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道术原于一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天下钻研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掌握的已经无以复加了。古人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答道:「无所不在。」又问:「神妙从何而降?明智从何而出?」答道:「圣有圣的由来,王有王的成就,都本原于那浑然为一的道。」
庄子 · 第 33 篇
其 一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天下钻研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掌握的已经无以复加了。古人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答道:「无所不在。」又问:「神妙从何而降?明智从何而出?」答道:「圣有圣的由来,王有王的成就,都本原于那浑然为一的道。」
其 二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薰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不离开根本宗源的,叫作天人。不离开精纯本质的,叫作神人。不离开本真的,叫作至人。以自然为宗源,以德为根本,以道为门径,能预知变化的,叫作圣人。以仁施恩惠,以义为条理,以礼为行止,以乐为调和,温和慈爱的,叫作君子。以法度划分职分,以名分作为标志,以比照来检验,以考核来决断,那条理就如一二三四般井然,这就是了。百官以此排定次序,把政事当作常规,以解决衣食为根本,使百姓繁衍生息、积蓄储藏,又时刻挂念老弱孤寡,使他们都有所供养,这就是治理百姓的常理。
其 三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古时候的人,道术多么完备啊!与神明相配,与天地同其纯和,化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遍及百姓,既通晓根本的大道,又联系着末节的法度,上下四方无不通达,无论大小精粗,道的运行无所不在。那显明而存于法度之中的,世代相传的旧典史籍里还多有保存。那存于《诗》《书》《礼》《乐》之中的,邹、鲁一带的学士、缙绅先生大多能阐明。《诗》用来表达心志,《书》用来记述政事,《礼》用来规范行为,《乐》用来调和性情,《易》用来阐明阴阳,《春秋》用来辨明名分。这些道术散布于天下、施行于中原各国的,诸子百家之学有时也会称引称述。
其 四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天下大乱,贤人圣人的道理隐晦不彰,道与德不再统一,天下人大多各执一偏之见而自以为是。譬如耳、目、鼻、口,各有所能明察的,却不能彼此相通。这就像诸子百家的各种技艺,都各有所长,时常有用武之处。话虽如此,却不周全、不普遍,只是偏执一隅之士罢了。他们割裂天地的纯美,分析万物的常理,肢解古人完备的道术,很少有人能完备地体现天地的纯美、符合神明的容象。因此内圣外王的大道,晦暗不明,郁结而不能彰显,天下的人各自追逐自己所想要的,把一偏之见当作完整的方术。可悲啊!诸子百家各执一端、一去不回,必定无法再与大道契合了。后世的学者,不幸再也见不到天地的纯美、古人的大道全貌,道术将要被天下人割裂得支离破碎了。
其 五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己之大循。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
不为后世留下奢靡之风,不浪费万物,不炫耀礼仪法度,用规矩准绳来约束自己,以应付世间的急难,古代的道术有属于这一方面的。墨翟、禽滑厘听到这种风尚就喜爱它。他们实行起来太过头,自我节制又太严苛。墨子著作《非乐》,又主张《节用》,活着不准唱歌,死了不准服丧。墨子主张广泛爱人、彼此互利而反对争斗,他的学说不主张愤怒;他又好学而博洽,主张不立异、与众相同,却又不与先王之道相合,毁弃古代的礼乐。
其 六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能独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黄帝有《咸池》之乐,尧有《大章》之乐,舜有《大韶》之乐,禹有《大夏》之乐,汤有《大濩》之乐,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了《武》乐。古代的丧礼,贵贱有不同的仪节,上下有等级之别,天子的棺椁七层,诸侯五层,大夫三层,士两层。如今墨子偏偏主张活着不许唱歌,死了不许服丧,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不用外椁,把这奉为定则。拿这个去教导别人,恐怕并不是爱人;拿这个来约束自己,固然也是不爱惜自己。这虽还不足以彻底败坏墨子的学说,可是该唱歌时却反对唱歌,该痛哭时却反对痛哭,该奏乐时却反对奏乐,这难道合乎人之常情吗?他们活着辛劳,死了菲薄,这种学说太刻苦了,使人忧愁,使人悲苦,实行起来太难做到,恐怕不能算作圣人之道,因为它违反天下人的心愿,天下人无法承受。墨子虽然自己能担当得起,可对天下人又能怎么办呢!背离了天下人,那也就离王道太远了。
其 七
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稿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
墨子称颂说:「从前大禹堵塞洪水,疏导长江黄河而使四方夷族、九州各地都通畅起来,整治的名山有三百座,支流有三千条,小河沟更是无数。大禹亲自操持畚箕铁锹,使天下的河川汇聚交合,腿肚子上磨没了肉,小腿上磨光了毛,暴雨淋身当作沐浴,疾风梳发当作梳头,安定了万国。大禹是大圣人,竟为天下这般操劳形体。」于是使后世的墨者大多穿粗皮短褐,脚踏草鞋木屐,日夜不停劳作,把自苦当作极致,说:「不能像这样,就不是大禹之道,不配称作墨者。」相里勤的弟子和五侯一派,南方的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之流,都诵习《墨经》,却背离乖异、彼此不同,相互指对方为旁门别墨,用「坚白」「同异」的辩说相互攻讦,用奇偶不相应合的言辞相互辩驳,把各派钜子奉为圣人,都愿尊他为宗主,盼着能继承他的衣钵,可这纷争直到如今也没有定论。
其 八
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
墨翟、禽滑厘的用心是对的,但他们的行事却不对。这只会使后世的墨者必定要把腿磨没了肉、小腿磨光了毛地自苦,相互比着吃苦罢了。这种风气一兴起便是祸乱之首,从治世的角度看更是下策。尽管如此,墨子确实是天下少有的贤良,纵然遍求也难再得,他即便弄得形容枯槁也决不舍弃自己的主张,真是个有才之士啊!
