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第 24 篇

杂篇·徐无鬼

其 一

徐无鬼见武侯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耆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耆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

徐无鬼经由女商的引荐去见魏武侯,武侯慰问他说:「先生想必困顿了吧!是在山林里劳苦得受不了,才肯来见我的吧。」徐无鬼说:「该是我来慰劳您,您哪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您要是放纵嗜好欲望,滋长好恶之情,那么本性的真情就要受损了;您要是摒除嗜好欲望,戒绝好恶之情,那么耳目的享受又要受损了。该是我来慰劳您,您哪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武侯听了茫然失措,无言以对。

其 二

相狗相马

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

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让我给您讲讲我怎样相狗吧。下等资质的狗,只求吃饱就罢手,这是猫一类的德性;中等资质的狗,神情专注,像仰头望日;上等资质的狗,凝静忘形,像忘掉了自身。不过我相狗,还比不上我相马。我相马,身躯笔直处合于墨线,弯曲处合于钩弧,方正处合于矩尺,圆转处合于圆规,这样的算是一国之中的良马,可还比不上天下无双的良马。天下无双的良马天生具有上佳之才,神态像有所忧思又像有所遗忘,仿佛忘掉了自身,像这样的马,奔驰起来超越同类、绝尘而去,让人不知它去了哪里。」武侯听了开怀大笑。

其 三

空谷足音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其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迳,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而况乎兄弟亲戚之謦咳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咳吾君之侧乎!」

徐无鬼出来后,女商问道:「先生究竟是用什么取悦我们国君的呢?我用来取悦国君的,从横的方面说就引《诗》《书》《礼》《乐》,从纵的方面说就讲兵法谋略,办事而立大功的不计其数,可国君从没有开口笑过。如今先生用什么取悦国君,竟让国君高兴成这样?」徐无鬼说:「我只不过把我相狗、相马的事告诉他罢了。」女商说:「就这样吗?」徐无鬼说:「你没听说过那流亡到越地的人吗?离开故国才几天,见到旧相识就高兴;离开故国十天半月,见到曾在国中见过一面的人就高兴;等到满了一年,见到稍微像故乡人的就高兴了。这不正是离开故人越久,思念故人越深吗!那逃到空旷无人之地的人,眼前藜藿杂草堵塞了黄鼠狼出没的小径,独自茕茕地立在那荒野空地上,听到人的脚步声就欣喜万分了,何况是兄弟亲戚在身旁谈笑的声音呢!想必国君身边,已经很久没有人用真人的言语在他耳边谈笑了吧!」

其 四

神好和恶奸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

徐无鬼又去见武侯,武侯说:「先生隐居山林,吃橡子栗子,葱韭吃得腻了,疏远我已经很久了!如今是老了吗?还是想尝尝酒肉的滋味呢?还是想给我的国家带来福祉呢?」徐无鬼说:「我生在贫贱之家,从不敢享用君王的酒肉,是来慰劳君王的。」武侯说:「什么?为何要慰劳我?」徐无鬼说:「慰劳君王的精神和形体。」武侯说:「这话怎么讲?」徐无鬼说:「天地养育万物都是一样的,居于高位不能算长,处于低位不能算短。唯独您身为大国之君,却劳苦一国的百姓,来供养自己的耳目鼻口,可您的心神却并不赞许这样做。心神,喜好平和而厌恶邪乱。邪乱,是一种病,所以我来慰劳您。唯独您身染这种病,这是为什么呢?」

其 五

爱民为义之患

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可乎?」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武侯说:「想见先生已经很久了。我想爱护百姓,并为了道义而止息战争,可以吗?」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护百姓,恰是祸害百姓的开端;为了道义而止息战争,恰是挑起战争的祸根。您要是从这里着手去做,多半不会成功。凡是想成就美名,都是藏祸的器具。您即便施行仁义,也几乎近于虚伪了!有形迹必招来效仿的形迹,有成就必招来夸耀,有变故必招来对外的争斗。您切不可在城楼之间盛陈仪仗般的军容,不可在祭坛宫前陈列步卒车骑,不可在心怀得意中暗藏逆乱之念,不可凭机巧去胜人,不可凭谋诈去胜人,不可凭战争去胜人。杀掉别国的兵士百姓,吞并别国的土地,用来供养自己的私欲和心神,那样的战争不知到底谁算得胜?所谓胜利又在哪里呢?您倘若实在不能罢手,那就修养胸中的真诚,以顺应天地的本然之情而不去扰乱它。这样百姓本来就能免于死难了,您又何须再去止息什么战争呢!」

