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昭公元年纲目
昭公元年
昭公元年。
春秋左传 · 第 10 卷
其 一
昭公元年
昭公元年。
其 二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公子围、齐国弱、宋向戌、卫齐恶、陈公子招、蔡公孙归生、郑罕虎、许人、曹人于虢。三月,取郓。
【经】元年春,周历正月,昭公即位。叔孙豹在虢地会合晋国赵武、楚国公子围、齐国国弱、宋国向戌、卫国齐恶、陈国公子招、蔡国公孙归生、郑国罕虎,以及许国人、曹国人。三月,鲁取郓邑。
其 三
夏,秦伯之弟针出奔晋。六月丁巳,邾子华卒。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秋,莒去疾自齐入于莒。莒展舆出奔吴。叔弓帅师疆郓田。葬邾悼公。冬十有一月己酉,楚子麇卒。公子比出奔晋。
夏,秦伯之弟针出奔晋国。六月丁巳日,邾子华去世。晋国荀吴率师在大卤打败狄人。秋,莒国去疾从齐国回到莒国。莒国展舆出奔吴国。叔弓率师为郓田划定疆界。安葬邾悼公。冬十一月己酉日,楚子麇去世。公子比出奔晋国。
其 四
【传】元年春,楚公子围聘于郑,且娶于公孙段氏,伍举为介。将入馆,郑人恶之,使行人子羽与之言,乃馆于外。既聘,将以众逆。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对曰:「君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蒙其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橐而入。许之。
【传】元年春,楚国公子围出使郑国,同时要娶公孙段氏之女,伍举担任副使。将要进入馆舍时,郑国人不满,派行人子羽与他交涉,于是公子围住在城外。聘问礼成后,公子围打算带大批随从来迎亲。子产对此忧虑,派子羽婉辞道:「敝邑地域狭小,容不下随从众多之人,请在郊外空地行礼听命吧!」令尹公子围命大宰伯州犁答复道:「您赏赐寡大夫围,告诉围说:'将要让丰氏女嫁予你。围已布置好席位,禀告了庄公、共公宗庙,然后前来。若在郊野赐婚,是将君上的赏赐弃于荒野!是让寡大夫不能列位于诸卿之中!不仅如此,又让围蒙羞于先君,将无颜回报寡君,此事无从挽回。望大夫考量!'」子羽说:「小国本无罪,依附大国才是其罪。依赖大国使自己安定,大国却包藏祸心图谋小国,小国失去依托而惩治诸侯,使人无不怨恨——我们所惧怕的,是违抗君命,有所阻塞行不通!否则,敝邑不过是馆人之属,哪里敢吝惜丰氏的祖庙?」伍举知道郑国已有防备,请求减少随从、空囊入城。郑国允许了。
公子围即后来的楚灵王,此时为楚令尹。伍举为楚名臣。子产即公孙侨,郑国执政。「垂橐而入」指行囊空瘪,表示不带重兵武装入城。
其 五
正月乙未,入,逆而出。遂会于虢,寻宋之盟也。祁午谓赵文子曰:「宋之盟,楚人得志于晋。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子木之信称于诸侯,犹诈晋而驾焉,况不信之尤者乎?楚重得志于晋,晋之耻也。子相晋国以为盟主,于今七年矣!再合诸侯,三合大夫,服齐、狄,宁东夏,平秦乱,城淳于,师徒不顿,国家不罢,民无谤讟,诸侯无怨,天无大灾,子之力也。有令名矣,而终之以耻,午也是惧。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文子曰:「武受赐矣!然宋之盟,子木有祸人之心,武有仁人之心,是楚所以驾于晋也。今武犹是心也,楚又行僭,非所害也。武将信以为本,循而行之。譬如农夫,是穮是蓘,虽有饥馑,必有丰年。且吾闻之:『能信不为人下。』吾未能也。《诗》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信也。能为人则者,不为人下矣。吾不能是难,楚不为患。」
正月乙未日,公子围进城,迎亲后即出。于是在虢地会盟,是为重温宋国之盟。祁午对赵文子说:「宋国之盟,楚人在晋面前得志。如今令尹不守信义,诸侯都有所耳闻。您若不加警惕,恐怕又要重蹈宋盟之覆辙。子木之诚信在诸侯中有口皆碑,尚且欺诈晋国、凌驾其上,何况这位尤为不守信之人!楚国再度在晋国面前得志,乃是晋国之耻。您辅佐晋国主持诸侯盟会,至今已七年了!两度召集诸侯,三度会合大夫,使齐、狄臣服,平定东方诸夏,平息秦国之乱,修筑淳于城,军队不受挫,国家不疲敝,百姓无怨言,诸侯无怨恨,上天无大灾,这都是您的功劳。已有美名,却以耻辱作终,午我甚为忧虑。您实在不可不加戒备!」文子说:「武承您教诲!然而宋盟之时,子木存有害人之心,武我存有仁人之心,这才是楚国得以凌驾晋国的缘故。如今我依然有此心,楚国又行僭越之举,对我并无妨害。我将以诚信为本,遵循而行。就如农夫,锄草培土,虽遇饥荒,必有丰年。而且我听说:'能守诚信者不甘居人之下。'我尚未能做到。《诗》云:'不僭越不侵害,少有人不效法。'这说的就是诚信。能为人效法者,不会居于人下。我做不到这点是难处,楚国不足为患。」
宋盟指襄公二十七年诸侯在宋国弭兵之盟。子木(公子罢戎)为楚国前令尹,曾在盟会中以外交手段压制晋国。赵文子即赵武,晋国执政。
其 六
楚令尹围请用牲,读旧书,加于牲上而已。晋人许之。
楚令尹公子围请求用牲畜立誓,只读旧盟书、加盖于牲牛之上即可。晋国人同意了。
其 七
三月甲辰,盟。楚公子围设服离卫。叔孙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郑子皮曰:「二执戈者前矣!」蔡子家曰:「蒲宫有前,不亦可乎?」楚伯州犁曰:「此行也,辞而假之寡君。」郑行人挥曰:「假不反矣!」伯州犁曰:「子姑忧子皙之欲背诞也。」子羽曰:「当璧犹在,假而不反,子其无忧乎?」齐国子曰:「吾代二子愍矣!」陈公子招曰:「不忧何成,二子乐矣。」卫齐子曰:「苟或知之,虽忧何害?」宋合左师曰:「大国令,小国共。吾知共而已。」晋乐王鲋曰:「《小旻》之卒章善矣,吾从之。」
三月甲辰日,举行盟誓。楚国公子围穿着君王服饰,护卫分列左右。叔孙穆子说:「楚国公子真是仪表堂堂,像个君主啊!」郑国子皮说:「他前面两个持戈武士已经走在前面了!」蔡国子家说:「蒲宫君主身前有卫士,不也是可以的吗?」楚国伯州犁说:「此番出行,是辞别了我们君主才借用这仪仗的。」郑国行人挥说:「借去怕是不归还了!」伯州犁说:「您且先担忧子皙想要背离叛逃的事吧。」子羽(行人挥)说:「当璧之人还在,借而不还,您难道不该担忧吗?」齐国国子说:「我代两位(伯州犁与行人挥)感到忧虑!」陈国公子招说:「不忧愁何以有所成,两位可真是乐观啊。」卫国齐子说:「若真能明白其中道理,即便忧愁又有什么妨害?」宋国向左师说:「大国发号令,小国当服从。我只知道服从而已。」晋国乐王鲋说:「《小旻》的末章说得好,我遵从它。」
「设服离卫」即着君王之服、分列护卫,表现出公子围的僭越野心。「当璧」指公子弃疾,将来继承楚王位之人。《小旻》末章有「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意,乐王鲋引此示谨慎。
其 八
退会,子羽谓子皮曰:「叔孙绞而婉,宋左师简而礼,乐王鲋字而敬,子与子家持之,皆保世之主也。齐、卫、陈大夫其不免乎?国子代人忧,子招乐忧,齐子虽忧弗害。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忧必及之。《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三大夫兆忧,能无至乎?言以知物,其是之谓矣。」
会盟散退后,子羽对子皮说:「叔孙言辞犀利而委婉,宋国左师简约而合礼,乐王鲋措辞客气而恭敬,您和子家稳重持重,都是能保世守业的国君之才。齐、卫、陈的大夫恐怕难以免祸了?国子代人忧虑,子招以忧为乐,齐子虽然忧虑却不以为害。不该忧虑的事却忧虑,该忧虑的事却以之为乐,忧虑了却不以为害,这三种态度都是招致忧患之道,祸患必然降临到他们身上。《大誓》说:'百姓所盼望的,上天必然顺从。'三位大夫兆示出忧患,能不应验吗?言语可以观知事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大誓》即《泰誓》,《尚书》中的篇章。子羽通过各人的言辞判断其祸福命运,体现了左传中以言观人的史学传统。
其 九
季武子伐莒,取郓,莒人告于会。楚告于晋曰:「寻盟未退,而鲁伐莒,渎齐盟,请戮其使。」乐桓子相赵文子,欲求货于叔孙而为之请,使请带焉,弗与。
季武子攻打莒国,取得郓邑,莒国人向会盟者申诉。楚国告知晋国说:「重温盟约尚未散会,鲁国就攻打莒国,亵渎会盟誓约,请处死鲁国使者。」乐桓子辅佐赵文子,想向叔孙求取财货,为此向他请托,叫人去求叔孙的腰带,叔孙不给。
其 十
梁其踁曰:「货以藩身,子何爱焉?」叔孙曰:「诸侯之会,卫社稷也。我以货免,鲁必受师。是祸之也,何卫之为?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坏,谁之咎也?卫而恶之,吾又甚焉。虽怨季孙,鲁国何罪?叔出季处,有自来矣,吾又谁怨?然鲋也贿,弗与,不已。」召使者,裂裳帛而与之,曰:「带其褊矣。」
梁其踁说:「用财货来保护自身,您何必吝惜呢?」叔孙说:「诸侯会盟,是为了卫护社稷。我用财货换来免责,鲁国必然要受到出兵讨伐。这是祸害鲁国,哪里是卫护社稷?人家有墙,是为了遮掩自家的短处。墙有了缺损破洞,那是谁的过失?若说卫护社稷却反而害了它,我的罪过更重。虽然我怨恨季孙,但鲁国有何罪?叔(我)被排挤在外,季(孙)安坐国内,本有其来由,我又能怨恨谁?但是鲁也(乐王鲋)贪婪行贿,不给他,他不会罢休。」便召来使者,撕裂裳服的布帛给他,说:「腰带嫌太窄了。」
叔孙豹与季武子之间有矛盾。叔孙不肯以贿赂换取自身免责,因为此举将使鲁国遭到征讨,置国家利益于个人安危之上。
其 十一
赵孟闻之,曰:「临患不忘国,忠也。思难不越官,信也;图国忘死,贞也;谋主三者,义也。有是四者,又可戮乎?」乃请诸楚曰:「鲁虽有罪,其执事不辟难,畏威而敬命矣。子若免之,以劝左右可也。若子之群吏处不辟污,出不逃难,其何患之有?患之所生,污而不治,难而不守,所由来也。能是二者,又何患焉?不靖其能,其谁从之?鲁叔孙豹可谓能矣,请免之以靖能者。子会而赦有罪,又赏其贤,诸侯其谁不欣焉望楚而归之,视远如迩?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王伯之令也,引其封疆,而树之官。举之表旗,而著之制令。过则有刑,犹不可壹。于是乎虞有三苗,夏有观、扈,商有姺、邳,周有徐、奄。自无令王,诸侯逐进,狎主齐盟,其又可壹乎?恤大舍小,足以为盟主,又焉用之?封疆之削,何国蔑有?主齐盟者,谁能辩焉?吴、濮有衅,楚之执事岂其顾盟?莒之疆事,楚勿与知,诸侯无烦,不亦可乎?莒、鲁争郓,为日久矣,苟无大害于其社稷,可无亢也。去烦宥善,莫不竞劝。子其图之!」固请诸楚,楚人许之,乃免叔孙。
赵孟听说此事,说:「面临祸患不忘国家,是忠。考虑危难不越出职权,是信;图谋国家不惜死,是贞;谋划时兼顾这三者,是义。具备这四种品质,还可以处死吗?」于是向楚国请求说:「鲁国虽有过失,其执事之臣不逃避危难,畏惧威严而恭敬服命。您若赦免他,用以劝勉左右,是可以的。若您的群臣在位不回避污浊,出使不逃避危难,又有何患之有?祸患的产生,是因为在位时不去除污浊,遇到危难时不坚守职责,这才是祸患的根源。能做到这两点,又有何患?不安抚有能之人,谁肯跟从?鲁国叔孙豹可谓有能,请赦免他以安抚有能之人。您会盟而赦宥有罪者,又奖赏其中贤能的,诸侯哪个不欢欣地仰望楚国而归附,视远方如近处?边境之邑,时而归彼时而归此,有何常态?王伯的号令,划定封疆,设置官职,树立旗帜,明定制度法令,有过失则受刑罚,尚且不能完全统一。所以虞有三苗之患,夏有观国、扈国之患,商有姺国、邳国之患,周有徐国、奄国之患。自从没有贤明的君王,诸侯逐渐进逼,习以为常地主持会盟,又岂能归于一统?顾虑大事而放弃小事,足以做盟主,又何须强求统一?封疆被削减,哪个国家没有?主持会盟者,谁能辨清每件事?吴国、濮人有衅隙,楚国执事人员难道顾得上会盟约束?莒国的边境之事,楚国不必过问,使诸侯不受烦扰,不也可以吗?莒、鲁争郓,已历多年,只要对双方社稷无大害,可以不必强行干预。去除烦扰、宽宥善者,无不竞相劝勉向善。请您考虑!」坚持向楚国请求,楚国人答应了,于是释放了叔孙。
赵孟(赵文子/赵武)以叔孙豹「忠信贞义」四德为由为其请命,并以历史上王霸得失说服楚国,是一篇经典的外交辞令。
其 十二
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赋《小宛》之二章。事毕,赵孟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何如?」对曰:「王弱,令尹强,其可哉!虽可,不终。」赵孟曰:「何故?」对曰:「强以克弱而安之,强不义也。不义而强,其毙必速。《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强不义也。令尹为王,必求诸侯。
令尹(公子围)设宴款待赵孟,赋《大明》首章。赵孟赋《小宛》第二章。事毕,赵孟对叔向说:「令尹自以为是君王了,您看如何?」叔向答道:「楚王软弱,令尹强势,他篡位或许是可能的!但即便可能,也不会善终。」赵孟说:「为何?」叔向说:「以强凌弱而图安稳,是不义之强。不义而强,必然迅速败亡。《诗》云:'赫赫宗周,竟被褒姒所灭。'这正是以强行不义的结果。令尹若要做君王,必然要求诸侯服从。
《大明》首章有文王崛起、武功赫赫之意,公子围借此暗示自己有王者之志。《小宛》第二章有「我心忧伤,念昔先人」之意,赵孟以此示警。
其 十三
晋少懦矣,诸侯将往。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强取,不义而克,必以为道。道以淫虐,弗可久已矣!」夏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大夫入于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赵孟,礼终,赵孟赋《瓠叶》。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豆于幕下。赵孟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为客,礼终乃宴。穆叔赋《鹊巢》。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麇》之卒章。赵孟赋《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出,曰:「吾不复此矣。」
晋国已稍显懦弱,诸侯将要归附楚国。若楚令尹得到诸侯,其暴虐将更加严重。百姓不堪忍受,将来如何收场?以强夺取,不义而胜,必然以此为常道。以此道行淫虐,是无法长久的!」夏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国大夫进入郑国,郑伯为他们一并设宴款待。子皮提前告知赵孟规格,礼毕,赵孟赋《瓠叶》。子皮于是告知穆叔,并告诉他赵孟之意。穆叔说:「赵孟想要一献之礼,您就依从他!」子皮说:「这样可以吗?」穆叔说:「这正是人家所希望的,有什么不敢?」等到宴享之时,已在幕下备好五献规格的笾豆餐具。赵孟辞谢,私下对子产说:「武我已向大宰请求了。」于是只用一献之礼。赵孟作为宾客,礼仪既毕便开始宴饮。穆叔赋《鹊巢》。赵孟说:「武我担不起啊。」又赋《采蘩》,说:「小国如白蒿供奉,大国检视收成而加以运用,这哪件事不是命中注定?」子皮赋《野有死麇》末章。赵孟赋《常棣》,且说:「我们兄弟友睦便得安宁,连猎犬都可令其不吠。」穆叔、子皮及曹国大夫起身拜谢,举起兕角酒杯,说:「小国仰赖您,知道可以免于罪责了。」饮酒尽欢。赵孟出来后说:「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一献」是最简朴的宴享礼节,赵孟以此示廉俭。《鹊巢》有妻子随嫁之义,穆叔以此奉赵孟为主。《常棣》为兄弟和睦之诗,赵孟借此表达诸侯间守望相助之情。
其 十四
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于颍,馆于洛汭。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子盍亦远绩禹功,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归,以语王曰:「谚所为老将知而耄及之者,其赵孟之谓乎!为晋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赵孟不复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从,又何以年?」叔孙归,曾夭御季孙以劳之。旦及日中不出。曾夭谓曾阜曰:「旦及日中,吾知罪矣。鲁以相忍为国也,忍其外不忍其内,焉用之?」阜曰:「数月于外,一旦于是,庸何伤?贾而欲赢,而恶嚣乎?」阜谓叔孙曰:「可以出矣!」叔孙指楹曰:「虽恶是,其可去乎?」乃出见之。
天子派刘定公在颍地慰劳赵孟,赵孟住在洛水弯曲处的馆舍。刘子说:「禹的功业多么伟大,德泽深远啊!没有禹,我们都成鱼了!我与您戴着弁冕、穿着端委朝服,治理百姓、临驾诸侯,都是靠禹的功劳啊。您何不继续发扬禹的功业,大力庇护百姓呢?」赵孟答道:「老夫只担心自己的罪过,哪里顾得上远谋?我们这些人苟且偷食,朝不谋夕,哪里想得那么长远?」刘子回去后,将此话告知天子,说:「俗话中所说'年老将死而老耄来临'的人,说的大概就是赵孟吧!担任晋国正卿,主持诸侯事务,却把自己列在奴隶之中,朝不谋夕,是抛弃了神与人啊。神怒民叛,怎么能长久?赵孟活不过今年了。神怒则不享受祭祀,民叛则无人服事。祭祀与事奉皆不顺,又怎么能终年?」叔孙回国后,曾夭为季孙驾车前来慰劳他。从早晨到正午(季孙)都不出来。曾夭对曾阜说:「从早晨到正午,我知道(叔孙)的罪处了。鲁国以忍让为立国之道,能忍于外却不忍于内,有何用?」曾阜说:「在外数月,只这一天(等待),又有何妨?经商想获利,难道还怕嘈杂市场吗?」曾阜对叔孙说:「可以出来了!」叔孙指着廊柱说:「即便讨厌这些,难道还能离开吗?」于是出来见了季孙。
刘定公以禹治水之功勉励赵孟,赵孟以「朝不谋夕」自叹,被刘子视为消极表现而判其不长寿。叔孙归国而季孙久不出迎,反映两人关系之紧张。
其 十五
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子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与。」犯请于二子,请使女择焉。皆许之,子皙盛饰入,布币而出。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而出。女自房观之,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适子南氏。子皙怒,既而櫜甲以见子南,欲杀之而取其妻。子南知之,执戈逐之。及冲,击之以戈。子皙伤而归,告大夫曰:「我好见之,不知其有异志也,故伤。」
郑国徐吾犯的妹妹貌美,公孙楚已向她聘婚,公孙黑又强行送去聘礼。徐吾犯惧怕,告知子产。子产说:「这是国家无政,不是您的祸患。任凭您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徐吾犯请来两位公子,请让他妹妹自行选择。两人都同意了。公孙黑(子皙)盛装打扮进来,陈列聘币后出去。公孙楚(子南)身着戎服进来,左右射箭,跳上车驾驰出。女子从房中观看后说:「子皙确实英俊,但子南才是真正的丈夫啊。丈夫像个丈夫,妻子像个妻子,这才叫作顺。」于是嫁给了子南。子皙大怒,随后将甲胄藏于囊中去见子南,想杀了他夺其妻。子南知晓此事,持戈追逐他。在交叉路口,用戈击伤了他。子皙带伤回去,告诉大夫说:「我是友善地去拜访他,不知道他另有异志,因此受了伤。」
公孙楚字子南,公孙黑字子皙,均为郑国贵族。此事涉及郑国政治贵族之间的争斗,子产以「任凭选择」化解,但事后处置仍显公正。
其 十六
大夫皆谋之。子产曰:「直钧,幼贱有罪。罪在楚也。」乃执子南而数之,曰:「国之大节有五,女皆奸之:畏君之威,听其政,尊其贵,事其长,养其亲。
大夫们都商议此事。子产说:「(两人)曲直相当的话,年幼卑贱的有罪。罪在公孙楚。」于是逮捕子南,列数其罪,说:「国家的大纲有五条,你都违犯了:敬畏君主的威严,听从国君的政令,尊重高贵之人,侍奉年长之人,奉养亲属。
其 十七
五者所以为国也。今君在国,女用兵焉,不畏威也。奸国之纪,不听政也。子皙,上大夫,女,嬖大夫,而弗下之,不尊贵也。幼而不忌,不事长也。兵其从兄,不养亲也。君曰:『馀不女忍杀,宥女以远。』勉,速行乎,无重而罪!」五月庚辰,郑放游楚于吴,将行子南,子产咨于大叔。大叔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彼,国政也,非私难也。子图郑国,利则行之,又何疑焉?周公杀管叔而蔡蔡叔,夫岂不爱?王室故也。吉若获戾,子将行之,何有于诸游?」秦后子有宠于桓,如二君于景。其母曰:「弗去,惧选。」癸卯,针适晋,其车千乘。书曰:「秦伯之弟针出奔晋。」罪秦伯也。后子享晋侯,造舟于河,十里舍车,自雍及绛。归取酬币,终事八反。司马侯问焉,曰:「子之车,尽于此而已乎?」对曰:「此之谓多矣!若能少此,吾何以得见?」女叔齐以告公,且曰:「秦公子必归。臣闻君子能知其过,必有令图。令图,天所赞也。」
这五条是立国的根本。如今君主在国,你擅自动用兵戈,是不敬畏威严。违犯国家纲纪,是不听从政令。子皙是上大夫,你是嬖大夫,却不对他谦下,是不尊重贵人。年幼却不知忌惮,是不侍奉长上。以兵戈伤害堂兄,是不奉养亲属。君主说:'我不忍心杀你,宽宥你让你远去。'你快走吧,不要再加重罪责!」五月庚辰日,郑国将游楚(公孙楚)放逐至吴国。将要送走子南时,子产征询大叔(子大叔,游吉)的意见。大叔说:「吉连自身都庇护不了,怎能庇护宗族?这是国政之事,不是私人恩怨。您谋划郑国,有利则行之,又有何疑虑?周公杀了管叔、流放了蔡叔,难道不是出于爱护?是为了王室的缘故。吉若获罪,您将施行(处置),对那些被放逐之人又有什么关系?」秦国后子(公子针)受到桓公的宠爱,如同在景公面前可视同二君一般尊贵。他的母亲说:「不离开,恐怕会被废黜。」癸卯日,针前往晋国,车有千乘。《春秋》记载「秦伯之弟针出奔晋」,是责怪秦伯的。后子款待晋侯,在黄河上搭建浮桥,每隔十里卸下车辆,从雍城一直到绛城(备车相连)。回去取回赠礼,整件事来回八次。司马侯问他说:「您的车辆,就这些而已吗?」他答道:「这已经算多了!若能少于这些,我如何能得以受见?」女叔齐把此事告知晋侯,并说:「秦国公子必然会回国。臣听说,君子能够知晓自己的过失,必有良好的谋划。有良谋者,是上天所助佑的。」
秦后子即公子针,因在秦国受宠过度,其母担心君主猜忌而劝其出奔。后子以千乘之车出奔,在晋国礼数极为周到,显示其懂得以谦逊自保。
其 十八
后子见赵孟。赵孟曰:「吾子其曷归?」对曰:「针惧选于寡君,是以在此,将待嗣君。」赵孟曰:「秦君何如?」对曰:「无道。」赵孟曰:「亡乎?」对曰:「何为?一世无道,国未艾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不数世淫,弗能毙也。」赵孟曰:「天乎?」对曰:「有焉。」赵孟曰:「其几何?」对曰:「针闻之,国无道而年谷和熟,天赞之也。鲜不五稔。」赵孟视荫,曰:「朝夕不相及,谁能待五?」后子出,而告人曰:「赵孟将死矣。主民,玩岁而愒日,其与几何?」郑为游楚乱故,六月丁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公孙段氏,罕虎、公孙侨、公孙段、印段、游吉、驷带私盟于闺门之外,实薰隧。公孙黑强与于盟,使大史书其名,且曰七子。子产弗讨。
后子拜见赵孟。赵孟问:「您何时回国?」答道:「针担心被寡君废黜,所以在此,将等待嗣君即位。」赵孟问:「秦君为人如何?」答道:「无道。」赵孟问:「要亡国了吗?」答道:「为何?一代无道,国家尚未到末路。国家依托于天地,有所凭立。不历数世淫乱,不能使其灭亡。」赵孟说:「天意如此吗?」答道:「有这方面的因素。」赵孟问:「还有多少时日?」答道:「针听说,国家无道而年谷丰熟,是上天还在助佑它。大概不到五年就会有所改变。」赵孟望着树荫,说:「朝夕都顾不过来,谁能等待五年?」后子出来后,告诉别人说:「赵孟快要死了。身为民主,虚度岁月、荒废光阴,还能有几时?」郑国因公孙楚作乱之故,六月丁巳日,郑伯与大夫在公孙段氏府上盟誓,罕虎、公孙侨、公孙段、印段、游吉、驷带在闺门之外的薰隧私下盟誓。公孙黑强行参与盟誓,让太史写上他的名字,说七人同盟。子产没有追究此事。
后子以年谷丰熟判断秦国天命未绝,赵孟以「朝不谋夕」自道,被后子视为将死之兆。郑国内部大夫私盟,反映郑国政治动荡。
其 十九
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崇卒也。将战,魏舒曰:「彼徒我车,所遇又厄,以什共车必克。困诸厄,又克。请皆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荀吴之嬖人不肯即卒,斩以徇。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翟人笑之。未陈而薄之,大败之。
晋国中行穆子在大原(大卤)打败无终及各狄人,这是由于(魏舒)推崇步兵编制的功劳。将要交战时,魏舒说:「敌方是步兵,我方是战车,所处地形又险隘,用十个步兵辅助一辆战车必然取胜。将敌人逼入险地,又可再胜。请全改为步兵,由我带头。」于是毁掉战车改编成步兵行列,每五辆战车编成三个伍。荀吴的宠臣不肯改为步兵,被斩首示众。布置五阵互相配合,两阵在前,五阵在后,右翼集中兵力,左翼分出部分兵力,前阵作为诱敌的先头拒阵。翟人嘲笑这种阵法。未等敌方布好阵就上前逼近,大败狄人。
此战为中国古代步兵战术的重要案例,魏舒因地形不利于车战而果断毁车改步,开创了兵制灵活变革的先例。荀吴即中行穆子,为晋国将帅。
其 二十
莒展舆立,而夺群公子秩。公子召去疾于齐。秋,齐公子锄纳去疾,展舆奔吴。
莒国展舆即位,剥夺了各公子的俸禄。公子们召请去疾从齐国回来。秋,齐国公子锄(公子鉏)护送去疾归国,展舆出奔吴国。
其 二十一
叔弓帅师疆郓田,因莒乱也。于是莒务娄、瞀胡及公子灭明以大厖与常仪靡奔齐。君子曰:「莒展之不立,弃人也夫!人可弃乎?《诗》曰:『无竞维人。』善矣。」
叔弓率师为郓田划定疆界,是趁莒国动乱之机。此时莒国务娄、瞀胡及公子灭明率大厖、常仪靡等人出奔齐国。君子评论说:「莒国展舆不能立足,是他抛弃人心啊!人心可以抛弃吗?《诗》云:'无以比拟的是人才。'说得太好了!」
其 二十二
晋侯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聘,且问疾。叔向问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实沈、台骀为祟。』史莫之知,敢问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
晋侯患病,郑伯派公孙侨(子产)出使晋国聘问,并慰问病情。叔向问他说:「我们君主病重,卜者说:'实沈、台骀作祟。'史官无人知晓,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神灵?」子产说:「从前高辛氏(帝喾)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次子叫实沈,住在旷林,互不相容。天天拿起干戈,相互征伐讨攻。
实沈、台骀均为上古神话中的神灵。子产以博学解答,令晋侯叹服,此段是《左传》中著名的神话历史溯源叙事。
其 二十三
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
后来帝不以为善,将阏伯迁移到商丘,主管辰星(心宿)。商人沿用此俗,所以辰星称为商星。将实沈迁移到大夏,主管参星。
其 二十四
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梦帝谓己:『馀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诸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矣。由是观之,则台骀,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
唐国人沿用(实沈)旧俗,事奉夏、商。唐国末世之君就是唐叔虞。当年武王之时,邑姜怀着大叔(唐叔虞),梦见上帝告诉她:'我命你的儿子叫虞,将把唐国给他,归属参星,使他的子孙繁育昌盛。'等到孩子出生,手掌上有纹路写着'虞'字,于是以此为名。到成王灭唐而封大叔于此,所以参星是晋国之星。由此看来,实沈是参神。从前金天氏(少昊)有后裔名叫昧,担任玄冥(水官)之师,生了允格、台骀。台骀能继承父业,疏导汾水、洮水,堤截大泽,居处大原。帝因此嘉赏他,封他于汾川。沈、姒、蓐、黄四国,实为守护其祭祀之国。如今晋国主掌汾水而灭了这四国。由此看来,台骀是汾水之神。但这两位神灵,与君主的病体并无关联。山川之神,主管水旱疠疫之灾,在此类情况下才行禜祭。日月星辰之神,主管雪霜风雨不时之灾,在此类情况下才行禜祭。
台骀为上古水官神,治理汾水有功,被封为汾神。禜祭(yǒng)是古代祈求消除旱涝灾害的祭祀。子产博引神话历史,说明实沈、台骀与晋侯病情无关。
其 二十五
若君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为焉」?侨闻之,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今无乃壹之,则生疾矣。侨又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君子是以恶之。故《志》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违此二者,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今君内实有四姬焉,其无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为也已。四姬有省犹可,无则必生疾矣。」叔向曰:「善哉!肸未之闻也。此皆然矣。」
至于君主的病,不过是出入饮食、哀乐等方面的事,山川星辰之神,又能做什么呢?侨(子产自称)听说,君子有四时之制:早晨处理政事,白天访问咨询,傍晚修订法令,夜晚安息养身。如此才能节制调养气息,不使其有所郁塞积滞,伤害形体。心神不畅,则百事昏乱。如今或许过于专一(于女色),便会生病了。侨还听说,内宫不纳同姓,同姓所生不繁盛,美色先尽,则相互生病,君子因此厌恶这种做法。所以《志》书说:'买妾不知道她的姓,就用占卜来确定。'违背这两点,是古人所谨慎对待的。男女辨别姓氏,是礼的重要准则。如今君主内宫中实有四位姬姓之女,恐怕问题正在于此吧?若病因确在这两方面,就无法救治了。四姬若能有所减少,还可以;若不减少,必然会病重的。」叔向说:「说得太好了!肸(叔向自称)从未听闻这些。这些确实都是实情。」
古代礼制规定同姓不婚,认为同姓相婚「其生不殖」,后代不茂盛。晋侯内宫纳了四位姬姓(与晋同姓)之女,子产指出这是病因之一。
其 二十六
叔向出,行人挥送之。叔向问郑故焉,且问子皙。对曰:「其与几何?无礼而好陵人,怙富而卑其上,弗能久矣。」
叔向出来,行人挥(郑国使者挥)送他。叔向向他询问郑国近况,并问起子皙的情况。行人挥答道:「他还能有几时?无礼而好欺凌他人,倚仗财富而轻视上司,不能长久了。」
其 二十七
晋侯闻子产之言,曰:「博物君子也。」重贿之。
晋侯听了子产的话,说:「这是位博学多识的君子啊。」重重地赠送了礼物。
其 二十八
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巨将死,天命不佑』」公曰:「女不可近乎?」对曰:「节之。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于是有烦手淫声,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德也。物亦如之,至于烦,乃舍也已,无以生疾。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徵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淫则生内热惑蛊之疾。今君不节不时,能无及此乎?」出,告赵孟。赵孟曰:「谁当良臣?」对曰:「主是谓矣!主相晋国,于今八年,晋国无乱,诸侯无阙,可谓良矣。和闻之,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宠节,有灾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于淫以生疾,将不能图恤社稷,祸孰大焉!主不能御,吾是以云也。」赵孟曰:「何谓蛊」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于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为蛊。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ⅶⅳ。皆同物也。」赵孟曰:「良医也。」厚其礼归之。
晋侯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和前往诊视,说:「病已无法医治了。这叫做:'亲近女色,病如蛊惑。非鬼祟非饮食所伤,迷惑而丧失心志。良臣将死,天命不再保佑。'」晋侯问:「女色不可亲近吗?」医和答道:「要有所节制。先王的音乐,是用来节制百事的。所以有五个节奏,迟速本末相互衔接,以中和之声收降,五降之后,不容再弹奏了。此时若有繁复的指法和淫靡的声调,迷惑蒙蔽心耳,就会忘却平和之道,君子认为这是不好的。万物也是如此,到了繁杂的程度,就该舍去,这样就不会生病了。君子亲近琴瑟,是用来仪节自身的,不是用来惑乱心志的。天有六气,降生五味,显现为五色,表征为五声,过度则生六疾。六气是阴、阳、风、雨、晦、明。分成四时,序列为五节,过度则成灾害。阴气过度生寒疾,阳气过度生热疾,风气过度生四肢末端之疾,雨气过度生腹疾,晦气过度生惑疾,明气过度生心疾。女色,属阳性而宜于夜晦之时,过度则生内热惑蛊之疾。如今君主不加节制、不合时宜,能不如此吗?」医和出来,告诉赵孟。赵孟问:「谁堪称良臣?」医和答道:「说的就是您啊!您辅佐晋国,到如今八年,晋国无内乱,诸侯无缺失,可称良矣。和听说,国家的大臣,享有宠禄,承担重任,有灾祸兴起而不加改变,必受其咎。如今君主因淫乱而生病,将无法谋划卫护社稷,还有什么祸患比这更大!您未能加以制止,所以我这样说。」赵孟问:「什么叫做蛊?」医和答道:「淫溺惑乱所产生的病症。从文字结构看,皿中有虫为蛊。谷物腐烂生飞虫也叫蛊。在《周易》中,女惑男、风落山,称为《蛊》卦。这些都是同类之物。」赵孟说:「真是良医啊。」以厚礼送他回去。
医和是秦国名医,此段记载是中国古代医学理论的重要文献,六气致病学说影响深远。《蛊》卦(巽下艮上)有「风落山」之象,象征事物腐败衰乱。
其 二十九
楚公子围使公子黑肱、伯州犁城犨、栎、郏,郑人惧。子产曰:「不害。令尹将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祸不及郑,何患焉?」冬,楚公子围将聘于郑,伍举为介。未出竟,闻王有疾而还。伍举遂聘。十一月己酉,公子围至,入问王疾,缢而弑之。遂杀其二子幕及平夏。右尹子乾出奔晋。宫厩尹子皙出奔郑。杀大宰伯州犁于郏。葬王于郏,谓之郏敖。使赴于郑,伍举问应为后之辞焉。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之曰:「共王之子围为长。」
楚国公子围派公子黑肱、伯州犁修筑犨、栎、郏三处城邑,郑国人感到恐惧。子产说:「没有妨害。令尹将要做大事,先除去这两个人(公子黑肱、伯州犁位于这两地)。祸患不会殃及郑国,有何可虑?」冬,楚国公子围将要出使郑国,伍举担任副使。尚未出境,听说楚王(郏敖)患病而返回。伍举就独自前往聘问。十一月己酉日,公子围到达,入宫探视楚王病情,将其勒死弑杀。随即杀了楚王的两个儿子幕和平夏。右尹子干出奔晋国。宫厩尹子皙出奔郑国。在郏地杀死大宰伯州犁。将楚王葬于郏地,称为郏敖。派人赴郑报丧,伍举问应以何词称呼新君。对方回答:「寡大夫围。」伍举改口道:「共王之子围为长(接班人)。」
楚郏敖(麇)即楚康王之子熊麇,公子围为其叔父(楚共王庶子)。公子围即位后为楚灵王。伯州犁因参与其谋而被杀,以消灭知情人。
其 三十
子干奔晋,从车五乘。叔向使与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饩。赵文子曰:「秦公子富。」叔向曰:「砥禄以德,德钧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国,不闻以富。
子干出奔晋国,随行车辆只有五乘。叔向安排他与秦国公子(后子针)同食,两人都享用百人份的口粮。赵文子说:「秦国公子真富裕。」叔向说:「确定禄位看德行,德行相当看年龄,年龄相同看爵位。公子之间以国(身份地位)来排序,没听说以财富来论的。
其 三十一
且夫以千乘去其国,强御已甚。《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秦、楚,匹也。」使后子与子干齿。辞曰:「针惧选,楚公子不获,是以皆来,亦唯命。
况且带着千乘之车离开本国,(秦后子)受到的强制已经过分了。《诗》云:'不欺侮鳏寡,不惧强悍之人。'秦、楚(的公子),是同等的。」叔向让后子与子干按年齿排列席位。(后子)辞道:「针因惧怕被废黜(才来晋国),楚国公子是不得已而来,所以大家都来了,一切听从命令。
其 三十二
且臣与羁齿,无乃不可乎?史佚有言曰:『非羁何忌?』」楚灵王即位,薳罢为令尹,薳启强为大宰。郑游吉如楚,葬郏敖,且聘立君。
且臣与流亡之人(子干)按年齿排列,恐怕不妥吧?史佚有言:'不是流亡之人,何必避忌?'」楚灵王即位,薳罢担任令尹,薳启强担任大宰。郑国游吉出使楚国,参与郏敖的葬礼,并聘问新即位的君主。
史佚为周初史官,所言为古语格言。子干(公子干)为楚共王之子,亦即楚灵王的兄弟。
其 三十三
归,谓子产曰:「具行器矣!楚王汰侈而自说其事,必合诸侯。吾往无日矣。」
游吉回国后,对子产说:「准备行装吧!楚王奢侈放纵而自满自得,必然要会合诸侯。我们前往的日子不远了。」
其 三十四
子产曰:「不数年,未能也。」
子产说:「没有几年,他还做不到。」
其 三十五
十二月,晋既烝,赵孟适南阳,将会孟子馀。甲辰朔,烝于温。庚戌,卒。
十二月,晋国举行烝祭已毕,赵孟前往南阳,将与孟子馀会面。甲辰日朔,在温地行烝祭。庚戌日,赵孟去世。
烝祭为冬季宗庙大祭。赵孟即赵武(赵文子),是晋国执政多年的贤臣,其死亡验证了此前医和、刘子等人的预言。
其 三十六
郑伯如晋吊,及雍乃复。
郑伯前往晋国吊丧,走到雍地就折返了。
其 三十八
昭公二年
昭公二年。
其 三十九
【经】二年春,晋侯使韩起来聘。夏,叔弓如晋。秋,郑杀其大夫公孙黑。
【经】二年春,晋侯派韩起来鲁国聘问。夏,叔弓前往晋国。秋,郑国杀了其大夫公孙黑。
其 四十
冬,公如晋,至河乃复。季孙宿如晋。
冬,昭公前往晋国,走到黄河边就返回了。季孙宿前往晋国。
其 四十一
【传】二年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赋《绵》之卒章。韩子赋《角弓》。季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寡君有望矣。」武子赋《节》之卒章。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
【传】二年春,晋侯派韩宣子来鲁国聘问,并告知他已执掌国政而来见,这是合乎礼节的。韩宣子在太史处观看典籍,见到《易》《象》与《鲁春秋》,说:「周礼完整地保存在鲁国啊!我如今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王室得以王天下的原因。」鲁公设宴款待他。季武子赋《绵》的末章。韩子赋《角弓》。季武子拜谢,说:「敢谢您弥补敝邑的不足,寡君有所仰望了。」武子赋《节》的末章。宴享既毕,在季氏家中设宴,院中有一棵美树,宣子称赞它。武子说:「宿(季武子自称)怎敢不培植此树,以不忘《角弓》之义。」于是又赋《甘棠》。宣子说:「起(韩起自称)实不堪当,无以与召公相比。」
《绵》末章有绵延不绝、子孙兴旺之意。《角弓》有兄弟友善相助之意,季武子借此感谢晋国庇护。《甘棠》本是赞颂召公奭在甘棠树下治事的诗,武子以此暗比韩宣子,韩宣子谦辞。
其 四十二
宣子遂如齐纳币。见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见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见子尾。子尾见强,宣子谓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自齐聘于卫。卫侯享之,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瓜》。
宣子随后前往齐国纳币订婚。见到子雅(公孙虿)。子雅召来子旗(公孙虿之子),让他见宣子。宣子说:「不是能保家守业的主人,我不臣服于他。」又见子尾(公孙蠆之子),子尾表现强悍,宣子对他的评价和子旗一样。大夫们多数对此嗤之以鼻,只有晏子相信宣子的判断,说:「这位大夫,是真正的君子。君子言必有信,他一定有所见识。」宣子从齐国顺道出使卫国。卫侯设宴款待他,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瓜》。
《淇澳》赞美有德行的君子,卫侯以此颂韩宣子。《木瓜》有投桃报李、礼尚往来之意。晏子(晏婴)信任韩宣子对子旗、子尾的判断,后来这两人果然出事。
其 四十三
夏四月,韩须如齐逆女。齐陈无宇送女,致少姜。少姜有宠于晋侯,晋侯谓之少齐。谓陈无宇非卿,执诸中都。少姜为之请曰:「送从逆班,畏大国也,犹有所易,是以乱作。」
夏四月,韩须前往齐国迎接新妇。齐国陈无宇送嫁,并按礼献上少姜。少姜受到晋侯的宠爱,晋侯称她为少齐。晋侯认为陈无宇不是卿,将他拘押于中都。少姜为陈无宇请求说:「送嫁者排列在迎亲队伍后面,是因为敬畏大国,其中还有些安排有所变动,因此造成混乱。」
陈无宇是齐国大夫陈桓子,其子即后来田氏代齐的先祖。晋侯以陈无宇非卿而失礼拘押之,少姜为其申辩,反映晋侯此时已有无道之象。
其 四十四
叔弓聘于晋,报宣子也。晋侯使郊劳。辞曰:「寡君使弓来继旧好,固曰:『女无敢为宾!』彻命于执事,敝邑弘矣。敢辱郊使?请辞。」致馆。辞曰:「寡君命下臣来继旧好,好合使成,臣之禄也。敢辱大馆?」叔向曰:「子叔子知礼哉!吾闻之曰:『忠信,礼之器也。卑让,礼之宗也。』辞不忘国,忠信也。