其 九
夫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鈃、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驩,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不被世俗牵累,不用外物来装饰自己,不苛求于人,不违逆众人,但愿天下安宁以保全百姓的性命,他人与自己的奉养只求足够便适可而止,用这种主张来表明心迹,古代的道术有属于这一方面的。宋钘、尹文听到这种风尚就喜爱它。他们制作了华山形状的帽子来标榜自己,对待万物以破除偏见为起点。他们论说心的容受功能,称之为「心之行」,用柔和的态度来聚合欢心,用以调和天下,主张把这一套确立为根本。受了侮辱也不以为耻辱,以化解百姓间的争斗;禁止攻伐、止息兵戈,以消弭世间的战乱。他们带着这套主张周游天下,上劝君王、下教百姓,虽然天下人并不采纳,却仍喋喋不休、绝不放弃。所以说:「上上下下都厌烦了,他们还硬要进言相见。」尽管如此,他们为别人考虑得太多,为自己考虑得太少,说:「只求给我们留下五升米的饭就够了。」连先生自己恐怕都吃不饱,弟子们虽然挨饿,却仍念念不忘天下。他们日夜不停地奔走,说:「我们一定要让天下人都活下去啊!」真是志气高远的救世之士啊!他们说:「君子不苛刻地察究别人,不为外物役使自身。」认为对天下无益的事,与其费心去阐明,不如就此罢手。他们把禁止攻伐、止息兵戈作为对外的主张,把减少寡淡情欲作为对内的修养,他们学说的大小精粗,其践行恰好到此为止。
其 十
公而不当,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说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鲩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公正而不偏私,平易而无私心,决然没有成见的主宰,随顺外物而不存两端之见,不顾虑思谋,不依赖智巧,对外物毫无选择,只随它一同推移,古代的道术有属于这一方面的。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尚就喜爱它。他们把齐同万物奉为首要,说:「天能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地能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大道能包容万物却不能分辨。」他们懂得万物各有可取之处、也各有不可取之处,所以说:「有所选择就不能周遍,有所教化就不能完备,唯有道才能无所遗漏。」因此慎到主张抛弃智巧、去除自我,只随顺那不得已的情势,把听任万物自然汰择当作道理,说:「想要知道那不可知的,只会轻贱智巧,反被它所伤害。」他放达不羁、不担当事任,却讥笑天下人崇尚贤能;放纵无拘、不拘行迹,却非议天下的大圣;像锥子敲打、像车轮般圆转,随顺外物而宛转推移,舍弃是与非,只求能苟且免祸,不取法智虑,不顾及前后,巍然独立罢了。被人推一下才动,被人拉一下才走,像旋风般回旋,像羽毛般飘转,像磨石般随转,周全而无可指责,动静都无过失,从不曾获罪。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那无知觉的死物,没有自立己见的祸患,没有运用智巧的牵累,动静都不离常理,所以终身也得不到声誉。所以说:「只要做到像无知觉的死物那样就行了,用不着贤能圣智,那土块也不会失道。」豪杰们相互讥笑他说:「慎到的道,不是活人所能践行的,而是死人才有的道理,恰恰显得怪异。」田骈也是这样,向彭蒙学道,领会了那不言之教。彭蒙的老师说:「古时候得道的人,达到无所谓是、无所谓非的境界罢了。那种风尚倏忽难寻,哪能说得清楚呢?」他们常常违背常人之见,不被世人所重,却仍免不了主观武断。他们所说的道并非真道,他们所认定为对的也免不了是错的。彭蒙、田骈、慎到并不真正懂得道。尽管如此,他们大概都对道有所耳闻吧。
其 十一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把根本看作精微,把万物看作粗浅,把有所积聚看作不足,恬淡虚静、独自与神明同处,古代的道术有属于这一方面的。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风尚就喜爱它。他们以「常无」「常有」来建立学说,以「太一」为主旨,以柔弱谦下为外在的表现,以空虚而不毁伤万物为内在的实质。
其 十二
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关尹说:「自身不存私意成见,万物的形貌就自然显现。他的运动像水一样自然,他的静止像镜子一样明照,他的应物像回声一样无心。恍惚得像不存在,寂静得像清虚一般,与万物相同便能和谐,存心求得反而失去。从不曾抢先于人,而总是随顺于人。」
其 十三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馀,岿然而有馀。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拙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老聃说:「深知雄强,却安守雌柔,甘做天下的溪涧;深知明亮,却安守暗昧,甘做天下的低谷。」人人都争先,唯独他甘居于后,说:「承受天下的污垢。」人人都求充实,唯独他甘守空虚,因为不私藏所以反而充足,岿然自立而有余。他立身处世,舒缓从容而不耗费,清静无为而讥笑机巧。人人都求福,唯独他委曲求全,说:「但求免于祸患。」以深沉为根本,以简约为纲纪,说:「坚硬就会被摧毁,锐利就会被挫钝。」他常常宽容待物,从不侵夺别人,可以说达到了极致。关尹、老聃啊!真是古代博大的真人啊!
