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说剑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嗔目而语难，王乃说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

太子便派人送千金给庄子。庄子不肯接受，跟着使者一同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见教，要赏给我千金？」太子说：「听说先生明智圣达，恭敬地奉上千金作为侍从的酬礼。先生不肯接受，我还敢说什么呢！」庄子说：「听说太子想用我，是想断绝大王对剑术的喜好。假使我上去劝说大王却违逆了王意，下又不合太子的心愿，那就会被处刑而死，我还要这千金做什么呢！假使我上能劝服大王，下能合于太子，那赵国还有什么求不到的呢？」太子说：「是这样。可我们大王所肯接见的，只有剑士。」庄子说：「好。我擅长剑术。」太子说：「不过我们大王所接见的剑士，都是头发蓬乱、鬓毛突出、帽子低垂，帽缨粗实，衣服后襟剪短，瞪着眼睛说话粗鲁，大王见了才欢喜。如今先生若一定要穿儒生的服装去见大王，事情必定大为不顺。」庄子说：「请让我准备剑士的服装。」准备剑服用了三天，才去见太子。太子便领他去见大王，大王拔出利剑等着他。

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馀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

庄子进入殿门不快步趋行，见了大王也不下拜。大王说：「你想用什么来指教我，先让太子来引荐？」庄子说：「我听说大王喜好剑术，所以凭剑术来求见大王。」大王说：「你的剑术能制服什么样的对手？」庄子说：「我的剑，十步之内杀一人，纵横千里也无人能阻拦。」大王听了非常高兴，说：「这真是天下无敌了。」庄子说：「凡使剑的人，先以虚势引诱对方，再以利处敞开破绽，比对方后发剑，却比对方先击中。希望能让我试试。」大王说：「先生先回馆舍休息，等我下令安排比试，再请先生出场。」大王于是考校剑士七天，死伤六十多人，选出五六个高手，让他们持剑站在殿下，才召见庄子。大王说：「今天就试着让这些剑士来比剑。」庄子说：「我盼望已久了。」大王说：「先生所用的兵器，长短如何？」庄子说：「我用什么都可以。不过我有三种剑，任凭大王选用，请容我先讲明再比试。」

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

大王说：「我愿听听这三种剑。」庄子说：「有天子之剑，有诸侯之剑，有庶人之剑。」大王说：「天子之剑是怎样的？」庄子说：「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剑锋，以齐国、泰山为剑刃，以晋国、魏国为剑脊，以周、宋为剑环，以韩、魏为剑柄；用四方夷族来包裹，用四季来缠绕，用渤海来环绕，用常山来束带；以五行来统御，以刑赏来论断，以阴阳来开合，以春夏来把持，以秋冬来运行。这剑直刺出去前面无人能挡，向上举起没有什么在它之上，向下压去没有什么在它之下，挥动起来四旁没有什么能阻拦，上可斩断浮云，下可斩断维系大地的纲纪。这剑一旦使用，便能匡正诸侯，使天下臣服。这就是天子之剑。」

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此剑值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

文王听得茫然若失，问：「诸侯之剑又是怎样的？」庄子说：「诸侯之剑，以智勇之士为剑锋，以清廉之士为剑刃，以贤良之士为剑脊，以忠圣之士为剑环，以豪杰之士为剑柄。这剑直刺出去也是前面无人能挡，举起来也没有什么在它之上，压下去也没有什么在它之下，挥动起来四旁也没有什么能阻拦；上效法圆天以顺应日月星三光，下效法方地以顺应四季，中调和民意以安定四方。这剑一旦使用，就如雷霆震动一般，四境之内，没有不归顺而听从君命的。这就是诸侯之剑。」

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

大王说：「庶人之剑又是怎样的？」庄子说：「庶人之剑，就是那些头发蓬乱、鬓毛突出、帽子低垂、帽缨粗实、衣服后襟剪短、瞪着眼睛说话粗鲁的人，在人前相互拼杀，上能斩断脖颈，下能剖开肝肺。这庶人之剑，跟斗鸡没有两样，一旦丧命就完了，对国事毫无用处。如今大王身居天子之位，却偏爱庶人之剑，我私下替大王感到不值。」

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

大王便拉着庄子登上殿堂，厨师献上饭食，大王绕着座位转了三圈，心神不宁。庄子说：「大王安心坐下、定下气来，关于剑的事我已经禀奏完了。」从此文王三个月没有出宫，那些剑士都因失意而自尽在自己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