叔弓出使晋国,是回聘韩宣子的。晋侯派人在郊外慰劳。叔弓辞谢说:「寡君派弓前来延续旧好,已经说过:'你不敢以宾客自居!'将命令传达给执事就够了,敝邑已受到极大的光荣。哪里敢劳烦您在郊外来迎?请允许辞谢。」主人为他安排馆舍。叔弓又辞道:「寡君命下臣前来延续旧好,好意相合,使命得成,是臣之幸。哪里敢劳烦大馆款待?」叔向说:「子叔子(叔弓)真是懂得礼节啊!我听说:'忠信,是礼的器具。卑让,是礼的宗旨。'言辞不忘国家,是忠信。
其 四十五
先国后己,卑让也。《诗》曰:『敬慎威仪,以近有德。』夫子近德矣。」
先顾国家后顾自身,是卑让。《诗》云:'敬慎威仪,以亲近有德之人。'这位大夫已接近德行了。」
其 四十六
秋,郑公孙黑将作乱,欲去游氏而代其位,伤疾作而不果。驷氏与诸大夫欲杀之。子产在鄙,闻之,惧弗及,乘遽而至。使吏数之,曰:「伯有之乱,以大国之事,而未尔讨也。尔有乱心,无厌,国不女堪。专伐伯有,而罪一也。昆弟争室,而罪二也。薰隧之盟,女矫君位,而罪三也。有死罪三,何以堪之?不速死,大刑将至。」再拜稽首,辞曰:「死在朝夕,无助天为虐。」子产曰:「人谁不死?凶人不终,命也。作凶事,为凶人。不助天,其助凶人乎?」请以印为褚师。子产曰:「印也若才,君将任之。不才,将朝夕从女。女罪之不恤,而又何请焉?不速死,司寇将至。」七月壬寅,缢。尸诸周氏之衢,加木焉。
秋,郑国公孙黑将要作乱,想除去游氏(游吉)而取代其地位,因旧伤发作而未能成事。驷氏及各大夫想要杀了他。子产正在郊野,听到消息,害怕来不及(阻止),乘急驿赶到。命官吏列数公孙黑的罪状,说:「伯有之乱时,因涉及大国之事,还没有追究你。你有作乱之心,贪得无厌,国家无法容忍你。擅自攻伐伯有,罪一。兄弟争夺室财,罪二。薰隧之盟,你冒充君位强行参与,罪三。有死罪三条,怎么能担当得了?不快快去死,大刑将至。」公孙黑再拜叩首,辞道:「死就在旦夕之间,不要帮助老天施加暴虐。」子产说:「人哪有不死的?凶人不得善终,是天命。作凶事,便是凶人。不帮助天(让他早死),难道是帮助凶人吗?」公孙黑请求以(其友)印(印段)为褚师(掌财货之官)。子产说:「印若有才,君主自会任用他。若无才,我将朝夕跟在你(指公孙黑)身旁。你的罪过都顾不上忧虑,还有心思请求什么?不快去死,司寇将至。」七月壬寅日,公孙黑上吊自杀。尸体陈置于周氏街道上,上面压了木材。
公孙黑即子皙,此前已因争妻之事受罚出奔,回郑后仍不安分欲图作乱。子产以雷厉手段逼其自裁,维护了郑国的政治秩序。
其 四十七
晋少姜卒。公如晋,及河。晋侯使士文伯来辞,曰:「非伉俪也。请君无辱!」公还,季孙宿遂致服焉。叔向言陈无宇于晋侯曰:「彼何罪?君使公族逆之,齐使上大夫送之。犹曰不共,君求以贪。国则不共,而执其使。君刑已颇,何以为盟主?且少姜有辞。」冬十月,陈无宇归。
晋国少姜去世。昭公前往晋国,走到黄河边。晋侯派士文伯前来辞谢,说:「(少姜)并非正式配偶,请君主不要屈尊前来!」昭公返回,季孙宿于是致送服丧礼物。叔向向晋侯陈说陈无宇的情况,说:「他有什么罪?君主派公族前去迎亲,齐国派上大夫送嫁。还说(陈无宇)不恭敬,君主的要求出于贪婪。(齐)国如此待遇(实已恭敬),却拘押了其使者。君主的刑罚已经偏颇,凭什么做盟主?况且少姜也为他说了话。」冬十月,陈无宇获释归国。
其 四十八
十一月,郑印段如晋吊。
十一月,郑国印段前往晋国吊丧。
其 五十
昭公三年
昭公三年。
其 五十一
【经】三年春王正月丁未,滕子原卒。夏,叔弓如滕。五月,葬滕成公。秋,小邾子来朝。八月,大雩。冬,大雨雹。北燕伯款出奔齐。
【经】三年春,周历正月丁未日,滕子原去世。夏,叔弓前往滕国。五月,安葬滕成公。秋,小邾子来鲁朝见。八月,举行大雩祭。冬,大降冰雹。北燕伯款出奔齐国。
其 五十二
【传】三年春,王正月,郑游吉如晋,送少姜之葬。梁丙与张趯见之。梁丙曰:「甚矣哉!子之为此来也。」子大叔曰:「将得已乎?昔文、襄之霸也,其务不烦诸侯。令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有事而会,不协而盟。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夫人,士吊,大夫送葬。足以昭礼命事谋阙而已,无加命矣。今嬖宠之丧,不敢择位,而数于守适,唯惧获戾,岂敢惮烦?少姜有宠而死,齐必继室。
【传】三年春,周历正月,郑国游吉前往晋国,为少姜送葬。梁丙与张趯前去见他。梁丙说:「太辛苦了啊!您为此专程前来。」子大叔(游吉)说:「能不来吗?从前文公、襄公称霸,致力于不烦扰诸侯。令诸侯三年一聘,五年一朝,有事才会合,意见不合才盟誓。君主薨逝,大夫前来吊丧,卿参与葬事。夫人去世,士前来吊丧,大夫送葬。足以彰显礼义、处理事务、谋议缺漏而已,没有额外的命令。如今连宠妾之丧,也不敢选择(低礼节的)位置,而要频繁按正妻规格执行,唯恐获罪,哪里敢嫌麻烦?少姜有宠而死,齐国必然续室。
游吉(子大叔)以晋文公、襄公霸政为标准,批评晋悼公以后晋国日益烦扰诸侯,使小国疲于奔命。
其 五十三
今兹吾又将来贺,不唯此行也。」张趯曰:「善哉!吾得闻此数也。然自今,子其无事矣。譬如火焉,火中,寒暑乃退。此其极也,能无退乎?晋将失诸侯,诸侯求烦不获。」二大夫退。子大叔告人曰:「张趯有知,其犹在君子之后乎!」丁未,滕子原卒。同盟,故书名。
今年我又将来贺婚,不只是这次来而已。」张趯说:「说得好啊!我能听到这番分析。但从今以后,您可以不必再来了。好比火一样,到了火中(心宿当中天)之时,寒暑就会退去。这已经到了极点,能不退吗?晋国将要失去诸侯,诸侯想被烦扰也不可得了。」两位大夫退出。子大叔告诉别人说:「张趯有见识,只是还在君子之后!」丁未日,滕子原去世。因是同盟国,所以(《春秋》)记载其名字。
张趯以「火中」(大火星当中天,夏末)比喻晋霸已达顶峰即将衰退,预言精准。
其 五十四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殒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縗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唯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
齐侯派晏婴向晋国请求续娶继室,说:「寡君命婴转达:'寡人愿意事奉君主,朝夕不倦,将奉送质币,不误时机,奈何国家多难,因而未能成行。不丰厚的先君正妻之女,充备内宫,光耀寡人的期望,又不幸无福,早早夭逝,寡人失望。君主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俯收寡人,向太公、丁公祈福,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尚有先君正妻所遗及旁出的姑姊妹若干人。君主若不弃敝邑,委派贤者选择其中合适的人,充备后宫,这是寡人的期望。'」韩宣子命叔向答复说:「这正是寡君所愿。寡君不能独自承担社稷大事,尚未有正配。正处于缌缞之服丧期中,因此未敢请求。君主惠赐此命,恩惠莫大于此。若君主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予内室之主,岂只是寡君,全体臣下实际上都受到了恩赐。上自唐叔以下,都将视之为宠荣嘉许。」
齐侯为齐景公,太公(姜太公)、丁公(其子)均为齐国始祖。晋平公少姜新丧,晏婴奉命为齐续请联姻,以维系齐晋同盟关系。
其 五十五
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
婚事既成,晏子(晏婴)接受礼待。叔向跟随他宴饮,两人相互交谈。叔向说:「齐国的情况如何?」晏子说:「这是季世(末世)了,我已不知道(未来如何)。齐国将成为陈氏的了!国君抛弃了他的百姓,而百姓都归附于陈氏。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一豆,各自乘以四,递升到釜(即一釜为六十四升)。十釜为一钟。陈氏的三种量器,每级都多加一个单位,钟就大多了(陈氏用大量器借出,用小量器收回)。用陈家的大量器借贷给人,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山上的木材像市场一样取用方便,不在山上加价。鱼、盐、蛤蜊,不在海边加价。百姓付出三份力气,两份交给国公,只靠一份穿衣吃饭。国公积累的财物腐烂生虫,而三老(老人)却在受冻挨饿。国中各处市场,鞋子便宜而残腿之人用的「踊」(刖刑者所用的假肢)价格昂贵(说明刖刑多用)。百姓痛苦,陈氏却出来抚慰他们,百姓爱戴陈氏如父母,归附陈氏如流水涌入,想不获得民心,往哪里逃?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辅佐胡公(陈国第一代)、大姬(胡公之妻,周武王之女),已经(在神灵层面)在齐国了。」
晏婴一语道出齐国将为陈氏所取代,是准确的历史预言。陈氏(田氏)以大斗借出、小斗收回,收买民心,最终取代姜氏成为齐国之主(田氏代齐)。踊贵屦贱说明齐国刑罚过重。
其 五十六
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仇。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宴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及宴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
叔向说:「是啊。就连我们晋国公室,如今也是季世了。战马不驾车,卿无军旅出行,公家战车无人驾驭,卒伍之列无人统领。百姓疲惫困乏,而宫室越建越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而女宠的财富却溢出寻常。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如同逃避仇敌。栾、郤、胥、原、狐、续、庆、伯诸大族,降为皂隶奴仆。政权掌握在各家之手,百姓无所依托,国君日日不肯悔改,以声色之乐掩盖忧患。公室的衰卑,还有几天?《谗鼎之铭》说:'黎明之时尚且显赫,后世就已懈怠。'何况天天不肯悔改,能长久吗?」晏子说:「您将怎么办?」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已经凋零殆尽了。肸(叔向自称)听说,公室将要衰卑,其宗族枝叶先行凋落,然后公室才随之凋零。肸的宗族有十一族,只剩下羊舌氏一支了。肸又没有子嗣。公室无法度,侥幸得以善终,难道还能受到祭祀吗?」起初,齐景公想要为晏子更换宅第,说:「您的宅子靠近市场,地方低湿狭窄嘈杂多尘,不适合居住,请让我在宽敞高爽之处另换一处给您。」晏子辞谢说:「君主的先臣(晏子的先人)就住在这里,臣不足以继承它,对臣来说已经过于奢侈了。而且小人靠近市场,朝夕都能得到所需,这是小人的便利。哪敢劳烦邻里搬迁?」景公笑道:「您靠近市场,知道物价贵贱吗?」答道:「既然从中获益,怎么敢不知道?」景公问:「什么贵什么贱?」此时景公刑罚繁多,有卖「踊」(刖刑假腿)的人。因此晏子回答说:「踊贵而鞋子便宜。」已向君主汇报过,所以跟叔向谈话时又提及了此事。景公因此减省了刑罚。君子说:「仁人的话语,其利益是广博的啊。晏子一句话,齐侯就减省了刑罚。《诗》云:'君子如能有福,动乱很快就会平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等到晏子出使晋国后,景公为他翻建了宅第,晏子回来时已经建好了。他先拜谢,然后把新宅拆掉,建成原来的里巷房屋,一切都恢复旧貌。
此段晏叔二人相互对比齐晋两国的衰落,是《左传》中著名的政论对话。叔向预言晋国公室和自身家族的衰亡,后来均一一应验。晏子拒绝更换宅第、回国拆除新宅,体现了其安贫守俭的品格。
其 五十七
则使宅人反之,曰:「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
于是晏子叫宅中之人恢复旧貌,说:「俗语说:'不用占卜宅地,只用占卜邻居。'二三位(先前已在此居住的邻居)已经(经过祖先)占卜过邻居了,违背卜兆是不祥的。君子不违犯非礼之事,小人不违犯不祥之事,这是古代的准则。我怎么敢违背呢?」终于恢复了旧宅。
其 五十八
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
(齐)景公不答应,晏子通过陈桓子(陈无宇)来请求,这才得到允许。
其 五十九
夏四月,郑伯如晋,公孙段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嘉焉,授之以策,曰:「子丰有劳于晋国,余闻而弗忘。赐女州田,以胙乃旧勋。」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君子曰:「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汰也,一为礼于晋,犹荷其禄,况以礼终始乎?《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初,州县,栾豹之邑也。及栾氏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温,吾县也。」二宣子曰:「自郤称以别,三传矣。晋之别县不唯州,谁获治之?」文子病之,乃舍之。二子曰:「吾不可以正议而自与也。」皆舍之。
夏四月,郑伯前往晋国,公孙段(伯石)担任相礼,极为恭敬谦卑,礼节无所违失。晋侯嘉许,授予他策命,说:「子丰(公孙段)对晋国有功劳,我听闻而未曾忘记。赐你州田,以酬谢你旧日的功勋。」伯石再拜叩首,接受策命而出。君子说:「礼,对于人是多么紧迫的事啊!伯石此人如此骄纵,只因在晋国行了一次礼,尚且荣获禄赐,何况始终以礼待人的人呢?《诗》云:'人而无礼,为何不快快死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起初,州县是栾豹的封邑。等到栾氏灭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都想要它。赵文子说:「温,是我的县。」两位宣子说:「自郤称分封别支以来,已历三代了。晋国别县不只有州,谁能占有并管治它?」赵文子感到难以处置,便放弃了。两位宣子说:「我们不能以正义之议来自行占有。」都放弃了。
州县原属栾氏,栾氏之乱后无人占有。三位卿大夫互相谦让,体现了当时晋国贵族尚存的礼义风范。
其 六十
及文子为政,赵获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义也。违义,祸也。馀不能治馀县,又焉用州?其以徼祸也?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从,祸莫大焉。有言州必死。」
等到赵文子执政后,赵获说:「可以取州了。」赵文子说:「退下!两位宣子的话,是义。违背义,是祸。我连自己的县都管治不好,又要州做什么?这是招来祸患!君子说:'不知道才真正为难。'知道(义在何处)却不遵从,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有人再提取州,(这人)必死。」
其 六十一
丰氏故主韩氏,伯石之获州也,韩宣子为请之,为其复取之之故。
丰氏(公孙段家族)本来依附于韩氏,伯石之所以得到州田,是因为韩宣子为他请求,也是为了日后可以再取回之故(韩氏有恩于丰氏,日后可索回)。
其 六十二
五月,叔弓如滕,葬滕成公,子服椒为介。及郊,遇懿伯之忌,敬子不入。
五月,叔弓前往滕国,参加滕成公的葬礼,子服椒(惠伯)担任副使。走到郊外,遇到懿伯忌日,敬子(叔弓)不肯入境。
古人有忌日(死亡之日)不进行公务活动之俗,敬子因遇先人忌日而在郊外止步。
其 六十三
惠伯曰:「公事有公利,无私忌,椒请先入。」乃先受馆。敬子从之。
惠伯说:「公事以公利为重,没有私人忌讳,椒请求先行入境。」于是先行接受了馆舍安排。敬子(叔弓)随后跟了进去。
其 六十四
晋韩起如齐逆女。公孙虿为少姜之有宠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谓宣子:「子尾欺晋,晋胡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齐而远其宠,宠将来乎?」秋七月,郑罕虎如晋,贺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徵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
晋国韩起前往齐国迎娶新妇。公孙虿(子尾之父,即子雅)因少姜曾受宠一事,用自己的女儿替换了(本应嫁给晋国的)公室之女,嫁给了公子(晋国宗室)。有人告诉宣子:「子尾欺骗晋国,晋国为何接受?」宣子说:「我想要得到齐国(的支持)并让(影响晋国的)宠妾(少姜)的影响远去,宠妾(的影响)将会来临吗?」秋七月,郑国罕虎前往晋国,贺韩宣子新娶夫人,并告诉说:「楚国每天向敝邑索取贡赋,以不朝见新立楚王为由。
其 六十五
敝邑之往,则畏执事,其谓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则宋之盟云。进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对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修宋盟也。
敝邑若前往(朝楚),则担心执事(晋国)说我们君主'本来就有异心'。若不前往,则宋盟有约在先。进退都有罪过。寡君命虎前来禀报。」宣子命叔向答复说:「君主若尊重我们(晋国)君主,在楚国有何妨害?这是遵守宋国之盟。
其 六十六
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于戾矣。君若不有寡君,虽朝夕辱于敝邑,寡君猜焉。君实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犹在晋也。」
君主若真心顾念宋盟,我们君主就知道可以免于罪责了。君主若不尊重我们君主,即便日夜都来敝邑也无用,我们君主会心存疑虑。君主若真有诚意,何须劳烦传命?您还是去楚国吧!只要我们君主在心中(顾念于您),在楚国就如同在晋国一样。」
其 六十七
张趯使谓大叔曰:「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今子皮实来,小人失望。」大叔曰:「吉贱,不获来,畏大国,尊夫人也。且孟曰:『而将无事。』吉庶几焉。」
张趯命人转告大叔(游吉)说:「自从您上次离去,小人就清扫了先人的旧庐,说您还会来的。如今来的却是子皮(罕虎),小人失望啊。」大叔说:「吉(游吉自称)地位低贱,不得亲来,是因为敬畏大国,尊重夫人啊。况且孟(叔向)说过:'而将无事(您将无需再为晋国奔走了)。'吉只是盼望着这一天。」
其 六十八
小邾穆公来朝。季武子欲卑之,穆叔曰:「不可。曹、滕、二邾,实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犹惧其贰。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旧而加敬焉!《志》曰:『能敬无灾。』又曰:『敬逆来者,天所福也。』」季孙从之。
小邾穆公来朝见鲁国。季武子想要以低礼节对待他,穆叔说:「不可以。曹、滕、大邾、小邾,实际上都不忘我们的友好,以礼相待来接纳他们,尚且担心他们会有二心。又对一个亲睦之国礼节偏低,这是在拒绝众多友好之国吗?还是依旧礼,再加以尊重吧!《志》书说:'能恭敬就没有灾祸。'又说:'以礼接纳来朝者,是上天所福佑的。'」季孙听从了他的建议。
其 六十九
八月,大雩,旱也。
八月,举行大雩祭,因为旱灾。
其 七十
齐侯田于莒,卢蒲弊见,泣且请曰:「馀发如此种种,余奚能为?」公曰:「诺,吾告二子。」归而告之。子尾欲复之,子雅不可,曰:「彼其发短而心甚长,其或寝处我矣。」九月,子雅放卢蒲弊于北燕。
齐侯在莒地田猎,卢蒲弊前来见他,哭泣着请求说:「我的头发已经这样稀疏了,我还能有什么作为?」齐侯说:「好,我去告诉两位(子雅、子尾)。」回去告诉了他们。子尾(公孙虿)想要让他复职,子雅不同意,说:「那个人头发虽短,心机却极深,或许会对我们鸠占鹊巢。」九月,子雅将卢蒲弊放逐到北燕。
卢蒲弊是齐国宠臣,被放逐后辗转至燕,后来又引发了燕国的政治动乱。
其 七十一
燕简公多嬖宠,欲去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大夫比以杀公之外嬖。公惧,奔齐。书曰:「北燕伯款出奔齐。」罪之也。
燕国简公有众多宠臣,想要驱逐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国大夫联合起来杀了国君宠爱的外嬖。简公惧怕,出奔齐国。《春秋》记载「北燕伯款出奔齐」,是谴责燕侯的。
其 七十二
十月,郑伯如楚,子产相。楚子享之,赋《吉日》。既享,子产乃具田备,王以田江南之梦。
十月,郑伯前往楚国,子产担任相礼。楚子设宴款待,赋《吉日》。宴享既毕,子产为楚王准备好田猎用具,楚王在江南的云梦泽田猎。
《吉日》为《诗经·小雅》中的田猎诗,楚王以此诗暗示田猎之乐。
其 七十三
齐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齐国公孙灶(子雅)去世。司马灶去见晏子,说:「又失去子雅了。」晏子说:「可惜啊!子旗(公孙虿)也难免(祸患),危险了!姜族已经衰弱,而妫姓(陈氏)将要开始昌盛。两惠(子雅、子旗并称)相互竞争,尚且勉强,又失去一个,姜氏危险了!」
晏婴预言齐国姜族将衰、妫姓(陈氏田氏)将兴,此预言在后来的历史中完全应验(田氏代齐)。
其 七十四
昭公四年
昭公四年。
其 七十五
【经】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夏,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楚子执徐子。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执齐庆封,杀之。
【经】四年春,周历正月,大降冰雹。夏,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在申地会合。楚子拘押了徐子。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攻打吴国,拘执了齐国庆封并将他杀死。
其 七十六
遂灭赖。九月,取鄫。冬十有二月乙卯,叔孙豹卒。
随即灭掉赖国。九月,取得鄫邑。冬十二月乙卯日,叔孙豹去世。
其 七十七
【传】四年春,王正月,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与焉。使椒举如晋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欢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
【传】四年春,周历正月,许国国君前往楚国,楚子扣留了他,又扣留了郑伯,重新在江南田猎,许国国君也随同参与。楚王派椒举前往晋国请求会合诸侯,两位君主(许、郑之君)等待结果。椒举传达命令说:「寡君命举转达:'日前君主有恩惠,在宋国赐予盟约,说:晋、楚各自的从属国,双方相互交往参见。由于岁月之不易,寡人愿与二三君结欢。'命举寻求机会禀报。君主若真的没有四方顾虑,则愿借助君主的威望向诸侯发出邀请。'」
宋之盟即弭兵之盟,约定晋楚各自从属国相互朝聘。椒举为楚国大夫,此处代楚王向晋国请求召集诸侯会合。
其 七十八
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
晋侯想要不答应。司马侯说:「不可以。楚王正在骄奢,上天或许想满足他的欲望,以加深其毒害而降下惩罚,这还不可知。是否让他能够善终,也不可知。晋、楚之间,全凭天意扶持,不可与天争。君主还是答应吧,修养德行以等待其结果。若楚归于德,我们尚且要事奉他,何况诸侯?若他走向淫虐,楚人自会抛弃他,我们又与谁竞争?」(晋侯)说:「晋国有三个不会危殆的条件,哪有什么敌手?国境险峻而马匹众多,齐、楚多有内难。
其 七十九
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丕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
有这三个条件,往哪里不能成功?」司马侯答道:「依赖险峻和马匹,又指望邻国有内难,这是三个危殆之处。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是九州的险要之地,但都不属一姓之国(各国都在险要之处,无法独占险要)。冀州以北,是产马之地,但没有一个因此而兴旺的国家。依赖险峻和马匹,不可以视为稳固,从古以来如此。因此先王致力于修明德义以祭享神灵和人众,不曾听说他们致力于险峻和马匹。邻国的内难,是不可指望的。有的国家历经多难而国家得以稳固、扩展疆土;有的国家没有内难却国破家亡、失去守护之地。怎么能指望他人之难?齐国有仲孙(无忌)之难而得到了桓公,至今还在受益。晋国有里(克)、丕(郑)之难而得到了文公,因此成为盟主。卫国、邢国没有内难,敌人也使他们灭亡了。所以他人的内难,是不可指望的。
司马侯驳斥晋侯「三不殆」之说,实为「三殆」,充分说明了内修德政比依赖外部条件更为重要的道理。四岳等均为上古地理名词,遍布各地,不能为一国所独占。
其 八十
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
依赖这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怎能成功?君主还是答应他们吧!纣王行淫虐,文王施惠化,商朝因此覆灭,周朝因此兴起,哪里是靠争夺诸侯?」于是允许了楚国使者。命叔向答复说:「寡君有社稷之事,因此不能在春秋固定时间前来参见。诸侯,君主(楚王)实际上已掌握在手,何须再劳烦传命?」椒举随即请求通婚(楚王求娶晋女),晋侯答应了。
其 八十一
楚子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少安,不在诸侯。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逼于齐而亲于晋,唯是不来。其馀,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
楚子问子产说:「晋国会答应让诸侯来会合吗?」子产答道:「会答应的。晋君贪图安逸,不关心诸侯的事务。他的大夫们多有私求,没有人匡正他的君主。在宋国之盟时,又说(晋楚)平等对待,若不答应您,还有什么用处?」楚王说:「诸侯会来吗?」子产答道:「必然会来。遵循宋国之盟,承接君主的欢心,不敢得罪大国,有什么理由不来?不来的,大概是鲁、卫、曹、邾吧?曹国畏惧宋国,邾国畏惧鲁国,鲁、卫受齐国逼迫而亲近晋国,只有他们不来。其余的,在君主所能到达的范围内,谁敢不至?」楚王说:「那么我所求的,没有不可以达到的了?」子产答道:「强迫他人屈从,不可以;与人共同期望,都可以达成。」
其 八十二
大雨雹。季武子问于申丰曰:「雹可御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其藏冰也,深山穷谷,固阴冱寒,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牲、秬黍,以享司寒。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
大降冰雹。季武子问申丰说:「冰雹可以防御吗?」申丰答道:「圣人在位,就没有冰雹;即便有,也不成为灾害。古时候,太阳运行到北方星宿(冬至前后)就藏冰;运行到西方星宿,(特定星宿)清晨初见时就取冰出用。藏冰之时,选在深山穷谷,阴气固结、寒气凝聚之处取冰。出冰使用时,是朝廷的禄位颁赐、款待宾客、丧礼、祭祀,在这些场合使用。藏冰时,用黑色牲畜、黑黍,祭祀司寒之神。出冰时,用桃木弓、棘木箭,以消除其灾气。冰的出入皆有时节。
此段详述周代藏冰、用冰的礼制,是研究先秦冰政制度的重要史料。司寒为主管寒气的神灵,桃弧棘矢为辟邪驱祟之物。
其 八十三
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启之,公始用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冰。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夫冰以风壮,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遍,则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不出震,无灾霜雹,疠疾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弃而不用。风不越而杀,雷不发而震。雹之为灾,谁能御之?《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凡享有食肉禄位的官员,都有份得到冰块供应。大夫命妇,丧礼沐浴时使用冰。祭过司寒后藏冰,献过羔羊后开启冰窖,国君率先使用。等到火星(心宿大火)出现后,全部分赐完毕。上自命夫、命妇,下至老人病人,无不得到冰块。山中之人采取,县里之人传递,负运之人纳入,仆隶之人保管。冰因风寒而坚壮,又随风暖而出用。藏冰周密,用冰普遍,如此则冬天不会有异常温暖,夏天不会有异常阴冷,春天不会有凄寒的风,秋天不会有苦涝之雨,雷声不出则震,没有霜雹灾害,疠疫不降,百姓不夭折。如今藏的不过是川泽池沼的冰,弃而不用。风不越时而伤杀,雷不当发而震动。冰雹成为灾害,谁能防御?《诗经·七月》的末章,说的正是藏冰之道啊。」
《七月》(豳风)末章有「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记录了周代民间藏冰的习俗。申丰以藏冰礼制的废弃解释冰雹灾害的原因。
其 八十四
夏,诸侯如楚,鲁、卫、曹、邾不会。曹、邾辞以难,公辞以时祭,卫侯辞以疾。郑伯先待于申。六月丙午,楚子合诸侯于申。椒举言于楚子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阳之搜,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郑公孙侨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王使问礼于左师与子产。
夏,诸侯前往楚国(会盟),鲁、卫、曹、邾未参加。曹、邾以有内难为由推辞,鲁昭公以时祭为由推辞,卫侯以有病为由推辞。郑伯先在申地等候。六月丙午日,楚子在申地召集诸侯。椒举对楚子说:「臣听说,诸侯无所归附,以礼为其归附。如今君主初得诸侯,务必慎守礼节。霸业能否成功,就在此次会盟。夏启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搜,康王有酆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主打算采用哪种方式?宋国向戌、郑国公孙侨(子产)都在此,是诸侯中的贤良,请君主向他们请教。」楚王说:「我用齐桓(的方式)。」楚王命椒举向向左师(向戌)和子产请教礼节。
椒举列举自夏启至晋文公的历代君王会盟典故,提示楚王以礼治诸侯。钧台、景亳等均为历史上著名的诸侯大会之地。
其 八十五
左师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曰:「小国共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善守先代,子产善相小国。王使椒举侍于后,以规过。卒事,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宋大子佐后至,王田于武城,久而弗见。椒举请辞焉。王使往,曰:「属有宗祧之事于武城,寡君将堕币焉,敢谢后见。」
向左师说:「小国熟习这些礼制,大国来使用,哪敢不推荐陈献?」献上公侯(爵位)会合诸侯的礼节六条。子产说:「小国恭承职责,哪敢不推荐守护之法?」献上伯、子、男会合诸公的礼节六条。君子评论:向左师善于守护前代礼制,子产善于辅佐小国。楚王让椒举侍立于后,以便纠正过失。事毕,椒举没有指出任何过失。楚王问其原因,椒举答道:「礼制中,我未曾见过的有六条,又怎么纠正呢?」(说明楚王自己的礼节尚有不足之处。)宋国大子佐后来才到,楚王在武城田猎,很久都不召见他。椒举请求向宋太子致辞解释。楚王命人前去说:「我在武城有宗庙祭祀之事,寡君将在那里主持币帛献祭,故而来不及接见,请谅解。」
椒举以「未见六礼」含蓄批评楚王礼制不足,而未指出具体过失。宋大子佐后至,楚王长时间不接见,椒举请辞以维护礼貌。
其 八十六
徐子,吴出也,以为贰焉,故执诸申。
徐子是吴国所生(与吴有亲属关系),楚王认为徐国与吴国有二心,因此在申地将徐子拘押。
其 八十七
楚子示诸侯侈,椒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为仍之会,有緍叛之。商纣为黎之蒐,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王弗听。
楚子向诸侯炫示奢侈,椒举说:「那六王二公的会盟之事,都是向诸侯展示礼义的,是诸侯服从命令的缘由。夏桀在仍地会盟,有缗国叛离了他。商纣在黎地田猎,东夷叛离了他。周幽在大室盟会,戎狄叛离了他。这都是向诸侯展示骄纵的结果,是诸侯背离命令的缘由。如今君主也以骄纵示人,恐怕难以成功吧?」楚王不听。
椒举引用夏桀、商纣、周幽三位亡国之君因骄纵而失诸侯的史例劝谏楚灵王,楚王不纳,预示其最终败亡。
其 八十八
子产见左师曰:「吾不患楚矣,汰而愎谏,不过十年。」左师曰:「然。不十年侈,其恶不远,远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远而后兴。」
子产见向左师,说:「我不再忧虑楚国了,骄纵而刚愎谏言,不超过十年(必败)。」向左师说:「是啊。骄纵不到十年,其恶行还不够广远;恶行广远之后才会被抛弃。善行也是如此,德行广远之后才会兴起。」
其 八十九
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宋大子、郑伯先归。宋华费遂、郑大夫从。使屈申围朱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唯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钺,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
秋七月,楚子率领诸侯攻打吴国。宋国大子、郑伯先行回国。宋国华费遂、郑国大夫随军跟从。楚派屈申包围朱方(齐国庆封的据点),八月甲申日攻克,拘执了齐国庆封,将其族人全部灭尽。将要处死庆封时,椒举说:「臣听说,没有过失的人才能处死他人。庆封不过是违抗命令,所以在这里(逃亡至吴),他肯就此伏诛吗?传播于诸侯之间,有何用处?」楚王不听,让庆封背负斧钺,游行示众于诸侯面前,命他说:「不要像齐国庆封,弑杀国君,削弱孤儿(幼主),强迫大夫盟誓。」庆封反驳道:「不要像楚共王的庶子围,弑杀了自己的君主、兄长的儿子麇而取而代之,并与诸侯盟誓。」楚王命人立即将他杀死。
庆封因参与弑齐庄公之乱而出奔吴国,在朱方建立势力。楚灵王本意利用此事立威,却被庆封以其弑郏敖之事反讽,颜面大损。
其 九十
遂以诸侯灭赖。赖子面缚衔璧,士袒,舆榇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赖于鄢。楚子欲迁许于赖,使斗韦龟与公子弃疾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随即率领诸侯灭掉赖国。赖国国君面部捆绑、口衔璧玉,士人袒露上身,车辆拉着棺木随行,前来到中军。楚王向椒举请教,椒举答道:「周成王攻克许国时,许僖公如此(投降),成王亲自为他解开捆绑,接受了璧玉,焚烧了棺木。」楚王照此办理。将赖国民众迁移到鄢地。楚子想把许国迁移到赖国旧地,派斗韦龟与公子弃疾筑城后返回。申无宇说:「楚国祸乱之首,将从这里开始了。召集诸侯前来,攻克国家,筑城竟然无所约束(指让公子弃疾镇守一方,日后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君王之心不可违逆,百姓能安居吗?百姓不安居,谁能承担?不堪忍受王命,就是祸乱了。」
申无宇预言公子弃疾坐镇边疆将成祸乱,后来弃疾果然发动政变,推翻楚灵王而即位(即楚平王的前身公子弃疾)。赖子面缚衔璧为古代降伏之礼。
其 九十一
九月,取鄫,言易也。莒乱,著丘公立而不抚鄫,鄫叛而来,故曰取。
九月,取得鄫邑,是说轻易得到。莒国内乱,著丘公即位后不安抚鄫国,鄫国叛离而来归附,所以称「取」。
其 九十二
凡克邑不用师徒曰取。
凡攻克城邑不动用军队的,称为「取」。
其 九十三
郑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己为虿尾。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浑罕曰:「国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逼而无礼。郑先卫亡,逼而无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冬,吴伐楚,入棘、栎、麻,以报朱方之役。楚沈尹射奔命于夏汭,咸尹宜咎城钟离,薳启强城巢,然丹城州来。东国水,不可以城。彭生罢赖之师。
郑国子产推行丘赋(按土地丘数征收军赋)。国人非议他,说:「他父亲死在路上,他自己是蝎子尾巴(只会蜇人)。用这种办法号令国家,国家将会怎样?」子宽把这些话告诉子产。子产说:「有何妨?只要对社稷有利,生死都可以付诸于此。我听说,做好事的人不改变自己的法度,所以能有成效。民心不可顺从一时之情,法度不可更改。《诗》云:'不违礼义,何必顾虑人言。'我不会改变。」浑罕(子罕)说:「国氏(子产)恐怕将先行灭亡!君子立法于宽厚,其弊端还不免流于贪婪。立法于贪婪,弊端又将如何?姬姓列于其中的,蔡和曹、滕恐怕将先亡!处境逼迫而无礼。郑国将先于卫国灭亡,处境逼迫而无法。政事不依法度,只凭个人心意。百姓各有私心,还有什么上位之人可言?」冬,吴国攻打楚国,进入棘、栎、麻三地,以报复朱方之役。楚国沈尹射在夏汭奔命救援,咸尹宜咎在钟离筑城,薳启强在巢地筑城,然丹在州来筑城。东方之国多水患,无法筑城。(于是)派彭生遣散赖国之师。
丘赋是子产为增强郑国军事实力而推行的税制改革,将军赋从按家族田亩改为按土地区划(丘)征收,增加了赋税来源,遭到国人强烈反对。子产力排众议坚持推行,体现了其改革家的魄力。
其 九十四
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适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深目而豭喙。号之曰:「牛!助馀!」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及宣伯奔齐,馈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对曰:「馀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有宠,长使为政。公孙明知叔孙于齐,归,未逆国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长而后使逆之。田于丘莸,遂遇疾焉。竖牛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盟,不可。叔孙为孟钟,曰:「尔未际,飨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请日。入,弗谒。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曰:「孟有北妇人之客。」怒,将往,牛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又强与仲盟,不可。仲与公御莱书观于公,公与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而何?」叔孙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疾急,命召仲,牛许而不召。
起初,穆子(叔孙豹)离开叔孙氏,走到庚宗,遇见一名妇人,让她私下为他做饭并在此过夜。问他的行程,她告知了缘由,哭着送他离去。穆子前往齐国,在国氏娶妻,生了孟丙、仲壬。他梦见天压到自己身上,无力承受。回头望见一个人,皮肤黑而背部上驼,眼窝深陷、嘴如猪嘴。(梦中)称呼他:「牛!来帮助我!」这才承住了天。天亮后把随从们都召来,没有此人。穆子说:「记住他的样子。」等到(其兄)宣伯出奔齐国,穆子赠送礼物给他。宣伯说:「鲁国因为先父的缘故,将保全我的宗族,必然会召唤你。召唤你,你怎么看?」穆子答道:「盼望了很久了。」鲁国人召唤他,他不辞而别地回国了。已经即位后,那位在庚宗留宿的妇人,带着野鸡来献。穆子问她的姓,她答道:「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了,能拿着野鸡跟着我来了。」穆子召来见了,正是梦中所见之人。还未问他名字,就称呼他:「牛!」他回应说:「是。」把随从们都召来,让他们看他,于是让他做了竖(小童仆)。这人受到宠爱,年长后让他掌管事务。公孙明在齐国时替叔孙(穆子)结识了(妻子国姜的)姻亲,(穆子)回来后,尚未迎娶国姜,公孙明(子明)却先娶了她。穆子因此大怒,等儿子长大后才叫他去迎娶(国姜所生之女,即竖牛之妻?或指另立之事)。在丘蕕田猎,于是在那里患了病。竖牛想扰乱他的家室而自己占有,强迫孟(孟丙)与他结盟,孟丙不肯。叔孙为孟丙铸造了一口钟,说:「你尚未加冠成礼,先宴请大夫来举行落成仪式。」已经备好了,派竖牛去请求吉日。竖牛进去,没有禀告(叔孙)。出来后,(自行)定了日子。等到宾客来了,听到了钟声。竖牛对叔孙说:「孟(丙)有北方妇人(庚宗妇人)的客人来了。」叔孙大怒,将要前往,竖牛阻拦他。宾客出去后,竖牛让人拘押宾客在外面杀了。竖牛又强迫仲(壬仲壬)与他结盟,仲壬不肯。仲壬与公御莱书一同去拜见昭公,昭公赐给莱书一枚玉环,命竖牛进去向叔孙展示。竖牛进去,没有展示。出来后,命(仲壬)佩戴玉环。竖牛对叔孙说:「仲(壬)被公召见了怎么回事?」叔孙说:「是为了什么?」竖牛说:「不是(您)召见,他已经自己去见了。公赐给他玉环,他也戴上了。」于是(叔孙)驱逐了仲壬,仲壬出奔齐国。(叔孙)病重,命人召仲壬,竖牛口头答应却没有召唤。
此段叙述叔孙穆子(叔孙豹)与竖牛之间的曲折故事,竖牛本为叔孙在梦中所见之人,受宠后专权弄事,陷害叔孙两子,最终导致叔孙绝食而死。这是《左传》中描写家族内奸的经典叙事。
其 九十五