其 六

去害马者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宇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黄帝要到具茨山去拜见大隗,方明驾车,昌宇陪乘,张若、謵朋在马前引导,昆阍、滑稽在车后跟随。来到襄城的郊野,七位圣人都迷了路,又没处打听。恰好遇见一个牧马的少年,便向他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少年说:「知道。」「你知道大隗住在哪里吗?」少年说:「知道。」黄帝说:「这少年真不寻常啊!不但知道具茨山,还知道大隗的住处。请问该怎样治理天下。」少年说:「治理天下,也不过像这样罢了,又有什么别的事呢?我从小就独自在天地间游历,恰好得了眼花头晕的毛病,有位长者教我说:『你乘上太阳的车子,到襄城的郊野去遨游吧。』如今我的病稍稍好了些,我又要到天地之外去遨游了。治理天下,也不过像这样罢了。我又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呢?」黄帝说:「治理天下,确实不是你分内的事。尽管如此,还是请问该怎样治理天下。」少年推辞不答。黄帝再三追问。少年说:「治理天下,跟放马又有什么两样呢?也不过是除掉那些害群之马罢了。」黄帝叩头行礼,尊称少年为天师,然后退去。

其 七

士各囿于物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淩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智谋之士没有思虑谋划的变化就不快乐,善辩之士没有论辩谈说的条理就不快乐,明察之士没有责难诘问的对手就不快乐,这些人都被外物所局限。能干济世之士因兴办朝政而显达,治民之士以做官为荣,孔武有力之士以克难为傲,勇敢之士因临危奋发而振作,惯战之士以打仗为乐,枯槁隐居之士以名节自守,执法之士以扩大治理为务,崇礼之士以容仪庄敬自重,讲仁义之士以交际往来为贵。农夫没有锄草垦荒的活计就不安宁,商人没有市集买卖的事务就不安宁。庶民有了早晚的营生就勤勉,百工有了器械的技巧就奋发。钱财积攒不起来,贪婪的人就忧愁;权势超不过别人,逞强的人就悲伤。这些趋附权势财物之徒,乐于追逐时势的变动,一遇时机便要施展,不能安于无为。这些人都随着时光奔逐攀比,役使于外物而不能超脱,终身放纵着自己的形体心性,沉溺在万物之中,到死也不知返归本真,可悲啊!

其 八

善射皆羿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

庄子说:「射箭的人,倘若并非事先瞄准目标却恰好射中,就称他为善射,那么天下人都可算后羿了,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要是没有公认的是非标准,人人都把自己以为对的当作对的,那么天下人都可算尧了,可以吗?」惠子说:「可以。」

其 九

鲁遽调瑟

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

庄子说:「那么,儒家、墨家、杨朱、公孙龙这四家,加上先生你成了五家,究竟哪一家才对呢?或者大家都像鲁遽那样吧?鲁遽的弟子说:『我得到先生的道术了,我能在冬天烧热鼎水、在夏天制出冰来。』鲁遽说:『这只不过是用阳气招引阳气、用阴气招引阴气罢了,不是我所说的道。我演示给你看我的道。』于是他为弟子调好两张瑟,把一张放在堂上,一张放在内室,弹动这张的宫弦,那张的宫弦也跟着响动,弹动这张的角弦,那张的角弦也跟着响动,这是因为音律相同。倘若有人改调了一根弦,使它与五音都不相应,再去弹它,二十五根弦就都随之响动,这弦的声音并非与别的弦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它成了诸音的主宰罢了。莫非诸家也都是各执这样一根『主弦』吗?」

其 十

蹢子求阍

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鈃锺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

惠子说:「如今儒家、墨家、杨朱、公孙龙这几家,正与我争辩,用言辞相互攻驳,用声势相互压制,却始终没能驳倒我,那又怎么样呢?」庄子说:「有个齐国人把儿子放逐到宋国去看门,竟把他弄成残缺之身才让他当守门人;那人偏爱搜求钟铃之类的器物,却把它们捆束起来唯恐损坏;为寻找走失的儿子,却始终不肯走出自家境域——真是本末倒置、荒唐到极点了!又有个寄居在外、把人放逐去看门的楚国人,半夜三更在无人之时跟船夫争吵,船还没离开岸边,就已经结下了怨仇。」