其 十四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宏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寂寥无形,变化无常,是死是生呢?与天地并存呢?随神明而往呢?茫茫然要到哪里去?倏忽间要往哪里去?万物纷然罗列,却没有一样足以作为归宿,古代的道术有属于这一方面的。庄周听到这种风尚就喜爱它。他用虚远玄妙的论说、广大无际的言谈、漫无边际的辞句,时常放任纵恣却不偏执一端,不拿一偏之见来表现自己。他认为天下沉迷污浊,不能用庄重的言论与人交谈,于是用变化无定的卮言来推衍,用借重前人的重言来取信,用托寓他人他物的寓言来广譬。他独自与天地精神往来,却不傲视万物,不去谴责是非,而与世俗相处。他的书虽然瑰丽奇伟,却宛转随顺而不伤人;他的言辞虽然参差错落,却奇异变幻而值得一观。他内心充实,那种不可遏止的丰盈,使他上能与造物者同游,下能与超脱生死、不分终始的人交友。他对于大道的根本,阐发得宏大而通达,深远而恣肆;他对于大道的宗旨,可以说是调适妥帖而上达于至高的境界了。尽管如此,他顺应造化、解悟万物的道理无穷无尽,其变化之来从不脱滞,深远幽昧,是难以穷尽的。
其 十五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学问广博,他的著作多达五车,可他的学说驳杂不纯,言辞也不切中事理。他逐一分析事物的意旨,说:「大到没有外围的,叫作『大一』;小到没有内核的,叫作『小一』。没有厚度的东西不能累积成体积,可它的面却能广达千里。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泽一样平。太阳刚到正中就开始偏斜,万物刚一出生就走向死亡。从大处看相同、又与从小处看的相同有别,这叫作『小同异』;万物完全相同又完全相异,这叫作『大同异』。南方既无穷尽又有穷尽,今天到越国去却是昨天就已经到了。连环是可以解开的。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就在燕国之北、越国之南。普遍地爱一切万物,天地本是浑然一体。」
其 十六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
惠施把这些当作宏大的见解而向天下夸耀,借以晓示辩士,天下的辩士也都乐于和他一同探讨。他们说:蛋里有毛,鸡有三只脚,郢都囊括了天下,狗可以叫作羊,马会生蛋,蛤蟆有尾巴,火并不热,山里发出声音,车轮不碾压地面,眼睛看不见东西,手指指不到事物、纵然指到也不会穷尽,乌龟比蛇长,曲尺画不成方,圆规画不成圆,凿孔围不住榫头,飞鸟的影子从不曾移动,疾飞的箭头也有不前进不停止的时候,狗不是犬,黄马和黑牛合起来是三,白狗也算黑,孤驹不曾有过母亲,一尺长的木棍,每天截取一半,万世也截取不完。辩士们用这些命题与惠施相互辩难应答,终其一生争辩不休。
其 十七
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
桓团、公孙龙这些辩士之流,能粉饰人的心思,改变人的看法,能在口舌上胜过别人,却不能让人心悦诚服,这就是辩士们的局限。惠施天天用他的智巧与人辩论,专门与天下的辩士标新立异、争为怪说,这便是他立论的根柢。
其 十八
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蚉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然而惠施凭着自己的口才,自以为最有才智,说:「天地真是壮美啊!」惠施只逞强好胜而没有真正的道术。南方有个奇异的人,叫黄缭,问天地为什么不坠落不塌陷,以及风雨雷霆是什么缘故。惠施毫不推辞就应答,不假思索就回答,遍对万物加以解说;说个不停,繁多而没有止境,还觉得说得太少,又添上些怪诞之论。他把违逆常人当作真实,却又想凭胜过别人来博取名声,因此与众人合不来。他德性薄弱,逐物心强,所走的路实在偏狭难行。从天地的大道来看惠施的才能,那不过像一只蚊子、一只虻虫的徒劳罢了,对于万物又有什么用处呢!他若能专精于一道也还可以,说他能由此更接近可贵,那就近于大道了!可惜惠施不能凭此安宁自处,把精神耗散在万物上而不知满足,最终只落得个善辩的名声。可惜啊!以惠施那样的才华,放纵驰骋却一无所得,追逐万物而不知回返,这就好比想用声音去止息回声、让形体与影子赛跑一样。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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