杜泄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竖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置馈于个而退。牛弗进,则置虚,命彻。十二月癸丑,叔孙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杜泄前来探望,告诉叔孙他(仲壬)在受饥渴之苦,并把戈授给他(表示可以拿着武器请见叔孙)。仲壬答道:「主人求我来了,我又为何离开呢?」竖牛说:「主人病重,不想见人。」让人把饮食放在小室里就退了出去。竖牛不端进去,就把空器皿放着,命人撤走。十二月癸丑日,叔孙不再进食。乙卯日,去世。竖牛立昭子(孟丙之子,叔孙的孙子)而辅佐他(掌握大权)。
竖牛以「主人病重不见人」为由阻断了仲壬与叔孙的相见,又不给叔孙送食物,致其饿死,手段极为阴险。
其 九十六
公使杜泄葬叔孙。竖牛赂叔仲昭子与南遗,使恶杜泄于季孙而去之。杜泄将以路葬,且尽卿礼。南遗谓季孙曰:「叔孙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曰:「然。」使杜泄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而赐之路。复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复赐之,使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为司空,以书勋。今死而弗以,是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
昭公派杜泄主持叔孙的葬礼。竖牛贿赂叔仲昭子与南遗,让他们在季孙面前说杜泄的坏话,要将他驱逐。杜泄准备用路车(天子赐予的礼车)送葬,并要按卿的全套礼节。南遗对季孙说:「叔孙从未乘坐过路车,葬礼用它做什么?况且冢卿都没有路车,用介卿(副卿)的规格来葬,不也是颠倒了吗?」季孙说:「有道理。」让杜泄放弃用路车。杜泄不肯,说:「叔孙先生奉命在朝,出使天王。天王感念旧日功勋而赐以路车。复命后进献给国君,国君不敢违逆天王的命令而又转赐予他,命三位官员记录在册。您任司徒,在名册上记录了名字。先生任司马,与工正一同记录了服饰规格。孟孙任司空,记录了功勋。如今死了而不使用,是抛弃了国君的命令。记录在案于公府而不使用,是废弃了三位官员的职责。至于命服,活着不敢穿,死了又不以此陪葬,这些东西将有何用?」于是命人以路车送葬。
杜泄以路车葬叔孙,坚守礼制与国君命令,驳斥了南遗的谬论。路车(大路)是天子赐予诸侯及大夫的礼车,叔孙出使天王获此赐予,理应以此陪葬。
其 九十七
季孙谋去中军。竖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季孙谋划撤废中军。竖牛说:「先生(叔孙豹)本来也想撤废中军。」
鲁国原有上、中、下三军,废中军则减为两军,亦使三桓分军权力重新分配。竖牛借叔孙之名附和季孙,进一步证明其擅权弄事之行。
其 九十九
昭公五年
昭公五年。
其 100
【经】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楚杀其大夫屈申。公如晋。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秋七月,公至自晋。戊辰,叔弓帅师败莒师于蚡泉。秦伯卒。
【经】五年春周历正月,鲁国撤销中军编制。楚国杀了本国大夫屈申。昭公前往晋国。夏,莒国的牟夷率领牟娄及防、兹两地来投奔鲁国。秋七月,昭公从晋国归来。戊辰日,叔弓率军在蚡泉击败莒国军队。秦伯(秦景公)去世。
舍中军:鲁国原有三军,后缩编为二军,此处正式废置中军,反映公室权力进一步削弱、三桓坐大的格局。
其 101
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吴。
冬,楚子(楚王)、蔡侯、陈侯、许男、顿子、沈子,以及徐国人、越国人,联合攻伐吴国。
其 102
【传】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卑公室也。毁中军于施氏,成诸臧氏。初作中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尽征之,叔孙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
【传】五年春,周历正月,鲁国撤销中军,是为了削减公室的势力。中军最初在施氏处被废弃,而在臧氏处正式确立成制。当初设立中军时,将公室兵赋一分为三,三家各得其一。季氏将公室兵赋尽数征收,叔孙氏以公室子弟为己家臣,孟氏则取走了其中的一半。
三桓(季孙、叔孙、孟孙)长期侵蚀鲁君公室的军赋,中军的设立与废止均服务于三桓扩张私家实力之目的,而公室兵赋被三分殆尽。
其 103
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以书。使杜泄告于殡,曰:「子固欲毁中军,既毁之矣,故告。」杜泄曰:「夫子唯不欲毁也,故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受其书而投之,帅士而哭之。叔仲子谓季孙曰:「带受命于子叔孙曰:『葬鲜者自西门。』」季孙命杜泄。杜泄曰:「卿丧自朝,鲁礼也。吾子为国政,未改礼,而又迁之。群臣惧死,不敢自也。」既葬而行。
等到废除中军之时,将公室田赋四分,季氏取其中两份,叔孙、孟孙各取一份,所有人都将其尽数征收,而对公室仅以贡赋形式上缴,并以文书为据。季孙派人(使者)去叔孙穆子停灵处禀告,说:「您当初本是坚决要废除中军的,如今已经废了,特来告知。」杜泄说:「先君恰恰是不想废除,所以才在僖闳发誓盟誓、在五父之衢立诅约。」说罢,接过那份文书,将其扔掉,率领士众为先君哭丧。叔仲子对季孙说:「带(杜泄)受叔孙先君之命,说:『葬送新死之人,要走西门。』」季孙命杜泄照办。杜泄说:「卿的丧礼出殡走朝门,是鲁国的礼法。您执掌国政,尚未改变礼法,却又要改走西门,群臣惧于问责,不敢擅自决定。」葬礼结束后,杜泄离去。
杜泄是叔孙氏家臣,忠于旧主;「五父之衢」为鲁国地名,「僖闳」为鲁僖公庙门,均为盟誓立约之地。卿葬出殡走朝门(国君朝廷正门)是鲁礼,此处涉及礼法与权势之争。
其 104
仲至自齐,季孙欲立之。南遗曰:「叔孙氏厚则季氏薄。彼实家乱,子勿与知,不亦可乎?」南遗使国人助竖牛以攻诸大库之庭。司宫射之,中目而死。竖牛取东鄙三十邑,以与南遗。
叔孙仲(叔孙穆子之子)从齐国回来,季孙想拥立他继位。南遗说:「叔孙氏强大了,季氏就会被削弱。他们家中本来就内乱,您不必插手,不也可以吗?」南遗又指使国人帮助竖牛攻打叔孙仲,在大库庭院中袭击他。负责宫室安防的司宫向叔孙仲射箭,射中眼睛,叔孙仲当场身死。竖牛趁机夺取了叔孙氏东部边境三十个邑,将其送给了南遗。
竖牛(叔孙穆子之庶子)此前已祸乱叔孙家,杀嫡立庶,此处延续其祸。南遗是季氏的家臣,与竖牛勾结,进一步壮大季氏势力。
其 105
昭子即位,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披其邑,将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竖牛惧,奔齐。孟、仲之子杀诸塞关之外,投其首于宁风之棘上。
叔孙昭子(叔孙婼)即位后,召集家众,说:「竖牛祸害叔孙氏,使家内大乱至此,杀了嫡子,拥立庶子,又侵夺了家族封邑,还企图以此赦免自己的罪行,罪大恶极,必须速速将他杀掉。」竖牛惧怕,逃往齐国。孟孙氏和仲孙氏的子弟在塞关之外截杀了他,将他的头颅悬挂在宁风的棘树上。
其 106
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初,穆子之生也,庄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ⅱⅵ之《谦》ⅱⅶ,以示卜楚丘。曰:「是将行,而归为子祀。以谗人入,其名曰牛,卒以馁死。《明夷》,日也。日之数十,故有十时,亦当十位。自王已下,其二为公,其三为卿。
孔子说:「叔孙昭子能不劳而获得如此局面,并非寻常人所能做到的。周任曾说过:『执政者不赏赐私人恩劳,不惩罚私人恩怨。』《诗》云:『有伟大的德行,四方诸侯便会归顺。』」当初,叔孙穆子出生时,庄叔用《周易》为他占筮,得《明夷》卦变为《谦》卦,拿给卜楚丘看。卜楚丘说:「此子将会出走在外,归来后做儿子的祭主。以谗言小人引入家门,此人名叫『牛』,最终将因饥饿而死。《明夷》象征太阳。太阳的数目是十,所以有十个时辰,也对应十个爵位。从王以下,第二位是公,第三位是卿。
《明夷》卦象征日光隐没,《谦》卦象征谦逊收敛。卜楚丘是善于推算《周易》的占筮专家。此段记叙占卜预言,预示穆子之子(叔孙昭子)以及竖牛(名「牛」)的命运。
其 107
日上其中,食日为二,旦日为三。《明夷》之《谦》,明而未融,其当旦乎,故曰:『为子祀』。日之《谦》,当鸟,故曰『明夷于飞』。明之未融,故曰『垂其翼』。象日之动,故曰『君子于行』。当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离》,火也。《艮》,山也。《离》为火,火焚山,山败。于人为言,败言为谗,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言必谗也。纯《离》为牛,世乱谗胜,胜将适《离》,故曰『其名曰牛』。谦不足,飞不翔,垂不峻,翼不广,故曰『其为子后乎』。
太阳行至中天,进食之时为第二时,黎明之时为第三时。《明夷》变《谦》,光明而尚未充盈,恰当黎明时分,所以说『为子祀』(做儿子的祭主)。太阳的《谦》卦,应当鸟象,所以说『明夷于飞』。光明尚未充盈,所以说『垂其翼』。象征太阳的运行,所以说『君子于行』。正当黎明第三时,所以说『三日不食』。《离》代表火,《艮》代表山。《离》为火,火燃山,山则败毁;以人事比附则为言论,败坏的言论即是谗言,所以说『有攸往,主人有言』,所谓『言』必是谗言。纯《离》卦对应牛,世道混乱则谗言盛行,谗言盛行者将归于《离》,所以说『其名曰牛』。《谦》不足,飞不能高翔,垂翼不峻,翅膀不宽,所以说『其为子后乎』(此人将做继承人之后)。
此段为卜楚丘逐条解释《明夷》之《谦》各爻辞,以八卦取象(《离》为火为牛,《艮》为山)推演人事,体现先秦易学的象数解读方式。
其 108
吾子,亚卿也,抑少不终。」
「您儿子(叔孙穆子)将做亚卿,只是年少时便难以善终。」
其 109
楚子以屈申为贰于吴,乃杀之。以屈生为莫敖,使与令尹子荡如晋逆女。过郑,郑伯劳子荡于汜,劳屈生于菟氏。晋侯送女于邢丘。子产相郑伯,会晋侯于邢丘。
楚王认为屈申与吴国暗通,便将他杀掉。任命屈生为莫敖(楚国官职名),让他与令尹子荡一同前往晋国迎娶晋女。途经郑国,郑伯在汜地慰劳子荡,在菟氏之地慰劳屈生。晋侯在邢丘为出嫁之女举行送行之礼。子产辅佐郑伯,在邢丘与晋侯会见。
莫敖是楚国的官职,地位在令尹之下。楚王娶晋女,以韩宣子(韩起)为代表,此为两国联姻,子产随郑伯参与接待。
其 110
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君子谓:「叔侯于是乎知礼。」
昭公出访晋国,从郊外迎接的礼仪到赠送财物的礼节,无一失礼。晋侯对女叔齐说:「鲁侯难道不是很擅长礼仪吗?」女叔齐回答说:「鲁侯哪里懂礼?」昭公说:「这是什么话?从郊迎到赠赠财物,礼法上没有任何差失,凭什么说他不知礼?」女叔齐回答说:「那只是仪式,不能叫作礼。礼,是用来守护国家、推行政令、不失去民心的。如今鲁国的政令都掌握在卿族手中,公室无力收回;有子家羁(孔子之类的贤人)却不能使用;对大国盟约持欺侮之心,对小国横加欺凌;趁人危难而谋取私利,不知固守自身。公室被四分天下,百姓向他人谋生。朝中无人为公室着想,不图长远。身为国君,祸难将临身,却不加忧虑。礼的根本与枝末,都蕴含其中,却只是汲汲地演练仪式,急于表现。说这是善于礼,岂不相去甚远?」君子认为:「叔侯(女叔齐)在这件事上才真正懂礼。」
女叔齐深刻区分「礼」与「仪」:外在仪式为「仪」,以礼治国、守民保政才是真正的「礼」。此论成为左传礼论的重要段落,也隐含对昭公乃至鲁国三桓政治的批判。
其 111
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虽汰侈,若我何?」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肸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薳启强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圭,享眺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
晋国韩宣子出使楚国送亲,叔向担任副使。郑国子皮、子大叔在索氏之地慰劳他们。子大叔对叔向说:「楚王奢侈傲慢已极,您要小心提防。」叔向说:「纵然奢侈傲慢,那是他自身的灾祸,怎能波及他人?只要我们奉好我们的币帛,谨慎我们的威仪,以信义持守,以礼仪行事,慎始而思终,终无不复正,行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以训辞引导,遵循旧法,效法先王,权量两国,纵然他奢侈傲慢,能奈我何?」到了楚国,楚王召集大夫,说:「晋国是我的仇敌。若能出口气,其他的都不顾了。如今来的是晋国上卿、上大夫,若我让韩起做守门人,让羊舌肸做司宫(掌管后宫的官员),足以羞辱晋国,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可以吗?」大夫们无人答话。薳启强说:「可以。只要有相应的准备,有什么不可以的?羞辱一个匹夫尚且不能没有防备,何况是羞辱一个国家!所以圣王致力于推行礼义,不求羞辱他人:朝聘之礼用圭,享献之礼用璋;小巡则述职,大巡则巡功;陈设几案而不倚靠,爵盈满而不饮尽;宴会时赠送好礼,飧食时陈设陪鼎,来时有郊劳之礼,去时有赠赐之礼——这才是礼之至极。国家衰败,失在于道,于是祸乱兴起。城濮之战,晋国无防楚之备,故败于邲;邲之役,楚国无防晋之备,故败于鄢。自鄢之战以来,晋国不失防备,又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所以楚国无力报复,反而来求亲好。既已结为姻亲,却又想羞辱他们,以此招来仇敌——防备将如何应对?谁能担此重任?若有此等能人,羞辱他们倒也可以;若尚未有,君王也该好好考量。晋国事奉君王,臣以为已算尽心了:求诸侯而麇集而至;求婚而荐送女儿,君王亲自相送,上卿与上大夫亲为致礼。如此仍要羞辱他们,君王也得有相应的准备才行。不然,能怎么办?韩起之下,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这些都是各诸侯中的精选之才。
城濮之战(公元前632年)晋败楚,邲之战(公元前597年)楚败晋,鄢陵之战(公元前575年)晋再败楚,此处薳启强以史为鉴,劝谏楚王勿以一时之快而招来大患。「朝聘有圭,享眺有璋」指各级外交礼节中所用的玉器规格。
其 112
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强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馀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无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韩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
韩氏拥有七个大邑,都是成规模的县;羊舌氏有四族,皆为强家。晋国若失去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辅佐韩须、杨石,凭借那十家九县,长毂(战车)九百乘,其余四十县,还有四千守卫之士,奋其武怒,以报此大耻——伯华谋划之,中行伯与魏舒统率之,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君王将以亲好换仇怨,实际是无礼以速召寇仇,而又没有相应防备,让群臣前去送给敌人为俘,以遂君心之快,有何不可呢?」楚王说:「是寡人的过失,大夫们不必受辱。」于是隆重礼待韩子。楚王想以韩子不知道的事情来难倒叔向,却没能做到,也只好隆重礼待他。
其 113
韩起反,郑伯劳诸圉。辞不敢见,礼也。
韩起从楚国返回,郑伯在圉地慰劳他。韩起辞谢,说不敢亲见,这是合乎礼义的。
其 114
郑罕虎如齐,娶于子尾氏。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
郑国罕虎前往齐国,在子尾氏家娶妻。晏子多次前去拜见罕虎。陈桓子问他原因,晏子回答说:「能任用善人,是百姓之主。」
其 115
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牟夷非卿而书,尊地也。莒人诉于晋。晋侯欲止公,范献子曰:「不可。人朝而执之,诱也。讨不以师,而诱以成之,惰也。
夏,莒国的牟夷率领牟娄及防、兹两地来投奔鲁国。牟夷并非卿级人物,却被《春秋》记载,是因为所携带的土地值得重视。莒国人向晋国诉告此事。晋侯想扣押昭公,范献子说:「不可以。人家来朝见而扣押他,这是诱骗。惩处不用军队,却用诱骗来达成,这是懈怠。
其 116
为盟主而犯此二者,无乃不可乎?请归之,间而以师讨焉。」乃归公。秋七月,公至自晋。
身为盟主而犯此两条,恐怕不妥吧?请让他回去,等待时机,再以军队征讨。」于是晋国放归昭公。秋七月,昭公从晋国归来。
其 117
莒人来讨,不设备。戊辰,叔弓败诸蚡泉,莒未陈也。
莒人来讨伐,鲁国没有设防戒备。戊辰日,叔弓在蚡泉击败莒军,那时莒军尚未排好阵形。
其 118
冬十月,楚子以诸侯及东夷伐吴,以报棘、栎、麻之役。薳射以繁扬之师,会于夏汭。越大夫常寿过帅师会楚子于琐。闻吴师出,薳启强帅师从之,遽不设备,吴人败诸鹊岸。
冬十月,楚王率领诸侯及东夷各部族征讨吴国,以报棘、栎、麻三地之役的仇。薳射率领繁扬之师,在夏汭与楚军会合。越国大夫常寿过率军在琐地与楚王会合。听说吴军出动,薳启强率师跟进,仓皇之中没有设防戒备,被吴人在鹊岸击败。
棘、栎、麻之役是吴国此前出兵侵楚的战役,楚此次兴兵是为报复。薳启强此前因轻敌冒进而遭败,是左传常见的「恃勇无备则败」的叙事模式。
其 119
楚子以馹至于罗汭。吴子使其弟蹶由犒师,楚人执之,将以衅鼓。王使问焉,曰:「女卜来吉乎?」对曰:「吉。寡君闻君将治兵于敝邑,卜之以守龟,曰:『余亟使人犒师,请行以观王怒之疾徐,而为之备,尚克知之。』龟兆告吉,曰:『克可知也。』君若欢焉,好逆使臣,滋敝邑休殆,而忘其死,亡无日矣。今君奋焉,震电冯怒,虐执使臣,将以衅鼓,则吴知所备矣。敝邑虽羸,若早修完,其可以息师。难易有备,可谓吉矣。且吴社稷是卜,岂为一人?使臣获衅军鼓,而敝邑知备,以御不虞,其为吉孰大焉?国之守龟,其何事不卜?一臧一否,其谁能常之?城濮之兆,其报在邲。今此行也,其庸有报志?」乃弗杀。
楚王乘驿车急速赶到罗汭。吴王派其弟蹶由前往楚军慰劳,楚人抓住了他,准备用他的鲜血涂抹战鼓(即衅鼓)。楚王让人去问蹶由:「你占卜此行,是吉兆吗?」蹶由回答说:「吉。寡君听说您将在敝邑用兵,用守国之龟占卜,说:『我赶快派人前去犒劳楚军,请允许使者前往,以观察楚王怒气的缓急,从而加以防备,若能知晓情况就好了。』龟兆告吉,说:『能够知晓。』若您高兴,善待我这使臣,那敝邑就会麻痹松懈,忘记死亡之患,灭亡就指日可待了。如今您奋然震怒,雷霆之威,虐待执拘使臣,将以之衅鼓,那么吴国就知道该如何防备了。敝邑虽然弱小,若早早修筑防御,便可以使楚师无功而返。难易都有准备,这才可以称为吉啊。况且,吴国占卜的是社稷安危,岂是为了一个人?使臣被用来衅军鼓,而敝邑得以知备,用来防御不测之事,这样的吉兆还有什么比它更大的吗?一国守护之龟,什么事不占卜?一吉一凶,谁能常保?城濮的吉兆,其报应已在邲之战中实现。如今此行,难道就没有报志之日吗?」楚王于是没有将他杀死。
衅鼓:以牺牲之血涂抹战鼓,是出征前的仪式。蹶由以占卜辞辩之词化险为夷,其言辞机敏,暗示无论楚王何种处置,对吴国而言均为「吉」,这正是使辞运用的高超之处。
其 120
楚师济于罗汭,沈尹赤会楚子,次于莱山。薳射帅繁扬之师,先入南怀,楚师从之。及汝清,吴不可入。楚子遂观兵于坻箕之山。是行也,吴早设备,楚无功而还,以蹶由归。楚子惧吴,使沈尹射待命于巢,薳启强待命于雩娄,礼也。
楚军渡过罗汭,沈尹赤赶来与楚王会合,驻扎在莱山。薳射率繁扬之师先入南怀,楚军随后跟进。到了汝清,吴国已无隙可入。楚王于是在坻箕山观看阅兵而退。此次出兵,吴国早有防备,楚军无功而还,带着蹶由归国。楚王畏惧吴国,派沈尹射在巢地待命,派薳启强在雩娄待命,以备防御,这是合于礼制的安排。
其 121
秦后子复归于秦,景公卒故也。
秦后子(秦国公子,曾流亡在外)重新归回秦国,是因为秦景公去世的缘故。
其 123
昭公六年
昭公六年
其 124
【经】六年春王正月,杞伯益姑卒。葬秦景公。夏,季孙宿如晋。葬杞文公。
【经】六年春周历正月,杞伯益姑去世。安葬秦景公。夏,季孙宿前往晋国。安葬杞文公。
其 125
宋华合比出奔卫。秋九月,大雩。楚薳罢帅师伐吴。冬,叔弓如楚。齐侯伐北燕。
宋国华合比出奔至卫国。秋九月,举行大规模求雨祭祀(大雩)。楚国薳罢率军攻伐吴国。冬,叔弓出使楚国。齐侯攻伐北燕。
其 126
【传】六年春,王正月,杞文公卒,吊如同盟,礼也。大夫如秦,葬景公,礼也。
【传】六年春,周历正月,杞文公去世,派使者前往吊丧,如同对待同盟国,这是合乎礼的。大夫前往秦国参与安葬景公,也是合乎礼的。
其 127
三月,郑人铸刑书。叔向使诒子产书,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
三月,郑国人将刑法铸于铜器之上(即铸刑书)。叔向写信送给子产,说:「起初我对您还抱有期望,如今则已绝望了。昔日先王议事以制,不公开颁布刑法,是担心百姓产生争讼之心。即便如此,尚且难以禁御,所以才用义加以闲限,用政事加以纠察,用礼仪加以推行,用诚信加以守护,用仁德加以奉行,制定禄位以劝人服从,严厉执行刑罚以威慑过分之人。
公元前536年(鲁昭公六年),郑国子产将法律条文铸在铜鼎上公布,此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成文法公布之举,引发时人争议。叔向代表贵族礼治立场,反对公布成文法。
其 128
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
唯恐这还不够,又以忠诚加以教诲,以行事加以激励,以务实加以教导,以和睦加以使唤,以恭敬来亲临其上,以刚强来莅临其位,以果断来裁决。即便如此,仍要寻求圣哲之士居上位,明察之官任职,忠信之人为长,慈惠之人为师,民众于是才可以被役使,而不生祸乱。一旦百姓知道有明文法律,便不再敬畏上位者,都产生争讼之心,遇事便援引文书为据,侥幸钻营,这就无可挽回了。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部刑书的兴起,都是在衰末之世。如今您辅佐郑国,划定田界沟洫,设立谤议之政,制定三辟刑法,铸造刑法于铜器,想以此安定百姓,岂不也难了吗?《诗》说:『效法文王之德,日日安定四方。』又说:『以文王为法,万邦皆归信服。』如此,何须另立刑法?百姓知道了争讼的源头,将抛弃礼义而援引文书。哪怕锥刀之末那么小的事,也会争个不休。诉讼案件将越来越多,贿赂横行,到您这一代结束时,郑国恐怕就要衰败了!肸(叔向自称)曾听说:『国将灭亡,必多制度法令。』说的大概就是这个吧!」子产回书说:「若按您所说,侨(子产自称)才能浅薄,无法顾及子孙后代,我不过是为了救世而已。
《禹刑》《汤刑》《九刑》均为传说中的古代刑书,代表乱世立法。叔向「国将亡,必多制」的观点代表贵族礼制传统,认为法越多则秩序越乱。子产则从现实主义出发,认为成文法可以保护百姓。
其 129
既不承命,敢忘大惠?」士文伯曰:「火见,郑其火乎?火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藏争辟焉。火如象之,不火何为?」夏,季孙宿如晋,拜莒田也。晋侯享之,有加笾。武子退,使行人告曰:「小国之事大国也,苟免于讨,不敢求贶。得贶不过三献。今豆有加,下臣弗堪,无乃戾也。」韩宣子曰:「寡君以为欢也。」对曰:「寡君犹未敢,况下臣,君之隶也,敢闻加贶?」固请彻加而后卒事。晋人以为知礼,重其好货。
「既然不能领受您的命令,岂敢忘记您的大恩?」士文伯说:「火星出现,郑国恐怕要发生火灾。火星尚未出现,便已用火铸造刑书铜器,将争讼的刑法藏于其中。火星若照其象示兆,不发生火灾才奇怪呢?」夏,季孙宿前往晋国,是为了拜谢晋国赏赐莒地之田。晋侯设宴款待他,在常规之外多加了几道食品(有加笾)。季孙宿退下后,让行人传话说:「小国侍奉大国,只要免于征讨,不敢请求额外赏赐。接受款待不超过三献。如今食器有所增加,下臣承受不起,恐怕有违礼义。」韩宣子说:「寡君是出于欢迎之情。」季孙宿回答说:「寡君尚且不敢逾越,何况下臣,身为君之臣属,怎敢接受额外的款待?」坚请撤去加赠,然后才继续完成宴享。晋国人认为他懂礼,因此重视鲁国的好意。
「加笾」指在标准礼食之外额外增加食品,超出礼制规定,故季孙宿以礼辞谢。士文伯以火星未出而铸刑器预言郑国将有火灾,是典型的以天象附会人事的占验叙述。
其 130
宋寺人柳有宠,大子佐恶之。华合比曰:「我杀之。」柳闻之,乃坎、用牲、埋书,而告公曰:「合比将纳亡人之族,既盟于北郭矣。」公使视之,有焉,遂逐华合比,合比奔卫。于是华亥欲代右师,乃与寺人柳比,从为之徵,曰「闻之久矣。」公使代之,见于左师,左师曰:「女夫也。必亡!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人亦于女何有?《诗》曰:『宗子维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女其畏哉!」六月丙戌,郑灾。
宋国寺人柳受太子宠爱,太子佐(大子)厌恶他。华合比说:「我来杀了他。」柳听到消息,就挖坑、杀牲、埋入文书,而后向宋公告发说:「华合比将要收纳流亡者的族人,已在北郭盟誓了。」宋公派人查验,果然发现了,于是驱逐华合比,华合比出奔至卫国。这时华亥想取代右师之职,便与寺人柳相互勾结,作为华合比谋反的见证,说「此事我早就知道了。」宋公让他代替右师。华亥去拜见左师,左师说:「你这个人呀,必定要灭亡!你毁了自己的宗室,对别人有什么用?别人对你又有什么用?《诗》说:『宗族嫡子是国之城墙,不要让城墙倒塌,不要孤独无依而心怀恐惧。』你应该感到畏惧啊!」六月丙戌日,郑国发生火灾。
寺人柳事件:寺人柳(宦官)以伪造伏埋之法嫁祸华合比,是左传中宫廷阴谋典型案例。华亥为华合比之族人,却为求官位而参与陷害同族,故左师以「必亡」警之。
其 131
楚公子弃疾如晋,报韩子也。过郑,郑罕虎、公孙侨、游吉从郑伯以劳诸柤。辞不敢见,固请见之,见,如见王,以其乘马八匹私面。见子皮如上卿,以马六匹。见子产,以马四匹。见子大叔,以马二匹。禁刍牧采樵,不入田,不樵树,不采刈,不抽屋,不强匄。誓曰:「有犯命者,君子废,小人降。」舍不为暴,主不慁宾。往来如是。郑三卿皆知其将为王也。
楚公子弃疾出使晋国,是为了答谢韩宣子的来访。途经郑国,郑国的罕虎、公孙侨(子产)、游吉随郑伯在柤地慰劳他。弃疾推辞说不敢亲见,郑伯再三坚请,才得相见。相见时,弃疾如同觐见楚王一般,以八匹马私下致礼。见子皮如上卿之礼,以六匹马。见子产以四匹马。见子大叔以两匹马。弃疾下令禁止割草放牧采樵,不进田地,不伐树木,不割采庄稼,不拆屋梁,不强行乞索。他发誓说:「有违此令者,卿则废黜,士则降职。」所住之处不胡作非为,主人家不被骚扰。往来皆如此。郑国三位卿大夫都知道他将来要做楚王了。
楚公子弃疾即后来的楚平王,此处其礼数谦逊、军纪严明的表现,正是他有王者气度的预兆,故郑三卿有此判断。「禁刍牧采樵」是古代军队经过盟邦时的军纪约束。
其 132
韩宣子之适楚也,楚人弗逆。公子弃疾及晋竟,晋侯将亦弗逆。叔向曰:「楚辟我衷,若何效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从我而已,焉用效人之辟?《书》曰:『圣作则。』无宁以善人为则,而则人之辟乎?匹夫为善,民犹则之,况国君乎?」晋侯说,乃逆之。
韩宣子出访楚国时,楚人未加迎迓。楚公子弃疾到达晋国边境,晋侯也打算不迎接他。叔向说:「楚国对我们无礼,我们为何要效法他的无礼?《诗》说:『你教导民众,民众都会效仿。』跟从我们自己的做法就行了,何必去效仿别人的无礼?《书》说:『圣人制定法则。』宁可以善行为法则,而去效仿别人的失礼之举吗?匹夫行善,百姓尚且会效仿,何况是国君呢?」晋侯听了很高兴,于是派人前去迎接。
其 133
秋九月,大雩,旱也。
秋九月,举行大规模求雨祭礼(大雩),是因为旱灾的缘故。
其 134
徐仪楚聘于楚。楚子执之,逃归。惧其叛也,使薳泄伐徐。吴人救之。令尹子荡帅师伐吴,师于豫章,而次于乾溪。吴人败其师于房钟,获宫厩尹弃疾。子荡归罪于薳泄而杀之。
徐国的仪楚出使楚国。楚王将他扣押,他逃了回去。楚国担心徐国叛离,派薳泄攻伐徐国。吴国来救徐国。令尹子荡率军攻伐吴国,军队屯驻于豫章,在乾溪设下营地。吴国在房钟击败楚军,俘获了宫廄尹弃疾(楚国官员名)。子荡将罪责推给薳泄,将他杀掉。
其 135
冬,叔弓如楚聘,且吊败也。
冬,叔弓出使楚国聘问,同时也是为了吊唁楚军房钟战败之事。
其 136
十一月,齐侯如晋,请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诸河,礼也。晋侯许之。
十一月,齐侯前往晋国,请求允许攻伐北燕。士匄辅佐士鞅在黄河边迎接,这是合乎礼的。晋侯答应了齐侯的请求。
其 137
十二月,齐侯遂伐北燕,将纳简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贰。吾君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
十二月,齐侯随即攻伐北燕,准备将燕简公纳回复位。晏子说:「进不去的。燕国已有君主,民心没有二志。我们国君贪财好贿,左右之人谄谀阿附,发动大事又不以诚信为本,从未有过成功。」
其 139
昭公七年
昭公七年
其 140
【经】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三月,公如楚。叔孙婼如齐莅盟。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秋八月戊辰,卫侯恶卒。九月,公至自楚。冬十有一月癸未,季孙宿卒。十有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经】七年春周历正月,与齐国讲和。三月,昭公前往楚国。叔孙婼前往齐国主持盟誓。夏四月甲辰朔,发生日食。秋八月戊辰,卫侯恶去世。九月,昭公从楚国归来。冬十一月癸未,季孙宿去世。十二月癸亥,安葬卫襄公。
其 141
【传】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齐求之也。癸巳,齐侯次于虢。燕人行成,曰:「敝邑知罪,敢不听命?先君之敝器,请以谢罪。」公孙皙曰:「受服而退,俟衅而动,可也。」二月戊午,盟于濡上。燕人归燕姬,赂以瑶瓮、玉椟、斗耳,不克而还。
【传】七年春,周历正月,鲁国与齐国讲和,是齐国主动求和的。癸巳日,齐侯在虢地驻扎。燕国人前来讲和,说:「敝邑知罪,怎敢不听命令?以先君留下的简陋器物,请以此谢罪。」公孙皙(齐国大夫)说:「接受他们的服从而退兵,等待时机再行动,可以。」二月戊午,在濡水之上盟誓。燕国人归还了被扣的燕姬,并以瑶瓮、玉椟(玉制匣子)、斗耳等贵重器物作为贿赂,但终究没有将燕简公送回,便自行离去。
其 142
楚子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芋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焉。无宇执之,有司弗与,曰:「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王将饮酒,无宇辞曰:「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隐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罪,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盗有宠,未可得也。」遂赦之。
楚王做令尹之时,曾擅用王旗(天子用的旗帜)去田猎。芋尹无宇(楚国官员)当即制止,说:「一国出现两个君主,谁能承受?」待楚王即位后,修建章华宫,收纳流亡之人以充实其中。无宇的守门人(阍者)逃入其中。无宇逮捕了他,宫中有司(管事官员)不让,说:「在王宫之内逮捕人,罪过太大了。」无宇带着他去禀告楚王。楚王正要饮酒,无宇进言说:「天子经营疆域,诸侯厘定封界,这是古代的制度。封界之内,哪处不是君主的土地?食于这土地上的产物,谁不是君主的臣民?所以《诗》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层用以服事上层,上层用以奉事神明。所以王以公为臣,公以大夫为臣,大夫以士为臣,士以皂(主管车马的低级官员)为臣,皂以舆(驾车人员)为臣,舆以隶(服役之人)为臣,隶以僚为臣,僚以仆为臣,仆以台(最下层仆役)为臣。马有圉(养马人),牛有牧(放牧人),以此待百事之需。如今有司说:『你为何在王宫内逮捕人?』那我该在哪里逮捕呢?周文王的法令说:『凡有逃亡者,须广泛搜索。』这是他得以取得天下的原因。我先君楚文王制定仆区之法,说:『藏匿盗窃所得之物者,与盗同罪。』这是封赐给我们楚国的礼法。若听从有司之言,那就无处逮捕逃臣了。逃亡者任由其躲藏,那就没有陪台(最下层仆役)可用了。王事难道就这样废弃了吗?昔日武王历数纣的罪行,告诫诸侯说:『纣是天下逋逃者的庇护主,是众恶人的渊薮。』所以人们拼死讨伐他。君王刚刚开始求取诸侯,却效仿纣王,岂不不可?若依据文王、楚文王二文之法,盗贼所在之处就找到了。」楚王说:「把他带走,以你的臣仆处置,这盗贼受人宠爱,暂时还不好处置。」于是赦免了那个逃臣。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是周代礼制宗法等级理论的重要表述,展示从王到台的十等社会阶层。芋尹无宇引用周文王「有亡荒阅」(逃亡者须广泛搜索)之法和楚文王「仆区之法」(藏匿逃臣同罪)为据,论证追捕逃臣之合法性,是一段雄辩的礼法论述。
其 143
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大宰薳启强曰:「臣能得鲁侯。」薳启强来召公,辞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婴齐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将使衡父照临楚国,镇抚其社稷,以辑宁尔民』。婴齐受命于蜀,奉承以来,弗敢失陨,而致诸宗祧。日我先君共王,引领北望,日月以冀。传序相授,于今四王矣。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社稷之不皇,况能怀思君德!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
楚王建成了章华台,希望与诸侯一同举行落成典礼。太宰薳启强说:「臣能请来鲁侯。」薳启强来召请昭公,昭公辞谢时说:「昔日先君鲁成公,命我先大夫婴齐说:『我不忘先君的友好情谊,将派遣衡父来照临楚国,安抚其社稷,以安宁您的百姓。』婴齐在蜀地受命,恭敬奉承而来,不敢有所失坠,最终完成使命,将其致奉于宗庙。在那以后,先君楚共王引领北望,年月以待。传承相授,到如今已历四王了。惠好之情尚未到来,只有昭公之父鲁襄公曾屈尊临我国办理丧事。孤与诸位大臣悲痛之心使我们失去了主张,连社稷之事都顾不上,哪还能思念君王的恩德!如今若您屈尊移步前来,屈驾见我家君,宠临楚国,以信守蜀地之约,致君的嘉惠,那我家君已经受赐了,还有什么蜀地旧约可奢望?先君的鬼神,实在会嘉许依赖于此,岂止是我家君而已?若您不来,请使臣询问行期,我家君将亲执礼币前往蜀地拜见,以请求先君的恩惠。」
「章华台」(又称章华宫)是楚灵王大兴土木所建的宏大宫殿,位于今湖北境内,历史上以奢华著称。薳启强代楚王邀请鲁侯参与落成礼,昭公的辞辩援引两国旧好,是典型的外交辞令套语。
「蜀之役」指鲁成公时,鲁大夫孙婴齐随楚军会盟蜀地之事(公元前592年)。
其 144
公将往,梦襄公祖。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适楚也,梦周公祖而行。
昭公准备出发,梦见鲁襄公为他送行(祖:饯行祭路神之礼)。梓慎说:「君王恐怕不会如期成行。鲁襄公当年前往楚国时,梦见周公为他祖道送行,然后才出发。
「祖」是古代出行前祭祀路神、饯行的仪式,由此可以预占行程吉凶。梓慎是鲁国善于观天象占筮的大夫。
其 145
今襄公实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尝适楚,故周公祖以道之。
如今是襄公亲自为您祖道送行,您恐怕不会成行。」子服惠伯说:「会去的。先君(昭公的先祖鲁侯)从未去过楚国,所以周公为他祖道以引路。
其 146
襄公适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三月,公如楚,郑伯劳于师之梁。孟僖子为介,不能相仪。及楚,不能答郊劳。
鲁襄公已经去过楚国,所以祖道为您引路,如果不去,又能去哪里呢?」三月,昭公前往楚国,郑伯在师之梁慰劳他。孟僖子担任副使,却不能辅佐完成礼仪。到了楚国,又不能应对楚国的郊劳礼节。
孟僖子因不通礼仪而受辱,促使他在临终前嘱咐儿子拜孔子为师(见后文157条)。
其 147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晋侯问于士文伯曰:「谁将当日食?」对曰:「鲁、卫恶之,卫大鲁小。」公曰:「何故?」对曰:「去卫地,如鲁地。于是有灾,鲁实受之。其大咎,其卫君乎?鲁将上卿。」公曰:「《诗》所谓『彼日而食,于何不臧』者,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
夏四月甲辰朔,发生日食。晋侯问士文伯说:「谁将承受此次日食的祸咎?」士文伯回答说:「鲁国和卫国都会遭受其害,卫国大、鲁国小。」晋侯说:「为何这样?」士文伯回答说:「从卫地到鲁地,这一带正在受灾,鲁国实际上承受了这次灾祸。其大祸,恐怕是在卫国的君主;鲁国则将失去上卿。」晋侯说:「《诗》所说的『那太阳发生日食,有什么是好的』,是什么意思?」士文伯回答说:「说的是不善政治的意思。国家无良政,不任用贤人,便会自取于日月之灾的惩谪,所以政事不可以不谨慎。要紧的不过三件事:一是选择贤人,二是顺应民心,三是顺从时机。」
此处日食占验后来应验:卫襄公当年秋去世,鲁国季武子(季孙宿)当年冬去世,均印证了士文伯的预言。《诗》引自《小雅·十月之交》。
其 148
晋人来治杞田,季孙将以成与之。谢息为孟孙守,不可。曰:「人有言曰:『虽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礼也』。夫子从君,而守臣丧邑,虽吾子亦有猜焉。」
晋国人来索取为杞国划归的成邑田地,季孙准备将成邑割让给他们。谢息代孟孙氏守管成邑,不同意。他说:「人有言:『即使只有打水用的小知识,守者也不擅自借出器物,这是礼。』您跟随国君出访,守臣却丧失了封邑,即使是您也会有所猜疑的。」
「挈瓶之知」比喻浅薄的知识,挈瓶即提水用的小瓶。守臣不可自行割让所守之邑,否则即使主人不追究,名节上也有损失。
其 149
季孙曰:「君之在楚,于晋罪也。又不听晋,鲁罪重矣。晋师必至,吾无以待之,不如与之,间晋而取诸杞。吾与子桃,成反,谁敢有之?是得二成也。鲁无忧而孟孙益邑,子何病焉?」辞以无山,与之莱、柞,乃迁于桃。晋人为杞取成。
季孙说:「君主在楚,这对晋国而言已是罪过。若再不听晋国的,鲁国的罪就更重了。晋国军队必然到来,我们无法应对,不如将成邑给他们,等晋国退兵后再从杞国那里夺回来。我给你桃邑,等成邑被取回,谁还敢占有它?这样就得到了两个成邑。鲁国没有忧患,孟孙氏也增加了封邑,你有什么不好的呢?」谢息以成邑无山地为由辞谢,季孙便给了他莱和柞两地,谢息于是迁往桃邑。晋国人替杞国取得了成邑。
其 150
楚子享公于新台,使长鬛者相,好以大屈。既而悔之。薳启强闻之,见公。
楚王在新台设宴款待昭公,让留有长须的人(长鬛者)担任相礼,并以「大屈」(著名的宝弓)赠送给昭公。事后楚王后悔了。薳启强听说此事,来见昭公。
「大屈」是楚国的著名宝弓,相传为楚国重器,楚王一时高兴赠出后悔,是典型的慷慨之余懊悔的举动。
其 151
公语之,拜贺。公曰:「何贺?对曰:「齐与晋、越欲此久矣。寡君无适与也,而传诸君,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宝矣,敢不贺乎?」公惧,乃反之。
昭公把楚王后悔之事告诉了薳启强,薳启强拜贺。昭公说:「贺什么?」薳启强回答说:「齐国与晋国、越国对这件宝物觊觎已久。寡君没有合适的人可以传赠,竟然传给了您,您最好防备抵御这三个邻国。好好守护这件宝物,怎能不恭贺呢?」昭公惧怕,于是将宝弓归还了楚王。
其 152
郑子产聘于晋。晋侯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群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赐子产莒之二方鼎。
郑国子产出使晋国。晋侯病重,韩宣子私下向子产问道:「寡君卧病在床,到如今已有三个月了,遍祭各处神灵,病情反而加重而未见好转。近日梦见黄熊进入寝宫之门,不知是何厉鬼?」子产回答说:「以君主的圣明,您主持国政,有何厉鬼?昔日尧将鲧诛杀于羽山,鲧的神魂化为黄熊,进入羽渊之中,实际上成了夏朝的郊祭之神,三代都祭祀他。晋国身为盟主,或许还没有祭祀他吧?」韩宣子祭祀了夏郊(即祭祀鲧之神),晋侯的病情随即好转,赐给子产莒地出产的两件方形大鼎。
「黄熊」:鲧化黄熊的传说见于先秦文献,鲧被尧诛于羽山,其神魂化为黄熊(又或黄罴)入于羽渊,后被夏商周三代奉为郊祭之神。
此处子产以博学识礼解除晋侯之疑,体现左传对子产智慧的高度评价。
其 153
子产为丰施归州田于韩宣子,曰:「日君以夫公孙段为能任其事,而赐之州田,今无禄早世,不获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闻于君,私致诸子。」宣子辞。子产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施将惧不能任其先人之禄,其况能任大国之赐?纵吾子为政而可,后之人若属有疆场之言,敝邑获戾,而丰氏受其大讨。吾子取州,是免敝邑于戾,而建置丰氏也。敢以为请。」