其 十一

匠石运斤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庄子送葬,路过惠子的坟墓,回头对随行的人说:「郢都有个人,把白垩泥涂在自己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的翅膀,让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抡起斧子,呼呼生风,随手就削了下去,白垩泥削得干干净净,鼻子却毫发无伤,那郢都人站着面不改色。宋元君听说了这事,召来匠石说:『你试着替我也削一回看看。』匠石说:『我从前确实能削。不过,能让我施展技艺的那个对手早已死了。』自从惠先生去世,我也没有可以与之配合的对手了,我再没有可以与之畅谈的人了。」

其 十二

管仲论相

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管仲病了,齐桓公问他说:「仲父的病很重了,话不妨直说,万一病到不起,我把国政托付给谁才好呢?」管仲说:「您想托付给谁呢?」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行。鲍叔牙为人,是清白廉洁的善士,可是他对不如自己的人就不肯亲近;而且一旦听说别人的过失,一辈子都忘不掉。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必会牵制君主,对下必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也不会太久了。」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管仲回答说:「实在不得已,那就隰朋可以。他为人,对上不慕权位、对下平易近人,自愧德行赶不上黄帝,又怜悯不如自己的人。能以德行感化别人的叫作圣人,能以财物周济别人的叫作贤人。以贤者自居而凌驾于人之上,从没有能得人心的;以贤者自处而谦居人下,从没有不得人心的。他对国事不会事事都要听闻,对家事不会事事都要过问。实在不得已,那就隰朋可以。」

其 十三

颜不疑去骄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助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吴王乘船在江上游玩,登上一座猴山。群猴见了,惊慌地丢下手中的东西逃走,躲进了茂密的荆棘丛。有一只猴子却从容自得地腾跳抓挠,在吴王面前卖弄灵巧,吴王射它,它竟敏捷地接住了飞来的箭。吴王命令随从一拥而上连射,那猴子终于中箭而死。吴王回头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自己的灵巧、仗着自己的敏捷,来对我傲慢逞能,才落得这般被射杀的下场。要引以为戒啊!唉,千万不要拿你的傲气在人前逞强啊!」颜不疑回去后便拜董梧为师,借以磨去自己的骄矜之色,弃绝享乐、辞谢显贵,三年之后,举国上下都称赞他。

其 十四

南伯悲悲人

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覩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

南伯子綦靠着几案而坐,仰天缓缓吐气。颜成子进来见到,说:「先生,您真是世间出类拔萃的人。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骨,难道心灵也真能使它像死灰吗?」子綦说:「我曾经隐居在山洞之中。那时候,齐君田禾来探望过我一次,齐国的百姓便再三向他道贺。想必是我先有了名声显露出来,他才知道我;我先把自己张扬出去,他才把我抬举出来。倘若我不曾自我标榜,他怎能知道我?倘若我不曾自我张扬,他怎能抬举我?唉!我曾哀悯那些迷失本性的人,后来又哀悯那些哀悯别人的人,再后来又哀悯那些哀悯别人之哀悯的人——如此层层超脱,离世俗也就一天天远了。」

其 十五

不言之辩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

孔子到楚国去,楚王设酒宴款待他,孙叔敖举着酒杯站立,市南宜僚接过酒来洒地祭神,说:「古时候的至人啊!请在此发表高论吧。」孔子说:「我听说过那种不用言语的言论,从不曾说起,就在此说一说吧。市南宜僚从容玩弄弹丸,便化解了两家的危难;孙叔敖安然高卧、手执羽扇,便使郢都的敌人放下了兵器。我真希望自己有三尺长的鸟喙,也能说出这般不言之言。」

其 十六

道一言休

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諡,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

那市南宜僚、孙叔敖所体现的,叫作不用言说的道;孔子所赞许的,叫作不用言辞的辩。所以德性总归于道所浑然为一的境界,而言语止息于心智所不能知晓的地方,这就到顶了。道所浑然为一的境界,德性也不能完全等同于它;心智所不能知晓的,言辩也无从尽举。一味标榜儒、墨那样的名号去争辩,就要招致祸患了。所以大海不辞拒向东奔流的众水,才成就了它的浩大无比。圣人涵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人们却不知道他是谁。正因如此,他活着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不聚敛财货,不建立名声,这样的人才叫作大人。

