问则不利。
言语的诚信,在于内外是否相符。有疑惑就不开口,没有人问到就不开口(随便发言)。
其 100
知者明于事,达于数,不可以不诚事也。故曰:「君子难说,说之不以道,不说也。」
有智慧的人明白事理,通晓规律,不可以不诚实地对待事情。所以说:「君子难以取悦,用不合道的方式取悦他,他不会高兴。」
其 101
语曰:「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知者。」此家言邪说之所以恶儒者也。是非疑,则度之以远事,验之以近物,参之以平心,流言止焉,恶言死焉。
谚语说:「滚动的弹丸止于凹坑,流言止于明智之人。」这就是异端邪说之所以憎恨儒者的原因。对于是非有疑惑时,就用历史上的远事来衡量,用眼前的近事来验证,用平静的心态来参照,流言就会止息,恶语就会消亡。
其 102
曾子食鱼,有馀,曰:「泔之。」门人曰:「泔之伤人,不若奥之。」曾子泣涕曰:「有异心乎哉!」伤其闻之晚也。
曾子吃鱼,有剩余,说:「用泔水(淘米水)泡着。」门人说:「用泔水泡会伤人,不如用文火焖藏。」曾子流泪说:「难道我会有异心吗!」他是为自己听到这个道理太晚而感伤。
「泔(gān)」,淘米水;「奥(ào)」,以文火将食物慢慢焖存,可以保存更长时间且不伤人。曾子以听善言恨晚而落泪,表现其虚心好善之德。
其 103
无用吾之所短,遇人之所长。故塞而避所短,移而从所仕。疏知而不法,辨察而操僻,勇果而无礼,君子之所憎恶也。
不要用自己的短处去应对别人的长处。所以要遮掩自己的短处、回避所短,转而追随自己所擅长的方向。见闻广博却不守法度,辨察精明却行操偏僻,勇猛果敢却无礼貌,这是君子所厌恶憎恨的人。
其 104
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
话说得多而有条理,是圣人;话说得少而合乎法则,是君子;话说得多却无法则,流于轻浮,即使能言善辩,也是小人。
其 105
国法禁拾遗,恶民之串以无分得也,有夫分义,则容天下而治;无分义,则一妻一妾而乱。
国家法律禁止捡拾遗失之物,是因为厌恶百姓惯于无分而得。有了分义,则天下虽大也可以治理;没有分义,即使只有一妻一妾也会产生祸乱。
其 106
天下之人,唯各特意哉,然而有所共予也。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言治者予三王。三王既以定法度,制礼乐而传之,有不用而改自作,何以异于变易牙之和,更师旷之律?无三王之法,天下不待亡,国不待死。
天下的人,各有各的主见,然而却有共同认可的标准。说到滋味,就推举易牙;说到音律,就推举师旷;说到治道,就推举三王。三王既然已经制定了法度、制作了礼乐并传于后世,有人不用它却另起炉灶自行创作,这与改变易牙的调味、更改师旷的音律有何区别?不用三王的法度,天下不必等到灭亡,诸国不必等到覆没(乱象就会立现)。
易牙,春秋齐国厨师,以善调五味著称;师旷,春秋晋国乐师,以精通音律著称;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武王。
其 107
饮而不食者,蝉也;不饮不食者,浮蝣也。
只饮水而不进食的,是蝉;不饮水也不进食的,是蜉蝣(浮游之虫)。
此二句疑为比喻寄托,或谓蜉蝣朝生暮死、不饮不食,蝉则饮露而不食,皆用以形容某种极端或短暂的存在方式,具体喻义注家说法不一。
其 108
虞舜、孝己孝而亲不爱,比干、子胥忠而君不用,仲尼、颜渊知而穷于世。劫迫于暴国而无所辟之,则崇其善,扬其美,言其所长,而不称其所短也。
虞舜、孝己至孝却不得亲人的爱护,比干、伍子胥至忠却不得君主的任用,仲尼、颜渊大智却困穷于世。若被迫处于暴虐之国而无处逃避,就要推崇其善、传扬其美,说出它的长处,而不提它的短处。
孝己,商代贤太子,以孝著称却遭父王疏远;关龙逢(即比干同类的忠臣)、伍子胥皆以忠谏被杀;此段意谓身处暴国,明哲保身之道在于扬善不揭短。
其 109
惟惟而亡者,诽也;博而穷者,訾也;清之而俞浊者,口也。
唯唯诺诺地应承却招致灭亡的,是遭到诽谤所致;博学广知却反而穷困的,是遭到非议所致;越是澄清越是浑浊的,是嘴巴惹出的祸端。
其 110
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
君子能够使自己具备值得尊贵的条件,却不能迫使人们一定尊贵他;能够使自己具备值得任用的才能,却不能迫使人们一定任用他。
其 111
诰誓不及五帝,盟诅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
誥誓(诰令誓词)用不到五帝之世,盟誓诅咒用不到三王之世,交换质子用不到五伯(霸)之世。
此段意谓五帝之世以德治,无需誥誓;三王之世以礼,无需歃血为盟;五霸之世尚以盟约维系,已不如前王之信。「交质子」指诸侯互换人质以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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