子产代表丰施将州邑的田地归还给韩宣子,说:「前日君主认为公孙段能够胜任职事,赐给他州田,如今不幸英年早逝,无法长久享受君主的恩赐。他的儿子丰施不敢继续占有,也不敢亲自向君主禀报,故私下托付给您。」韩宣子辞谢。子产说:「古人有言:『父亲劈了柴,儿子却挑不起来。』丰施担心自己无法承担先人的禄位,更何况承担大国的赏赐?纵然您执政时可以例外,日后若有人提出疆界之争,敝邑将获咎,丰氏也将受到重罚。您取回州田,既可免敝邑于罪责,又可安置丰氏,故特此恭请。」
其 154
宣子受之,以告晋侯。晋侯以与宣子。宣子为初言,病有之,以易原县于乐大心。
韩宣子接受了州田,禀告了晋侯,晋侯又将它赐给了韩宣子。韩宣子因为起初说过不接受的话,心中觉得有所愧疚,便以此换取了乐大心(乐氏大夫)手中的原县。
其 155
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铸刑书之岁二月,或梦伯有介而行,曰:「壬子,馀将杀带也。明年壬寅,馀又将杀段也。」及壬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大叔曰:「公孙泄何为?」子产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说,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
郑国人相互惊扰,以伯有(郑国已死的大夫良霄)为鬼,说「伯有来了」,人人奔逃,不知往哪里躲。铸刑书那一年的二月,有人梦见伯有披甲行走,说:「壬子日,我将杀带(驷带);明年壬寅日,我又将杀段(公孙段)。」到了壬子日,驷带死了,国人愈加恐惧。齐、燕讲和那个月的壬寅日,公孙段死了,国人更加恐惧。第二个月,子产立公孙泄和良止为伯有的后嗣,以此安抚众人,恐惧这才平息。子大叔问其原因,子产说:「鬼魂有所归依,就不会成为厉鬼,我为他安排了归宿。」子大叔问:「公孙泄是怎么回事?」子产说:「是为了取悦众人。因为自身无义而要谋取众人欢心,从政时有所回报,以此取悦人心。不取悦人,就没有信服;没有信服,民众就不跟从了。」
伯有(良霄)是郑国大夫,昭公元年在贵族内斗中被杀,死后传言成鬼作祟。子产以「为鬼设后嗣」来安抚人心,是以礼制合理化处置政治问题的典型案例,体现子产务实的政治智慧。
其 156
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子皮之族饮酒无度,故马师氏与子皮氏有恶。齐师还自燕之月,罕朔杀罕魋。
后来子产出访晋国,赵景子问他说:「伯有还能作鬼吗?」子产说:「能。人出生之初开始凝聚的叫魄,已有魄之后,属阳的叫魂。使用物质精气越多,魂魄便越强壮。因此有精神爽朗,乃至于成为神明。寻常的男女若横死,其魂魄尚能依附于人,成为害人的厉鬼,何况良霄,他是我先君穆公的后裔,子良的孙子,子耳的儿子,敝邑的卿大夫,执政已历三世。郑国虽然不富足,但俗话说『小小之国』,却三世执掌国政大权,他消耗的精气多,吸取的精华也多,他的宗族又大,所依凭的也厚。如此横死,能成为鬼,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子皮家族饮酒无度,所以马师氏与子皮氏之间产生了怨恨。齐军从燕国撤军那个月,罕朔杀死了罕魋。
子产这段论述是中国古代较早的系统性魂魄理论,区分了魄(人初生时的形体精气)与魂(阳气之精神),并以精气的积聚量来解释鬼的能力强弱,具有重要的思想史意义。
其 157
罕朔奔晋。韩宣子问其位于子产。子产曰:「君之羁臣,苟得容以逃死,何位之敢择?卿违,从大夫之位,罪人以其罪降,古之制也。朔于敝邑,亚大夫也,其官,马师也。获戾而逃,唯执政所置之。得免其死,为惠大矣,又敢求位?」宣子为子产之敏也,使从嬖大夫。
罕朔出奔至晋国。韩宣子向子产询问应当授予他什么职位。子产说:「这是您君主的流亡之臣,只要能获容留,得以逃脱死罪,哪敢选择职位?卿大夫流亡在外,按大夫的职位安置;有罪之人依其罪过降职,这是古代的制度。朔在敝邑是亚大夫,他的职务是马师。犯罪出逃,职位如何安置,全由执政者来决定。能免于一死,已是大恩,还敢求取职位吗?」韩宣子赞赏子产的机敏,让罕朔跟随自己宠幸的大夫(嬖大夫)。
其 158
秋八月,卫襄公卒。晋大夫言于范献子曰:「卫事晋为睦,晋不礼焉,庇其贼人而取其地,故诸侯贰。《诗》曰:『鶺令在原,兄弟急难。』又曰:『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兄弟之不睦,于是乎不吊,况远人,谁敢归之?今又不礼于卫之嗣,卫必叛我,是绝诸侯也。」献子以告韩宣子。宣子说,使献子如卫吊,且反戚田。
秋八月,卫襄公去世。晋国大夫对范献子说:「卫国服事晋国是为了亲睦,晋国却对卫无礼,庇护那些加害卫国的人还夺取其土地,所以诸侯离心。《诗》说:『脊令鸟在原野,兄弟急难相助。』又说:『死亡的威胁,兄弟最为悲悯。』兄弟之间尚且在危难时不去吊问,更何况远人,谁还敢归附?如今又对卫国的继承人无礼,卫国必定叛离我们,这是断绝诸侯之心了。」献子禀告韩宣子,韩宣子十分高兴,派献子前往卫国吊丧,并归还了戚田。
《诗》引自《小雅·常棣》,以脊令(鶺鴒)鸟比喻兄弟互相救助。此前晋国曾庇护卫国叛臣并夺取戚田,导致诸侯离心,此次归还戚田是晋国试图修复与诸侯关系的举动。
其 159
卫齐恶告丧于周,且请命。王使成简公如卫吊,且追命襄公曰:「叔父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高圉、亚圉?」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也,召其大夫曰:「礼,人之乾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圣人之后也,而灭于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共。故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鬻于是,以糊馀口。』其共也如是。臧孙纥有言曰:『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乎?我若获没,必属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
卫国的齐恶前往周王室报丧,并请求封命。周王派成简公前往卫国吊唁,并追加封命于卫襄公,说:「叔父勤谨庄重,在我先王左右辅佐侍奉上帝。我怎能超越高圉、亚圉(先代贤君)呢?」九月,昭公从楚国归来。孟僖子因病不能辅佐礼仪,便开始研习礼学,凡能懂礼之人他都跟从学习。到他临死时,召集大夫说:「礼,是人的立身之本。没有礼,就无法立足。我听说将有一位通达之人名叫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在宋国失传。他的先祖弗父何,本可有宋国而将其让给厉公。到了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被任命,越来越恭谨。所以他的鼎铭说:『一次受命便弯腰,再次受命便驼背,三次受命便俯地。沿墙而行,也没有人敢欺侮我。就靠这鼎煮粥,就靠这鼎煮稠饭,以此糊口。』他的恭谨谦逊到了这种程度。臧孙纥曾说过:『圣人有光明德行的,若不逢其时,其后代必有通达之人。』如今这通达之人恐怕就在孔丘身上了吧?我若能得以善终,必定把说(孟懿子)和何忌托付给夫子,让他们侍奉他,向他学礼,以确定自己的立身之位。」因此孟懿子与南宫敬叔拜仲尼为师。
这是左传中记载孔子家世与孟懿子师事仲尼最重要的段落之一。弗父何是宋国公族,本可继承宋国君位而让于兄弟,为孔子先祖中著名的谦让典范。
正考父三命的鼎铭是古代谦德的经典文献。孟懿子即孟孙何忌,南宫敬叔是他的兄弟,二人均是孔子早期弟子。
其 160
仲尼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曰:『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可则效已矣。」
孔子说:「能够弥补过失的,才是君子。《诗》说:『君子是人们效法的榜样。』孟僖子可以称得上是值得效法的君子了。」
其 161
单献公弃亲用羁。冬十月辛酉,襄、顷之族杀献公而立成公。
单献公(周王室卿士单氏)抛弃了亲近的人而任用外来的人(羁旅之客)。冬十月辛酉日,单氏中襄、顷两支的族人杀死了单献公,拥立了单成公。
其 162
十一月,季武子卒。晋侯谓伯瑕曰:「吾所问日食,从矣,可常乎?」对曰:「不可。六物不同,民心不一,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同始异终,胡可常也?《诗》曰:『或燕燕居息,或憔悴事国。』其异终也如是。」公曰:「何谓六物?」对曰:「岁、时、日、月、星、辰,是谓也。」公曰:「多语寡人辰,而莫同。
十一月,季武子(季孙宿)去世。晋侯对伯瑕说:「我上次问日食,所得的预测都应验了,以后还可以一样准确吗?」伯瑕回答说:「不可以。六物不同,民心不一,事序不同类,官职不守则,同样开始却结局各异,怎么能常常一样呢?《诗》说:『有人悠闲在家休息,有人憔悴辛苦为国。』结局各异正如此。」晋侯问:「什么叫六物?」伯瑕回答说:「岁、时、日、月、星、辰,就是这六物。」晋侯说:「人们常常对我说起『辰』字,但每次说法都不同。
「六物」是古代历法的六大要素:岁(年份)、时(季节)、日(干支日)、月(阴历月份)、星(二十八宿)、辰(日月交会之点)。《诗》引自《小雅·北山》。
其 163
何谓辰?」对曰:「日月之会,是谓辰,故以配日。」
什么叫『辰』呢?」伯瑕回答说:「日与月相会合之处,叫作辰,所以用来与日相配(记日)。」
其 164
卫襄公夫人姜氏无子,嬖人婤姶生孟絷。孔成子梦康叔谓己:「立元,馀使羁之孙圉与史苟相之。」史朝亦梦康叔谓己:「余将命而子苟与孔烝锄之曾孙圉相元。」史朝见成子,告之梦,梦协。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婤姶生子,名之曰元。孟絷之足不良,能行。孔成子以《周易》筮之,曰:「元尚享卫国主其社稷。」遇《屯》ⅴⅲ。又曰:「馀尚立絷,尚克嘉之。」遇《屯》ⅴⅲ之比ⅴⅱ。以示史朝。史朝曰:『元亨』,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长之谓乎?」对曰:「康叔名之,可谓长矣。孟非人也,将不列于宗,不可谓长。且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建非嗣也。二卦皆云,子其建之。康叔命之,二筮袭于梦,武王所用也,弗从何为?弱足者居,侯主社稷,临祭祀,奉民人,事民人,鬼神,从会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灵公。
卫襄公夫人姜氏没有儿子,受宠爱的妾婤姶生了孟絷。孔成子梦见康叔对自己说:「立元,我让羁之孙圉与史苟来辅佐他。」史朝也梦见康叔对自己说:「我将命令你的儿子苟与孔烝锄的曾孙圉来辅佐元。」史朝去见孔成子,将梦告诉他,两人的梦相互吻合。晋国韩宣子执政出使诸侯那一年,婤姶生了儿子,取名叫元。孟絷的脚有残疾,勉强能行走。孔成子用《周易》为此事占筮,说:「元能否继承卫国、主持社稷?」得到《屯》卦。又说:「我是否该立絷,能否使此事顺利?」得到《屯》卦变为《比》卦。拿给史朝看。史朝说:「『元亨』,还有什么疑惑?」孔成子说:「不是说长子吗?」史朝回答说:「康叔为他命名,可以说是长了。孟絷是残废之人,将不能列于宗庙位次,不能算作长子。况且卦辞说『利建侯』,立嗣是吉,何须另立?建侯不是立嗣。两卦都说如此,您应当立他为侯。康叔命名,两次占筮与梦境相合,这是武王所用之法,不遵从怎么行?脚有残疾的人只能居处不动,而侯主社稷,要主持祭祀,奉护民人,侍奉鬼神,参加会朝,他哪里能静居?各随其所宜,不也可以吗?」于是孔成子立了卫灵公(即公子元)。
卫灵公(公子元)是卫国历史上著名的君主,孔子曾多次至卫并与其有所往来。《屯》卦卦辞「元亨,利贞,利建侯」,史朝取「利建侯」释为宜立(建)新君,而非立嗣(承嗣)。孟絷足疾不能胜任君位,故选有正常体魄的元继位。
其 165
十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十二月癸亥日,安葬卫襄公。
其 167
昭公八年
昭公八年
其 168
【经】八年春,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夏四月辛丑,陈侯溺卒。叔弓如晋。楚人执陈行人干徵师杀之。陈公子留出奔郑。秋,蒐于红。陈人杀其大夫公子过。大雩,冬十月壬午,楚师灭陈。执陈公子招,放之于越。杀陈孔奂。葬陈哀公。
【经】八年春,陈侯的弟弟招杀死了陈国太子偃师。夏四月辛丑,陈侯溺去世。叔弓出使晋国。楚国人扣押了陈国出使的行人干徵师并将他杀死。陈国公子留出奔至郑国。秋,在红地举行大规模检阅(大蒐)。陈国人杀死了本国大夫公子过。大旱祈雨(大雩)。冬十月壬午,楚军灭陈。楚人扣押了陈国公子招,将他流放至越国。杀死了陈国的孔奂。安葬陈哀公。
其 169
【传】八年春,石言于晋魏榆。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凋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方筑虒祁之宫。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怨咎及之。《诗》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其是之谓乎?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
【传】八年春,晋国魏榆地发生了石头说话的奇事(石言)。晋侯问乐师师旷说:「石头为何说话?」师旷回答说:「石头本不会说话,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上面了。不然,就是民众的听觉出了问题。臣又曾听说:『做事不合时宜,民怨动荡,便会有不该说话的东西开口说话。』如今宫室修建高大奢侈,民力耗尽,怨言四起,无人能保全自身,石头说话,岂不正是如此?」当时晋侯正在修建虒祁宫。叔向说:「子野(师旷字)的话,真是君子之言!君子的话,有凭有据,所以怨恨远离其身。小人的话,僭越无据,所以怨咎反加其身。《诗》说:『哀哉不善言者,非为口舌所出,唯独让自身受苦;善哉善于言者,巧言如流水,使自身安处于休适之所。』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这座宫殿建成之日,诸侯必然叛离,君主必将有咎,夫子(师旷)早就知道了。」
师旷(字子野)是晋国著名的盲乐师,以博学与善谏著称,左传多次记录其言论。「石言」是一种灾异现象,古人以为是阴阳失调或政治失当的征兆。
虒祁宫是晋平公大兴土木的奢华宫殿工程,后来确实引发诸侯不满。
其 170
陈哀公元妃郑姬,生悼大子偃师,二妃生公子留,下妃生公子胜。二妃嬖,留有宠,属诸徒招与公子过。哀公有废疾。三月甲申,公子招、公子过杀悼大子偃师,而立公子留。
陈哀公的元妃(正夫人)是郑姬,生了悼太子偃师;二妃生了公子留;下妃生了公子胜。二妃受宠,公子留因而得到陈哀公的宠爱,于是将他的继承之事托付给家臣徒招与公子过。陈哀公患有使人废止行动的疾病(废疾)。三月甲申日,公子招与公子过杀死了悼太子偃师,拥立公子留。
其 171
夏四月辛亥,哀公缢。干徵师赴于楚,且告有立君。公子胜诉之于楚,楚人执而杀之。公子留奔郑。书曰「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罪在招也;「楚人执陈行人干徵师杀之」,罪不在行人也。
夏四月辛亥日,陈哀公上吊自杀。干徵师前往楚国报丧,并告知陈国已另立新君。公子胜向楚国告发此事,楚国人将干徵师扣押后杀死。公子留出奔至郑国。《春秋》记载「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是将罪责归在招身上;「楚人执陈行人干徵师杀之」,是说罪不在行人(干徵师并无过错)。
其 172
叔弓如晋,贺虒祁也。游吉相郑伯以如晋,亦贺虒祁也。史赵见子大叔,曰:「甚哉,其相蒙也!可吊也,而又贺之?」子大叔曰:「若何吊也?其非唯我贺,将天下实贺。」
叔弓前往晋国,是为了祝贺虒祁宫落成。游吉辅佐郑伯前往晋国,也是为了祝贺虒祁宫落成。史赵见到子大叔,说:「这相互欺骗也太过分了!可以去吊唁的,却又去祝贺?」子大叔说:「怎么去吊唁呢?不只是我们去祝贺,天下人都会去祝贺的。」
史赵是晋国史官,此处讽刺诸侯以贺代吊,明知虒祁宫是耗民之举,却都来道贺,揭示了虚伪的外交现象。
其 173
秋,大蒐于红,自根牟至于商、卫,革车千乘。
秋,鲁国在红地举行大规模军事检阅,从根牟直到商、卫一带,共有兵车千乘。
其 174
七月甲戌,齐子尾卒,子旗欲治其室。丁丑,杀梁婴。八月庚戌,逐子成、子工、子车,皆来奔,而立子良氏之宰。其臣曰:「孺子长矣,而相吾室,欲兼我也。」授甲,将攻之。陈桓子善于子尾,亦授甲,将助之。或告子旗,子旗不信。则数人告。将往,又数人告于道,遂如陈氏。桓子将出矣,闻之而还,游服而逆之。请命,对曰:「闻强氏授甲将攻子,子闻诸?」曰:「弗闻。」「子盍亦授甲?无宇请从。」子旗曰:「子胡然?彼孺子也,吾诲之犹惧其不济,吾又宠秩之。其若先人何?子盍谓之?《周书》曰:『惠不惠,茂不茂。』康叔所以服弘大也。」桓子稽颡曰:「顷、灵福子,吾犹有望。」遂和之如初。
七月甲戌日,齐国子尾(陈无宇之友)去世,子旗(陈无宇之名)想接管他的家产(治其室)。丁丑日,杀死了梁婴。八月庚戌,驱逐了子成、子工、子车,这三人都跑来鲁国投奔,子旗拥立了子良氏家宰。子良氏的臣属说:「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却要来主管我们家,这是想兼并我们。」于是授甲备战,准备攻打子旗。陈桓子(即陈无宇)与子尾关系好,也授甲备战,准备助子旗。有人告知子旗,子旗不信。接着又有几人来报告。子旗准备前往陈氏,又有几人在路上告急。子旗于是径直前往陈氏。桓子正要出门,听到消息便返回,穿着便服前去迎接。子旗问明来意,对方回答说:「听说强氏(即子良氏)授甲要攻打您,您听说了吗?」子旗说:「没听说。」「您何不也授甲备战?无宇请求随从出战。」子旗说:「您这是怎么了?那不过是个孩子,我教导他尚且担心他不能成才,我还给他荣宠禄位。他能奈我先人(之功业)何?您何不去劝告他?《周书》说:『恩惠那不知恩惠的,培育那不茂盛的。』这正是康叔所以能使自己功业弘大的原因。」桓子叩首谢罪说:「顷公、灵公以福泽庇佑您,我还抱有期望。」于是将双方重新和好,恢复如初。
此事记齐国大族之间的政治角力。陈桓子即陈氏,是齐国后来代替姜氏的强族之前身。《周书》「惠不惠,茂不茂」出自《周书·康诰》,意为宽恕对你不好的人,培育尚未成熟的人。
其 175
陈公子招归罪于公子过而杀之。九月,楚公子弃疾帅师奉孙吴围陈,宋戴恶会之。冬十一月壬午,灭陈。舆嬖袁克,杀马毁玉以葬。楚人将杀之,请置之。
陈国公子招将罪责推给公子过,将公子过杀死。九月,楚国公子弃疾率军,奉陈孙吴(陈国公室后裔)围攻陈国,宋国戴恶前来会合。冬十一月壬午日,楚国灭陈。陈国有个受宠幸的舆人(驾车之仆)叫袁克,杀马毁玉以殉葬主人。楚国人准备杀他,他请求(楚人)将他暂时留置。
楚灭陈是昭公八年的重大历史事件,楚灵王借陈国内乱之机出兵灭之。袁克以杀马毁玉殉主,是春秋时期殉葬风俗的一个案例。
其 176
既又请私,私于幄,加绖于颡而逃。使穿封戌为陈公,曰:「城麇之役,不谄。」
袁克再次请求私下叙话,与楚人私谈于帐幕之中,趁机在自己脑门上系上丧服的葛绖(麻布丧带),逃走了。楚王任命穿封戌担任陈公,说:「城麇之役时,你不阿谀奉承。」
「加绖于颡」:将丧服葛绖束于额头,是居丧的标志,借此表示在为主人服丧,趁机出逃。穿封戌在城麇之役中表现正直不阿,楚灵王因此赏赐他。
其 177
侍饮酒于王,王曰:「城麇之役,女知寡人之及此,女其辟寡人乎?」对曰:「若知君之及此,臣必致死礼,以息楚国。」晋侯问于史赵,曰:「陈其遂亡乎?」对曰:「未也。」公曰:「何故?」对曰:「陈,颛顼之族也。岁在鹑火,是以卒灭,陈将如之。今在析木之津,犹将复由。且陈氏得政于齐而后陈卒亡。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置德于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胡周赐之姓,使祀虞帝。臣闻盛德必百世祀,虞之世数未也。继守将在齐,其兆既存矣。」
穿封戌侍奉楚王饮酒,楚王说:「城麇之役时,你如果知道寡人会有今日,你是否会躲避寡人呢?」穿封戌回答说:「若知道君主会有今日,臣必定会拼命尽礼,以此为楚国造福。」晋侯向史赵询问说:「陈国就这样灭亡了吗?」史赵回答说:「还不会。」晋侯问:「什么原因?」史赵回答说:「陈国是颛顼的后裔。岁星运行至鹑火(星次名),陈国就会最终灭亡,陈国会如同岁星运行那样。如今(岁星)在析木之津(另一星次),还会再度复兴。况且陈氏在齐国取得政权之后,陈国才会彻底灭亡。自幕至瞽瞍(舜的远祖到父亲),代代无违命之举。舜以光明的德行重振家声,将美德寄于遂国,遂国世代守护。到胡公(陈国始封之君)品行端正不放纵,于是周王赐予他姓氏,让他祭祀虞舜的后代。臣听说盛德之家必有百世的祭祀,虞舜的世数还没有到尽头。继续守护(陈氏祭祀)的将在齐国,其征兆已经存在了。」
史赵的预言后来在历史上得到了印证:陈氏(田氏)后来在齐国代替姜氏成为统治者(公元前386年),「陈氏得政于齐」正是此预言的应验。
「析木之津」「鹑火」均是古代天文星次,史赵以岁星所在位置推算陈国复兴与最终灭亡的时间,是先秦天文占验历史叙事的重要案例。颛顼是上古帝王,陈国为其后裔,胡公满是陈国的始封之君。
其 179
昭公九年
昭公九年
其 180
【经】九年春,叔弓会楚子于陈。许迁于夷。夏四月,陈灾。秋,仲孙玃如齐。冬,筑郎囿。
【经】九年春,叔弓在陈地与楚王会见。许国迁移至夷地。夏四月,陈地发生火灾。秋,仲孙玃出使齐国。冬,修筑郎地的园囿。
其 181
【传】九年春,叔弓、宋华亥、郑游吉、卫赵黶会楚子于陈。
【传】九年春,叔弓、宋国华亥、郑国游吉、卫国赵黶在陈地与楚王会见。
其 182
二月庚申,楚公子弃疾迁许于夷,实城父,取州来淮北之田以益之。伍举授许男田。然丹迁城父人于陈,以夷濮西田益之。迁方城外人于许。
二月庚申日,楚国公子弃疾将许国迁移至夷地,实为将城父地区充实,取了州来淮北的田地赠益许国。伍举将田地的界址分授给许男。然丹将城父的居民迁移至陈地,以夷濮以西的田地加益他们。又将方城以外的人迁移至许地。
楚灵王时期大肆扩张领土,通过迁移各国及居民来充实要地,弃疾(楚平王)在其中扮演重要执行角色,此事也显示楚国在吞并陈国后的领土整合行动。
其 183
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阴戎伐颍。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骀、芮、岐、毕,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巴、濮、楚、邓,吾南土也;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吾何迩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废队是为,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御螭魅,故允姓之奸,居于瓜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使逼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馀一人?」叔向谓宣子曰:「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来,世有衰德而暴灭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宣子说。
周王室甘地的人与晋国阎嘉争夺阎田。晋国梁丙、张趯率领阴戎攻打颍地。周王派詹桓伯向晋国申诉说:「从夏代以后稷治国开始,魏、骀、芮、岐、毕,都是我们西方的土地。等到武王灭商,蒲姑、商奄是我们东方的土地;巴、濮、楚、邓是我们南方的土地;肃慎、燕、亳是我们北方的土地。我们哪里有近旁之封(无处不是王土)?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建立同母弟为诸侯,是为了屏藩周室,也是为了防止废弃侵蚀,岂能如弁发(童子的冠帽,穿上就扔)一样随意抛弃?先王将梼杌(古代凶人)放置于四方边裔,以抵御山林中的螭魅之怪,所以允姓之族(戎人)居于瓜州(西方边地)。伯父(对晋侯的称呼)惠公从秦国归来,诱引他们前来,使他们压迫我们的诸姬,进入我们的郊甸之内,是戎人乘机夺占了那里。戎人占据中原,是谁的过错?后稷开辟了天下,如今戎人反而控制了它,不也难以接受吗?伯父请为此思虑。我与伯父的关系,如同衣服有冠冕,草木水流有根本源头,民人有谋划的主心骨一样。伯父若撕裂冠冕,拔除根本,堵塞源头,专意抛弃谋主,即使是戎狄,他们还能拿我一个人怎么样?」叔向对韩宣子说:「文王时代的霸业,哪能改变这样的传统?就是翼戴天子并以恭顺加之。自文王以来,晋国世代有衰德,却大肆侵损宗周,以此显示其奢侈之心,诸侯离心,不也应该吗?况且周王的说词也有道理,您请为此思虑。」韩宣子十分高兴。
詹桓伯的这篇申诉词是先秦文献中难得的周王室土地主权宣示文献,列举了四方疆域,强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理念。「梼杌」是上古凶人(鲧或其他),被流放于四裔作为镇守之神。
「允姓之奸」指西戎诸族。「弁髦」是古代成年礼中所用的童子之冠,仪式后即弃去,比喻无用之物。
其 184
王有姻丧,使赵成如周吊,且致阎田与襚,反颍俘。王亦使宾滑执甘大夫襄以说于晋,晋人礼而归之。
周王有姻族之丧,派赵成(晋国大夫)前往周王室吊唁,同时归还阎田并送上丧服之礼,也归还了颍地的俘虏。周王也派宾滑扣押甘大夫襄向晋国表示歉意,晋国人以礼相待后将他放归。
其 185
夏四月,陈灾。郑裨灶曰:「五年,陈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产问其故,对曰:「陈,水属也,火,水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陈,逐楚而建陈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岁五及鹑火,而后陈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也,故曰五十二年。」
夏四月,陈地发生火灾。郑国的裨灶说:「五年之后,陈国将重新受封。受封五十二年后便彻底灭亡。」子产问其依据,裨灶回答说:「陈国属于水的类属,火是水的配偶之行,也是楚国所主导的行运。如今火星出现而火灾烧陈,是驱逐楚国而重建陈国的象征。配偶以五数成就,所以说五年。岁星每隔五次运行至鹑火之次,然后陈国彻底灭亡,楚国得以有之,这是天道的必然,所以说五十二年。」
裨灶是郑国著名的占星家,多次出现在左传中。此处以五行(水火相配)和天文(岁星运行至鹑火)来推算陈国的命运。「妃以五成」:在五行相生关系中,水火相配,需五数方才完成一个周期。
后来的历史基本印证了这一预言——陈惠公复封(约公元前534年),五十二年后陈被楚灭(公元前478年)。
其 186
晋荀盈如齐逆女,还,六月,卒于戏阳。殡于绛,未葬。晋侯饮酒,乐。膳宰屠蒯趋入,请佐公使尊,许之。而遂酌以饮工,曰:「女为君耳,将司聪也。
晋国荀盈前往齐国迎娶新妇,返回途中,六月,在戏阳去世。停殡于晋国都城绛,尚未安葬。晋侯却在饮酒作乐。膳宰屠蒯(管饮食的官员)匆匆入殿,请求协助君主主持行酒,晋侯答应了。屠蒯于是斟酒给乐师饮用,说:「您是君主的耳朵,负责掌管听觉的。
荀盈(知悼子)是晋国上卿,大臣未葬而君主饮酒作乐是不合礼制之举。屠蒯是膳宰,借请求行酒的机会婉言进谏,是左传中以智慧谏君的典型案例。
其 187
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
干支的日子遇上子卯之日,称为疾日(忌日)。国君在这天撤去宴乐,学人停止学业,都是因为忌讳这一日的缘故。君主的卿佐大臣,就是国君的股肱。
「子卯疾日」:殷纣王死于甲子日,夏桀死于乙卯日(一说均为甲子,说法不一),因此子日和卯日为周代礼法中的忌日,不得举行宴乐。
其 188
股肱或亏,何痛如之?女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又饮外嬖嬖叔曰:「女为君目,将司明也。服以旌礼,礼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其物也,而女不见。是不明也。」亦自饮也,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臣实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公说,彻酒。
股肱有所残缺,何等痛苦!您不闻(此事)而宴乐,这是耳聋呀。」又斟酒给外廷宠幸的嬖叔,说:「您是君主的眼睛,负责掌管视觉的。衣服是用来彰显礼仪的,礼仪是用来推行政事的,政事有其具体之物,具体之物有其对应的仪容。如今君主的仪容不符合应有之物,而您却没有看出来,这是眼瞎呀。」屠蒯也给自己斟酒,说:「美味是用来运行气息的,气息是用来充实志向的,志向是用来确定言辞的,言辞是用来发布命令的。臣掌管美食,两位侍者失职,而君主不加以命令纠正,这是臣的罪过。」晋侯非常高兴,于是撤去酒席。
其 189
初,公欲废知氏而立其外嬖,为是悛而止。秋八月,使荀跞佐下军以说焉。
起初,晋侯想废除知氏而拥立自己宠幸的外嬖,因为这件事(屠蒯的规劝)而悔改停止了。秋八月,晋侯让荀跞担任下军佐,以此表示对知氏(荀盈之族)的安抚。
其 190
孟僖子如齐殷聘,礼也。
孟僖子前往齐国进行殷聘(数年一次的大聘),这是合乎礼的。
其 191
冬,筑郎囿,书,时也。季平子欲其速成也,叔孙昭子曰:「《诗》曰:『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焉用速成?其以剿民也?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
冬,修筑郎地的园囿,《春秋》加以记载,是因为时机得当。季平子想让工程尽快完成,叔孙昭子说:「《诗》说:『开始建造不必急促,百姓自然会来效力。』为什么要急于完成?难道是要剿掠民力吗?没有园囿还可以,没有了民众怎么行呢?」
《诗》引自《大雅·灵台》,记载周文王建灵台时民众踊跃自来服役的场景,叔孙昭子以此劝诫不可急功近利、扰民。
其 193
昭公十年
昭公十年
其 194
【经】十年春王正月。夏,齐栾施来奔。秋七月,季孙意如、叔弓、仲孙玃帅师伐莒。戊子,晋侯彪卒。九月,叔孙婼如晋,葬晋平公。十有二月甲子,宋公成卒。
【经】十年春周历正月(无事记载)。夏,齐国的栾施来投奔鲁国。秋七月,季孙意如、叔弓、仲孙玃率军攻伐莒国。戊子日,晋侯彪去世。九月,叔孙婼前往晋国,参与安葬晋平公的仪式。十二月甲子日,宋公成去世。
其 195
【传】十年春,王正月,有星出于婺女。郑裨灶言于子产曰:「七月戊子,晋君将死。今兹岁在颛顼之虚,姜氏、任氏实守其地。居其维首,而有妖星焉,告邑姜也。邑姜,晋之妣也。天以七纪。戊子,逢公以登,星斯于是乎出。吾是以讥之。」
【传】十年春,周历正月,有星出现于婺女(星宿名)。郑国裨灶对子产说:「七月戊子日,晋国国君将死。今年岁星在颛顼之虚(星次名),姜氏、任氏之国实际守护着那片土地。岁星居于维首(正当星次要冲),而有妖星出现,这是告示邑姜。邑姜,是晋国的始妣(祖先之妻)。天以七纪(七日为一小纪)。戊子日,逢公(古代贤人)得以升天,妖星也正是在这时出现的。我因此批评(此星之变)。」
婺女(又称须女)是二十八宿之一。邑姜是周武王之妻、晋国始封君唐叔虞之母,为晋国的始妣。裨灶的预言后来也应验了:晋平公(晋侯彪)当年秋七月戊子日去世。
其 196
齐惠栾、高氏皆耆酒,信内多怨,强于陈、鲍氏而恶之。
齐国惠氏(栾氏)和高氏都嗜好饮酒,宠信内嬖,积下了许多怨恨,而且与陈氏、鲍氏相比势力更强,彼此之间关系恶劣。
其 197
夏,有告陈桓子曰:「子旗、子良将攻陈、鲍。」亦告鲍氏。桓子授甲而如鲍氏,遭子良醉而骋,遂见文子,则亦授甲矣。使视二子,则皆从饮酒。桓子曰:「彼虽不信,闻我授甲,则必逐我。及其饮酒也,先伐诸?」陈、鲍方睦,遂伐栾、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陈、鲍焉往?」遂伐虎门。
夏,有人告知陈桓子说:「子旗(栾施)、子良(高强)将要攻打陈氏、鲍氏。」也有人告知鲍氏。陈桓子披甲前往鲍氏家中,途中遇见子良(高强)醉酒驾车奔驰而过,于是继续前往拜见鲍文子,鲍文子也已披甲备战了。派人去探看两人(子旗与子良),却发现两人都在继续饮酒。陈桓子说:「他们虽然并非真的要来攻打,但听说我们披甲备战,必定会来追逐我们。趁他们还在饮酒,我们先发起攻击吧?」陈氏与鲍氏正处于和睦,于是联手攻打栾氏、高氏。子良说:「先控制国君,陈氏、鲍氏又能去哪里?」于是攻打虎门(宫门)。
这是齐国著名的陈(田)氏崛起过程中的重要事件,陈桓子(陈无宇)联合鲍氏攻灭栾氏、高氏,使齐国的权力格局大为改变,为后来田氏代齐奠定了基础。
其 198
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公卜使王黑以灵姑金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
晏平仲(晏婴)端正衣冠(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陈、鲍、栾、高)都来召他,他却无所归依。他的随从说:「帮助陈氏、鲍氏吗?」晏子说:「有什么善处?」「帮助栾氏、高氏吗?」晏子说:「难道会更好吗?」「那么就回家去?」晏子说:「国君正遭受攻伐,怎能回家?」等到齐侯召唤他,他才进入宫中。齐侯占卜,让王黑以灵姑金(神旗名)作为帅旗出战,卦象为吉,(王黑)请求截断三尺用以旗杆而使用。
晏婴在这场四族内乱中保持了超然的中立,既不助陈鲍,也不助栾高,只等君命才行动,体现了他恪守臣道、不党于私的政治立场。
「灵姑金」是用金属制作的神旗,「断三尺焉」指截短旗杆以便操用,这是占卜判断作战方式的仪式。
其 199
五月庚辰,战于稷,栾、高败,又败诸庄。国人追之,又败诸鹿门。栾施、高强来奔。陈、鲍分其室。
五月庚辰日,齐军在稷地交战,栾氏、高氏战败,又在庄地再次战败。国人追击,再度在鹿门击败他们。栾施、高强出奔鲁国。陈氏、鲍氏瓜分了他们的家产。
此为齐昭公十年(前532年)陈、鲍两家联合击败栾、高两家之战。栾施为栾盈之后,高强为高止之子,两家皆齐国世卿。
其 200
晏子谓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
晏子对桓子(陈无宇)说:「一定要把所得的一切都上缴给国君。谦让,是德行的根本,谦让才叫做美德。凡是有血气的生命,都有争夺之心,所以利益不可强取,还是以义为念更好。义,是利的根本,积蓄私利只会滋生祸殃。姑且让自己不要积蓄私利吧!这样才能长久滋长。」
其 201
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
桓子把所得一切全部上缴给国君,并请求到莒地养老。
其 202
桓子召子山,私具幄幕、器用、从者之衣屦,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亦如之,而与之夫于。反子城、子公、公孙捷,而皆益其禄。凡公子、公孙之无禄者,私分之邑。国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曰:「《诗》云:『陈锡载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
桓子召来子山,私下为他备置帷幕、器具、随从的衣履,并把棘地归还给他。子商也是如此,归还了他的封邑。子周也是如此,并将夫于之地赐给他。将子城、子公、公孙捷归还之后,又都增加了他们的俸禄。凡是公子、公孙中没有俸禄的,私下分给他们封邑。国内贫困孤寡之人,私下赐给他们粟米。他说:「《诗》云:『陈锡载周』,能够广施恩惠,齐桓公就是因此而称霸的。」
「陈锡载周」出自《诗经·大雅·江汉》,意为布施恩赐周遍天下。桓子以此自比齐桓公,意在广结人心。
其 203
公与桓子莒之旁邑,辞。穆孟姬为之请高唐,陈氏始大。秋七月,平子伐莒,取郠,献俘,始用人于亳社。臧武仲在齐,闻之,曰:「周公其不飨鲁祭乎!周公飨义,鲁无义。《诗》曰:『德音孔昭,视民不佻。』佻之谓甚矣,而壹用之,将谁福哉?」戊子,晋平公卒。郑伯如晋,及河,晋人辞之。游吉遂如晋。九月,叔孙婼、齐国弱、宋华定、卫北宫喜、郑罕虎、许人、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如晋,葬平公也。郑子皮将以币行。子产曰:「丧焉用币?用币必百两,百两必千人,千人至,将不行。不行,必尽用之。几千人而国不亡?」子皮固请以行。既葬,诸侯之大夫欲因见新君。叔孙昭子曰:「非礼也。」弗听。叔向辞之,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孤斩焉在衰绖之中。其以嘉服见,则丧礼未毕。其以丧服见,是重受吊也。大夫将若之何?」皆无辞以见。子皮尽用其币,归,谓子羽曰:「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夫子知之矣,我则不足。《书》曰:『欲败度,纵败礼。』我之谓矣。夫子知度与礼矣,我实纵欲而不能自克也。」
国君把莒的旁邑赐给桓子,桓子推辞了。穆孟姬为他请求高唐,陈氏由此开始壮大。秋七月,平子攻打莒国,夺取郠地,献俘,首次在亳社用人祭祀。臧武仲在齐国,听说此事,说:「周公大概不会享用鲁国的祭祀了吧!周公享用的是合乎义的祭祀,鲁国的做法不合义。《诗》说:『德音孔昭,视民不佻。』用人祭祀,实在是轻浮之极,而竟如此行之,这将会保佑谁呢?」戊子日,晋平公去世。郑伯前往晋国,到了河边,晋国人辞谢了他。游吉于是前往晋国。九月,叔孙婼、齐国弱、宋华定、卫北宫喜、郑罕虎、许人、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前往晋国,为晋平公送葬。郑子皮想要携带大量币帛前行。子产说:「有丧事哪里用得着送币帛?送币帛必须有百辆车,百辆车必须有千人,千人到了,将会行不通。走不了,就必定全部用掉。耗尽千人之力,国家难道不会灭亡?」子皮坚持请求带着出发。葬礼结束后,诸侯的大夫想趁机拜见新君。叔孙昭子说:「不合礼。」大夫们不听。叔向向他们辞谢,说:「大夫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又要命令孤斩衰(服最重丧服),孤身处衰绖之中。若以吉服相见,则丧礼未完;若以丧服相见,则是重复接受吊唁。大夫们打算怎么办?」众人都无言以对。子皮将币帛全部用掉,回国后,对子羽说:「真正难的不是懂得道理,而在于实行。先生是懂得的,我却做不到。《书》说:『欲败度,纵败礼。』说的就是我啊。先生懂得礼度,而我放纵欲望,不能自我克制。」
亳社为商朝旧社,鲁国在此用人牲祭祀,时人以为非礼。「欲败度,纵败礼」出自《尚书·五子之歌》,意为放纵欲望则败坏法度礼义。子皮即罕虎,子产的上司;子羽即公孙挥,郑国外交能手。
其 204
昭子至自晋,大夫皆见。高强见而退。昭子语诸大夫曰:「为人子,不可不慎也哉!昔庆封亡,子尾多受邑而稍致诸君,君以为忠而甚宠之。将死,疾于公宫,辇而归,君亲推之。其子不能任,是以在此。忠为令德,其子弗能任,罪犹及之,难不慎也?丧夫人之力,弃德旷宗,以及其身,不亦害乎?《诗》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其是之谓乎!」冬十二月,宋平公卒。初,元公恶寺人柳。欲杀之。及丧,柳炽炭于位,将至,则去之。比葬,又有宠。
昭子从晋国回来,大夫们都来拜见。高强来拜见后便退下了。昭子对众大夫说:「做人家的子嗣,不可以不谨慎啊!从前庆封出奔,子尾大量接受封邑后逐渐上缴给国君,国君认为他忠诚而极力宠爱他。子尾将死之时,在公宫中患病,由辇车送归,国君亲自推车。但他的儿子(高强)不能承担这份责任,所以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忠诚是美好的品德,儿子却不能承担,罪还是会殃及他身,难道不应该谨慎吗?丧失了父辈人脉,抛弃德行、旷废宗嗣,以至祸及自身,不也是一种害处吗?《诗》说:『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冬十二月,宋平公去世。起初,宋元公厌恶寺人柳,想要杀掉他。等到办丧事时,柳在自己位置上生着炭火,(元公)将要到来时,就把炭火撤走。到了葬礼时,柳又重新受到宠信。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出自《诗经·小雅·祈父》,意为祸患不早不晚偏偏落到自己身上。寺人即阉官,宋元公后来仍宠信柳,说明此人善于见机行事。
其 206
昭公十一年
昭公十一年
其 207
【经】十有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宋平公。夏四月丁巳,楚子虔诱蔡侯般,杀之于申。楚公子弃疾帅师围蔡。五月甲申,夫人归氏薨。大蒐于比蒲。
【经】十一年春,周历二月,叔弓前往宋国,为宋平公送葬。夏四月丁巳日,楚王虔诱骗蔡侯般,在申地杀死他。楚公子弃疾率师围攻蔡国。五月甲申日,夫人归氏去世。在比蒲举行大蒐(大规模田猎演兵)。
其 208
仲孙玃会邾子,盟于祲祥。秋,季孙意如会晋韩起、齐国弱、宋华亥、卫北宫佗、郑罕虎、曹人、杞人于厥憖。九月己亥,葬我小君齐归。冬十有一月丁酉,楚师灭蔡,执蔡世子有以归,用之。
仲孙玃会见邾子,在祲祥结盟。秋,季孙意如在厥憖与晋韩起、齐国弱、宋华亥、卫北宫佗、郑罕虎、曹人、杞人会盟。九月己亥日,为我国小君齐归举行葬礼。冬十一月丁酉日,楚师灭蔡,俘虏蔡国世子有而归,并用他祭祀。
其 209
【传】十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平公也。
【传】十一年春,周历二月,叔弓前往宋国,是为宋平公送葬。
其 210
景王问于苌弘曰:「今兹诸侯,何实吉?何实凶?」对曰:「蔡凶。此蔡侯般弑其君之岁也,岁在豕韦,弗过此矣。楚将有之,然壅也。岁及大梁,蔡复,楚凶,天之道也。」
周景王询问苌弘说:「今年诸侯中,谁真正吉祥?谁真正凶险?」苌弘回答说:「蔡国凶险。这一年是蔡侯般弑杀其君的那一年,岁星运行在豕韦(星宿),蔡国不能逾越此劫。楚国将会吞并蔡国,然而这会壅塞楚国的气运。待到岁星运行到大梁之时,蔡国将会复立,楚国则会遭遇凶险,这是天道运行的规律。」
苌弘为周景王太史,精通天文历法。「豕韦」「大梁」均为古代星次名(对应天区),苌弘依岁星(木星)所在星次推算吉凶,为先秦占星惯例。
其 211