其 十七

反己循古

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

狗不因为善于吠叫就算好狗,人不因为善于言谈就算贤人,更何况是要成就伟大呢!刻意去求伟大尚且不足以成为伟大,更何况是成就大德呢!至大至全的,没有比得上天地的了;可天地何曾去求什么,却自然至大至全。懂得至大至全之道的人,无所求取、无所丧失、无所抛弃,不会因外物而改变自己。返归自身而道不穷竭,遵循古道而不被磨灭,这就是大人的真诚。

其 十八

九方歅相子

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捆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

子綦有八个儿子,把他们排列在面前,召来善相面的九方歅说:「请替我给儿子们看看相,谁的命最吉祥?」九方歅说:「捆最吉祥。」子綦惊喜地问:「怎么个吉祥法?」九方歅说:「捆将会和国君一同进食,享福直到终老。」子綦却凄然落泪说:「我的儿子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地步啊!」九方歅说:「能和国君一同进食,恩泽遍及三族,何况是父母呢?如今先生听了反倒哭泣,这是在拒绝福分啊。儿子是吉祥的,父亲却不吉祥。」

其 十九

怪徵怪行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

子綦说:「歅啊!你哪里懂得这些呢?你所谓捆的吉祥,不过是吃些酒肉、满足口鼻之欲罢了。你又怎能知道这福分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曾放牧,母羊却莫名出现在屋子的西南角;不曾喜好打猎,鹌鹑却莫名出现在屋子的东南角,倘若不觉得奇怪,那是为什么呢?我和我的儿子所遨游的,是天地之境。我同他在天上求乐,同他在地上求食;我不同他经营世事,不同他谋划算计,不同他做怪诞之事;我同他一道顺乘天地的真情而不拿外物去触扰它,我同他一道随顺自然而不去刻意求合什么世俗所宜。如今却偏偏有了这世俗的报偿!凡有怪异的征兆,必有怪异的来由。危险啊!这并不是我和我儿子的过错,怕是天意要这样安排啊!我因此才哭泣。」

其 二十

捆刖鬻齐

无几何而使捆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

没过多久,子綦派捆出使燕国,半路上被强盗抓住。强盗想,把他完好地卖掉不容易,不如砍掉他的脚卖起来容易,于是砍断他的脚,把他卖到齐国,正好被卖去看守渠公的街市,就这样以残废之身吃着肉食终老了一生。

其 二十一

许由逃尧

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

啮缺遇见许由,问道:「你要到哪里去?」许由说:「要去躲避尧。」啮缺说:「这是什么意思呢?」许由说:「那尧啊,孜孜不倦地施行仁爱,我担心他会被天下人耻笑。后世怕是要闹到人吃人的地步了!百姓本来不难聚拢,爱护他们就亲附,给他们利益就归来,称誉他们就勤勉,触犯他们所厌恶的就离散。爱护和利益都出于仁义,可舍弃仁义的少,借仁义谋私利的却多。仁义的推行,本就难免流于不诚,而且会被贪婪之徒拿来当作攫取的工具。靠一个人的裁断去谋取天下之利,就好比只匆匆瞥见一斑,怎能周全。尧只知道贤人能够利于天下,却不知道贤人也会贻害天下,只有超脱于贤名之外的人才明白这个道理。」

其 二十二

三类之人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

世上有自得自满的人,有苟且偷安的人,有劳形伛偻的人。

其 二十三

暖姝自足

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

所谓自得自满的人,学了某一位先生的学说,就洋洋自得、私下里沾沾自喜,自以为足够了,却不知道天地原本未尝有过什么固定的「物」,所以叫他自得自满的人。

其 二十四

濡需豕虱

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闲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

所谓苟且偷安的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它拣猪毛稀疏的地方安身,自以为是宽广的宫殿、广阔的园囿;藏在猪的胯缝、蹄叉、弯折隐蔽之处,或乳间股脚之间,自以为是安适的居室、有利的处所,却不知道屠夫一旦抡起胳膊、铺开柴草、点起烟火,自己就要和猪一起被烧焦了。这种虱子局限在猪身这一方天地里钻进钻出,这就是所谓苟且偷安的人了。