楚子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往,蔡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于感,今币重而言甘,诱我也,不如无往。」蔡侯不可。五月丙申,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申,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巳,杀之,刑其士七十人。公子弃疾帅师围蔡。
楚王在申地,召唤蔡灵侯前来。灵侯正准备前往,蔡国大夫说:「楚王贪婪而无信义,对蔡国尤其怀恨,如今带来丰厚财礼、言辞甜蜜,是在引诱我们,不如不去。」蔡侯不听。五月丙申日,楚王在申地埋伏甲兵,设宴款待蔡侯,等他喝醉后将其擒获。夏四月丁巳日,将他杀死,并处决其随行士卒七十人。公子弃疾率师围攻蔡国。
蔡灵侯即蔡侯般,其父景侯曾被他所弑。楚灵王以此为名实施诱杀,手段与此前诱杀陈国如出一辙。
其 212
韩宣子问于叔向曰:「楚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获罪于其君,而不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肸闻之,不信以幸,不可再也。楚王奉孙吴以讨于陈,曰:『将定而国。』陈人听命,而遂县之。今又诱蔡而杀其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久矣。桀克有緍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楚小位下,而亟暴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不可没振。」
韩宣子问叔向说:「楚国能取胜吗?」叔向回答说:「能取胜!蔡侯得罪了他的君主,又不能安抚他的百姓,上天将要借楚国之手来消灭他,有什么理由不能取胜?然而我叔肸听说:凭不守信义来侥幸取胜,是不可以重复的。楚王奉着孙吴(孙叔敖之孙吴一族)讨伐陈国,说:『将要安定你们的国家。』陈国人听从命令,楚国却把陈国改为县。如今又诱骗蔡国、杀死其君,以此围攻蔡国,即使侥幸取胜,也必定会受到惩罚,不能长久维持。夏桀灭有緍(mín)国反而丧失其国,商纣克服东夷反而丢了性命。楚国地位卑小、爵位低下,却急于效法这两个暴君的行为,能没有灾祸吗?上天假手助不善之人,并非是赐福给他,而是积累他的凶恶再降下惩罚。打个比方:就像天生五种材用,将要使用它们,先将力气耗尽再废弃它们,因此无法救援,不能在最后关头振作起来。」
「有緍」(mín)为夏代方国,桀伐之后仍亡国。「五材」指金木水火土,此处比喻上天赋予的资本被楚王耗尽。叔肸即叔向本名,羊舌肸。
其 213
五月,齐归薨,大蒐于比蒲,非礼也。
五月,夫人齐归去世,鲁国在比蒲举行大蒐(田猎演兵),这是不合礼的。
齐归为鲁昭公之母,国君之母新丧期间,理应停止田猎军事活动,而鲁国不废蒐礼,故《左传》直斥「非礼」。
其 214
孟僖子会邾庄公,盟于祲祥,修好,礼也。泉丘人有女梦以其帷幕孟氏之庙,遂奔僖子,其僚从之。盟于清丘之社,曰:「有子,无相弃也。」僖子使助薳氏之簉。反自祲祥,宿于薳氏,生懿子及南宫敬叔于泉丘人。其僚无子,使字敬叔。
孟僖子会见邾庄公,在祲祥结盟,修缮旧好,这是合礼的。泉丘有一位女子,梦见自己将帷幕覆盖了孟氏的宗庙,于是投奔了僖子,她的同僚(媵妾)也随之而来。两人在清丘的社神前盟誓,说:「若有了孩子,彼此不相抛弃。」僖子让她去协助薳氏家中的妾侍。从祲祥回来后,在薳氏家中歇宿,泉丘女为他生下了懿子和南宫敬叔。其同僚没有孩子,让她为敬叔取字、行养育之责。
孟僖子即仲孙玃,鲁国大夫。懿子即孟懿子(仲孙何忌),南宫敬叔即南宫括,二人后来都曾向孔子问礼。泉丘女为孟僖子的妾室。
其 215
楚师在蔡,晋荀吴谓韩宣子曰:「不能救陈,又不能救蔡,物以无亲,晋之不能,亦可知也已!为盟主而不恤亡国,将焉用之?」秋,会于厥憖,谋救蔡也。郑子皮将行,子产曰:「行不远。不能救蔡也。
楚师驻扎在蔡国,晋国荀吴对韩宣子说:「不能救陈,又不能救蔡,各国将因此不再亲附我们,晋国的无能,由此可知!做盟主而不顾恤即将灭亡的国家,要盟主有什么用?」秋,各国在厥憖会盟,谋划救援蔡国。郑子皮准备前往,子产说:「去了也走不远。救不了蔡国的。」
其 216
蔡小而不顺,楚大而不德,天将弃蔡以壅楚,盈而罚之。蔡必亡矣,且丧君而能守者,鲜矣。三年,王其有咎乎!美恶周必复,王恶周矣。」晋人使狐父请蔡于楚,弗许。
「蔡国弱小而不顺从,楚国强大而无德,上天将要抛弃蔡国以壅塞楚国,使其盈满而后惩罚它。蔡国必定灭亡了!而且失去国君却能坚守的国家,是很少见的。三年之内,楚王大概会遭遇祸患!美好与凶恶循环往复,楚王已历经了一轮凶恶了。」晋人派狐父向楚国请求放还蔡国,楚国不允许。
其 217
单子会韩宣子于戚,视下言徐。叔向曰:「单子其将死乎!朝有著定,会有表,衣有禬,带有结。会朝之言,必闻于表著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视不过结、禬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明之,失则有阙。今单子为王官伯,而命事于会,视不登带,言不过步,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不从。无守气矣。」
单子(单成公)在戚地会见韩宣子,眼神低垂,说话迟缓。叔向说:「单子大概快死了吧!朝会有定制,诸侯会盟有标志,衣服有装饰,腰带有结扣。会朝之间说话,必须让标志和定制所在位置的人都能听到,这是用来昭示事序的。视线不超过腰带结扣和衣饰之间,是用来引导容貌仪态的。言语用来传命,容貌用来彰明,有所失则有亏缺。如今单子作为王室的官伯(执政大臣),在会盟中传命,眼神看不过腰带,说话传不过一步,仪容无以引导,言语也不能昭明了。不能引导,是为不恭;不能昭明,是为不从。他已经没有守持气节的精神了。」
单子即单成公,周天子的卿士,代表王室参加诸侯会盟。「著定」「表」「禬」「结」皆为朝会礼仪中的服制或标志物,叔向据其威仪失当,断言其将不久于人世。
其 218
九月,葬齐归,公不戚。晋士之送葬者,归以语史赵。史赵曰:「必为鲁郊。」
九月,为齐归举行葬礼,昭公没有表现出哀戚之情。晋国派来送葬的士大夫回国后,将此事告知史赵。史赵说:「鲁国必定会为鲁国国君举行郊祭。」
郊祭须以母亲的祖先神主归附(归祖),若母亲去世而不哀戚,说明没有思念其亲族,祖神就不会归来享受郊祭,此为史赵占断的依据。
其 219
侍者曰:「何故?」曰:「归,姓也,不思亲,祖不归也。」叔向曰:「鲁公室其卑乎?君有大丧,国不废蒐。有三年之丧,而无一日之戚。国不恤丧,不忌君也。君无戚容,不顾亲也。国不忌君,君不顾亲,能无卑乎?殆其失国。」
侍从问道:「为何?」史赵说:「归,是她的姓氏,(昭公)不思念亲人,祖神是不会回来的。」叔向说:「鲁国公室大概要衰落了吧?国君有大丧,国家却不废除蒐礼。有三年之丧,却没有一天的哀戚之容。国家不重视丧礼,是不把国君放在眼里;国君没有哀戚之容,是不顾念自己的亲人。国家不敬畏国君,国君不顾念亲人,能不衰落吗?恐怕他要失去国家了。」
其 220
冬十一月,楚子灭蔡,用隐大子于冈山。申无宇曰:「不祥。五牲不相为用,况用诸侯乎?王必悔之。」
冬十一月,楚王灭蔡,在冈山用隐太子(蔡国的废太子)作人牲祭祀。申无宇说:「这不吉祥。五牲(马牛羊猪犬)各有各的用场,互不相代,何况拿诸侯来做祭品?楚王必定会为此后悔的。」
「五牲」为祭祀所用的五种牲畜,各有规定用途不能混用,何况以人代牲祭祀更为非礼。隐太子为蔡灵侯之子,先前被废。
其 221
十二月,单成公卒。
十二月,单成公去世。
其 222
楚子城陈、蔡、不羹。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公城谷而置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齐渠丘实杀无知,卫蒲、戚实出献公,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楚王修筑陈、蔡、不羹的城墙,任命弃疾为蔡公。楚王问申无宇说:「弃疾镇守蔡地,你看怎么样?」申无宇回答说:「选择儿子,最了解的莫过于父亲;选择臣子,最了解的莫过于国君。郑庄公修筑栎城而安置子元在那里,结果使昭公无法即位。齐桓公修筑谷城而安置管仲在那里,至今仍受其益。我听说:五种地位高的人(五大)不宜处于边疆,五种地位低的人(五细)不宜处于朝廷。亲近之人不宜留在外地,羁旅之人不宜留在朝内。如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为王近臣),请君王稍加戒备。」楚王说:「国内有大城邑,会怎样?」申无宇回答说:「郑国的京邑和栎城实际上是曼伯之死的根源,宋国的萧邑和亳邑实际上是子游之死的根源,齐国的渠丘实际上是无知之死的根源,卫国的蒲邑和戚邑实际上是献公出奔的根源。从这些事看来,大城对国家是有害的。枝末过大必然折断,尾巴过大必然摇摆不动,这些道理,君王您是知道的。」
「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是先秦政治格言,意指强大的势力不能让其独据边疆坐大,卑微之人不能将其长期留于朝廷内部。郑丹即郑国使者,在楚王身边作为联络人。
其 224
昭公十二年
昭公十二年
其 225
【经】十有二年春,齐高偃帅师纳北燕伯于阳。三月壬申,郑伯嘉卒。夏,宋公使华定来聘。公如晋,至河乃复。五月,葬郑简公。楚杀其大夫成熊。秋七月。冬十月,公子憖出奔齐。楚子伐徐。晋伐鲜虞。
【经】十二年春,齐国高偃率师迎纳北燕伯回到阳地。三月壬申日,郑伯嘉(郑简公)去世。夏,宋公派华定前来聘问。昭公前往晋国,到了河边便折返。五月,为郑简公举行葬礼。楚国杀死其大夫成熊。秋七月。冬十月,公子憖出奔齐国。楚王攻打徐国。晋国攻打鲜虞。
其 226
【传】十二年春,齐高偃纳北燕伯款于唐,因其众也。
【传】十二年春,齐高偃在唐地迎纳北燕伯款,是凭借(燕国)民众的支持才成功的。
其 227
三月,郑简公卒,将为葬除。及游氏之庙,将毁焉。子大叔使其除徒执用以立,而无庸毁,曰:「子产过女,而问何故不毁,乃曰:『不忍庙也!诺,将毁矣!』」既如是,子产乃使辟之。司墓之室有当道者,毁之,则朝而塴;弗毁,则日中而塴。子大叔请毁之,曰:「无若诸侯之宾何!」子产曰:「诸侯之宾,能来会吾丧,岂惮日中?无损于宾,而民不害,何故不为?」遂弗毁,日中而葬。
三月,郑简公去世,将要为葬礼清理道路(除路)。清理道路将经过游氏的宗庙,准备拆除它。子大叔让那些清除道路的役夫手持工具站立在那里,但什么也不要拆,并嘱咐说:「等子产路过你们这里,问你们为何不拆,你们就说:『不忍心毁坏宗庙啊!好,那我们就拆吧!』」照此行事后,子产就命令他们绕道避开了。司墓的房屋有挡在路中的,若拆掉,则早上可以下葬;若不拆,则要到日中才能下葬。子大叔请求拆除,说:「不然不知如何面对诸侯的宾客!」子产说:「诸侯的宾客能够前来参加我们的葬礼,难道会怕等到日中?对宾客没有损失,对百姓也没有伤害,为何不这样做?」于是不拆,到了日中才下葬。
「葬除」即为出殡队伍清理道路。子大叔(游吉)用设计让子产绕过游氏宗庙,显示其维护族权的用心;而子产对司墓之室「不拆」,体现其以民为先、不损宾客的礼义原则。
其 228
君子谓:「子产于是乎知礼。礼,无毁人以自成也。」
君子评论道:「子产在这件事上体现了懂礼。礼,是不可以毁损他人来成就自己的。」
其 229
夏,宋华定来聘,通嗣君也。享之,为赋《蓼萧》,弗知,又不答赋。昭子曰:「必亡。宴语之不怀,宠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将何以在?」齐侯、卫侯、郑伯如晋,朝嗣君也。公如晋,至河乃复。取郠之役,莒人诉于晋,晋有平公之丧,未之治也,故辞公。公子憖遂如晋。晋侯享诸侯,子产相郑伯,辞于享,请免丧而后听命。晋人许之,礼也。晋侯以齐侯宴,中行穆子相。投壶,晋侯先。穆子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
夏,宋华定来鲁聘问,是为了沟通联络新君(宋元公)的。(鲁国)设享礼招待他,为他赋《蓼萧》,他不懂其中的意思,又不回赋答谢。叔孙昭子说:「他必定会灭亡的。宴会上的话语不能领会,宠光荣耀不能宣扬,美好德行不能领知,同享福泽不能接受,他凭什么在世?」齐侯、卫侯、郑伯前往晋国,是为了朝拜新君(晋昭公)。昭公前往晋国,到达河边折返。取郠之役,莒国人向晋国申诉,晋国正逢晋平公之丧,此事还未处理,所以辞谢了昭公的来朝。公子憖于是前往晋国。晋侯设享礼款待诸侯,子产担任郑伯的相礼,在享礼上辞谢,请求等服丧期满之后再听命。晋人允许了,这是合礼的。晋侯与齐侯举行燕宴,由中行穆子(荀偃)担任相礼。投壶时,晋侯先投,穆子吟道:「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小洲)。寡君若能中此,就能做诸侯的统帅。」
《蓼萧》为《诗经·小雅》中歌颂诸侯受恩于天子的诗,赋此诗意在表达尊奉之意,华定不能领会,被视为无知之兆。投壶为宴会礼仪之一,以诗句助兴,穆子言「为诸侯师」意在彰显晋国霸主地位。
其 230
中之。齐侯举矢,曰:「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亦中之。
投中了。齐侯举起箭矢,吟道:「有酒如渑(miǎn,河名,喻多),有肉如陵(丘陵,喻多)。寡人若能中此,就能与君轮番兴起(共同称雄)。」也投中了。
其 231
伯瑕谓穆子曰:「子失辞。吾固师诸侯矣,壶何为焉,其以中俊也?齐君弱吾君,归弗来矣!」穆子曰:「吾军帅强御,卒乘竞劝,今犹古也,齐将何事?」公孙傁趋进曰:「日旰君勤,可以出矣!」以齐侯出。
伯瑕对穆子说:「您说错话了。我们本来就是诸侯的统帅,要投壶做什么,难道是凭着投壶来评选英俊之人吗?齐君以此压低了我们的国君,他回去之后就不会再来了!」穆子说:「我们军队统帅强劲精锐,兵车士卒努力奋进,今日与往昔一样,齐国能做什么?」公孙傁快步上前说:「日已傍晚,君上也劳累了,可以出去了!」于是引领齐侯离开。
其 232
楚子谓成虎若敖之馀也,遂杀之。或谮成虎于楚子,成虎知之而不能行。书曰:「楚杀其大夫成虎。」怀宠也。
楚王说成虎是若敖氏的后代遗孽,于是将他杀掉。有人在楚王面前诬陷成虎,成虎知道了这件事,却无法出逃。《春秋》记载说:「楚杀其大夫成虎。」是因为他怀恋楚王的宠爱(而未能出逃)。
若敖氏为楚国旧贵族,曾发动叛乱,后被楚庄王所灭(即「若敖之鬼馁而」典故)。楚王以此罗织罪名杀害成虎。「书曰」意谓《春秋》经文特别记载,暗示对成虎怀恋君宠之举有所评议。
其 233
六月,葬郑简公。
六月,为郑简公举行葬礼。
其 234
晋荀吴伪会齐师者,假道于鲜虞,遂入昔阳。秋八月壬午,灭肥,以肥子绵皋归。
晋国荀吴假装要与齐国军队会合,以此为名向鲜虞借道,随即攻入昔阳。秋八月壬午日,灭掉肥国,带着肥国国君绵皋返回。
肥国为鲜虞(即中山国前身)属国,嬴姓,都昔阳(今河北藁城一带)。荀吴以假道之计趁鲜虞不备而灭之。
其 235
周原伯绞虐其舆臣,使曹逃。冬十月壬申朔,原舆人逐绞而立公子跪寻,绞奔郊。
周国原地的原伯绞虐待他的车徒臣属,使他们纷纷出逃。冬十月壬申朔,原地的车徒之人驱逐了原伯绞,而立公子跪寻,原伯绞出奔到郊地。
原为周王室采邑,原伯绞为其封主,「舆臣」即车徒等家臣。此事发生在周室内部,反映周代大夫苛虐臣属的后果。
其 236
甘简公无子,立其弟过。过将去成、景之族,成、景之族赂刘献公。丙申,杀甘悼公,而立成公之孙鳅。丁酉,杀献太子之傅庾皮之子过,杀瑕辛于市,及宫嬖绰、王孙没、刘州鸠、阴忌、老阳子。
甘简公没有儿子,立其弟过为继承人。过打算清除成氏、景氏的族人,成氏、景氏的族人贿赂了刘献公。丙申日,(刘献公等人)杀死甘悼公(即过),而立成公之孙鳅。丁酉日,杀死太子之傅庾皮的儿子过,在市集上杀掉瑕辛,以及宫廷宠臣绰、王孙没、刘州鸠、阴忌、老阳子。
甘简公、甘悼公均为周王室卿士甘氏封主。成氏、景氏为周室另一贵族势力。此段记录了周王室内部贵族间的政治清洗事件。
其 237
季平子立,而不礼于南蒯。南蒯谓子仲:「吾出季氏,而归其室于公。子更其位。我以费为公臣。」子仲许之。南蒯语叔仲穆子,且告之故。
季平子继位,而对南蒯礼遇不周。南蒯对子仲说:「我打算赶走季氏,把季氏的家室归还给国君。你来接替他的位置。我将以费邑作为国君直辖的臣属。」子仲答应了。南蒯把这件事告知叔仲穆子,并将原委说明。
南蒯为季孙氏的家臣,掌管费邑。他因季平子对其礼遇不周而生叛意,意图联合鲁昭公势力推翻季孙氏。
其 238
季悼子之卒也,叔孙昭子以再命为卿。及平子伐莒,克之,更受三命。叔仲子欲构二家,谓平子曰:「三命逾父兄,非礼也。」平子曰:「然。」故使昭子。
季悼子去世时,叔孙昭子以二命(第二等爵命)的身份担任卿。等到平子攻打莒国并取胜之后,重新接受三命(提升为第三等爵命)。叔仲子想要挑起两家的矛盾,对平子说:「以三命的地位超过了父兄,这不合礼。」平子说:「你说得对。」于是派人去对付昭子。
「命」为周礼中卿大夫的爵命等级,一至三命不等,三命为卿的最高一级。叔仲子即叔仲小(另说为其父),意图借礼制问题制造季孙、叔孙两家嫌隙。
其 239
昭子曰:「叔孙氏有家祸,杀适立庶,故婼也及此。若因祸以毙之,则闻命矣。
昭子说:「叔孙氏有家族祸患,杀嫡立庶,所以我婼(昭子名)才落到这般处境。如果要借祸患来消灭我,那我已经听从命令了。」
昭子指叔孙氏历史上曾有过杀嫡立庶的家族丑闻,使自己处于不安全的地位,表现出坦然面对的态度。
其 240
若不废君命,则固有著矣。」昭子朝,而命吏曰:「婼将与季氏讼,书辞无颇。」
「若是不废弃国君的命令,那么本就有定制可循了。」昭子上朝后,命令记事官吏说:「我婼将要与季氏打官司,记录诉词不得有所偏颇。」
其 241
季孙惧,而归罪于叔仲子。故叔仲小、南蒯、公子憖谋季氏。憖告公,而遂从公如晋。南蒯惧不克,以费叛如齐。子仲还,及卫,闻乱,逃介而先。及郊,闻费叛,遂奔齐。
季孙恐惧,便将罪责推到叔仲子身上。因此叔仲小、南蒯、公子憖合谋对付季氏。憖将此事告知昭公,随后跟着昭公前往晋国。南蒯怕计谋不能成功,带着费邑叛逃到齐国。子仲在回国途中,到了卫国,听说国内生变,抛下副使先行赶回。到了郊外,听说费邑已叛,于是奔逃到齐国。
其 242
南蒯之将叛也,其乡人或知之,过之而叹,且言曰:「恤恤乎,湫乎,攸乎!深思而浅谋,迩身而远志,家臣而君图,有人矣哉!」南蒯枚筮之,遇《坤》ⅱⅱ之《比》ⅴⅱ,曰:「黄裳元吉。」以为大吉也,示子服惠伯,曰:「即欲有事,何如?」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外内倡和为忠,率事以信为共,供养三德为善,非此三者弗当。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
南蒯将要叛逃之时,他的乡人中有人知道此事,路过时叹息,并说道:「忧虑啊,湫(气沉)啊,悠远啊!思虑深沉却谋划浅薄,亲近自身却志向远大,只是家臣却图谋国君之事,还真是有这样的人啊!」南蒯私下为自己占筮,得《坤》卦变为《比》卦,卦辞说:「黄裳元吉。」他以为是大吉之兆,便拿去给子服惠伯看,说:「假如想要有所行动,如何?」惠伯说:「我曾经学过这个。若是用于忠信之事则可,若非如此必败无疑。外刚内柔,是忠;以和顺率领守正,是信。所以说『黄裳元吉』。黄色,是中间之色。裳,是下体的装饰。元,是善之首。内心不忠,就不能得到它的颜色;处下不恭,就不能得到它的装饰;事情不善,就不能得到它的极致。外内和谐是忠,以信率事是恭,供奉三德是善,不符合这三者就不相称。再说《易》,是不可以用来占问险恶之事的,你究竟要做什么?又岂能装扮得体?内心美才能呈黄色,位居上美才称元,居下美才称裳,三者兼备才可占筮。尚且如此还有欠缺,筮问虽吉,其实未必。」
《坤》之《比》:坤卦初六爻动变为比卦,「黄裳元吉」为坤卦六五爻辞。子服惠伯的解释阐明:此卦象征忠信之德,须内外兼善方为吉,若用于叛逆之事则卦象亦不为吉兆。这是《左传》中重要的易卦解读案例。
其 243
将适费,饮乡人酒。乡人或歌之曰:「我有圃,生之杞乎!从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邻者耻乎!已乎已乎,非吾党之士乎!」平子欲使昭子逐叔仲小。小闻之,不敢朝。昭子命吏谓小待政于朝,曰:「吾不为怨府。」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溪,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仆析父从。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级、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金戚铋,敢请命。」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
(南蒯)将要前往费邑,摆酒款待乡人。乡人中有人歌唱道:「我有菜园,生长着杞木啊!跟随我的人是我的子弟啊,离我而去的是粗鄙之人啊,背弃邻人的是可耻的啊!算了吧算了吧,不是我们同党的人啊!」平子想让昭子驱逐叔仲小。叔仲小听说了,不敢上朝。昭子命官吏告诉叔仲小在朝堂上等候政务,说:「我不做积怨的场所。」楚王在州来打猎,驻扎在颍尾,派遣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率师围攻徐国,以此威慑吴国。楚王驻扎在乾溪,作为援军。天降大雪,楚王戴着皮帽,披着秦国的复陶(皮裘),翠羽覆肩,豹皮鞋,执鞭而出,仆析父随行。右尹子革在傍晚来谒见,楚王见他,脱去帽子和覆肩,放下马鞭,与他交谈说:「从前我的先王熊绎,与吕级、王孙牟、燮父、禽父一同侍奉周康王,四国都得到了分赐,唯独我们什么都没有。如今我派人到周室,请求赐鼎作为分赏,周王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一定会给君王的!从前我们先王熊绎,开辟荆山,筚路蓝缕(驾着柴车、穿着破衣),在草莽中生活,翻山越岭,以此侍奉天子,只有桃弧棘矢(桃木弓、棘木箭),用来供奉抵御王室的使命。齐国,是王的舅家;晋及鲁、卫,是王的同母弟之国。楚国因此没有分赐,而他们都有。如今周室与四国都事奉君王,将唯命是从,怎么会吝惜铜鼎?」楚王说:「从前我的皇祖伯父昆吾,久居于许地。如今郑国人贪图那块田地,不肯给我。我若前去索取,他们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一定会给君王的!周室都不吝惜鼎,郑国怎么敢吝惜田地?」楚王说:「从前诸侯疏远我而畏惧晋国,如今我大修陈、蔡、不羹的城防,赋税各有千乘之众,你也参与其中有所功劳。诸侯会畏惧我吗?」子革回答说:「一定会畏惧君王的!那四国(陈、蔡、不羹加上楚国本身),单独已足够令人畏惧,再加上楚国,怎么敢不畏惧君王!」工尹路请示说:「君王命令剥下圭玉以铸金斧钺,请君王示下。」楚王进去查看。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众望所归的人!如今您与楚王说话,句句应和如同回声,国家将会怎样?」子革说:「我正磨砺刀刃等待时机,等楚王出来,我的刃锋就要斩下去了。」楚王出来,再次交谈。左史倚相快步走过。楚王说:「这是一位出色的史官,您要善待他。」
「筚路蓝缕」典出此处,意指艰苦创业。熊绎为楚国始封之君,受封时楚国地位低微。子革对楚灵王的问题一味顺应「与君王哉」,实为谄媚,析父责之,子革声称待机直谏,引出下文《祈招》之诗的进谏故事。
其 244
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
「他能够诵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古代典籍总称)。」子革回答说:「我曾向他请教过。从前周穆王想要放纵心志,遍行天下,要使天下处处都留下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了《祈招》这首诗,用来遏制穆王的心志,穆王因此得以安然终老于祗宫。我向他询问那首诗,他说自己不知道。若问更久远的事,他又怎么会知道呢?」楚王说:「您能吟诵吗?」子革回答说:「能。那首诗说:『祈招之安然,足以昭示美好的德音。思念我王之法度,式如美玉,式如精金。节制民众的力役,而无贪图醉饱之心。』」楚王拱手而退回殿内,进食不吃,入寝不睡,数日之间不能自我克制,终于陷入了祸难之中。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为相传的上古典籍,后世已佚,孔安国等注《尚书》时曾加说明。《祈招》诗为祭公谋父劝诫周穆王之作,已不传。
楚灵王听了《祈招》之诗后深受触动,数日茶饭不思,终不能自克而身遭政变之难,呼应了子革「吾刃将斩矣」的伏笔。
其 245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晋伐鲜虞,因肥之役也。
孔子说:「古书上有记载:『克己复礼,仁也。』诚然是至善之言!楚灵王若能做到这一点,怎么会受辱于乾溪?」晋国攻打鲜虞,是为了报复之前灭肥之役(鲜虞曾援助肥国)。
「克己复礼,仁也」为古志(古代格言)所载,孔子此处引以评论楚灵王,《论语·颜渊》中「克己复礼为仁」即本于此。
其 247
昭公十三年
昭公十三年
其 248
【经】十有三年春,叔弓帅师围费。夏四月,楚公子比自晋归于楚,杀其君虔于乾溪。楚公子弃疾杀公子比。秋,公会刘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平丘。八月甲戌,同盟于平丘。
【经】十三年春,叔弓率师围攻费邑。夏四月,楚公子比从晋国回到楚国,在乾溪杀死楚王(虔,即楚灵王)。楚公子弃疾杀死公子比。秋,昭公在平丘会见刘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八月甲戌日,在平丘举行会盟。
其 249
公不与盟。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归。公至自会。蔡侯庐归于蔡。陈侯吴归于陈。冬十月,葬蔡灵公。公如晋,至河乃复。吴灭州来。
昭公不参与会盟。晋人将季孙意如拘押而归。昭公从会盟归来。蔡侯庐回到蔡国。陈侯吴回到陈国。冬十月,为蔡灵公举行葬礼。昭公前往晋国,到达河边折返。吴国灭掉州来。
其 250
【传】十三年春,叔弓围费,弗克,败焉。平子怒,令见费人执之以为囚俘。
【传】十三年春,叔弓围攻费邑,没能攻克,反而遭到失败。季平子大怒,下令凡是见到费邑人的,都将其拘押为囚俘。
其 251
冶区夫曰:「非也。若见费人,寒者衣之,饥者食之,为之令主,而共其乏困。
冶区夫说:「这不对。如果看见费邑的人,就给受寒的人衣服,给饥饿的人食物,做他们的好主人,供给他们所缺乏的东西。」
其 252
费来如归,南氏亡矣,民将叛之,谁与居邑?若惮之以威,惧之以怒,民疾而叛,为之聚也。若诸侯皆然,费人无归,不亲南氏,将焉入矣?」平子从之,费人叛南氏。
「这样费人来投就如同回家,南氏就会灭亡了,民众将会背叛他,谁还会跟他住在费邑?若是用威力恐吓,用愤怒威胁,民众会积怨而叛,反而为南氏聚集力量。若是诸侯也都如此(善待费人),费人就无处可去,不会亲附南氏,南氏又能到哪里去呢?」季平子听从了他的建议,费人于是背叛南氏。
其 253
楚子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薳掩而取其室。及即位,夺薳居田;迁许而质许围。蔡洧有宠于王,王之灭蔡也,其父死焉,王使与于守而行。申之会,越大夫戮焉。王夺斗韦龟中犨,又夺成然邑而使为郊尹。蔓成然故事蔡公,故薳氏之族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礼也。因群丧职之族,启越大夫常寿过作乱,围固城,克息舟,城而居之。
楚灵王做令尹时,杀死大司马薳掩而夺其家产。即位后,夺取薳居的田地;迁徙许国,并将许围作为人质。蔡洧曾受楚王宠爱,楚王灭蔡时,蔡洧之父在战事中身亡,楚王却让蔡洧参与守御并随军出征。在申地的会盟中,越大夫受到杀戮,楚王夺取斗韦龟的中犨之地,又夺取成然的封邑,使他担任郊尹。蔓成然原本侍奉蔡公(公子弃疾),因此薳氏族人以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都是楚王所薄待不礼之人。于是他们联合众多失去职位的族人,利用越大夫常寿过发动叛乱,围攻固城,攻克息舟,筑城而居。
楚灵王即位以来多次剥夺臣下权益,积怨甚多。这里列举了薳氏、许围、蔡洧、蔓成然等人受害之事,说明叛乱的社会根源。常寿过为越国大夫,与楚国失职贵族合谋。
其 254
观起之死也,其子从在蔡,事朝吴,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我请试之。」
观起死后,他的儿子观从跟随蔡公(公子弃疾)在蔡地,侍奉朝吴,说:「现在若不封复蔡国,蔡国就再也无法复立了。请让我来试探一下。」
观起曾为楚国大夫,被楚灵王所杀。其子观从在蔡公弃疾幕下效力,图谋借封蔡之事推动弃疾夺取楚国政权。朝吴为蔡国大夫。
其 255
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皙,及郊,而告之情,强与之盟,入袭蔡。蔡公将食,见之而逃。观从使子乾食,坎,用牲,加书,而速行。己徇于蔡曰:「蔡公召二子,将纳之,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蔡人聚,将执之。辞曰:「失贼成军,而杀馀,何益?」乃释之。朝吴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
观从假托蔡公之命召来子干、子皙,到了郊外,才将实情告诉他们,强迫他们结盟,一起袭击蔡地。蔡公正准备吃饭,见到他们便逃走了。观从让子干留下来用饭,自己在地上挖坑,用牲畜祭祀,放上盟书,然后催促快走。他自己在蔡地四处宣告说:「蔡公召来了子干、子皙二位公子,打算接纳他们,已经与他们盟誓并送走了,将要率师跟随而去。」蔡国人聚集起来,打算抓捕他。他辩解说:「失去了敌人却壮大了对方的军队,再来杀我这个剩余之人,有什么好处?」于是(蔡人)放了他。朝吴说:「诸位若是能够以死相拼,就应该违抗(蔡公),等待时机取得成功。」
子干(公子比)、子皙(公子黑肱)均为楚共王之子,楚灵王之弟,长期流亡晋国。观从策动他们回国争位,以封复蔡国为饵,实为推翻楚灵王的政变运作。
其 256
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且违上,何适而可?」众曰:「与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于邓,依陈、蔡人以国。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吴帅陈、蔡、不羹、许、叶之师,因四族之徒,以入楚。及郊,陈、蔡欲为名,故请为武军。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请藩而已。」乃藩为军。蔡公使须务牟与史卑先入,因正仆人杀大子禄及公子罢敌。公子比为王,公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陂。公子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使观从从师于乾溪,而遂告之,且曰:「先归复所,后者劓。」师及訾梁而溃。
「若是想要安定,就应该顺从他,以实现所愿。再说违背上级,到哪里能行得通呢?」众人说:「顺从吧。」于是拥戴蔡公,召来子干、子皙在邓地会盟,依靠陈、蔡人的力量来立国。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国朝吴率领陈、蔡、不羹、许、叶的军队,借助四族(薳氏等)的人力,进入楚国境内。到了郊外,陈、蔡两国人想要建功立名,因此请求组建武装军阵。蔡公了解他们的心思,说:「你们想急于求成。而且士卒已经疲病,请只立藩篱扎营就好了。」于是扎起藩篱列营。蔡公派须务牟与史卑先行进入(王都),借助宫廷仆役之手杀死太子禄及公子罢敌。公子比被立为楚王,公子黑肱为令尹,驻扎在鱼陂。公子弃疾为司马,先行清理王宫。弃疾派观从随同那支军队(乾溪之师)前去,并告诉他们说:「先归家各复原位,后到者割鼻。」军队到达訾梁后便溃散了。
楚灵王驻扎于乾溪(今安徽亳州一带)对外用兵,后方政变成功后,乾溪之兵因军心动摇而溃败。太子禄为楚灵王之子,公子罢敌为其兄弟。
其 257
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馀乎?」侍者曰:「甚焉。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乃归于楚。王沿夏,将欲入鄢。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围以归。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楚王(灵王)听说众公子被杀,从车上跳下,说:「人们爱自己的孩子,也像我爱他们一样吗?」侍从说:「比您更深。小人老了没有孩子,知道自己终将被抛弃沟壑之中啊。」楚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孩子太多了,怎么能不遭此报应?」右尹子革说:「请在郊外等候,听从国人的裁决。」楚王说:「众怒不可触犯。」子革又说:「若进入大城邑,向诸侯乞援。」楚王说:「都已经背叛我了。」子革又说:「若出亡到诸侯那里,等待大国的图谋复立。」楚王说:「大福不会降临两次,那只是自取羞辱。」然丹于是返回楚国。楚王沿着大夏水行走,想要进入鄢地。芋尹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两度违背王命,楚王没有诛杀他,这恩惠还有什么比得上?君上不可忍弃,恩情不可抛弃,我要跟随楚王。」于是出去寻找楚王,在棘围遇见了他,接回家中。夏五月癸亥日,楚王在芋尹申亥家中自缢而死。申亥以他的两个女儿殉葬,将楚王安葬。
然丹即子革之名。申亥之父无宇(芋尹无宇)曾因私自收留被楚灵王驱逐的太子建之母而获罪,楚王因感其情未予处死。申亥感王之恩,收容流亡的楚灵王,最终楚灵王在其家自缢。
其 258
观从谓子乾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也。」子乾曰:「馀不忍也。」
观从对子干说:「不杀弃疾,即使得到国家,也终将受祸。」子干说:「我不忍心。」
其 259
子玉曰:「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乃行。国每夜骇曰:「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周走而呼曰:「王至矣!」国人大惊。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至矣!国人杀君司马,将来矣!君若早自图也,可以无辱。众怒如水火焉,不可为谋。」又有呼而走至者曰:「众至矣!」二子皆自杀。丙辰,弃疾即位,名曰熊居。葬子干于訾,实訾敖。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而葬之,以靖国人。
子玉说:「旁人将要忍心对付您,我不忍心等下去了。」于是离开。国都每夜都发生骚动,有人呼喊:「楚王回来了!」乙卯夜,弃疾派人四处奔走呼喊:「楚王到了!」国人大为震惊。弃疾又派蔓成然跑去告诉子干、子皙说:「楚王到了!国人杀了你们的司马,正要来了!您若早为自己打算,还能免遭羞辱。众怒如水火,无从谋划。」又有人奔跑而来喊道:「大众来了!」子干、子皙两人都自杀了。丙辰日,弃疾即位,名为熊居(即楚平王)。将子干葬在訾地,实为訾敖。杀了一个囚犯,给他穿上楚王的服装,将其投入汉水之中,然后打捞起来安葬,以此安定国人之心。
弃疾即楚平王,他通过散布谣言、制造恐慌,逼使子干、子皙自杀,然后自立为王。「訾敖」意为葬于訾地的被废之君,史称子干为「訾敖」。
以囚犯冒充楚灵王遗体安葬,是为了平息国人对灵王之死的疑虑。
其 260
使子旗为令尹。
(楚平王)任命子旗为令尹。
其 261
楚师还自徐,吴人败诸豫章,获其五帅。
楚师从徐国撤退,吴人在豫章击败了他们,俘获了楚国的五位统帅。
其 262
平王封陈、蔡,复迁邑,致群赂,施舍宽民,宥罪举职。召观从,王曰:「唯尔所欲。」对曰:「臣之先,佐开卜。」乃使为卜尹。使枝如子躬聘于郑,且致犨、栎之田。事毕,弗致。郑人请曰:「闻诸道路,将命寡君以犨、栎,敢请命。」对曰:「臣未闻命。」既复,王问犨、栎。降服而对,曰:「臣过失命,未之致也。」王执其手,曰:「子毋勤。姑归,不谷有事,其告子也。」他年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
楚平王封复陈国、蔡国,归还被迁徙的邑民,发放各种财物赏赐,施舍宽惠于百姓,赦免罪责、举拔有职之人。召见观从,楚王说:「只管说你想要什么。」观从回答说:「我的先祖,曾辅佐开创占卜之事。」于是任命他为卜尹。楚王派枝如子躬出使郑国聘问,并且要归还犨、栎两地的田地。事情办完后,却没有归还。郑国人请示说:「在道路上听说,将奉命把犨、栎两地赐给寡君,敢请示命令。」子躬回答说:「臣没有听到此命令。」回国后,楚王询问犨、栎的事。子躬降一等服饰行礼回答说:「臣因过失而未能传达命令,还没有归还。」楚王握着他的手说:「您不必费心了。先回去,我若有事,会告知您的。」多年后,芋尹申亥以楚灵王的棺柩(此前秘密安葬)上告楚王,楚王于是为楚灵王改葬。
卜尹为楚国主管占卜的官职。观从先祖曾任此职,故以此为请。枝如子躬受命归还郑国田地却未履行,楚平王以宽容态度处理,体现其即位初期怀柔安抚的政策。
其 263
初,灵王卜,曰:「馀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馀畀,馀必自取之。」民患王之无厌也,故从乱如归。
从前,楚灵王占卜,说:「我还能得到天下吗?」卜兆不吉,他把龟甲扔掉,骂天呼喊道:「这小小的天下你不肯给我,我必定自己取得!」百姓痛恨楚王的贪得无厌,所以跟随叛乱如同回家。
其 264
初,共王无冢适,有宠子五人,无适立焉。乃大有事于群望,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姬密埋璧于大室之庭,使五人齐,而长入拜。康王跨之,灵王肘加焉,子干、子皙皆远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斗韦龟属成然焉,且曰:「弃礼违命,楚其危哉!」子乾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乾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乾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怀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有国、高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
从前,楚共王没有嫡子,有五个宠爱的儿子,没有嫡嗣可以立为君。于是大行祭祀群神,祈祷说:「请让神明从这五个人中挑选,使其主持社稷。」便逐一持璧参见诸神,说:「站在璧前而下拜的,便是神明所立之人,谁敢违背?」之后,楚共王与巴姬密秘将璧埋在大室的庭院中,让五人斋戒后依次入庭下拜。康王从璧上跨过,楚灵王肘部压在璧上,子干、子皙都离璧很远。平王年幼,被抱着进去,两次下拜,两膝都压在了璧的纽饰上。斗韦龟将此事告诉了成然,并说:「抛弃礼法、违背命令,楚国危哉!」子干(公子比)回到楚国,韩宣子问叔向说:「子干能成功吗?」叔向回答说:「难。」韩宣子说:「同仇相求,就像市场上的买卖,有什么难的?」叔向回答说:「没有同好,谁来共同仇恨?取得国家有五难:有恩宠而无人才,一难;有人才而无主,二难;有主而无谋略,三难;有谋略而无民心,四难;有民心而无德行,五难。子干在晋国住了十三年,晋、楚的从属之人,没听说有出众的人才,可谓无人。家族殆尽,亲戚背叛,可谓无主。没有时机就妄动,可谓无谋。沦为旅人度过一生,可谓无民。出亡时无人珍惜,可谓无德。楚王残暴而无所顾忌,楚公子干,带着这五难去弑旧君,谁能帮他成功?能得楚国的,大概是弃疾!他主持陈、蔡,城外之民都依附于他。苛政不行,盗贼匿迹,私欲不逾矩,民无怨心。神明先已命定他。国民信任他,芈姓若有动乱,必定是幼子真正即位,这是楚国的惯例。获得神命,一利;有民心,二利;有美德,三利;有宠贵,四利;符合惯例,五利。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伤害他?子干的职位,只是右尹。论其宠贵,只是庶子。以神明所命而言,又离璧最远。他的尊贵已消失,他的宠信已丧弃,民众无所归心,国家无所与助,将凭什么立国?」韩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靠着流亡经历成就霸业的)吗?」叔向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之子,受到僖公的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为辅佐,有莒国、卫国为外援,有国氏、高氏为朝内支柱。从善如流,使下属齐心整肃,不藏私财,不纵私欲,施恩不倦,求贤不厌,因此能得国家,不也是应当的吗?我们先君晋文公,是狐季姬之子,受到晋献公的宠爱。」
楚共王五子埋璧择君之事为楚国秘史,平王双膝压中璧纽,被视为神命所归。叔向的「五难五利」论,是《左传》中最精辟的政治分析之一,预言了弃疾(楚平王)必得楚国、子干难以成功的结局,与史实完全吻合。
其 265
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国有奥主。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晋成虒祁,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为取郠故,晋将以诸侯来讨。叔向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并徵会,告于吴。秋,晋侯会吴子于良。水道不可,吴子辞,乃还。
「(晋文公)好学而专一,十七岁时便有五位贤士相随。有先大夫子余(狐偃)、子犯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为外援,有栾、郤、狐、先(四大家族)为朝内支柱。流亡了十九年,守志愈加坚定。惠公、怀公抛弃民心,民众转而归附他。献公没有别的亲属,民众没有别的期望,上天正在辅佐晋国,谁能取代文公?这两位国君,与子干截然不同。子干没有共同的宠子(指共同的外援),国内没有德高望重的依靠。对民众没有施恩,对外没有援助,离晋国时无人送行,回楚国时无人迎接,凭什么奢望得到国家?」晋国建成虒祁(宫室),诸侯朝拜后回国的,都有二心。因为夺取郠邑的缘故,晋国打算率诸侯前来讨伐鲁国。叔向说:「对诸侯不可以不示以威势。」于是合并征召会盟,并告知吴国。秋,晋侯在良地会见吴子,水路不通,吴子推辞,于是返回。
子余(赵衰字子余)、子犯(狐偃字子犯)均为晋文公流亡时的重要辅佐。虒祁(sī qí)为晋昭公所建宫室,耗费巨大,引起诸侯不满。
其 266
七月丙寅,治兵于邾南,甲车四千乘,羊舌鲋摄司马,遂合诸侯于平丘。子产、子大叔相郑伯以会。子产以幄幕九张行。子大叔以四十,既而悔之,每舍,损焉。及会,亦如之。
七月丙寅日,晋国在邾国南面阅兵,甲兵战车四千乘,羊舌鲋代理司马,于是在平丘会合诸侯。子产、子大叔担任郑伯的相礼参加会盟。子产只带了九顶帷幕出行。子大叔带了四十顶,后来后悔了,每次驻扎都减少一些,等到会盟时,也和子产一样少了。
帷幕数量体现诸侯出行的规格与奢俭。子产俭约而子大叔先奢后悔逐减的对比,隐含对奢靡之风的批评。
其 267
次于卫地,叔鲋求货于卫,淫刍荛者。卫人使屠伯馈叔向羹,与一箧锦,曰:「诸侯事晋,未敢携贰,况卫在君之宇下,而敢有异志?刍荛者异于他日,敢请之。」叔向受羹反锦,曰:「晋有羊舌鲋者,渎货无厌,亦将及矣。为此役也,子若以君命赐之,其已。」客从之,未退,而禁之。
晋国军队驻扎在卫国地界,叔鲋(羊舌鲋)向卫国索取财货,骚扰砍柴割草的平民。卫国人派屠伯给叔向(羊舌肸)送去汤羹,并附上一箱锦绣,说:「诸侯事奉晋国,不敢有二心,何况卫国在君上护翼之下,怎敢有异志?只是那些砍柴割草的百姓今日与往日不同,敢以此请求您解决。」叔向收下汤羹,退还了锦绣,说:「晋国有个叫羊舌鲋的人,贪财无厌,也快遭报应了。为了此次会役,您若以国君的名义赐给他财货,他就会收手了。」卫国使者照做,(叔鲋)在卫国使者还未退下之时便停手了。
叔向与叔鲋(叔鱼)均为羊舌氏兄弟,叔向廉直,叔鲋贪腐,二人品行形成鲜明对比。叔向收羹退锦,说明他不受贿赂但接受礼节性馈赠,并借机警示弟弟的行为。
其 268
晋人将寻盟,齐人不可。晋侯使叔向告刘献公曰:「抑齐人不盟,若之何?」对曰:「盟以砥信。君苟有信,诸侯不贰,何患焉?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虽齐不许,君庸多矣。天子之老,请帅王赋,『元戎十乘,以先启行』,迟速唯君。」叔向告于齐,曰:「诸侯求盟,已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为请。」对曰:「诸侯讨贰,则有寻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寻?」叔向曰:「国家之败,有事而无业,事则不经。有业而无礼,经则不序。有礼而无威,序则不共。有威而不昭,共则不明。不明弃共,百事不终,所由倾覆也。是故明王之制,使诸侯岁聘以志业,间朝以讲礼,再朝而会以示威,再会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恒由是兴。晋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犠,而布诸君,求终事也。君曰:『余必废之,何齐之有?』唯君图之,寡君闻命矣!」齐人惧,对曰:「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敢不听从?既闻命矣,敬共以往,迟速唯君。」叔向曰:「诸侯有间矣,不可以不示众。」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复旆之。诸侯畏之。
晋国人打算重申旧盟,齐国人不肯。晋侯派叔向去告知刘献公说:「齐国人不肯参加会盟,怎么办?」刘献公回答说:「会盟是用来砥砺诚信的。君上若有诚信,诸侯就不会背贰,有何可担忧?以文辞晓谕他们,以武力约束他们,即使齐国不答应,君上的功德也已足够多了。我天子的老臣,请率王室之兵,『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引《诗》),迟速皆听从君上。」叔向去告知齐国,说:「诸侯求盟,已经都在这里了。现在您不愿,寡君为此请求您参加。」齐国人回答说:「诸侯讨伐二心,才有重申旧盟;若是大家都遵从命令,有什么盟可重申呢?」叔向说:「国家的败落,是有事务却无绩业,事务就没有常规;有绩业却无礼,常规就没有秩序;有礼却无威,秩序就不能恭敬;有威却不彰明,恭敬就没有昭示。不能昭明而废弃恭敬,百事不能终成,这是倾覆的原因。因此英明的君王之制,让诸侯每年聘问以确立绩业,间年朝觐以讲明礼法,再次朝觐而后会合以示威力,再次会合而后盟誓以彰显昭明。以亲好来确立绩业,以等级来讲明礼法,以众人来示威,以神明来昭示。自古以来,没有偏废过这些。国家存亡之道,恒由此兴。晋国主盟,唯恐有所失治。承奉齐国的礼牲,向诸君颁布,是为了求得事情的成功。您说:『我必定废掉它,齐国又算什么?』唯请您考虑,寡君已听从命令!」齐国人恐惧,回答说:「小国说话,大国决断,怎么敢不听从?既然已经接受命令,恭敬地前往,迟速全听君上。」叔向说:「诸侯之间有了嫌隙,不可以不向众人展示威力。」八月辛未日,阅兵,建旗而不展旗旒。壬申日,重新展开旗旒。诸侯因此畏惧。
「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引自《诗经·小雅·六月》,言天子之军先行开路。叔向的「有事无业、有业无礼、有礼无威、有威不昭」四层论述,是先秦礼制政治思想的精辟阐发。
「建而不旆」意为竖起旗杆却不展旗旒,「旆」(pèi)为旗旒末端的飘带,展旆为展示军威之意。
其 269
邾人、莒人言斥于晋曰:「鲁朝夕伐我,几亡矣。我之不共,鲁故之以。」
邾国人、莒国人向晋国申诉说:「鲁国朝夕攻打我们,我们几乎灭亡了。我们不能供奉晋国,是因为鲁国的缘故。」
其 270
晋侯不见公,使叔向来辞曰:「诸侯将以甲戌盟,寡君知不得事君矣,请君无勤。」
晋侯不肯接见昭公,派叔向前来辞谢说:「诸侯将在甲戌日举行会盟,寡君知道不能有幸事奉您了,请君上不必劳驾。」
其 271
子服惠伯对曰:「君信蛮夷之诉,以绝兄弟之国,弃周公之后,亦唯君。寡君闻命矣。」叔向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乘在,虽以无道行之,必可畏也,况其率道,其何敌之有?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南蒯、子仲之忧,其庸可弃乎?若奉晋之众,用诸侯之师,因邾、莒、杞、鄫之怒,以讨鲁罪,间其二忧,何求而弗克?」鲁人惧,听命。
子服惠伯回答说:「君上听信蛮夷的申诉,以此断绝兄弟之国,抛弃周公之后(鲁为周公封国),那也只能随君上了。寡君已听从命令。」叔向说:「寡君有四千乘甲车,即使以无道行之,也必然令人畏惧,何况是正道而行,有什么敌手?瘦牛即便倒在猪身上,它的分量难道不让猪害怕?南蒯、子仲(公子憖)这两个隐患,难道可以置之不理?若是奉晋国之众,借用诸侯之师,凭借邾、莒、杞、鄫的愤怒,来讨伐鲁国的罪过,乘其两个隐患的间隙,有什么不能攻克?」鲁人恐惧,服从命令。
子服惠伯即子服椒,鲁国大夫。叔向借南蒯叛费、公子憖出奔等鲁国内乱来威胁鲁人,鲁国因此屈服参加会盟。
其 272
甲戌,同盟于平丘,齐服也。令诸侯日中造于除。癸酉,退朝。子产命外仆速张于除,子大叔止之,使待明日。及夕,子产闻其未张也,使速往,乃无所张矣。
甲戌日,在平丘举行会盟,这是使齐国服从(此前齐国不肯参盟,至此终于服从)。命令诸侯在日中时齐集到除地。癸酉日,退朝。子产命令外仆迅速在除地张设帷幕,子大叔阻止他,让他等到第二天再张。到了傍晚,子产听说帷幕还没有张,便催人快去,可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张设了。
「除」为会盟前清扫整理的特定场所。子产命令早张帷幕,子大叔让其等候,结果错失先机,说明在外交场合抢先占据有利位置的重要性。
其 273
及盟,子产争承,曰:「昔天子班贡,轻重以列,列尊贡重,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服也。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诸侯靖兵,好以为事。行理之命,无月不至,贡之无艺,小国有阙,所以得罪也。诸侯修盟,存小国也。贡献无及,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将在今矣。」自日中以争,至于昏,晋人许之。既盟,子大叔咎之曰:「诸侯若讨,其可渎乎?」子产曰:「晋政多门,贰偷之不暇,何暇讨?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公不与盟。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幕蒙之,使狄人守之。司铎射怀锦,奉壶饮冰,以蒲伏焉。守者御之,乃与之锦而入。晋人以平子归,子服湫从。
到了会盟时,子产争辩贡赋的等级,说:「从前天子颁布贡赋,轻重按诸侯爵位高低而定,爵位尊贵则贡赋重,这是周制。爵位卑下而贡赋重的,是甸服(近畿之国)的规定。郑伯爵位为男爵,却被要求按公侯的贡赋缴纳,恐怕不能供给,因此敢以此请求。诸侯停息征战,以和好为务,行人(使者)的往来,每月不断,而贡赋没有限制,小国有所欠缺,这就是得罪的原因。诸侯修明会盟,是为了保存小国;若贡献跟不上,灭亡就可以预期了。保存还是灭亡,就在今日了。」从正午开始争辩,一直到黄昏,晋国人才答应了他。盟誓之后,子大叔批评他说:「诸侯若是来讨伐,怎么可以如此轻慢?」子产说:「晋国政出多门,忙于两心之人还应接不暇,哪有闲暇来讨伐?国家不强,也会受到侵凌,还成什么国家?」昭公没有参加会盟。晋人拘押了季孙意如,用幕布蒙着他,让狄人看守。司铎射(一说人名)怀藏锦绣,捧着酒壶,饮着冰水,匍匐在地。守卫拦阻他,他就把锦绣送给守卫,才得进入。晋国人带着季平子回国,子服湫随行。
「贡承」即贡赋等级,依诸侯爵位而定。郑为男爵,却需纳公侯之赋,子产据礼力争,晋人经过半天争论才允许。司铎射贿赂守卫探视被囚的季平子,体现随从对主君的忠诚。
其 274
子产归,未至,闻子皮卒,哭,且曰:「吾已,无为为善矣,唯夫子知我。」
子产回国,还未到达,就听说子皮去世了,他痛哭道:「我完了,再没有人为我做善事了,唯有先生(子皮)了解我。」
子皮即罕虎,郑国执政,一直支持子产推行改革,是子产政治上最重要的理解者与支持者。
其 275
仲尼谓:「子产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君子之求乐者也。」且曰:「合诸侯,艺贡事,礼也。」
孔子评论道:「子产在这次出行中,完全可以作为国家的根基。《诗》说:『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就是君子中求(如此之)乐的人啊。」并且说:「合会诸侯、制定贡赋之事,这才是礼。」
「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出自《诗经·小雅·南山有台》。孔子高度肯定子产在平丘会盟中的表现,认为既维护了郑国利益,又合乎礼义。
其 276
鲜虞人闻晋师之悉起也,而不警边,且不修备。晋荀吴自著雍以上军侵鲜虞,及中人,驱冲竞,大获而归。
鲜虞人听说晋国军队全部出动,却不警戒边疆,也不修缮守备。晋国荀吴从著雍出发,以上军侵攻鲜虞,深入中人,驱赶冲车战车,大有斩获而归。
鲜虞人因晋军主力在外、误以为无暇来犯而松懈,荀吴趁此空隙出奇兵袭击,报复之前鲜虞援助肥国之事。
其 277
楚之灭蔡也,灵王迁许、胡、沈、道、房、申于荆焉。平王即位,既封陈、蔡,而皆复之,礼也。隐大子之子庐归于蔡,礼也。悼大子之子吴归于陈,礼也。
楚国灭蔡时,楚灵王将许、胡、沈、道、房、申各国迁徙到荆地。楚平王即位后,既已封复陈国、蔡国,便将它们都归还了,这是合礼的。楚灵王所废黜的蔡隐太子的儿子庐回到蔡国,这是合礼的。楚灵王所废黜的陈悼太子的儿子吴回到陈国,这是合礼的。
楚灵王灭陈、蔡后将周边小国也强制迁入楚地,楚平王即位后一并归还,以此收拢人心,被《左传》赞为「礼」。
其 278
冬十月,葬蔡灵公,礼也。
冬十月,为蔡灵公举行葬礼,这是合礼的。
其 279
公如晋。荀吴谓韩宣子曰:「诸侯相朝,讲旧好也,执其卿而朝其君,有不好焉,不如辞之。」乃使士景伯辞公于河。
昭公前往晋国。荀吴对韩宣子说:「诸侯相互朝拜,是为了讲求旧好;如今扣押了人家的卿,却又接受其国君的朝拜,有些不好的意思,不如辞谢他。」于是派士景伯在河边辞谢昭公。
其 280
吴灭州来。令尹子期请伐吴,王弗许,曰:「吾未抚民人,未事鬼神,未修守备,未定国家,而用民力,败不可悔。州来在吴,犹在楚也。子姑待之。」
吴国灭掉州来。令尹子期请求出兵攻打吴国,楚平王不允许,说:「我还没有安抚百姓,没有祭祀鬼神,没有修缮守备,没有稳定国家,就动用民力,败了就悔之莫及。州来在吴国手中,就像还在楚国手中一样。您暂且等待吧。」
州来(今安徽凤台)为楚国属国,吴灭州来拓展势力范围。楚平王刚刚即位,不急于用兵,体现了审时度势的政治智慧。
其 281
季孙犹在晋,子服惠伯私于中行穆子曰:「鲁事晋,何以不如夷之小国?鲁,兄弟也,土地犹大,所命能具。若为夷弃之,使事齐、楚,其何瘳于晋?亲亲,与大,赏共、罚否,所以为盟主也。子其图之。谚曰:『臣一主二。』吾岂无大国?」穆子告韩宣子,且曰:「楚灭陈、蔡,不能救,而为夷执亲,将焉用之?」乃归季孙。惠伯曰:「寡君未知其罪,合诸侯而执其老。若犹有罪,死命可也。
季孙还在晋国,子服惠伯私下对中行穆子说:「鲁国事奉晋国,为何还不如蛮夷小国?鲁国是晋国的兄弟之邦,土地也还广大,所命之事能够备办。若因蛮夷而抛弃鲁国,使它转而事奉齐国、楚国,这对晋国有什么好处?亲近亲族,善待大国,赏赐遵命者,惩罚违命者,这才是做盟主的道理。您要好好考虑。俗话说:『臣事一主,主有两国(可选)。』我们难道没有大国可投靠?」中行穆子告知韩宣子,并说:「楚国灭陈、蔡,我们救不了,却为了蛮夷而拘押亲近之国的大臣,要盟主有什么用?」于是释放了季孙。子服惠伯说:「寡君不知道自己有何罪,会合诸侯却拘押了国君的老臣。若真有罪,以死赎命可以接受。」
中行穆子即荀偃,晋国正卿。子服惠伯(子服椒)以利害关系和宗法情义双重说辞劝说晋方释放季孙意如,显示其外交才能。
其 282
若曰无罪而惠免之,诸侯不闻,是逃命也,何免之?为请从君惠于会。」宣子患之,谓叔向曰:「子能归季孙乎?」对曰:「不能。鲋也能。」乃使叔鱼。叔鱼见季孙曰:「昔鲋也得罪于晋君,自归于鲁君。微武子之赐,不至于今。虽获归骨于晋,犹子则肉之,敢不尽情?归子而不归,鲋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其若之何?」且泣。平子惧,先归。惠伯待礼。
「若说无罪而恩惠放免,诸侯若不知晓,则是逃命而来,哪里算是恩免?请求(将释放之事)跟从国君的恩惠公示于会。」韩宣子为难,对叔向说:「您能让季孙回国吗?」叔向回答说:「我不能,叔鲋(羊舌鲋,即叔鱼)能。」于是派叔鱼去。叔鱼见季孙说:「从前我(叔鲋)得罪了晋君,自己归罪于鲁君(请求处置)。若非武子(韩厥,即韩武子)的赐助,活不到今日。虽然(今日)能回到晋国,但您就像我的肉身一样(恩如再生),怎么敢不倾诉实情?让您回国而(我)不回去,我叔鲋已从官员那里打听到,他们将在西河为您辟出一所(羁押的)馆舍,那该怎么办?」说着还流了泪。季平子很害怕,抢先回国了。子服惠伯按礼节留下等候正式释放的程序。
叔鱼用伪造的「西河馆舍」来威吓季孙,使其不顾体面抢先逃回,手段颇为狡黠。子服惠伯则坚持礼节等待正式释放,二者对比鲜明。
其 284
昭公十四年
昭公十四年
其 285
【经】十有四年春,意如至自晋。三月,曹伯滕卒。夏四月。秋,葬曹武公。
【经】十四年春,意如(季孙意如)从晋国回来。三月,曹伯滕去世。夏四月。秋,为曹武公举行葬礼。
其 286
八月,莒子去疾卒。冬,莒杀其公子意恢。
八月,莒子去疾去世。冬,莒国杀死其公子意恢。
其 287
【传】十四年春,意如至自晋,尊晋罪己也。尊晋、罪己,礼也。
【传】十四年春,意如从晋国回来,是尊奉晋国的权威、自我归罪的表现。尊奉晋国、自我归罪,这是合礼的。
其 288
南蒯之将叛也,盟费人。司徒老祁、虑癸伪废疾,使请于南蒯曰:「臣愿受盟而疾兴,若以君灵不死,请待间而盟。」许之。二子因民之欲叛也,请朝众而盟。遂劫南蒯曰:「群臣不忘其君,畏子以及今,三年听命矣。子若弗图,费人不忍其君,将不能畏子矣。子何所不逞欲?请送子。」请期五日。遂奔齐。侍饮酒于景公。公曰:「叛夫?」对曰:「臣欲张公室也。」子韩皙曰:「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司徒老祁、虑癸来归费,齐侯使鲍文子致之。
南蒯将要叛逃时,在费邑与费地百姓结盟。司徒老祁、虑癸假装患病,让人去请求南蒯说:「臣愿意接受盟誓,但病还未好,若靠着您的神灵不死,请等待间隙后再结盟。」南蒯答应了。两人趁民心欲叛之机,请求召集众人举行盟誓。随后胁迫南蒯说:「众臣不忘国君,因畏惧您而顺从至今,已经三年了。您若不另作打算,费邑百姓不忍背弃国君,将不再害怕您了。您哪里还有逞欲的余地?请送您离开。」请求五天的期限。(南蒯)于是出奔到齐国,在齐景公身边侍奉饮酒。景公说:「叛逃者?」南蒯回答说:「臣是想要振兴鲁国公室的。」子韩皙说:「家臣却想振兴公室,没有比这更大的罪了。」司徒老祁、虑癸前来归还费邑,齐侯派鲍文子将其送还(鲁国)。
南蒯以振兴鲁公室为由谋逐季孙氏,实为叛逃之举。老祁、虑癸假装患病拖延结盟,后趁机翻转局面,将南蒯驱逐。齐国子韩皙的批评点出南蒯行为之荒谬:家臣图谋架空主君,不论名义多好听,其性质均为以下犯上。
其 289
夏,楚子使然丹简上国之兵于宗丘,且抚其民。分贫,振穷;长孤幼,养老疾,收介特,救灾患,宥孤寡,赦罪戾;诘奸慝,举淹滞;礼新,叙旧;禄勋,合亲;任良,物官。使屈罢简东国之兵于召陵,亦如之。好于边疆,息民五年,而后用师,礼也。
夏,楚平王派然丹在宗丘检阅上国(楚国西部)的军队,并安抚其百姓:分发财物给贫穷者,振济穷困者;抚养孤儿幼小,供养老人病者,收养孤独无依之人,救助灾祸患难,宽恕孤寡,赦免罪犯;追查奸邪,提拔被埋没滞留的人才;礼待新来者,叙及旧日功绩;爵赏勋臣,联合亲族;任用贤良,使各官各司其职。又派屈罢在召陵检阅东国(楚国东部)的军队,也是如此。善待边疆百姓,让百姓休养生息五年,然后再用兵,这是合礼的。
楚平王即位之初推行一系列安民措施,在上国(西部)和东国分别举行军事检阅并同步推进安民政策,「息民五年而后用师」体现了仁政与武备并重的治国理念,《左传》以「礼也」赞之。
其 290
秋八月,莒著丘公卒,郊公不戚。国人弗顺,欲立著丘公之弟庚舆。蒲馀侯恶公子意恢而善于庚舆,郊公恶公子铎而善于意恢。公子铎因蒲馀侯而与之谋曰:「尔杀意恢,我出君而纳庚舆。」许之。
秋八月,莒国著丘公去世,郊公没有表现出哀戚之情。国人不顺服,想要立著丘公的弟弟庚舆。蒲馀侯厌恶公子意恢而亲善庚舆,郊公厌恶公子铎而亲善意恢。公子铎借助蒲馀侯与他谋划说:「你杀掉意恢,我驱逐国君而迎立庚舆。」蒲馀侯答应了。
莒国内部因国君继位问题产生权力纷争,郊公因不戚失人心,公子铎与蒲馀侯各有私利,相互利用谋乱。
其 291
楚令尹子旗有德于王,不知度。与养氏比,而求无厌。王患之。九月甲午,楚子杀斗成然,而灭养氏之族。使斗辛居郧,以无忘旧勋。
楚国令尹子旗(斗成然)对楚平王有拥立之功,但不知节制。他与养氏相互勾连,贪求无厌。楚平王深感忧患。九月甲午日,楚平王杀死斗成然,并灭绝养氏的家族。让斗辛居住在郧地,以免忘记旧日的功勋(斗辛为斗成然之族,对楚王有功,故优待)。
子旗即斗成然,曾为楚平王夺位提供帮助。楚平王因其专权无度而将其诛杀,同时灭其同党养氏,以斗辛守郧作为对另一支斗氏族人的安抚。
其 292
冬十二月,蒲馀侯兹夫杀莒公子意恢,郊公奔齐。公子铎逆庚舆于齐。齐隰党、公子锄送之,有赂田。
冬十二月,蒲馀侯兹夫杀死莒国公子意恢,郊公出奔到齐国。公子铎前往齐国迎接庚舆归莒。齐国隰党、公子锄护送他回国,获得了田地作为报酬。
其 293
晋邢侯与雍子争赂田,久而无成。士景伯如楚,叔鱼摄理,韩宣子命断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蔽罪邢侯。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宣子问其罪于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买直,鲋也鬻狱,刑侯专杀,其罪一也。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昏、墨、贼,杀。』皋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与叔鱼于市。
晋国邢侯与雍子争夺贿赂所得的田地,长久没有结论。士景伯前往楚国,叔鱼代理司法,韩宣子命令裁断此旧案,罪责在雍子。雍子把他的女儿嫁给叔鱼,叔鱼便将罪责归结到邢侯身上。邢侯愤怒,在朝堂上将叔鱼与雍子都杀死了。韩宣子向叔向询问三人的罪责。叔向说:「三人罪责相同,对生者施刑、对死者戮尸都是可以的。雍子自知有罪,却行贿买取无罪判决,叔鱼鬻卖狱讼,邢侯擅自杀人,三人罪责相等。自知有恶却窃取美名是为『昏』,贪婪而败坏官职是为『墨』,杀人而无所忌惮是为『贼』。《夏书》说:『昏、墨、贼,杀。』这是皋陶(古代司法之神)的刑法,请依此执行。」于是对邢侯施以车裂之刑,将雍子与叔鱼的尸体陈列于市中。
「昏墨贼杀」出自《尚书·皋陶谟》(或《夏书》佚文),为上古三种必死之罪。叔向不因叔鱼是自己兄弟而减罪,被孔子称为「古之遗直」。
施生(对活人施车裂刑)、戮死(对死人陈尸于市)为两种不同刑罚。
其 294
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恶,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犹义也夫!」
孔子评论道:「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人。治理国家,制定刑罚,不为亲属隐讳,三次列数叔鱼的罪恶,不给予丝毫减轻。可谓合义,真可以称为正直了。平丘之会,他列举(羊舌鲋的)贿赂,以此宽恕卫国,晋国没有因此显得残暴。释放鲁国季孙,他指出(叔鱼行为的)欺诈,以此宽恕鲁国,晋国没有因此显得残酷。邢侯的诉讼,他陈明其贪婪,以此端正刑书,晋国没有因此显得偏颇。三次言论去除三种恶行,增添三种益处,杀死亲属而反增荣誉,这才是义啊!」
其 296
昭公十五年
昭公十五年
其 297
【经】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吴子夷末卒。二月癸酉,有事于武宫。龠入,叔弓卒。去乐,卒事。夏,蔡朝吴出奔郑。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秋,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冬,公如晋。
【经】十五年春,周历正月,吴子夷末去世。二月癸酉日,在武宫举行祭祀。祭祀龠(yuè,一种乐舞)的乐舞队伍正在进入时,叔弓去世。停止演乐,完成祭事。夏,蔡朝吴出奔郑国。六月丁巳朔,发生日食。秋,晋国荀吴率师攻打鲜虞。冬,昭公前往晋国。
「武宫」为鲁武公之庙。祭礼进行中遭遇大臣去世,依礼「去乐卒事」,即停止奏乐但继续完成祭祀,为礼制的折中处理。
其 298
【传】十五年春,将禘于武公,戒百官。梓慎曰:「禘之日,其有咎乎!吾见赤黑之祲,非祭祥也,丧氛也。其在莅事乎?」二月癸酉,禘,叔弓莅事,龠入而卒。去乐,卒事,礼也。
【传】昭公十五年春,鲁国将举行禘祭以祭武公,戒令百官做好准备。梓慎说:「禘祭这天,恐怕会有祸咎吧!我看见赤黑色的气象交叠,那不是吉祥的祭气,而是丧气。大概会应验在主持祭事的人身上?」二月癸酉日,举行禘祭,叔弓主持祭事,乐器刚刚入场奏乐,他便猝然去世。随即停止奏乐,继续完成祭礼,这是合于礼的做法。
禘(dì)是天子、诸侯祭祖的大祭;「莅事」指主持祭祀事务;「龠入而卒」意指笙管类乐器刚奏入时叔弓即逝。依礼,主祭者突然去世,应撤乐而毕其事,以示对神明的尊重。
其 299
楚费无极害朝吴之在蔡也,欲去之。乃谓之曰:「王唯信子,故处子于蔡。
楚国的费无极嫉恨朝吴驻在蔡国,想要除掉他。于是对朝吴说:「大王正是信任您,才让您留居蔡国。
其 300
子亦长矣,而在下位,辱。必求之,吾助子请。」又谓其上之人曰:「王唯信吴,故处诸蔡,二三子莫之如也。而在其上,不亦难乎?弗图,必及于难。」夏,蔡人遂朝吴。朝吴出奔郑。王怒,曰:「余唯信吴,故置诸蔡。且微吴,吾不及此。
您已经年长了,却处于下位,这是羞辱。一定要谋求晋升,我来帮您请命。」又对朝吴的上司们说:「大王正是信任吴,才把他安置在蔡国,你们各位都比不上他,却在他上面,岂不是很难堪吗?若不及早打算,必定会遭遇祸难。」夏天,蔡国人于是驱逐了朝吴。朝吴出奔郑国。楚王大怒,说:「我正是信任吴,才把他安置在蔡国。况且若没有吴,我哪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其 301
女何故去之?」无极对曰:「臣岂不欲吴?然而前知其为人之异也。吴在蔡,蔡必速飞。去吴,所以翦其翼也。」
你们为什么要驱逐他?」费无极回答说:「臣怎么会不喜欢吴?然而臣预先知道他这个人不同寻常。吴留在蔡国,蔡国必定很快就会脱离楚国。驱逐吴,正是为了剪掉楚国的羽翼啊。」
其 302
六月乙丑,王大子寿卒。
六月乙丑日,楚王太子寿去世。
其 303
秋八月戊寅,王穆后崩。
秋八月戊寅日,周王穆后崩逝。
其 304
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穆子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不为?」穆子曰:「吾闻诸叔向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赏所甚恶,若所好何?若其弗赏,是失信也,何以庇民?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所丧滋多。」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备。围鼓三月,鼓人或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穆子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邑以贾怠,不如完旧,贾怠无卒,弃旧不祥。鼓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义不爽,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有死命而无二心,不亦可乎!」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以鼓子鸢鞮归。
晋国的荀吴率军讨伐鲜虞,围攻鼓国。鼓国有人请求以城背叛归顺晋军,穆子(荀吴)不肯答应。左右的人说:「军队不必辛苦,就可以取得城邑,何故不做?」穆子说:「我曾听叔向说过:『好恶不偏差,民众知道何去何从,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有人用我的城来背叛,这是我最憎恶的事。人家以城来归,我又有什么可喜的?若赏赐我所最憎恶的行为,那我所喜好的又该如何对待?若不赏赐,是失信;失信又如何庇护民众?有能力则进,无能力则退,量力而行。我不能因贪图城邑而亲近奸邪之事,否则失去的会更多。」于是命令鼓国人处死那个叛降者,加强守备。围攻鼓国三个月后,鼓国有人请求投降,穆子让他带着百姓出来让晋军看,说:「你们还有粮食,姑且修缮好城防。」军中官吏说:「能得城邑而不取,劳累军民却挫伤兵力,这怎么对得起国君?」穆子说:「这正是我事奉国君的方式。取得一个城邑却教民众养成懈怠之风,这城邑有什么用?用城邑换来懈怠,不如守好旧有基业;懈怠则无法善终,抛弃旧有基业则不吉祥。鼓国人能尽心事奉其君,我也能尽心事奉我君。秉持道义不差失,好恶不偏差,城邑可以攻取而民众又知道义之所在,有以死报国之志而无二心,不也很好吗!」等到鼓国人禀报粮食耗尽、力量不支,这才攻取它。攻克鼓国班师,不杀一人,带着鼓国君主鸢鞮归国。
鼓国,白狄小国,在今河北冀州一带;鲜虞亦为白狄族国。穆子即荀吴,谥「穆」。此段集中体现儒家「不以奸道取利」的政治伦理。
其 305
冬,公如晋,平丘之会故也。
冬天,鲁昭公前往晋国,是因为平丘会盟之故。
其 306
十二月,晋荀跞如周,葬穆后,籍谈为介。既葬,除丧,以文伯宴,樽以鲁壶。王曰:「伯氏,诸侯皆有以镇抚室,晋独无有,何也?」文伯揖籍谈,对曰:「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于王室,以镇抚其社稷,故能荐彝器于王。晋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其何以献器?」王曰:「叔氏,而忘诸乎?叔父唐叔,成王之母弟也,其反无分乎?密须之鼓,与其大路,文所以大蒐也。阙巩之甲,武所以克商也。唐叔受之以处参虚,匡有戎狄。其后襄之二路,金戚钺,秬鬯,彤弓,虎贲,文公受之,以有南阳之田,抚征东夏,非分而何?夫有勋而不废,有绩而载,奉之以土田,抚之以彝器,旌之以车服,明之以文章,子孙不忘,所谓福也。福祚之不登,叔父焉在?且昔而高祖孙伯黶,司晋之典籍,以为大政,故曰籍氏。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晋,于是乎有董史。女,司典之后也,何故忘之?」籍谈不能对。宾出,王曰:「籍父其无后乎!数典而忘其祖。」
十二月,晋国荀跞前往周都,为穆后主持葬礼,籍谈担任副使。葬礼结束,除丧之后,周王以文伯(荀跞)的名义设宴款待,用鲁国进献的壶作为酒樽。周王说:「伯氏,诸侯都有东西供奉王室,唯独晋国没有,这是为何?」文伯揖让,让籍谈作答。籍谈回答说:「诸侯受封时,都从王室领受明器(贵重器物),用以镇抚其社稷,所以能向王室进献彝器。晋国居于深山之中,与戎狄为邻,远离王室,王化之威不能及,应对戎狄已疲于奔命,哪有东西可以进献?」周王说:「叔氏,难道您忘了吗?叔父唐叔,是成王的同母弟,难道他受封时没有受到赐予吗?密须的大鼓与大路(大车),是文王大规模阅兵时用的;阙巩的铠甲,是武王克商时用的。唐叔受封,以此居于参星分野,安定戎狄。此后,晋襄公时赐予的两辆大车、金饰斧钺、黑黍香酒(秬鬯)、彤弓、武士(虎贲),文公时受赐,凭此拥有南阳之地,安抚征伐东方诸夏,这难道不是赐予吗?有功勋而不湮灭,有业绩而载录史册,以土地奉献、以彝器安抚、以车服表彰、以文章(礼仪典章)昭明,子孙铭记不忘,这就叫做福。若福泽不能绵延,叔父的后裔又在何处呢?况且,昔日您的高祖孙伯黶主管晋国典籍,以此为大政,因此称为籍氏。及至辛有的两个儿子主掌晋国史事,于是才有了董氏史官。您是掌管典籍的后裔,为何竟忘记了这些?」籍谈无言以对。客人退出后,周王说:「籍谈恐怕没有后人能传其业了!列举典制时却忘记了自己的祖先。」
「数典忘祖」成语即出于此。「明器」指王室赐予诸侯的礼器;「大路」为大型礼车;「秬鬯」为祭祀用的黑黍酿制香酒;「虎贲」为王室卫士。文伯即荀跞,谥「文」;籍谈因掌典籍而氏「籍」。
其 307
籍谈归,以告叔向。叔向曰:「王其不终乎!吾闻之:『所乐必卒焉。』今王乐忧,若卒以忧,不可谓终。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于是乎以丧宾宴,又求彝器,乐忧甚矣,且非礼也。彝器之来,嘉功之由,非由丧也。三年之丧,虽贵遂服,礼也。王虽弗遂,宴乐以早,亦非礼也。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礼,无大经矣。言以考典,典以志经,忘经而多言举典,将焉用之?」
籍谈回国后,将此事告诉叔向。叔向说:「周王大概不得善终吧!我听说过:『人所喜好的,最终会以此为结局。』如今周王以忧愁之事为乐,若最终以忧愁告终,便不能称之为善终。一年之内,周王经历了两次三年之丧,却在服丧期间以客礼宴饮,又索求彝器,实在是以忧愁为乐,太过分了,而且也不合于礼。彝器的进献,是由嘉勋所致,并非由丧事而来。三年之丧,即使是贵者也应服满,这是礼。周王虽未服满,但如此急着宴乐,也是不合礼的。礼是王者的根本纲常。一举而违失两项礼制,则无根本纲常可言了。言辞是为了考证典制,典制是为了记述纲常,忘掉纲常却多方引典,又有什么用处呢?」
其 309
昭公十六年
昭公十六年
其 310
【经】十有六年春,齐侯伐徐。楚子诱戎蛮子杀之。夏,公至自晋。秋八月己亥,晋侯夷卒。九月,大雩。季孙意如如晋。冬十月,葬晋昭公。
【经】十六年春,齐侯讨伐徐国。楚子诱杀戎蛮子。夏,鲁公从晋返回。秋八月己亥日,晋侯夷去世。九月,举行大雩(求雨祭祀)。季孙意如前往晋国。冬十月,葬晋昭公。
其 311
【传】十六年春,王正月,公在晋,晋人止公。不书,讳之也。
【传】十六年春,周正月,鲁昭公尚在晋国,晋国人扣押了鲁公。《春秋》经文未记载此事,是为鲁公讳。
其 312
齐侯伐徐。
齐侯讨伐徐国。
其 313
楚子闻蛮氏之乱也,与蛮子之无质也,使然丹诱戎蛮子嘉杀之,遂取蛮氏。
楚王听说蛮氏内乱、且戎蛮子没有送质子给楚国,便派然丹诱骗并杀死戎蛮子嘉,随即吞并蛮氏之地。
戎蛮子,戎蛮国君,蛮氏为其族邑。「无质」指未向楚国交纳人质,属无礼之举,楚以此为借口兼并之。
其 314
既而复立其子焉,礼也。
此后,楚国又重新立戎蛮子之子为君,这是合于礼的做法。
其 315
二月丙申,齐师至于蒲隧。徐人行成。徐子及郯人、莒人会齐侯,盟于蒲隧,赂以甲父之鼎。叔孙昭子曰:「诸侯之无伯,害哉!齐君之无道也,兴师而伐远方,会之,有成而还,莫之亢也,无伯也夫!《诗》曰:『宗周既灭,靡所止戾。
二月丙申日,齐军抵达蒲隧。徐国人请求议和。徐子以及郯国人、莒国人会合齐侯,在蒲隧盟誓,以甲父之鼎贿赂齐国。叔孙昭子说:「诸侯之间没有霸主,真是祸害啊!齐君无道,兴师讨伐远方,诸侯相从会盟,一议和便班师,没有人能抗衡,正是因为没有霸主啊!《诗》云:『宗周既已衰亡,无处可以安居止息。
「甲父之鼎」为古代名鼎,以贿赂为礼。「无伯」谓诸侯间无盟主(霸主)主持公道,故强凌弱无人制止。
其 316
正大夫离居,莫知我肄。』其是之谓乎!」二月,晋韩起聘于郑,郑伯享之。子产戒曰:「苟有位于朝,无有不共恪。」
正直的大夫流离散居,无人知晓我身处何处。』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二月,晋国韩起出使聘问郑国,郑伯设宴款待。子产告诫说:「凡在朝中有职位者,无不恭敬谨慎。」
其 317
孔张后至,立于客间。执政御之,适客后。又御之,适县间。客从而笑之。事毕,富子谏曰:「夫大国之人,不可不慎也,几为之笑而不陵我?我皆有礼,夫犹鄙我。国而无礼,何以求荣?孔张失位,吾子之耻也。」子产怒曰:「发命之不衷,出令之不信,刑之颇类,狱之放纷,会朝之不敬,使命之不听,取陵于大国,罢民而无功,罪及而弗知,侨之耻也。孔张,君之昆孙,子孔之后也,执政之嗣也,为嗣大夫,承命以使,周于诸侯,国人所尊,诸侯所知。立于朝而祀于家,有禄于国,有赋于军,丧祭有职,受脤、归脤,其祭在庙,已有著位,在位数世,世守其业,而忘其所,侨焉得耻之?辟邪之人而皆及执政,是先王无刑罚也。子宁以他规我。」
孔张(孔氏的一位贵族)来迟,站在宾客中间。执政(韩起的随从)引导他,他退到客位的后面;再次引导,他又退到乐器架之间。宾客们跟着嗤笑他。事毕,富子(郑国大夫)进谏说:「大国之人,不可不慎重对待,几乎被他们取笑,不正是在轻侮我们吗?我们虽皆有礼,对方尚且鄙视我们,若国家无礼,还如何求得荣耀?孔张失去仪位,这是您的耻辱啊。」子产愤怒地说:「发布命令不中正,颁行政令不守信,刑罚偏颇失当,诉讼混乱纷杂,朝会之礼不敬,奉命出使不听从,被大国凌辱,劳苦民众而无功,大祸临头却浑然不知,这才是我侨的耻辱。孔张,是君主的昆孙,子孔的后裔,执政大夫的继承人,以嗣大夫之位奉命出使,周旋于诸侯之间,为国人所尊重,为诸侯所知晓。他在朝中有职位,在家族有祭祀,在国中有俸禄,在军中有赋役,丧祭有职责,接受胙肉、归还胙肉,其祭祀在宗庙进行,早已有明确的班位,在职已历数世,世代守其职业,而他自己却忘了自己的位置,这我侨又怎能将其引以为耻呢?若将旁门左道之人一概归咎于执政,那先王就没有刑罚了。您还是另找别的话来规劝我吧。」
「孔张」为郑穆公孙子孔之后;「受脤、归脤」(shèn)指宗庙祭祀后接受分赐的肉以及归还时的礼节,是朝臣身份的象征。子产认为孔张地位稳固、失仪是个人行为,不足为执政者之耻。
其 318
宣子有环,有一在郑商。宣子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大叔、子羽谓子产曰:「韩子亦无几求,晋国亦未可以贰。晋国、韩子,不可偷也。若属有谗人交斗其间,鬼神而助之,以兴其凶怒,悔之何及?吾子何爱于一环,其以取憎于大国也,盍求而与之?」子产曰:「吾非偷晋而有二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侨闻君子非无贿之难,立而无令名之患。
韩宣子有一对玉环,其中一只在郑国商人手中。宣子向郑伯请求取回,子产不同意,说:「这不是官府所保管的器物,寡君不知道此事。」子大叔、子羽对子产说:「韩子的要求也不算多,晋国也是不可以二心对待的。晋国、韩子,都不可轻慢。若此间有谗言之人从中挑拨,鬼神又助其凶怒,后悔又来得及吗?您何必舍不得一只玉环,而让大国对我国生恨?何不设法找来给他?」子产说:「我不是对晋国存有二心,我打算始终事奉晋国,正因如此才不给,这是出于忠信之道。我侨听说,君子的难处不在于没有财货,而在于立身却无好名声可言。
其 319
侨闻为国非不能事大字小之难,无礼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国之人,令于小国,而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且为鄙邑,则失位矣。若韩子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贪淫甚矣,独非罪乎?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韩子成贪,将焉用之?且吾以玉贾罪,不亦锐乎?」韩子买诸贾人,既成贾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韩子请诸子产曰:「日起请夫环,执政弗义,弗敢复也。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
我侨听说,为国的难处不在于不能事奉大国、字恤小国,而在于无礼以定其名位之患。大国之人向小国发号施令,若都能如愿以偿,如何应付得了?一次满足、一次拒绝,罪过更大。大国之求索,若无礼可以拒绝,哪有满足的时候?我倘若沦为卑微小邑,则失掉名位了。若韩子奉命出使,却借机索求玉器,贪婪之甚,难道这不是罪吗?出一块玉而招致两种罪——我失名位、韩子成贪——这玉又有什么用处呢?况且我以玉去换罪过,不也太急于招祸了吗?」韩子于是向那位商人购买,已经成交了,商人说:「此事必须禀告君主和大夫。」韩子向子产请求说:「前日我曾请求那只玉环,执政认为不合义,我不敢再提。如今向商人购买,商人说必须禀告,故冒昧相请。」
其 320
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杀此地,斩之蓬蒿藜藿,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丐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今吾子以好来辱,而谓敝邑强夺商人,是教弊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诸侯,必不为也。若大国令,而共无艺,郑,鄙邑也,亦弗为也。侨若献玉,不知所成,敢私布之。」韩子辞玉,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辞之。」
子产回答说:「昔日我先君桓公,与商人都从周都出来,分工协力,共同开辟这片土地,斩除蓬蒿藜藿,共同居处于此。历代有盟誓,以相互信守,誓词说:『你不叛我,我不强行定价,也不强取豪夺。你有盈利的财货宝物,我一概不过问。』凭借这一誓约,彼此得以相互保全,直至今日。如今您以善意前来光临,却说让敝邑强夺商人的货物,这是教导敝邑背弃盟誓啊,恐怕不妥!您得到玉而失去诸侯的信任,这一定不是您的本意。若是大国硬要命令,而敝邑无限度地满足,郑国乃一卑微小邑,也不愿这样做。我侨若献上玉环,不知该如何收场,故冒昧私下相告。」韩子辞谢玉环,说:「我起(韩起自称)愚钝,怎敢索求玉环而招致两种罪名?谨辞谢之。」
郑桓公(周宣王庶弟)始封郑,与商人订立「无论之盟」,保障商人自由经营不受干预,是先秦保护工商的著名典故。
其 321
夏四月,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
夏四月,郑国六位卿大夫在郊外为宣子(韩起)送行。宣子说:「诸位君子请各自赋诗,让我也能借此了解郑国的心意。」
外交场合以赋《诗》来表达志意、探测国情,是春秋礼制的重要组成部分,所赋之诗各取一义而不必拘于原意。
其 322
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郑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大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蘀兮》。宣子喜曰:「郑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宣子皆献马焉,而赋《我将》。子产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乱,敢不拜德?」宣子私觐于子产以玉与马,曰:「子命起舍夫玉,是赐我玉而免吾死也,敢不藉手以拜?」公至自晋。子服昭伯语季平子曰:「晋之公室,其将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强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实为常,能无卑乎?」平子曰:「尔幼,恶识国?」秋八月,晋昭公卒。
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说:「年轻人说得好!我对郑国充满期望了。」子产赋郑国的《羔裘》。宣子说:「这让我起(韩起自称)难以承当啊。」子大叔赋《褰裳》。宣子说:「我就在这里,怎敢劳烦您移情他人呢?」子大叔下拜。宣子说:「说得好,您的话对极了!若不是有这样的实质,哪能善终呢?」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蘀兮》。宣子欣喜地说:「郑国大概能兴盛吧!诸位君子以君命赐我,所赋之诗皆不出郑国亲近晋国之志,都是表达敦睦友好的心意。诸位君子,是数代之主,我可以无忧了。」宣子向各位献马,并赋《我将》一诗。子产下拜,令五位卿大夫一起下拜,说:「您安定祸乱,我们怎敢不拜谢这份恩德?」宣子私下晋见子产,以玉和马相赠,说:「您命我放弃那只玉环,等于是赐给了我玉,而且免去了我的死罪,我怎敢不双手下拜致谢?」鲁公从晋国回到鲁国。子服昭伯告诉季平子说:「晋国的公室,恐怕要从此衰微了。国君幼弱,六位卿大夫强盛而奢傲,将会因此而习以为常,习惯成自然,怎能不衰微呢?」平子说:「你年幼,哪懂得国家之事?」秋八月,晋昭公去世。