其 二十五

卷娄者舜

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

所谓劳形伛偻的人,就是舜那样的人。羊肉并不思慕蚂蚁,是蚂蚁思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的德行也带着这般招引人的膻味,百姓都喜欢归附他,所以他几次迁徙都形成都邑,迁到邓地的废墟,就聚集起十几万户人家。尧听说舜贤能,便把他提拔到一块贫瘠的土地上去治理,说是希望能借他带来恩泽。舜被提拔到那贫瘠之地,年纪渐渐老了,耳目也渐渐昏聩了,却还不能退休归隐,这就是所谓劳形伛偻的人了。

其 二十六

神人恶众至

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

因此神人厌恶众人纷纷归附,众人聚来就难以和谐,难以和谐就于人无益了。所以他对谁都不特别亲近,对谁都不特别疏远,怀抱德性、温养中和,来顺应天下,这就叫真人。他要像蚂蚁那样舍弃趋膻的心机,像鱼那样自得于水的从容,像羊那样去掉招引的念头。用眼睛去看眼睛该看的,用耳朵去听耳朵该听的,用本心去回归本心,像这样的人,他平正起来如墨线般端直,他变化起来则一切顺应自然。古时候的真人,凭天然之道去对待万物,而不以人为去搅扰天然。

其 二十七

药为帝者

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壅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

古时候的真人,顺应自然,得了道便如得生,失了道便如趋死;可有时得道反而像走向死,失道反而像获得生——一切随顺时势而无定执。就拿药来说吧,乌头本是毒物,桔梗、鸡头、猪苓这些寻常药草,也都有各擅其用、能当主药救人的时候,怎么数得过来呢!

其 二十八

物各守审

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

越王句践带着三千披甲执盾的士卒,困守在会稽山上。唯有文种能洞悉转亡为存的谋略,可也唯有文种不懂得保全自身、终致招来杀身之祸。所以说:猫头鹰的眼睛自有它适用的时候,仙鹤的长腿自有它合宜的分寸,硬要去截改它就会带来祸害。又所以说:风吹过河面,河水会有所减损;日照在河面,河水也会有所减损。倘若风和日一起守着河面不停地吹晒,河水却仿佛不曾被它们侵扰,这是因为它有源头源源不断地接续流来。所以水紧依着土,审慎而不离;影子紧随着形体,审慎而不离;万物各自守护着所依之物,无不审慎而不相离。

其 二十九

能之于府殆

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

所以眼睛一味追求明察就危险,耳朵一味追求聪敏就危险,心思一味为外物所役使就危险。凡是把才能蓄藏于心府而逞用不已,都是危险的,危险一旦酿成就来不及补救了。祸患滋长起来便越积越多,要消除它得仰仗功夫,要见成效还得等待长久。可人们却把这些才能当作自己的珍宝,不也太可悲了吗!所以亡国杀民的祸事接连不断,却没有人懂得去探问这祸患的根由。

其 三十

恃所不知

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

所以脚踩在地上,所踏到的不过方寸之地,可正因为有那没踩到的广阔大地作依凭,人才能放步远行;人所知道的本来很少,虽然很少,可正因为有那未知的境域作依凭,人才能进而领悟天道的奥义。能体认大道的浑一,体认大道的幽深,体认大道的洞照,体认大道的均平,体认大道的方正,体认大道的真实,体认大道的安定,这就到顶了。以浑一去贯通它,以幽深去化解它,以洞照去观照它,以均平去顺循它,以方正去体察它,以真实去验证它,以安定去持守它。

其 三十一

以不惑解惑

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

穷尽万物之中自有天然之道,顺循事理之中自有明照之光,幽冥深处自有运转的枢机,万象初始之先自有那本原的存在。这样看来,真正通达大道的人,他解悟道理却好像没有解悟,他知晓道理却好像并不知晓,正是先不以智巧去强知,而后才能真正知晓。探问这大道,既不可拘执于有边际,又不可断言其无边际。大道虽似纷纭错杂却自有其真实,贯通古今而不曾更替,又不会有所亏损,那不正可以说是有一个大略可寻的总纲吗!何不也来探问这大道呢,又何必如此迷惑不解!用不迷惑去化解迷惑,再回归到不迷惑的境地,这才崇尚那真正的大不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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