《野有蔓草》《羔裘》《褰裳》《风雨》《有女同车》《蘀兮》均为《诗·郑风》篇目;《我将》为《诗·周颂》,含祈请周王保佑之意,宣子以此回赠,含义深厚。子产所赋《羔裘》有颂美执政者之意,故宣子谦称难以承当。
其 323
九月,大雩,旱也。郑大旱,使屠击、祝款、竖柎有事于桑山。斩其木,不雨。子产曰:「有事于山,蓺山林也,而斩其木,其罪大矣。」夺之官邑。
九月,举行大雩,是因为旱情。郑国大旱,派遣屠击、祝款、竖柎在桑山举行祭祀。他们斩伐山上的树木,仍然不下雨。子产说:「在山上举行祭祀,是要培植山林,他们却砍伐树木,罪过实在太大了。」剥夺了他们的官职与封邑。
其 324
冬十月,季平子如晋葬昭公。平子曰:「子服回之言犹信,子服氏有子哉!」
冬十月,季平子前往晋国参加昭公的葬礼。平子说:「子服回(子服昭伯)的话真是应验了,子服氏真是有贤才之子啊!」
其 326
昭公十七年
昭公十七年
其 327
【经】十有七年春,小邾子来朝。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秋,郯子来朝。
【经】十七年春,小邾子来鲁朝见。夏六月甲戌朔,出现日食。秋,郯子来鲁朝见。
其 328
八月,晋荀吴帅师灭陆浑之戎。冬,有星孛于大辰。楚人及吴战于长岸。
八月,晋荀吴率军灭亡陆浑之戎。冬,有彗星出现于大辰星附近。楚人与吴国在长岸交战。
其 329
【传】十七年春,小邾穆公来朝,公与之燕。季平子赋《采叔》,穆公赋《菁菁者莪》。昭子曰:「不有以国,其能久乎?」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祝史请所用币。昭子曰:「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礼也。」平子御之,曰:「止也。唯正月朔,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有伐鼓用币,礼也。其馀则否。」大史曰:「在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乎百官降物,君不举,辟移时,乐奏鼓,祝用币,史用辞。故《夏书》曰:『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此月朔之谓也。当夏四月,是谓孟夏。」平子弗从。昭子退曰:「夫子将有异志,不君君矣。」
【传】十七年春,小邾穆公来鲁朝见,鲁公与他设宴。季平子赋《采叔》,穆公赋《菁菁者莪》。昭子说:「不凭借国力(外交),小邾能长久吗?」夏六月甲戌朔日,出现日食。祝史请示当用何种币帛祭祀。昭子说:「发生日食,天子停止常食、在社庙击鼓;诸侯在社庙用币帛祭祀、在朝廷击鼓。这是礼制。」季平子阻止说:「不必了。只有在正月朔日、阴气尚未萌发之时发生日食,才要击鼓、用币,这是礼。其余月份的日食则不必如此。」太史说:「就在这个月。太阳已过春分而未到夏至,日、月、星三辰有灾变。此时百官降低服饰等级,国君停止常食,迁避常处,乐器改为击鼓,祝官用币帛,史官用辞令。所以《夏书》说:『辰星不合于房宿,乐师击鼓,啬夫(官吏)驱驰,庶人奔走。』就是说这个月的朔日。当夏历四月,称为孟夏。」平子不从。昭子退下后说:「这位大夫将有异心,不把国君当国君对待了。」
「大辰」含心宿、大火星等;「三辰」指日、月、星;「正月」为建子之月(周历十一月);「慝未作」谓阴气尚未升腾。太史认为此月(夏历孟夏)亦应依礼举行救日之礼,平子拒绝,昭子因此断言平子将有不臣之心。
其 330
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鴡鸠氏,司马也;鳲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秋天,郯子来鲁朝见,鲁公与他设宴。昭子(叔孙昭子)问道:「少皞氏以鸟名官,是什么缘故?」郯子说:「那是我的祖先,我知道这件事。从前黄帝氏以云纪年,因此以云师为官、以云名职;炎帝氏以火纪年,因此以火师为官、以火名职;共工氏以水纪年,因此以水师为官、以水名职;大皞氏以龙纪年,因此以龙师为官、以龙名职。我高祖少皞挚即位之时,凤鸟恰好飞临,因此以鸟纪事,以鸟师为官、以鸟名职。凤鸟氏,主管历法;玄鸟氏(燕子),主管春分、秋分;伯赵氏(伯劳),主管夏至、冬至;青鸟氏,主管立春、立夏(四启);丹鸟氏,主管立秋、立冬(四闭)。祝鸠氏,担任司徒;鴡鸠氏,担任司马;鳲鸠氏,担任司空;爽鸠氏,担任司寇;鹘鸠氏,担任司事。五种鸠,是聚合民众的官职。五种雉,担任五工正(工程官),是用来改良器用、校正度量衡、使民众平和的官。九种扈,担任九种农正,是约束民众不致过逸的官。自颛顼以来,不能以远古(天象)来纪事,便改以近身之事来纪事,以民事为官名,那便是不能依照从前的方式了。」孔子(仲尼)听说此事,便前往拜见郯子向他求学。事后,孔子告诉旁人说:「我听说:『天子失守职官,学问流散在四方夷狄之中。』此言信矣。」
少皞(hào),传说中古帝,郯国为其后裔。「司分」谓主管春秋分;「司至」谓主管冬夏至;「司启」「司闭」分别主管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此段保存了上古以鸟命名官制的珍贵传说,孔子专程求学足见其史料价值之重。
其 331
晋侯使屠蒯如周,请有事于雒与三涂。苌弘谓刘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陆浑氏甚睦于楚,必是故也。君其备之!」乃警戎备。九月丁卯,晋荀吴帅师涉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于洛。陆浑人弗知,师从之。庚午,遂灭陆浑,数之以其贰于楚也。陆浑子奔楚,其众奔甘鹿。周大获。宣子梦文公携荀吴而授之陆浑,故使穆子帅师,献俘于文宫。
晋侯派屠蒯前往周都,请求得到在洛水与三涂举行祭祀的许可。苌弘对刘子说:「这位来使神情威猛,不像是来祭祀的,恐怕是要讨伐戎人吧!陆浑氏与楚国关系甚为亲密,必定是这个缘故。您要做好防备!」于是戒备兵戎。九月丁卯日,晋国荀吴率军从棘津渡河,先派祭祀史官在洛水用牲祭告。陆浑人不知情,军队随后跟进。庚午日,遂灭陆浑,宣布的罪名是陆浑亲楚二心。陆浑君逃奔楚国,部众逃往甘鹿。周国大有收获。韩宣子(赵武?此为荀盈,宣子即荀盈)梦见晋文公携着荀吴将陆浑之地赐予他,因此派穆子(荀吴)统率军队,在文公庙献俘。
陆浑之戎,居洛水流域,曾参与王室政治;三涂为山名,在今河南嵩县附近。「宣子梦文公」一节:韩宣子即荀盈之父荀偃的传人,此处「宣子」当指荀盈(荀吴之父),梦征昭示此役有文公之灵庇佑。
其 332
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火出必布焉。诸侯其有火灾乎?」梓慎曰:「往年吾见之,是其徵也,火出而见。今兹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与不然乎?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夏数得天。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卫、陈、郑乎?宋,大辰之虚也;陈,大皞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皆火房也。
冬天,有彗星出现在大辰星附近,向西延伸至银河。申须说:「彗星的作用在于除旧布新。天象总有其对应之象,如今彗星扫过火星(心宿),火星出现之时必有相应的变化。诸侯之中恐怕会有火灾吧?」梓慎说:「去年我就看见了这颗彗星,那只是前兆,出现在大火星出现之时。如今大火星出现时彗星更加明显,必定要等到大火星隐伏时才会平息。彗星停留在火星区域已经很久了,难道不会有这样的事吗?大火星出现:夏历为三月,商历为四月,周历为五月。夏历与天象相符。若火灾发生,将应在四个国家,在宋、卫、陈、郑吧?宋国是大辰(心宿)的故地;陈国是大皞的故地;郑国是祝融的故地,都是火的宅地。
「大辰」为星名,即心宿(天蝎座心脏区),古代认为此星与火有关;「火出」指大火(心宿二)昏时出现于东方地平线,古代用以定历;祝融为火神,故郑为「火房」。
其 333
星孛天汉,汉,水祥也。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其星为大水,水,火之牡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若火入而伏,必以壬午,不过其见之月。」郑裨灶言于子产曰:「宋、卫、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瓒,郑必不火。」子产弗与。
彗星出现在银河(天汉),银河是水的征象。卫国是颛顼的故地,所以称帝丘,其星宿应于大水,水是火的雌雄相配之物。大概会在丙子日或壬午日发生吧?水火相合之时。若大火星入伏,必在壬午日,不超过大火星出现的那个月。」郑国的裨灶对子产说:「宋、卫、陈、郑将在同一天发生火灾,若允许我用瓘斝(guǎn jiǎ,玉制礼器)和玉瓒祭祀,郑国一定不会失火。」子产不给。
「瓘斝玉瓒」均为贵重玉制祭器;裨灶为郑国善占天象者,此前曾准确预言火灾,此处再次请求用宝器禳祭,子产以「天道远、人道迩」为由拒绝。
其 334
吴伐楚。阳匄为令尹,卜战,不吉。司马子鱼曰:「我得上流,何故不吉。
吴国讨伐楚国。阳匄担任令尹,占卜迎战,卜辞不吉。司马子鱼说:「我军占据上游,有何不吉之理。
其 335
且楚故,司马令龟,我请改卜。」令曰:「鲂也,以其属死之,楚师继之,尚大克之」。吉。战于长岸,子鱼先死,楚师继之,大败吴师,获其乘舟馀皇。使随人与后至者守之,环而堑之,及泉,盈其隧炭,陈以待命。吴公子光请于其众,曰:「丧先王之乘舟,岂唯光之罪,众亦有焉。请藉取之,以救死。」众许之。
况且,依照楚国旧例,司马可以命令龟(重新卜问),我请求重新占卜。」卜辞说:「鲂(子鱼,名鲂)率其部属以死相博,楚军随后继进,当能大获全胜。」卜辞为吉。在长岸交战,子鱼率先战死,楚军接续进击,大败吴军,夺取了吴国的王室大船「余皇」。楚国让随国人和后到之军守护此船,在四周挖壕沟,壕沟挖到有泉水渗出为止,在隧道里填满炭火,排兵列阵等候命令。吴国公子光向众人请求说:「失去先王的座船,岂只是光一人之罪,众人也有责任。请各位借力,帮我夺回来,以免一死。」众人同意。
「余皇」是吴国王室大船的名称;「盈其隧炭」指在地道中填炭,一旦入侵者进入即可点燃;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此处已初露其谋略。
其 336
使长鬛者三人,潜伏于舟侧,曰:「我呼馀皇,则对,师夜从之。」三呼,皆迭对。楚人从而杀之,楚师乱,吴人大败之,取馀皇以归。
公子光让三名长须之人,潜伏在船的侧面,说:「我们呼唤『余皇』,你们便应答,军队在夜间跟随声音而来。」三声呼唤,三人轮番应答。楚国人闻声追来,随即将他们杀死,楚军由此大乱,吴国人乘机大败楚军,夺回余皇而归。
其 338
昭公十八年
昭公十八年
其 339
【经】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曹伯须卒。夏五月壬午,宋、卫、陈、郑灾。六月,邾人入鄅。秋,葬曹平公。冬,许迁于白羽。
【经】十八年春王三月,曹伯须去世。夏五月壬午日,宋、卫、陈、郑发生火灾。六月,邾国人攻入鄅国。秋,葬曹平公。冬,许国迁都到白羽。
其 340
【传】十八年春,王二月乙卯,周毛得杀毛伯过而代之。苌弘曰:「毛得必亡,是昆吾稔之日也,侈故之以。而毛得以济侈于王都,不亡何待!」三月,曹平公卒。
【传】十八年春,周历二月乙卯日,周国的毛得杀死毛伯过而取代其位。苌弘说:「毛得必定灭亡,这一天(乙卯日)是昆吾(夏末恶君)被灭之日,是奢侈亡国的日子。而毛得在王都行此侈举,不灭亡还等什么!」三月,曹平公去世。
昆吾为夏末时的恶人,商汤克之,乙卯日是传统上与奢侈败亡有关的「凶日」,苌弘以此日为凶兆预言毛得必亡。
其 341
夏五月,火始昏见。丙子,风。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卫、陈、郑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库以望之,曰:「宋、卫、陈、郑也。」数日,皆来告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大叔曰:「宝,以保民也。若有火,国几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
夏五月,大火星(心宿二)开始在黄昏时出现于东方。丙子日起风。梓慎说:「这是融风(东北风),是火灾的征兆。七日后,恐怕就要发生火灾了!」戊寅日,风势加剧。壬午日,大风猛烈。宋、卫、陈、郑都发生了火灾。梓慎登上大庭氏(古代遗址)的仓库高台远望,说:「是宋、卫、陈、郑发生火灾。」数日后,这四国都来告知火灾。裨灶说:「不用我的话,郑国将又要发生火灾。」郑国人请求采纳他的建议,子产不肯。子大叔说:「宝物,是用来保护百姓的。若有火灾,国家几乎灭亡。可以用来救免灾亡,您又有什么可舍不得的呢?」子产说:「天道遥远,人道就近,那不是我们所能及的,怎能知道天意?裨灶又怎能知道天道?他不过是多说话,难道就会有些偶然应验吗?」最终没有给出,郑国也再没有发生火灾。
其 342
郑之未灾也,里析告子产曰:「将有大祥,民震动,国几亡。吾身泯焉,弗良及也。国迁其可乎?」子产曰:「虽可,吾不足以定迁矣。」及火,里析死矣,未葬,子产使舆三十人,迁其柩。火作,子产辞晋公子、公孙于东门。使司寇出新客,禁旧客勿出于宫。使子宽、子上巡群屏摄,至于大宫。使公孙登徙大龟。
郑国尚未发生火灾之前,里析告诉子产说:「将有大灾,民众将会震惊动荡,国家几乎灭亡。我自己恐怕命不久矣,不能亲见其事。国家迁都可以吗?」子产说:「即使可以,我也没有能力决定迁都之事。」等到火灾发生时,里析已经去世,尚未下葬,子产派三十人以车舆搬移其棺柩。火灾发生时,子产在东门拒绝晋国公子和公孙入城(防止内乱借机作祟)。命司寇驱出新来的宾客,禁止旧有宾客离开宫室。命子宽、子上巡视各屏藩,管束至大宫(太庙)。命公孙登迁移大龟。
「大龟」为占卜用的珍贵大龟甲,属国宝级器物,须优先转移;「晋公子公孙」当时居郑为质或宾客,防其趁乱生事。
其 343
使祝史徙主祏于周庙,告于先君。使府人、库人各儆其事。商成公儆司宫,出旧宫人,置诸火所不及。司马、司寇列居火道,行火所焮。城下之人,伍列登城。
命祝史将神主(神位牌)和祏(装神主的石匣)迁往周庙,向先君禀告。命府人、库人各自戒备、管好各自职守之事。商成公督促司宫(掌管宫室的官员),将老旧宫人迁移到火势不能殃及之处。司马、司寇在火道两侧部署守卫,行走于火势蔓延的地方。城下的民众,以五人为伍,依次登上城墙。
「主祏」(shí):主指祖先神位,祏指装神位的石匣(宗庙重器);「周庙」即郑国始封祖先之庙。
其 344
明日,使野司寇各保其征。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祈于四墉。
次日,命野司寇各自保守其所辖征地。郊区民众协助祝史在国都北面除秽,向玄冥(水神)、回禄(火神)禳祭火灾,并向四方城墙之神祈求保佑。
「玄冥」为水神,以水克火;「回禄」为火神,向其禳祭以求止火;「四墉」谓四方城墉之神。
其 345
书焚室而宽其征,与之材。三日哭,国不市。使行人告于诸侯。宋、卫皆如是。
登记被火烧毁的房屋,减免其赋役,并给予建材。三日内全城哭泣,市场停止交易。派行人向各诸侯国告知火灾之事。宋国、卫国也同样采取了这些措施。
其 346
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先亡也。
陈国没有来救火,许国没有来吊唁慰问,君子们因此知道陈、许两国将先于其他国家灭亡。
其 347
六月,鄅人藉稻。邾人袭鄅,鄅人将闭门。邾人羊罗摄其首焉,遂入之,尽俘以归。鄅子曰:「馀无归矣。」从帑于邾,邾庄公反鄅夫人,而舍其女。秋,葬曹平公。往者见周原伯鲁焉,与之语,不说学。归以语闵子马。闵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不害而不学,则苟而可。于是乎下陵上替,能无乱乎?夫学,殖也,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七月,郑子产为火故,大为社,祓禳于四方,振除火灾,礼也。乃简兵大蒐,将为蒐除。子大叔之庙在道南,其寝在道北,其庭小。过期三日,使除徒陈于道南庙北,曰:「子产过女而命速除,乃毁于而乡。」子产朝,过而怒之,除者南毁。子产及冲,使从者止之曰:「毁于北方。」
六月,鄅国人正在田间借稻(疏通灌溉,助稻生长)。邾国人趁机袭击鄅国,鄅国人正要关闭城门,邾国人羊罗一把抓住城门,于是攻了进去,将鄅国人悉数俘虏而归。鄅子说:「我无处可归了。」于是随同妻儿从属投奔邾国,邾庄公归还了鄅夫人,却留下了鄅子的女儿。秋天,葬曹平公。前往鲁国参加葬礼者,在途中遇见了周国的原伯鲁,与他交谈,发现他不喜欢学习。回国后将此事告诉闵子马。闵子马说:「周国恐怕要动乱了!这种想法必定流传甚广,然后蔓延到大夫阶层。大夫忧虑失位而迷惑,又说:『可以不学,不学也无妨。』无妨而不学,则苟且敷衍即可。于是下位凌上、上位颓废,怎能不乱呢?学问是积累,不学则将衰落,原氏怕是要灭亡了!」七月,郑国子产因为火灾之故,大力举行社祭,在四方禳祓,震除火灾,这是合于礼的。随后阅兵、举行大规模田猎,将要在田猎前举行清除(清场、驱逐)。子大叔的家庙在道路南侧,其寝室在道路北侧,庭院狭小。超过约定期限三日,子产让清除的人陈列在道路南侧、家庙北侧,并传话说:「子产经过时会命令你们迅速清除,到时就向你们的乡里方向拆除过去。」子产上朝,经过此处大为恼怒,清除之人便向南拆。子产到达道路要冲,让随从前去制止,说:「要向北面拆。」
「藉稻」指助稻生长的农事活动;鄅(yǔ),小国,在今山东临沂一带;「大蒐」(sōu)为大规模田猎兼阅兵之礼;「蒐除」谓田猎前清除杂草、禽兽,须先行清场。原伯鲁不好学,闵子马以「学殖」之喻预言原氏将亡。
其 348
火之作也,子产授兵登陴。子大叔曰:「晋无乃讨乎?」子产曰:「吾闻之,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国之不可小,有备故也。」既,晋之边吏让郑曰:「郑国有灾,晋君、大夫不敢宁居,卜筮走望,不爱牲玉。郑之有灾,寡君之忧也。今执事手间然授兵登陴,将以谁罪?边人恐惧,不敢不告。子产对曰:「若吾子之言,敝邑之灾,君之忧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灾,又惧谗慝之间谋之,以启贪人,荐为弊邑不利,以重君之忧。幸而不亡,犹可说也。不幸而亡,君虽忧之,亦无及也。郑有他竟,望走在晋。既事晋矣,其敢有二心?」楚左尹王子胜言于楚子曰:「许于郑,仇敌也,而居楚地,以不礼于郑。晋、郑方睦,郑若伐许,而晋助之,楚丧地矣。君盍迁许?许不专于楚。郑方有令政。
火灾发生时,子产发放武器,登上城墙守备。子大叔说:「晋国会不会前来讨伐?」子产说:「我听说,小国忘记守备则危险,何况又遭遇火灾呢?国家不可轻视,正是因为有所防备之故。」事毕,晋国的边境官员责备郑国说:「郑国遭遇火灾,晋君和大夫们不敢安居,卜筮祈祷,不惜牲畜和玉帛。郑国的火灾,是寡君的忧虑。如今执政当局却不由自主地发放武器、登城守备,要怪罪谁呢?边境之人惶恐,不敢不前来禀报。」子产回答说:「按照您所说的,敝邑的灾难,正是国君的忧虑。敝邑政治失当,上天降下火灾,又担心谗言小人在其间挑拨离间,引来贪鄙者趁机图谋,接连给敝邑带来不利,更加重了国君的忧虑。万幸未曾灭亡,尚可解释清楚。若不幸灭亡,国君即便忧虑,也已无济于事了。郑国有其他的边境(与大国邻接),仰赖之处系于晋国。既然事奉晋国,又怎敢有二心呢?」楚国的左尹王子胜向楚王建言说:「许国与郑国是仇敌,却居于楚国的土地上,因为对郑国无礼(而不得在郑地)。晋、郑如今关系融洽,郑国若攻打许国,晋国又援助,楚国就会失去土地了。国君何不迁移许国?许国并不专心于楚。郑国如今有贤明的政治。
其 349
许曰:『馀旧国也。』郑曰:『余俘邑也。』叶在楚国,方城外之蔽也。土不可易,国不可小,许不可俘,仇不可启,君其图之。」楚子说。冬,楚子使王子胜迁许于析,实白羽。
许国说:『我乃旧有之国。』郑国说:『(许地)是我们俘掠来的城邑。』叶在楚国境内,是方城山以外的屏障。土地不可轻易放弃,国家不可弱小,许国不可被人俘掠,仇敌不可让其得逞,国君请仔细谋划。」楚王很高兴。冬天,楚王派王子胜将许国迁至析(今河南西峡),那就是白羽城。
许国为郑国宿敌,楚将其内迁至析(白羽),既保许国、又可控制方城外的北方屏障,一举两得。
其 351
昭公十九年
昭公十九年
其 352
【经】十有九年春,宋公伐邾。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己卯,地震。秋,齐高发帅师伐莒。冬,葬许悼公。
【经】十九年春,宋公讨伐邾国。夏五月戊辰日,许国太子止弑杀其君许悼公买。己卯日,发生地震。秋,齐国高发率军讨伐莒国。冬,葬许悼公。
其 353
【传】十九年春,楚工尹赤迁阴于下阴,令尹子瑕城郏。叔孙昭子曰:「楚不在诸侯矣!其仅自完也,以持其世而已。」
【传】十九年春,楚国工尹赤将阴国(邑)迁至下阴,令尹子瑕在郏(城邑名)修筑城墙。叔孙昭子说:「楚国已不再有意于诸侯争霸了!它只是勉强保全自己,以维系其国命而已。」
其 354
楚子之在蔡也,郹阳封人之女奔之,生大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
楚王(楚平王)还在蔡国(为质子)之时,郹阳(地名)封人(守边之官)的女儿主动投奔他,生下太子建。等到楚平王即位,任命伍奢担任太子的老师。
郹阳(jú),地名;「封人」为守封疆之官;伍奢即后来被费无极谗杀的太傅,其子伍员(伍子胥)后奔吴报仇。
其 355
费无极为少师,无宠焉,欲谮诸王,曰:「建可室矣。」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逆,劝王取之,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
费无极担任少师,不受楚王宠信,想要谗毁太子,便说:「太子建可以成亲了。」楚王为太子建向秦国聘娶,费无极随同前往迎亲,却劝说楚王自己娶了那女子。正月,楚夫人嬴氏从秦国抵达楚国。
此为楚平王听信费无极谗言、夺太子之妇的开端,后来引发太子建奔宋、伍奢被杀、伍子胥奔吴的系列事件。
其 356
鄅夫人,宋向戌之女也,故向宁请师。二月,宋公伐邾,围虫。三月,取之。乃尽归鄅俘。
鄅夫人是宋国向戌的女儿,因此向宁(向戌之子)向宋国请求出兵。二月,宋公讨伐邾国,围攻虫邑。三月,攻取虫邑,随即将所有的鄅国俘虏悉数归还。
其 357
夏,许悼公疟。五月戊辰,饮大子止之药卒。大子奔晋。书曰:「弑其君。」
夏天,许悼公患疟疾。五月戊辰日,喝了太子止所进献的药后去世。太子止出奔晋国。《春秋》记载为「弑其君」。
其 358
君子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
君子说:「尽心尽力以事奉国君,(此时)不进献药物(让医生治疗)才是正确的。」
「舍药物」意指太子不应亲自进药,侍疾有规范,药物须经医官,太子自行进药而君主死亡,故被视为弑君,即使并非故意也难逃其责。
其 359
邾人、郳人、徐人会宋公。乙亥,同盟于虫。
邾国人、郳国人、徐国人会合宋公。乙亥日,在虫邑同盟。
其 360
楚子为舟师以伐濮。费无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迩于诸夏,而楚辟陋,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而置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太子建居于城父。
楚王组建水师讨伐濮(南方部族)。费无极向楚王进言说:「晋国之所以称霸,是因为靠近中原诸夏,而楚国偏僻简陋,所以无法与之争衡。若大力营建城父城池,并将太子安置其中,以通达北方,大王则收揽南方,这样就能得天下了。」楚王欣然听从。因此太子建居于城父。
城父,楚国北方重镇,在今安徽亳州附近,与中原诸侯接壤。费无极此计表面为国谋,实则是将太子推向远离楚都的危险处境,为后续加害埋下伏笔。
其 361
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
令尹子瑕聘问秦国,是为了向秦国致谢送嫁夫人之礼。
其 362
秋,齐高发帅师伐莒。莒子奔纪鄣。使孙书伐之。初,莒有妇人,莒子杀其夫,已为嫠妇。及老,托于纪鄣,纺焉以度而去之。及师至,则投诸外。或献诸子占,子占使师夜缒而登。登者六十人。缒绝。师鼓噪,城上之人亦噪。莒共公惧,启西门而出。七月丙子,齐师入纪。
秋天,齐国高发率军讨伐莒国。莒子(莒国君)逃往纪鄣(城邑名)。齐国派孙书攻打纪鄣。当初,莒国有一位妇女,莒子杀了她的丈夫,她成了寡妇(嫠妇)。年老后,她寄居在纪鄣城中,在那里纺线,并用线量好城墙的高度后离开了。等到齐国军队来到,她便将那根量好的绳子投向城外。有人献给子占(将领),子占让士兵在夜里用绳子缘绳爬墙入城。爬上城的有六十人,绳子断了。齐国军队擂鼓呐喊,城上的守军也跟着呐喊。莒共公惊惧,打开西门逃走。七月丙子日,齐国军队进入纪城(即纪鄣)。
「嫠妇」(lí),寡妇;此故事说明寡妇以纺线量城高向齐军献城,是出于对莒子杀夫之恨而复仇。
其 363
是岁也,郑驷偃卒。子游娶于晋大夫,生丝,弱。其父兄立子瑕。子产憎其为人也,且以为不顺,弗许,亦弗止。驷氏耸。他日,丝以告其舅。冬,晋人使以币如郑,问驷乞之立故。驷氏惧,驷乞欲逃。子产弗遣。请龟以卜,亦弗予。
这一年,郑国的驷偃去世。他的儿子子游(驷氏族人)娶了晋国大夫的女儿,生下驷丝,年纪尚幼。他的父兄们立子瑕(驷乞)为继承人。子产厌恶驷乞的为人,且认为这样做不合顺序,既不赞同,却也没有阻止。驷氏族人因此心中惊惧。不久,驷丝(那个幼儿)将此事告诉了他的舅舅(晋国大夫)。冬天,晋国人派使者带着礼物前来郑国,询问驷乞继位的缘故。驷氏家族惊惧,驷乞想要逃走。子产不让他离开。驷乞请求龟甲占卜,子产也不给。
其 364
大夫谋对,子产不待而对客曰:「郑国不天,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夭昏,今又丧我先大夫偃。其子幼弱,其一二父兄惧队宗主,私族于谋而立长亲。寡君与其二三老曰:『抑天实剥乱是,吾何知焉?』谚曰:『无过乱门。』民有兵乱,犹惮过之,而况敢知天之所乱?今大夫将问其故,抑寡君实不敢知,其谁实知之?平丘之会,君寻旧盟曰:『无或失职。』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晋大夫而专制其位,是晋之县鄙也,何国之为?」辞客币而报其使。晋人舍之。
大夫们商议如何回答,子产不等商量完毕,便先行对晋国使者说:「郑国不受上天保佑,寡君的大夫们,或夭折或病亡,如今又失去了先大夫偃。他的儿子幼弱,其父兄们担心宗主之位空缺,便在族内私下商议,立了年长的亲属。寡君与几位老臣说:『然而这本是上天所造成的混乱,我们又能知道什么呢?』谚语说:『不要走进乱门之家。』百姓有兵乱,尚且忌惮路过,更何况敢干预上天所造成的乱局呢?如今大夫要询问其缘故,可寡君实在不敢知晓,谁又真的知道呢?平丘会盟时,国君重申旧盟,说:『不可失职。』若寡君的大夫,其接任之位由晋国大夫专门控制,那郑国就是晋国的县鄙(属地)了,哪里还算是一个国家呢?」辞谢了晋国使者带来的礼物,并回报给他的使者。晋国于是作罢。
「平丘之会」为昭公十三年晋平公召集的诸侯盟会;「札瘥夭昏」(zhá cuó)分指大疫、小疫、幼年夭折、年轻早死;子产此辞妙在引晋国自身旧盟之语,反驳晋国干涉卿位继承之举。
其 365
楚人城州来。沈尹戌曰:「楚人必败。昔吴灭州来,子旗请伐之。王曰:『吾未抚吾民。』今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侍者曰:「王施舍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戌曰:「吾闻抚民者,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民乐其性,而无寇仇。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死转,忘寝与食,非抚之也。」
楚国人在州来修筑城墙。沈尹戌说:「楚国必败。从前吴国灭掉州来,子旗请求出兵讨伐。楚王说:『我还未安抚好我的百姓。』如今也是一样,却在州来修城来挑衅吴国,怎能不败呢?」侍从说:「大王施予恩惠从不倦怠,让百姓休养了五年,可以说是安抚了。」沈尹戌说:「我听说,安抚百姓的人,对内节省用度,对外广施恩德,使百姓安然享受其生活,没有外来的侵扰。如今宫室的营建没有限制,百姓日日惊骇,劳苦疲惫至死的被运走,忘记了睡眠和饮食,这哪里是安抚百姓呢?」
州来,淮南重镇,屡为吴楚争夺;「息民五年」指楚平王即位后的宽政期,但沈尹戌指出其实为穷奢极欲,并非真正安抚民众。
其 366
郑大水,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国人请为禜焉,子产弗许,曰:「我斗,龙不我觌也。龙斗,我独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
郑国发生大水灾,有龙在时门(城门名)外的洧渊(洧水深处)中相斗。国人请求为此举行禜祭(祓除灾祸的祭祀),子产不许,说:「我们争斗时,龙不来看我们。龙在争斗,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观看?若要禳祭,那水渊是龙的居所,我无所求于龙,龙也无所求于我。」
「禜」(yíng),祭祀水旱等自然灾害以求除患;「时门」为郑国城门;「洧渊」为洧水深潭。子产以朴素理性否定了对龙争的巫术性禳祭。
其 367
乃止也。
于是便作罢了。
其 368
令尹子瑕言蹶由于楚子曰:「彼何罪?谚所谓『室于怒,市于色』者,楚之谓矣。舍前之忿可也。」乃归蹶由。
令尹子瑕向楚王进言,为蹶由说情:「他有什么罪?谚语所说的『在家中发怒,却在集市上发泄颜色』,说的就是楚国(以迁怒于人的方式对待蹶由)啊。放下从前的怨恨,可以了。」于是楚国将蹶由释放归国。
蹶由曾为吴国出使楚国而被楚国拘押;「室于怒,市于色」意为在家发怒、在市上变脸色,比喻迁怒于无辜之人。
其 370
昭公二十年
昭公二十年
其 371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夏,曹公孙会自鄸出奔宋。秋,盗杀卫侯之兄絷。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夏,曹国公孙会从鄸邑出奔宋国。秋,盗贼杀死卫侯的兄弟絷。
其 372
冬十月,宋华亥、向宁、华定出奔陈。十有一月辛卯,蔡侯卢卒。
冬十月,宋国的华亥、向宁、华定出奔陈国。十一月辛卯日,蔡侯卢去世。
其 373
【传】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梓慎望氛曰:「今兹宋有乱,国几亡,三年而后弭。蔡有大丧。」叔孙昭子曰:「然则戴、桓也!汏侈无礼已甚,乱所在也。」
【传】二十年春,周历二月己丑日,冬至(日南至)。梓慎观察气象说:「今年宋国将有动乱,国家几近灭亡,三年之后方才平息。蔡国将有大丧。」叔孙昭子说:「那是戴氏、桓氏(宋国公室的两大支系后裔,华氏、向氏等)!极度奢靡无礼,动乱就在其中。」
其 374
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自以为犹宋、郑也,齐、晋又交辅之,将以害楚。其事集矣。」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矣,何信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奋扬杀大子,未至,而使遣之。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王曰:「言出于馀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馀。』臣不佞,不能苟贰。奉初以还,不忍后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再奸也。逃无所入。」王曰:「归。」从政如他日。
费无极向楚王进言说:「太子建和伍奢打算以方城山以外的地区叛乱。他们自以为(能建立)如同宋国、郑国一样的地位,又有齐国、晋国相互援助,将要用来危害楚国。此事即将成熟了。」楚王轻信了,问询伍奢。伍奢回答说:「国君一次犯错已经太多了,为何还要信任谗言?」楚王拘押了伍奢。命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建,但奋扬在到达之前,便先让人通知太子逃走了。三月,太子建出奔宋国。楚王召奋扬来问罪,奋扬让城父人捆绑着自己来到楚王面前。楚王说:「话从我口中说出,传入你耳中,谁告诉了建呢?」奋扬回答说:「是臣告诉了他。君王命臣说:『事奉建,就如同事奉我。』臣愚钝,不能苟且背贰。遵照初命将其送走,不忍再执行后命(杀太子的命令),故放走了他。事后悔恨,也已无可挽回。」楚王说:「你还敢来,是为何?」奋扬回答说:「奉命出使却违失使命,召唤了却不来,这是两次犯奸。逃走又无处可去。」楚王说:「回去吧。」仍旧依照从前一样任职。
其 375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来。
费无极说:「伍奢的儿子很有才干,若逃奔吴国,必定成为楚国的忧患,不如以释放其父为名召他们回来。他们心存仁孝,必定会来。
其 376
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伍尚归。
否则,将成为楚国的祸患。」楚王于是派人召唤他们,说:「来,我免除你们父亲的死罪。」棠君伍尚(伍奢长子,为棠邑大夫,名尚)对其弟伍员(即伍子胥)说:「你去往吴国,我回去受死。我的才能不如你,我能去死,你能去报仇。听到释放父亲的命令,不可以不赶回去;亲人被杀,不可以不报仇。奔回受死以救父,是孝;度量功效而后行,是仁;选择适当的任务而去,是智;明知必死而不逃避,是勇。父亲不可放弃,名节不可废弃,你要努力啊,(若能报仇)终比同来受死要好。」伍尚于是回国。
棠君即「棠邑大夫」,封邑名棠;伍员字子胥,后助吴伐楚、掘平王墓鞭尸,成为春秋复仇精神的著名人物。
其 377
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楚人皆杀之。
伍奢听说伍员没有回来,说:「楚国的君臣,以后恐怕要晚饭难安了!」楚国人随即将伍奢、伍尚都杀了。
「旰食」(gàn),天黑才能吃饭,形容忙碌忧虑而无暇进食,此处用以预言楚国将因伍员复仇而长期受扰。
其 378
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
伍员来到吴国,向州于(吴王余昧,或吴王僚,此处应为当时的吴王)陈述攻打楚国的利害。公子光说:「他是因为宗族被杀而想要报仇,不可听从他的建议。」
「州于」即吴王僚;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他拒绝为伍员所用,是因为自己另有图谋(刺杀吴王僚自立)。
其 379
员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鱄设诸焉,而耕于鄙。
伍员说:「他(公子光)将有其他的志向。我姑且先为他物色勇士,自己在边鄙隐居耕作,等待时机。」于是向公子光引荐了专诸(即鱄设诸),自己则在边鄙耕作。
专诸(鱄设诸),历史上著名的刺客,后受公子光之命,以鱼肠剑刺杀吴王僚于宴席之上,助公子光(阖闾)夺得王位。
其 380
宋元公无信多私,而恶华、向。华定、华亥与向宁谋曰:「亡愈于死,先诸?」华亥伪有疾,以诱群公子。公子问之,则执之。夏六月丙申,杀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拘向胜、向行于其廪。公如华氏请焉,弗许,遂劫之。癸卯,取大子栾与母弟辰、公子地以为质。公亦取华亥之子无戚、向宁之子罗、华定之子启,与华氏盟,以为质。
宋元公言而无信、多私心,又与华氏、向氏不和。华定、华亥与向宁商议说:「出奔比被杀要好,不如先下手为强?」华亥假装生病,以此引诱各位公子前来探望,一经前来,便将他们拘押。夏六月丙申日,杀死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将向胜、向行关押在华亥的粮仓中。宋元公前往华氏处请求,华氏不答应,反而挟持了元公。癸卯日,取太子栾以及元公的同母弟辰、公子地作为人质。元公也取华亥之子无戚、向宁之子罗、华定之子启,与华氏结盟,互为人质。
其 381
卫公孟絷狎齐豹,夺之司寇与鄄,有役则反之,无则取之。公孟恶北宫喜、褚师圃,欲去之。公子朝通于襄夫人宣姜,惧,而欲以作乱。故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作乱。
卫国的公孟絷(公孟縶)轻侮齐豹,夺去他的司寇职务及鄄邑,有军事任务时才暂时归还,任务结束又收回。公孟又厌恶北宫喜和褚师圃,想要驱逐他们。公子朝与卫国先君(卫襄公)的夫人宣姜私通,因惧怕被惩处,便想乘机作乱。因此,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联合作乱。
其 382
初,齐豹见宗鲁于公孟,为骖乘焉。将作乱,而谓之曰:「公孟之不善,子所知也。勿与乘,吾将杀之。」对曰:「吾由子事公孟,子假吾名焉,故不吾远也。虽其不善,吾亦知之。抑以利故,不能去,是吾过也。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之,以周事子,而归死于公孟,其可也。」
当初,齐豹将宗鲁引见给公孟,宗鲁在公孟车上担任骖乘(陪乘武士)。准备作乱时,齐豹告诉宗鲁说:「公孟的不善,您是知道的。请不要跟他同乘车,我将要杀了他。」宗鲁回答说:「我是通过您才得以事奉公孟,您借用了我的名声,所以他才对我不疏远。虽然他不善,我也知道。但因为利益之故,不能离去,这是我的过错。如今听到有祸难而逃跑,是辜负了您的信任。您行事吧,我将以死来完成对您的义,却要归死于公孟之手——这样做可以吗。」
其 383
丙辰,卫侯在平寿,公孟有事于盖获之门外,齐子氏帷于门外而伏甲焉。使祝蛙置戈于车薪以当门,使一乘从公孟以出。使华齐御公孟,宗鲁骖乘。及闳中,齐氏用戈击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以中公孟之肩,皆杀之。
丙辰日,卫侯在平寿,公孟有事于盖获之门外,齐子氏在门外设帷幕并埋伏甲士。让祝蛙将戈放在车柴堆中以堵住门道,让一辆车跟随公孟出来。让华齐为公孟驾车,宗鲁担任骖乘。到了闳中,齐氏(齐豹)用戈攻击公孟,宗鲁以背护住公孟,(齐氏)砍断了他的手臂,刺中了公孟的肩膀,两人都被杀死。
其 384
公闻乱,乘,驱自阅门入,庆比御公,公南楚骖乘,使华寅乘贰车。及公宫,鸿魋驷乘于公,公载宝以出。褚师子申遇公于马路之衢,遂从。过齐氏,使华寅肉袒,执盖以当其阙。齐氏射公,中南楚之背,公遂出。寅闭郭门,逾而从公。公如死鸟,析朱锄宵从窦出,徒行从公。
卫侯听说动乱,乘车急驶,从阅门入宫,庆比(人名)为卫侯驾车,公南楚担任骖乘,命华寅乘副车。到达宫中后,鸿魋四马驾车护卫卫侯,卫侯携带宝物出逃。褚师子申在马路的十字路口遇到卫侯,便随从护卫。经过齐氏门前,让华寅袒露上身、手持车盖来堵住缺口。齐氏射箭攻击,射中了公南楚的背部,卫侯得以逃出。华寅关闭郭门,自己翻墙跟随卫侯。卫侯逃往死鸟(地名),析朱锄(析朱鉏)在夜间从墙缝(窦)钻出,步行跟随卫侯。
「骖乘」为陪乘武士;「窦」为墙洞;死鸟为卫国地名。此段描绘卫侯仓皇出奔的狼狈情形。
其 385
齐侯使公孙青聘于卫。既出,闻卫乱,使请所聘。公曰:「犹在竟内,则卫君也。」乃将事焉。遂从诸死鸟,请将事。辞曰:「亡人不佞,失守社稷,越在草莽,吾子无所辱君命。」宾曰:「寡君命下臣于朝,曰:『阿下执事。』臣不敢贰。」主人曰:「君若惠顾先君之好,昭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
齐侯派公孙青(公孙青)出使聘问卫国。出发后,听说卫国动乱,便派人请示聘问之事是否还要进行。卫侯说:「只要还在卫国境内,便是卫国的国君。」于是仍将前往行使聘问之礼。遂前往死鸟,请求致使。卫侯辞谢说:「亡人(我)不才,失守社稷,流落于草野之间,您不必在此屈辱您君主的使命了。」宾(公孙青)说:「寡君在朝中命令臣说:『按照常礼执行使命。』臣不敢违背。」主人(卫侯)说:「若您的君主念及先君之好,临顾敝邑,镇抚其社稷,那宗庙是在的。」
其 386
乃止。卫侯固请见之,不获命,以其良马见,为未致使故也。卫侯以为乘马。宾将掫,主人辞曰:「亡人之忧,不可以及吾子。草莽之中,不足以辱从者。敢辞。」宾曰:「寡君之下臣,君之牧圉也。若不获捍外役,是不有寡君也。臣惧不免于戾,请以除死。」亲执铎,终夕与于燎。
于是(公孙青)留了下来。卫侯一再请求与之相见,得不到答复,便以自己的良马相赠,这是因为聘问礼尚未完成之故(以礼相待)。卫侯以之充作乘马。宾客(公孙青)准备在夜间行巡(掫,夜间打更巡逻以示护卫),主人辞谢说:「亡人的忧患,不可以劳及您。草野之中,不足以辱及您的随从,谨此辞谢。」宾客说:「寡君的臣下,是国君的牧马圉人(自谦之辞)。若不能参与抵御外来的劳役,便是不尊重寡君了。臣惧怕不免于过失,请以此行动来免于死罪。」于是亲自手持铜铎,整夜参与守燎(守火把巡护)。
「掫」(zōu),夜间打更、击木或持铎(铜铃)巡逻;「燎」为守夜的火炬。公孙青坚持行礼,体现齐国使者的外交礼节与尊重亡君之仪。
其 387
齐氏之宰渠子召北宫子。北宫氏之宰不与闻谋,杀渠子,遂伐齐氏,灭之。
齐氏的家宰渠子召唤北宫子(北宫喜)。北宫氏的家宰没有参与谋划,将渠子杀死,随即攻打齐氏,将齐氏灭掉。
其 388
丁巳晦,公入,与北宫喜盟于彭水之上。秋七月戊午朔,遂盟国人。八月辛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出奔晋。闰月戊辰,杀宣姜。卫侯赐北宫喜谥曰贞子,赐析朱锄谥曰成子,而以齐氏之墓予之。
丁巳日,月末,卫侯回入国都,与北宫喜在彭水之上结盟。秋七月戊午朔日,随即与国人结盟。八月辛亥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出奔晋国。闰月戊辰日,处死宣姜(与公子朝私通者)。卫侯赐北宫喜谥号「贞子」,赐析朱锄谥号「成子」,并将齐氏的墓地赐给他们。
「赐谥」在生前赐予,是极高的荣宠;将敌族的墓地赐给平乱功臣,含有「占其地」的象征意义。
其 389
卫侯告宁于齐,且言子石。齐侯将饮酒,遍赐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
卫侯向齐国报告平定乱局之事,并谈及公孙青(子石)的表现。齐侯将要设宴饮酒,遍赐大夫们,说:「这都是诸位大夫教导之功。」
其 390
苑何忌辞,曰:「与于青之赏,必及于其罚。在《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在群臣?臣敢贪君赐以干先王?」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不义,不犯非礼。」
苑何忌辞谢赏赐,说:「与公孙青(子青)共享赏赐,就必须承担他的惩罚。《康诰》中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何况在臣属之间呢?臣怎敢贪图君主的赏赐而干犯先王的法度?」琴张听说宗鲁已死,准备前往吊唁。孔子说:「(宗鲁)是齐豹盗乱之事的帮凶,是(害死)公孟絷的帮凶,您吊唁他干什么?君子不食取奸计之利,不接受乱事之馈,不为了利益而使自己心中愧疚于邪僻之事,不以邪僻之道对待他人,不掩盖不义之行,不违犯非礼之事。」
《康诰》为《尚书》中周公封康叔之文;孔子拒绝吊唁宗鲁,是认为宗鲁明知主人不善仍然相从,属于共犯,不符合君子之道。
其 391
宋华、向之乱,公子城、公孙忌、乐舍、司马强、向宜、向郑、楚建、郳甲出奔郑。其徒与华氏战于鬼阎,败子城。子城适晋。华亥与其妻必盥而食所质公子者而后食。公与夫人每日必适华氏,食公子而后归。华亥患之,欲归公子。
宋国华氏、向氏动乱期间,公子城、公孙忌、乐舍、司马强、向宜、向郑、楚建、郳甲出奔郑国。他们的部众与华氏的人在鬼阎交战,打败了子城(公子城)。子城转而出奔晋国。华亥和他的妻子必定先洗手后吃饭,然后再用饭食供给所扣押的公子们。元公(宋元公)与夫人每天必定前往华氏处,让公子们吃饭之后才回去。华亥为此感到烦扰,想要将公子们归还。
其 392
向宁曰:「唯不信,故质其子。若又归之,死无日矣。」公请于华费遂,将攻华氏。对曰:「臣不敢爱死,无乃求去忧而滋长乎!臣是以惧,敢不听命?」公曰:「子死亡有命,馀不忍其訽。」冬十月,公杀华、向之质而攻之。戊辰,华、向奔陈,华登奔吴。向宁欲杀大子,华亥曰:「干君而出,又杀其子,其谁纳我?且归之有庸。」使少司寇牼以归,曰:「子之齿长矣,不能事人,以三公子为质,必免。」公子既入,华牼将自门行。公遽见之,执其手曰:「余知而无罪也,入,复而所。」
向宁说:「正是因为不相信(彼此),才扣押其子。若又归还,(我们的)死期不远了。」元公向华费遂(宋国大夫)请求,准备攻打华氏。华费遂回答说:「臣不敢吝惜死,只怕是谋求去除忧患,反而使忧患更加滋长!臣正是因此而惧怕,怎敢不听命?」元公说:「您的生死自有天命,我只是不忍心(受)那种屈辱(讽)。」冬十月,元公杀死华氏、向氏所扣押的(对方)质子,随即攻打他们。戊辰日,华氏、向氏出奔陈国,华登出奔吴国。向宁想要杀死太子(栾),华亥说:「我们已经冒犯国君而出逃,若再杀他的儿子,谁还会收容我们呢?况且归还太子还有功劳可言。」于是让少司寇牼(kēng)护送太子回国,说:「您的年纪大了,不能再事奉人,以三位公子(华亥之子无戚等)为质,必定可以免罪。」太子进入宫中后,华牼准备从大门离去。元公急忙看见他,拉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没有罪,回去,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訽」(gòu),耻辱;「少司寇」为司寇的副职;此段展示了宋元公最终宽恕华牼的仁厚一面。
其 393
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嚣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
齐侯患疥疮,随后转为疟疾,一年多了病情不愈,诸侯派来问候病情的宾客很多都还在(齐国)。梁丘据与裔款对齐侯说:「我们事奉鬼神十分丰厚,比先君还要加倍。如今国君生病,让诸侯忧虑,这是祝官和史官的罪过。诸侯不知道实情,会以为我们不恭敬(鬼神)。国君何不惩处祝固、史嚣,以此向宾客解释?」齐侯认为有理,告诉了晏子。晏子说:「从前宋国的会盟,屈建(楚国大夫)向赵武(晋国大夫)询问范会(范武子)的德行。赵武说:『那位大夫家事治理有序,在晋国出言,竭诚忠心、无私无偏。
「日宋之盟」为指某次宋国盟会;「屈建」即楚国令尹子木;「范会」即范武子,晋国名臣;此段以赵武称赞范会的话引出晏子对「祝史」作用的长篇议论。
其 394
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逼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
他家的祝史祭祀,所陈述的都是实情,没有愧疚之心。他家内外事无猜嫌,所以他家的祝史不须祈求(什么特别恩惠)。』屈建将此话转告楚康王,康王说:『神人之间没有怨恨,难怪这位大夫能辅佐五位国君、成为诸侯的主持者。』」齐侯说:「据(梁丘据)和款(裔款)说寡人能事奉鬼神,因此要惩处祝史。您援引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说:「若是有德的国君,对内对外毫不废弛,上下没有怨恨,行动没有违礼之事,他的祝史所祭祀陈述的都是诚信之言,没有愧疚之心。因此鬼神接受享用祭品,国家承蒙福佑,祝史功不可没。国家之所以能繁衍福泽、老寿安康,是因为他们为一位诚信的国君服务,他们对鬼神所说的话是忠诚信实的。倘若他们遇到了无道昏君,对内对外偏邪倾斜,上下充满怨恨,行动违礼背道,放纵私欲满足私心,高台深池,击钟歌舞,榨取民力,劫掠民众的积累,用来成全其悖道之举,不顾及后人。暴虐淫放,肆行无度,毫无所惮,不思及他人的诽谤诅咒,不惧怕鬼神;神灵震怒,百姓痛苦,此人丝毫不悔改。他的祝史若如实陈述,这是在申报(国君的)罪行;若掩盖过失、反复颂美,这是欺骗捏造;若进退两难无话可说,则只能虚伪逢迎。因此鬼神不接受祭品,降祸于这个国家,祝史也脱不了干系。国家之所以夭折短命、孤疾横生,是因为他们为一个暴戾的国君服务,他们对鬼神所说的话是僭越慢侮的。」齐侯说:「那么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说:「已经无可作为了:山林之木,有衡鹿之官(驺虞)守护;沼泽中的芦苇,有舟鲛之官守护;薮泽的薪柴,有虞候之官守护;海中的盐和蛤蜊,有祈望之官守护。县鄙的百姓,要按照(君主)的政令行事。边境关卡,野蛮苛征他们的私财。继承大夫之位的人,强行改变其财货。
「衡鹿」「舟鲛」「虞候」「祈望」均为掌管山泽资源的官职;此段先以范会德政为范本,再以昏君为反例,层层铺陈,论证祝史的功效完全取决于君主的德行。
其 395
布常无艺,徵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
布施无有定数,征敛没有法度;宫室日日翻新,淫靡享乐不加约束。内宠的姬妾,在市集上任意强夺;外宠的臣下,在边鄙发号施令。私欲、供养、索取,不满足便以刑法相待。百姓苦于疾病,夫妇都在诅咒。祝官的祈福固然有益,百姓的诅咒也同样有损。
其 396
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
聊、摄以东,姑、尤以西(齐国境内),这里的百姓实在太多了。即使祝官祈祷再善,怎能胜过亿万百姓的诅咒呢?国君若想惩处祝史,修养德行之后才可以。」齐侯心悦诚服,命令有司宽松政务,撤毁关卡,解除禁令,减轻赋敛,免除旧债。
「聊、摄」「姑、尤」均为齐国境内的地名,用以形容齐国幅员广阔、百姓众多;晏子以「亿兆人之诅」对抗「祝官之祝」,以人心的向背来破除依赖鬼神的迷信,体现了民本思想的高度。
其 397
十二月,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十二月,齐侯在沛地打猎,用弓召唤掌管山泽的虞人,虞人不肯前来。齐侯命人逮捕他,虞人辩解说:「从前我先君打猎时,用旌旗召唤大夫,用弓召唤士,用皮帽召唤虞人。臣未见到皮帽,所以不敢前来。」于是齐侯将他释放。孔子说:「(这虞人)坚守规矩,不如说是坚守职分,君子认为他做得对。」
虞人:掌管山林田泽的官员。先君田猎召人,有严格礼制区分:旌旗召大夫,弓召士,皮冠召虞人。虞人以未见皮冠为由拒绝回应弓招,是坚守本职之礼。
其 398
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齐侯从田猎归来,晏子在遄台侍奉,梁丘据(子犹)策马赶到。齐侯说:「只有据和我最和谐啊!」晏子回答说:「据不过是与君王相同而已,哪里算得上和谐?」齐侯说:「和与同有区别吗?」晏子回答说:「有区别。和,就像调制羹汤,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煮鱼肉,以柴薪煮沸。厨师加以调和,把味道调匀,补其不足,减其过度。君子食之,心气便得平和。君臣之间也是如此。君王认为可行的事其中也有不妥之处,臣子指出其不妥以使可行的一面更加完善;君王认为不妥的事其中也有可取之处,臣子提出可取之处以去除其不妥。因此政治平和而不相侵犯,民众就不会争斗。所以《诗经》说:『也有调和的羹汤,既已斟酌,既已平匀。诚心祈祷,无声无言,时无争讼。』先王调和五味、和顺五声,就是为了平和内心,成就政治。声音也如同味道,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相互配合成就;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疏密,相互调剂补充。君子听之,心气便得平和;心平则德和。所以《诗经》说:『德音没有瑕疵。』如今梁丘据却不是这样。君王说可行,他也说可行;君王说不妥,他也说不妥。这就好比用水来调剂水,谁能吃得下?好比琴瑟只弹单一之音,谁能听得下去?相同不可取,正是如此。」
醯醢:醋与肉酱。燀:以大火煮沸。齐之以味:调配使味道均匀。「亦有和羹」等诗句出自《诗经·商颂·烈祖》。「德音不瑕」出自《诗经·豳风·狼跋》。
此段是《左传》著名的「和同之辨」,是先秦政治哲学的重要论述。
其 399
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者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
众人饮酒作乐。齐侯说:「从古至今若无死亡,那快乐将是何等滋味?」晏子回答说:「若从古至今都没有死亡,那快乐是古人的快乐,君王您能得到什么呢?从前爽鸠氏最早居住在这片土地,季荝之后接续,有逢伯陵之后接续,蒲姑氏之后接续,之后太公(姜尚)才接续于此。若古来无死,这里的快乐仍是爽鸠氏的快乐,并非君王所愿。」
爽鸠氏、季荝、有逢伯陵、蒲姑氏:皆为占据齐地的上古氏族,依次先后。太公:即姜太公吕尚,周初封于齐。晏子以历代易主说明「不死」则后者无从享其位,借此规劝齐侯莫贪长生。
其 400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郑国子产病重,对子大叔(游吉)说:「我死之后,您必定主持国政。只有有德之人才能以宽仁驾驭百姓,其次莫如用严猛之政。火势猛烈,百姓望而生畏,因此极少死于其中;水性柔弱,百姓轻慢玩弄,因此多溺死其中。所以宽仁之政难以施行。」子产卧病数月后去世。子大叔执政,不忍以严猛,而采宽松之政。郑国盗贼丛生,在萑苻之泽中劫持人质。子大叔悔恨说:「我早些听从夫子的话,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于是发动步兵攻打萑苻之泽中的盗贼,将其全部诛杀,盗贼之患才稍得平息。
子大叔:郑国大夫游吉,子产之后继任执政。萑苻之泽:郑国泽地名,为盗贼聚集之所。此段记载子产「宽猛相济」政治遗训及其身后之验。
其 401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
孔子说:「说得好!政治宽松则百姓懈怠,懈怠则须用严猛来纠正;严猛则百姓受伤,受伤则须施以宽仁。
其 402
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治因此而和谐。《诗经》说:『百姓也已劳苦,庶几可以稍得安宁。惠施于中原,以安抚四方。』这是施以宽仁。『勿随诡诈顺从,以谨防不良之人。遏制盗贼暴虐,不畏明正法度。』这是以严猛纠正。『柔远能迩,以安我王。』这是以和平加以调节。又说:『不争强,不急躁,不刚猛,不软弱。布施政事宽和优厚,百福因此聚集。』这是和谐达到极致了。」
所引诗句依次出自《诗经·大雅·民劳》,阐述「宽」「猛」「和」三者的辩证关系,为孔子政治思想的集中体现。
其 403
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等到子产去世,孔子听闻,流泪说:「他是古代仁爱之风的遗存啊。」
其 405
昭公二十一年
昭公二十一年
其 406
【经】二十有一年春王三月,葬蔡平公。夏,晋侯使士鞅来聘。宋华亥、向宁、华定自陈入于宋南里以叛。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八月乙亥,叔辄卒。
【经】二十一年春,周王历三月,安葬蔡平公。夏,晋侯派遣士鞅来鲁国聘问。宋国华亥、向宁、华定从陈国进入宋国南里举兵叛乱。秋七月壬午朔,发生日食。八月乙亥,叔辄去世。
其 407
冬,蔡侯朱出奔楚。公如晋,至河乃复。
冬,蔡侯朱出逃奔往楚国。鲁昭公前往晋国,到达黄河边,随即返回。
其 408
【传】二十一年春,天王将铸无射。泠州鸠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乐,天子之职也。夫音,乐之舆也。而钟,音之器也。天子省风以作乐,器以钟之,舆以行之。小者不窕,大者不槬,则和于物,物和则嘉成。故和声入于耳而藏于心,心亿则乐。窕则不咸,槬则不容,心是以感,感实生疾。今钟槬矣,王心弗堪,其能久乎?」三月,葬蔡平公。蔡大子朱失位,位在卑。大夫送葬者归,见昭子。昭子问蔡故,以告。昭子叹曰:「蔡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终。《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今蔡侯始即位,而适卑,身将从之。」
【传】二十一年春,周天王将要铸造无射(bó)大钟。乐官泠州鸠说:「君王恐怕要因心疾而死!音乐,是天子的职责。声音,是音乐的载体;而钟,是声音的器具。天子观察民间风俗以制作音乐,用钟来传达声音,以乐曲来承载传播。声音小而不虚飘(窕),声音大而不过响(槬),则与万物和谐,万物和谐则美事成就。因此和谐之声入耳藏于心,心满则快乐。声音虚飘则不充实,声音过响则心不能容纳,心因此受感扰,感扰实实在在会生出疾病。如今大钟过响(槬)了,君王之心难以承受,又能维持多久呢?」三月,安葬蔡平公。蔡国太子朱失去本应享有的位次,位次低于当位。大夫们送葬归来,前往拜见鲁昭子(公子昭)。昭子询问蔡国的情况,他们如实禀告。昭子叹道:「蔡国恐怕要灭亡了!若不灭亡,这位国君也必定不得善终。《诗经》说:『不懈怠于本位,乃民心所归止。』如今蔡侯刚即位便遭降低位次,其自身将随之而去。」
无射:周景王欲铸的超大型钟,音律名之一。窕、槬:钟声太小虚泛称「窕」,太大过响称「槬」。泠州鸠为周乐官,认为槬钟之声令心受扰,将致心疾。
蔡平公丧葬期间,太子朱的位次被降低,昭子引《诗》「不解于位」预言其不终。
其 409
夏,晋士鞅来聘,叔孙为政。季孙欲恶诸晋,使有司以齐鲍国归费之礼为士鞅。士鞅怒,曰:「鲍国之位下,其国小,而使鞅从其牢礼,是卑敝邑也。将复诸寡君。」鲁人恐,加四牢焉,为十一牢。
夏,晋国士鞅来鲁国聘问,叔孙氏主持国政。季孙氏想在晋国面前令鲁国蒙羞,让有司按照齐国鲍国回馈费邑的礼节规格来招待士鞅。士鞅大怒,说:「鲍国地位低下,其国弱小,却让我鞅按照他的牢礼规格受待,这是在贬低我国。我将把此事禀告寡君。」鲁国人惶恐,增加了四牢,共计十一牢。
牢礼:诸侯馈赠宾客时以牛、羊、猪一套为一牢,数量多少反映礼遇高低。鲍国:齐国大夫,位次较低。士鞅:晋国大夫范鞅,地位显赫,以鲍国之礼相待明显不够。
其 410
宋华费遂生华貙、华多僚、华登。貙为少司马,多僚为御士,与貙相恶,乃谮诸公曰:「貙将纳亡人。」亟言之。公曰:「司马以吾故,亡其良子。死亡有命,吾不可以再亡之。」对曰:「君若爱司马,则如亡。死如可逃,何远之有?」公惧,使侍人召司马之侍人宜僚,饮之酒而使告司马。司马叹曰:「必多僚也。
宋国华费遂生了华貙、华多僚、华登三子。华貙担任少司马,华多僚担任御士,兄弟二人相互憎恶,华多僚于是向宋元公进谗言说:「华貙将要引纳流亡之人作乱。」屡次进言。宋元公说:「司马华费遂因为我的缘故,失去了他的贤子(华登出奔)。生死有命,我不可以再让他失去儿子。」华多僚回答说:「君王若是爱护司马,就应任他出走逃命。死亡若可逃避,又有什么远不远的?」元公恐惧,派侍从召来司马的侍从宜僚,用酒灌醉他,让他去告知司马(此事)。司马叹道:「必定是多僚所为。
华费遂:宋国世卿。少司马、御士:宋国官职。引纳亡人:收容流亡者,在当时被视为有图谋的行为。此段为宋国华氏之乱的起因。
其 411
吾有谗子而弗能杀,吾又不死,抑君有命,可若何?」乃与公谋逐华貙,将使田孟诸而遣之。公饮之酒,厚酬之,赐及从者。司马亦如之。张匄尤之,曰:「必有故。」使子皮承宜僚以剑而讯之。宜僚尽以告。张匄欲杀多僚,子皮曰:「司马老矣,登之谓甚,吾又重之,不如亡也。」五月丙申,子皮将见司马而行,则遇多僚御司马而朝。张匄不胜其怒,遂与子皮、臼任、郑翩杀多僚,劫司马以叛,而召亡人。壬寅,华、向入。乐大心、丰愆、华牼御诸横。华氏居卢门,以南里叛。六月庚午,宋城旧墉及桑林之门而守之。
我有进谗的儿子却不能诛杀,我自己又不肯去死,然而君命已定,能有什么办法呢?」于是与元公谋划驱逐华貙,打算让华貙去田猎孟诸,借机打发走他。元公设宴饮酒款待华费遂,厚加赏赐,连随从也得到赏赐。司马华费遂也如此回待。张匄深感蹊跷,说:「必有隐情。」便让子皮(华貙)持剑拦截宜僚逼问。宜僚将实情全部交代。张匄想要杀死华多僚,子皮说:「司马年老了,杀多僚其罪太重,我又来加重它,不如出逃。」五月丙申,子皮将要去拜见司马然后离去,却遇上华多僚驾车送司马上朝。张匄怒不可遏,遂与子皮、臼任、郑翩一同杀死华多僚,挟持司马举兵叛乱,并召集流亡者回国。壬寅,华氏、向氏入城。乐大心、丰愆、华牼在横地抵御他们。华氏占据卢门,以南里为据点叛乱。六月庚午,宋国修筑旧城墙及桑林之门加以守御。
孟诸:宋国的大泽,为猎场。臼任、郑翩:华氏党羽。南里:宋城内的一处地名,华氏以此为据点。桑林之门:宋城城门名。
其 412
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问于梓慎曰:「是何物也,祸福何为?」对曰:「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过也。其他月则为灾,阳不克也,故常为水。」
秋七月壬午朔,发生日食。鲁昭公询问梓慎说:「这是什么征兆,对祸福有何预示?」梓慎回答说:「冬至、夏至、春分、秋分这四个节气发生日食,不算灾异。日月运行的规律,分点时日月同道而行;至点时日月相过而行。若在其他月份发生日食,则为灾异,是阳气不能胜阴,因此常常预示水灾。」
二至二分:冬至、夏至、春分、秋分。梓慎:鲁国善占星历的大夫。分同道、至相过:春秋分时日月在黄道同一方向运行,冬夏至时日月运行轨道相交,这两种情况下的日食不算凶兆。
其 413
于是叔辄哭日食。昭子曰:「子叔将死,非所哭也。」八月,叔辄卒。
这时叔辄为日食而哭泣。昭子说:「子叔将要死了,这日食并不值得哭泣。」八月,叔辄去世。
叔辄:鲁国大夫。哭日食:以哭泣表达对天变的哀警之情,是当时的礼俗。昭子认为叔辄哭非其事,预示他将因自身之事(死亡)而哭,是一种凶兆解读。
其 414
冬十月,华登以吴师救华氏。齐乌枝鸣戍宋。厨人濮曰:「《军志》有之:『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盍及其劳且未定也伐诸?若入而固,则华氏众矣,悔无及也。」从之。丙寅,齐师、宋师败吴师于鸿口,获其二帅公子苦雂、偃州员。华登帅其馀以败宋师。公欲出,厨人濮曰:「吾小人,可藉死而不能送亡,君请待之。」乃徇曰:「杨徽者,公徒也。」众从之。公自杨门见之,下而巡之,曰:「国亡君死,二三子之耻也,岂专孤之罪也?」齐乌枝鸣曰:「用少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去备。彼多兵矣,请皆用剑。」从之。华氏北,复即之。厨人濮以裳裹首而荷以走,曰:「得华登矣!」遂败华氏于新里。翟偻新居于新里,既战,说甲于公而归。华妵居于公里,亦如之。
冬十月,华登率领吴国军队来援救华氏。齐国乌枝鸣在宋国驻防。厨人濮说:「《军志》有言:『先发制人,可以夺取敌人的斗志;后发制人,则要等待敌人衰疲。』何不趁吴军劳顿而立足未稳之际进攻?若吴军进入城内固守,则华氏的兵力就壮大了,到时悔之莫及。」众人听从了他的建议。丙寅,齐军、宋军在鸿口大败吴军,俘获其两员主帅公子苦雂、偃州员。华登率残部反败宋军。宋元公欲出奔,厨人濮说:「我是小人物,可以为您效死,却不能伴您出逃,请君王稍待。」于是他沿路高呼:「扬徽者,是君公的步卒!」众人纷纷响应。元公从扬门出来看到众人,下车巡视,说:「国家危亡、君主将死,是诸位的耻辱,难道是孤王一人之罪?」齐国乌枝鸣说:「以少胜多,莫如人人拼死;人人拼死,莫如去除盔甲。对方兵多,请大家都用剑。」众人听从。华氏败退北奔,众人又追上去。厨人濮用衣裳裹住一人头颅扛在肩上奔跑,喊道:「抓到华登了!」于是在新里大败华氏。翟偻新居住在新里,战后脱下盔甲归还元公而归。华妵居住在宫里,也同样归还盔甲而去。
鸿口:宋国地名。乌枝鸣:齐国将领。厨人濮:宋国厨官,名濮,此役多谋善战。新里:宋城内地名。华妵:华氏族人。
其 415
十一月癸未,公子城以晋师至。曹翰胡会晋荀吴、齐苑何忌、卫公子朝救宋。
十一月癸未,公子城率领晋国军队到达。曹国翰胡会合晋国荀吴、齐国苑何忌、卫国公子朝,共同出兵援救宋国。
其 416
丙戌,与华氏战于赭丘。郑翩愿为鹳,其御愿为鹅。子禄御公子城,庄堇为右。
丙戌,与华氏在赭丘交战。郑翩发誓要像鹳鸟一样(勇猛捕击),他的御手发誓要像鹅一样(聒噪助阵)。子禄担任公子城的御手,庄堇担任车右。
战前以鸟类自喻示志,是先秦战争中的习俗。鹳善捕鱼,比喻勇猛出击;鹅善鸣,比喻呼喊助威。
其 417
干犨御吕封人华豹,张匄为右。相遇,城还。华豹曰:「城也!」城怒而反之,将注,豹则关矣。曰:「平公之灵,尚辅相馀。」豹射,出其间。将注,则又关矣。曰:「不狎,鄙!」押矢。城射之,殪。张丐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而击之,折轸。又射之,死。乾丐请一矢,城曰:「馀言汝于君。」对曰:「不死伍乘,军之大刑也。干刑而从子,君焉用之?子速诸。」乃射之,殪。大败华氏,围诸南里。华亥搏膺而呼,见华貙,曰:「吾为栾氏矣。」貙曰:「子无我。不幸而后亡。」使华登如楚乞师。华貙以车十五乘,徒七十人,犯师而出,食于睢上,哭而送之,乃复入。楚薳越帅师将逆华氏。大宰犯谏曰:「诸侯唯宋事其君,今又争国,释君而臣是助,无乃不可乎?」王曰:「而告我也后,既许之矣。」
干犨担任吕封人华豹的御手,张匄担任车右。两车相遇,公子城转车欲退。华豹喊道:「是公子城!」公子城怒而转回,正要搭箭射击,华豹却已拉弦在先。华豹说:「愿平公之灵,尚能护佑我。」华豹射出一箭,从城与御手之间穿过。公子城又要搭箭,华豹再次拉弦。干犨说:「不拼死争胜,太鄙陋了!」便用手按住箭矢(不让城射)。公子城射去,一箭毙命华豹。张匄抽出长殳下车,公子城射他,折断了大腿。张匄俯伏爬行继续格斗,公子城又射断了车轼横木。再次射箭,张匄而死。乾丐(张匄之从)请求再给一箭(了结自己),公子城说:「我会向君王说明你的情况。」乾丐回答:「不死于军阵之中,是军中最大的刑罚。违反军法而追随您,君王要您有何用?请速杀我。」公子城于是射死了他。大败华氏,将华氏围困在南里。华亥捶胸痛哭,见到华貙说:「我们要成为栾氏(被灭族)了。」华貙说:「不要急(怪罪)我,不幸之后再出走。」于是让华登前往楚国求援。华貙率战车十五乘、步卒七十人,冲破包围出城,在睢水边饮食,哭送华登离去,然后返回城内。楚国薳越率师准备迎接华氏(接应出逃)。楚国太宰犯进谏说:「诸侯之中唯有宋国忠事其君,如今又在宋国争国,放弃效忠君上而去帮助臣下作乱,恐怕是不妥当的吧?」楚王说:「你告诉我已经太迟了,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华豹:宋国吕封人(吕地守封官)。殳:一种长柄武器。轸:车厢后部横木。栾氏:晋国曾被灭族的贵族家族,此处华亥以此自比预言家族覆灭命运。
其 418
蔡侯朱出奔楚。费无极取货于东国,而谓蔡人曰:「朱不用命于楚,君王将立东国。若不先从王欲,楚必围蔡。」蔡人惧,出朱而立东国。朱诉于楚,楚子将讨蔡。无极曰:「平侯与楚有盟,故封。其子有二心,故废之。灵王杀隐大子,其子与君同恶,德君必甚。又使立之,不亦可乎?且废置在君,蔡无他矣。」公如晋,及河,鼓叛晋。晋将伐鲜虞,故辞公。
蔡侯朱出逃奔往楚国。费无极从东国(蔡东国,即蔡侯朱之弟)处索取贿赂,然后对蔡人说:「朱不服从楚国命令,君王将要立东国(为君)。若不抢先顺从楚王的意愿,楚国必定包围蔡国。」蔡人恐惧,驱逐了朱而立东国为君。朱向楚国申诉,楚昭王打算讨伐蔡国。费无极说:「平侯与楚国有盟约,所以(原先)得以立国封侯。其子(朱)有二心,所以才废黜他。灵王曾杀死蔡隐太子,东国之子与(您)君王怀有同样的仇恨,对您的恩德必然感激至深。再让他继续执政,不也是可以的吗?况且废立之权在于君王,蔡国就不会有其他异心了。」鲁昭公前往晋国,到达黄河边,鼓国背叛了晋国。晋国将要讨伐鲜虞,因此辞谢了鲁昭公(不接见)。
费无极:楚国奸臣,擅长弄权。东国:蔡侯朱之弟,即后来的蔡昭侯。鲜虞:北方小国,晋国欲伐之而无暇接待鲁昭公。
其 420
昭公二十二年
昭公二十二年
其 421
【经】二十有二年春,齐侯伐莒。宋华亥、向宁、华定自宋南里出奔楚。大蒐于昌间。夏四月乙丑,天王崩。六月,叔鞅如京师,葬景王,王室乱。刘子、单子以王猛居于皇。秋,刘子、单子以王猛入于王城。冬十月,王子猛卒。十有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经】二十二年春,齐侯攻伐莒国。宋国华亥、向宁、华定从宋南里出逃奔往楚国。在昌间举行大阅兵。夏四月乙丑,周天王(景王)驾崩。六月,叔鞅前往京师,安葬景王,王室发生动乱。刘子、单子拥戴王子猛居住在皇地。秋,刘子、单子拥戴王子猛进入王城。冬十月,王子猛去世。十二月癸酉朔,发生日食。
其 422
【传】二十二年春,王二月甲子,齐北郭启帅师伐莒。莒子将战,苑羊牧之谏曰:「齐帅贱,其求不多,不如下之。大国不可怒也。」弗听,败齐师于寿馀。
【传】二十二年春,周历二月甲子,齐国北郭启率师攻伐莒国。莒子打算迎战,苑羊牧之劝谏说:「齐军主帅地位低微,所求不多,不如向他们屈服。大国是不可以触怒的。」莒子不听,在寿馀击败了齐军。
其 423
齐侯伐莒,莒子行成。司马灶如莒莅盟,莒子如齐莅盟,盟子稷门之外。莒于是乎大恶其君。
齐侯亲自伐莒,莒子主动求和。司马灶前往莒国主持盟誓,莒子前往齐国主持盟誓,在稷门之外正式盟誓。莒国从此非常厌恶自己的国君(因其软弱屈从)。
其 424
楚薳越使告于宋曰:「寡君闻君有不令之臣为君忧,无宁以为宗羞?寡君请受而戮之。」对曰:「孤不佞,不能媚于父兄,以为君忧,拜命之辱。抑君臣日战,君曰『余必臣是助』,亦唯命。人有言曰:『唯乱门之无过』。君若惠保敝邑,无亢不衷,以奖乱人,孤之望也。唯君图之!」楚人患之。诸侯之戍谋曰:「若华氏知困而致死,楚耻无功而疾战,非吾利也。不如出之,以为楚功,其亦能无为也已。救宋而除其害,又何求?」乃固请出之。宋人从之。己巳,宋华亥、向宁、华定、华貙、华登、皇奄伤、省臧,士平出奔楚。宋公使公孙忌为大司马,边卬为大司徒,乐祁为司马,仲几为左师,乐大心为右师,乐挽为大司寇,以靖国人。
楚国薳越派人告知宋国说:「寡君听说君王有不守法度的臣下令君王忧虑,难道不该以此为宗族之耻?寡君请求接收这些人并加以诛戮。」宋元公回答说:「孤王不才,不能和睦父兄,给君王添忧,谢蒙您的来命。然而君臣之间每日都在争斗,您说『我必定帮助臣下』,那就依您的命令吧。人有言道:『只有乱家之门,才无过失。』君王若肯保全惠护我国,不要助长不合礼义之事,以鼓励乱臣,这正是孤王的期望。请君王三思!」楚人对此感到棘手。各诸侯的戍守军将商议说:「若华氏知道已陷入困境而拼死抵抗,楚国因无功可立而恼恨并急于交战,这对我们没有好处。不如放他们出去,以此作为楚国的功劳,楚国也就不会有所作为了。援救宋国并消除其祸患,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于是坚决请求(宋国)放华氏出走。宋国人听从了。己巳,宋国华亥、向宁、华定、华貙、华登、皇奄伤、省臧、士平出逃奔往楚国。宋元公任命公孙忌为大司马,边卬为大司徒,乐祁为司马,仲几为左师,乐大心为右师,乐挽为大司寇,以安定国内人心。
「唯乱门之无过」:谚语,意指只有乱家门才没有是非过失,用以讽刺楚国所谓帮助臣下。诸侯之戍:参与围守宋国的各诸侯军队。
其 425
王子朝、宾起有宠于景王,王与宾孟说之,欲立之。刘献公之庶子伯蚡事单穆公,恶宾孟之为人也,愿杀之。又恶王子朝之言,以为乱,愿去之。宾孟适郊,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之,侍者曰:「自惮其犠也。」遽归告王,且曰:「鸡其惮为人用乎?人异于是。犠者,实用人,人犠实难,己犠何害?」王弗应。
王子朝和宾起(宾孟所扶持者)受到景王的宠爱,景王与宾孟商议,想要立王子朝为储君。刘献公的庶子伯蚡事奉单穆公,厌恶宾孟的为人,想要杀死他;又厌恶王子朝的一番言论,认为会导致动乱,想要除掉他。宾孟到郊外,见到一只雄鸡自己啄断了自己的尾巴。问旁边人,侍者说:「它自己怕被用作祭祀牺牲(而先自残)。」宾孟急忙回去告知景王,并说:「鸡大概是怕被人利用吧?人与此不同。作为牺牲,是真正为人所用;人若作为牺牲实在困难,但若是自己甘愿作牺牲,又有何妨?」景王没有回应。
王子朝:周景王之庶子,与悼王(王子猛)争位,引发周室内乱。宾孟:景王宠臣。犠(牺):用于祭祀的纯色牲畜。宾孟以鸡自断尾巴讽喻人不必怕被利用,暗示自己甘愿为王效力。
其 426
夏四月,王田北山,使公卿皆从,将杀单子、刘子。王有心疾,乙丑,崩于荣锜氏。戊辰,刘子挚卒,无子,单子立刘蚠。五月庚辰,见王,遂攻宾起,杀之,盟群王子于单氏。
夏四月,景王在北山打猎,让公卿全部随从,打算趁机诛杀单子和刘子。景王有心疾,乙丑,在荣锜氏处驾崩。戊辰,刘子摰去世,无子,单子立刘蚡(为刘氏后继)。五月庚辰,(单子等)谒见(新王),随即攻杀宾起,将众王子聚集在单氏处盟誓。
景王:周朝天子姬贵,在位时曾铸大钱与大钟,引争议。单子:单穆公,周室卿士。刘子:刘献公,另一位卿士,此处指刘子摰。悼王:王子猛,即后来短暂即位的周悼王。
其 427
晋之取鼓也,既献,而反鼓子焉,又叛于鲜虞。
晋国攻取鼓国之后,献俘之后又将鼓国君主送回,(鼓国)却再次背叛投靠鲜虞。
其 428
六月,荀吴略东阳,使师伪籴者,负甲以息于昔阳之门外,遂袭鼓,灭之。
六月,荀吴巡略东阳,让军队假扮购粮的商人,背负着盔甲在昔阳城门外休息,随即突袭鼓国,将其灭亡。
东阳:晋国地区名,即太行山以东的地区。昔阳:鼓国都城。伪籴者:假装买粮的商人,以此作为伪装迷惑守城人。
其 429
以鼓子鸢鞮归,使涉佗守之。
(荀吴)俘虏鼓国君主鸢鞮押解归晋,命涉佗留守鼓地。
其 430
丁巳,葬景王。王子朝因旧官、百工之丧职秩者,与灵、景之族以作乱。帅郊、要、饯之甲,以逐刘子。壬戌、刘子奔扬。单子逆悼王于庄宫以归。王子还夜取王以如庄宫。癸亥,单子出。王子还与召庄公谋,曰:「不杀单旗,不捷。
丁巳,安葬景王。王子朝借助旧有官员、因职位变动而失去俸禄的百工匠人,联合灵王、景王宗族起兵作乱。率领郊地、要地、饯地的武装,驱逐刘子。壬戌,刘子逃奔扬地。单子迎接悼王于庄宫后返回。王子还连夜将(悼)王劫走,带到庄宫。癸亥,单子出逃。王子还与召庄公谋议,说:「不杀单旗(单穆公),不能成功。
百工之丧职秩者:因景王死后人事变动而失去职位和俸禄的各种工匠官员,是王子朝招募的主要力量。灵、景之族:周灵王、周景王的宗族后代。庄宫:周王室的离宫。
其 431
与之重盟,必来。背盟而克者多矣。」从之。樊顷子曰:「非言也,必不克。」
与单子重新盟誓,他必定前来。背弃盟约而获胜的例子很多了。」众人听从了他的建议。樊顷子说:「这不是好主意,必定不能成功。」
其 432
遂奉王以追单子。及领,大盟而复,杀挚荒以说。刘子如刘,单子亡。乙丑,奔于平畤,群王子追之。单子杀还、姑、发、弱、鬷延、定、稠,子朝奔京。丙寅,伐之,京人奔山。刘子入于王城。辛未,巩简公败绩于京。乙亥,甘平公亦败焉。
(他们)遂拥戴(悼)王追击单子。到达领地,大举盟誓后返回,杀死挚荒以讨好(王子朝一方)。刘子如刘地,单子逃亡。乙丑,逃奔平畤,众王子追击。单子杀死还、姑、发、弱、鬷延、定、稠等(王子),王子朝逃往京邑。丙寅,攻打京邑,京邑人逃奔山中。刘子进入王城。辛未,巩简公在京邑大败。乙亥,甘平公也在此败绩。
挚荒:单子一方的人,被杀以平息王子朝一方的怒气。平畤、领、京:周畿内地名。单子所杀还、姑等,均为周王族中支持王子朝的王子。
其 433
叔鞅至自京师,言王室之乱也。闵马父曰:「子朝必不克,其所与者,天所废也。」
叔鞅从京师返回,讲述了王室的动乱情况。闵马父说:「王子朝必定不能成功,他所依附的人,是上天所要废弃的。」
天所废:指灵王、景王宗族,已被上天所抛弃,不可依靠。
其 434
单子欲告急于晋,秋七月戊寅,以王如平畤,遂如圃车,次于皇。刘子如刘。单子使王子处守于王城,盟百工于平宫。辛卯,寻阜肸伐皇,大败,获寻阜肸。壬辰,焚诸王城之市。八月辛酉,司徒丑以王师败绩于前城,百工叛。己巳,伐单氏之宫,败焉。庚午,反伐之。辛未,伐东圉。冬十月丁巳,晋籍谈、荀跞帅九州之戎及焦、瑕、温、原之师,以纳王于王城。庚申,单子、刘蚡以王师败绩于郊,前城人败陆浑于社。十一月乙酉,王子猛卒,不成丧也。已丑,敬王即位,馆于子旅氏。
单子想要向晋国告急求援。秋七月戊寅,护送(悼)王前往平畤,继而转往圃车,驻扎于皇地。刘子(回)往刘地。单子让王子处守卫王城,在平宫召集百工盟誓。辛卯,寻阜肸攻打皇地,大败,寻阜肸被俘。壬辰,将其在王城的市集烧毁。八月辛酉,司徒丑率王师在前城大败,百工叛离。己巳,(王子朝军)攻打单氏宫室,(王师)败绩。庚午,(王师)反攻。辛未,(王师)攻打东圉。冬十月丁巳,晋国籍谈、荀跞率九州之戎以及焦、瑕、温、原之师,拥戴(敬)王进入王城。庚申,单子、刘蚡率王师在郊外大败,前城人在社地击败陆浑(之师)。十一月乙酉,王子猛(悼王)去世,礼数不周,没有举行正式的丧礼。己丑,敬王即位,暂住于子旅氏宅邸。
悼王:王子猛,在位极短即去世。敬王:其后继位的周王。九州之戎:晋国统辖各地的戎族军队。焦、瑕、温、原:周王畿附近晋国控制的城邑。
其 435
十二月庚戌,晋籍谈、荀跞、贾辛、司马督帅师军于阴,于侯氏,于溪泉,次于社。王师军于泛,于解,次于任人。闰月,晋箕遗、乐征,右行诡济师,取前城,军其东南。王师军于京楚。辛丑,伐京,毁其西南。
十二月庚戌,晋国籍谈、荀跞、贾辛、司马督率师分别驻扎于阴地、侯氏、溪泉,扎营于社地。王师驻扎于泛地、解地,扎营于任人处。闰月,晋国箕遗、乐征,右行诡渡河引兵,攻取前城,在其东南扎营。王师驻扎于京楚地。辛丑,攻打京邑,毁坏其西南部。
其 437
昭公二十三年
昭公二十三年
其 438
【经】二十有三年春王正月,叔孙婼如晋。癸丑,叔鞅卒。晋人执我行人叔孙婼。晋人围郊。夏六月,蔡侯东国卒于楚。秋七月,莒子庚舆来奔。戊辰,吴败顿、胡、沈、蔡、陈、许之师于鸡父,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啮。天王居于狄泉。尹氏立王子朝。八月乙未,地震。冬,公如晋,至河,有疾,乃复。
【经】二十三年春,周历正月,叔孙婼前往晋国。癸丑,叔鞅去世。晋人扣押我国行人叔孙婼。晋人包围郊邑。夏六月,蔡侯东国在楚国去世。秋七月,莒子庚舆来鲁国出奔。戊辰,吴国在鸡父击败顿、胡、沈、蔡、陈、许联军,胡子髡、沈子逞被灭,俘获陈国大夫夏啮。天王居于狄泉。尹氏立王子朝。八月乙未,发生地震。冬,鲁昭公前往晋国,到达黄河边,因病而返。
其 439
【传】二十三年春,王正月壬寅朔,二师围郊。癸卯,郊、寻阜溃。丁未,晋师在平阴,王师在泽邑。王使告间,庚戌,还。
【传】二十三年春,周历正月壬寅朔,晋军与王师两军包围郊邑。癸卯,郊邑和寻阜之地溃败。丁未,晋军在平阴,王师在泽邑。(敬)王派人传报敌情,庚戌,(两军)撤回。
其 440
邾人城翼,还,将自离姑。公孙锄曰:「鲁将御我。」欲自武城还,循山而南。徐锄、丘弱、茅地曰:「道下,遇雨,将不出,是不归也。」遂自离姑。武城人塞其前,断其后之木而弗殊。邾师过之,乃推而蹶之。遂取邾师,获锄、弱、地。
邾人在翼邑筑城,返回途中,打算经由离姑而归。公孙锄说:「鲁国将会拦截我们。」想要从武城绕道返回,沿山向南而行。徐锄、丘弱、茅地说:「这条路地势低洼,一旦遇雨,大军就出不去了,那就回不了家了。」于是仍从离姑走。武城人截断他们的前路,砍断后方的树木却不将其彻底斩断(留有余地让邾军过去)。邾军经过那里,武城人随即推倒树木将邾军绊倒。于是俘获邾军,俘虏了锄、弱、地三人。
翼:邾国要筑城的地方。离姑:地名,经此可返邾。武城:鲁国城邑名。断其后之木而弗殊:砍树但不砍断,等邾军通过后推倒,以绊倒敌军。
其 441
邾人诉于晋,晋人来讨。叔孙婼如晋,晋人执之。书曰:「晋人执我行人叔孙婼。」言使人也。晋人使与邾大夫坐。叔孙曰:「列国之卿,当小国之君,固周制也。邾又夷也。寡君之命介子服回在,请使当之,不敢废周制故也。」乃不果坐。
邾人向晋国申诉,晋国来鲁国讨罪。叔孙婼(ruò)作为使者前往晋国,晋人将他扣押。史书记载说:「晋人执我行人叔孙婼」,意指他是奉命出使的使者。晋人让他与邾国大夫同坐(同等地位受审)。叔孙婼说:「列国的卿,相当于小国的国君,这本是周朝的制度。邾国又属于夷蛮之邦。寡君的副使子服回就在此处,请让他代替我(与邾大夫对坐),是因为不敢废弃周朝礼制的缘故。」晋人于是没有让他们同坐。
行人:外交使者。列国之卿当小国之君:周代礼制,大国之卿的地位等同于小国的国君。子服回:鲁国副使,地位低于叔孙婼,可与邾大夫同坐。
其 442
韩宣子使邾人取其众,将以叔孙与之。叔孙闻之,去众与兵而朝。士弥牟谓韩宣子曰:「子弗良图,而以叔孙与其仇,叔孙必死之。鲁亡叔孙,必亡邾。邾君亡国,将焉归?子虽悔之,何及?所谓盟主,讨违命也。若皆相执,焉用盟主?」乃弗与,使各居一馆。士伯听其辞而诉诸宣子,乃皆执之。士伯御叔孙,从者四人,过邾馆以如吏。先归邾子。士伯曰:「以刍荛之难,从者之病,将馆子于都。」
韩宣子让邾人召集其随众,打算将叔孙婼交给邾人处置。叔孙婼听到消息,遣散随从、交出武器,独自上朝(拜见)。士弥牟(士伯)对韩宣子说:「您若不认真考量,将叔孙婼交给他的仇人,叔孙婼必定会死。鲁国失去叔孙婼,必定会失去邾国(对鲁国的依附)。邾君亡国,将去哪里投奔?您纵然悔恨,又能来得及吗?所谓盟主,是为了讨伐违命之人而设的。若诸侯之间互相扣押,要盟主有何用?」于是没有将叔孙婼交给邾人,让双方各住一馆。士伯听取双方陈词,并向宣子汇报,于是将双方都扣押起来。士伯充当叔孙婼的御者,随行者四人,经过邾馆,往见长官。先让邾君子回国。士伯说:「因为刍草粮食难以筹备,随从又生了病,打算暂时将您安置在都邑之中。」
士弥牟:晋国大夫,又称士伯,头脑冷静,善于分析形势。叔孙去众与兵而朝:叔孙婼遣散随从、放弃武装,显示出坦荡的气度。
其 443
叔孙旦而立,期焉。乃馆诸箕。舍子服昭伯于他邑。
叔孙婼天一亮便起身站立,等候了整整一天。(士伯)于是将他安置于箕邑。让子服昭伯(另)居于别的邑。
其 444
范献子求货于叔孙,使请冠焉。取其冠法,而与之两冠,曰:「尽矣。」为叔孙故,申丰以货如晋。叔孙曰:「见我,吾告女所行货。」见,而不出。吏人之与叔孙居于箕者,请其吠狗,弗与。及将归,杀而与之食之。叔孙所馆者,虽一日必葺其墙屋,去之如始至。
范献子(士弥牟)向叔孙婼索取财货,派人索要冠冕。(叔孙婼)取下自己戴的冠(作为样式),送给他两顶帽子,说:「这就是全部了。」为了叔孙婼的缘故,申丰带着财货前往晋国。叔孙婼说:「来见我,我告诉你该在哪里行贿。」见到之后,(叔孙婼)却不让申丰把财货拿出来。与叔孙婼同住在箕邑的官吏,请求要他养的那条善吠的狗,叔孙婼不给。等到将要返回时,(叔孙婼)将狗杀了,让那个官吏吃了。叔孙婼所住之处,哪怕只住一天,也必定整修屋舍墙垣,离去时如同刚到时一样整洁。
范献子:即士弥牟,此处为其爵号。取其冠法:取他戴的帽子作为样式(照样式做新冠),表示对其规格了然。叔孙婼拒绝行贿、善待居所,是其操守高尚的体现。
其 445
夏四月乙酉,单子取訾,刘子取墙人、直人。六月壬午,王子朝入于尹。癸未,尹圉诱刘佗杀之。丙戌,单子从阪道,刘子从尹道伐尹。单子先至而败,刘子还。己丑,召伯奂、南宫极以成周人戍尹。庚寅,单子、刘子、樊齐以王如刘。
夏四月乙酉,单子攻取訾邑,刘子攻取墙人、直人两地。六月壬午,王子朝进入尹邑。癸未,尹圉诱杀刘佗。丙戌,单子从坂道、刘子从尹道攻伐尹邑。单子先到却战败,刘子退兵。己丑,召伯奂、南宫极率成周人戍守尹邑。庚寅,单子、刘子、樊齐护送(敬)王前往刘地。
訾:周畿内地名。尹:周畿内重要地名,王子朝势力所及之地。成周:洛邑旧名,泛指东周腹地兵员。
其 446
甲午,王子朝入于王城,次于左巷。秋七月戊申,寻阜罗纳诸庄宫。尹辛败刘师于唐。丙辰,又败诸寻阜。甲子,尹辛取西闱。丙寅,攻蒯,蒯溃。
甲午,王子朝进入王城,驻扎于左巷。秋七月戊申,寻阜罗将(敬王)迎入庄宫。尹辛在唐地击败刘子的军队。丙辰,又在寻阜击败(王师)。甲子,尹辛攻取西闱。丙寅,攻打蒯地,蒯地溃败。
左巷:王城内的一条巷道。庄宫:周王室离宫。西闱:王城西门附近地区。蒯:周畿内地名。
其 447
莒子庚舆虐而好剑,苟铸剑,必试诸人。国人患之。又将叛齐。乌存帅国人以逐之。庚舆将出,闻乌存执殳而立于道左,惧将止死。苑羊牧之曰:「君过之!乌存以力闻可矣,何必以弑君成名?」遂来奔。齐人纳郊公。
莒子庚舆为人暴虐且嗜好宝剑,每逢铸成新剑,必定要在活人身上试剑。国人深以为患。他又打算背叛齐国。乌存率领国人驱逐他。庚舆即将出走,听说乌存手持长殳站在道路左侧,心生恐惧,打算停下来等死。苑羊牧之说:「君王您过去吧!乌存以勇武著称便足够了,何必以弑君成名?」庚舆于是出奔鲁国。齐人将郊公(另立为莒君)送入莒国。
殳:长柄武器。郊公:莒国另一位公族成员,齐人将其送回莒国即位,以取代庚舆。苑羊牧之:莒国大夫,曾多次劝谏,此次以话语救了庚舆一命。
其 448
吴人伐州来,楚薳越帅师及诸侯之师奔命救州来。吴人御诸钟离。子瑕卒,楚师熸。吴公子光曰:「诸侯从于楚者众,而皆小国也。畏楚而不获已,是以来。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胡、沈之君幼而狂,陈大夫啮壮而顽,顿与许、蔡疾楚政。楚令尹死,其师熸。帅贱、多宠,政令不壹。而七国同役不同心,帅贱而不能整,无大威命,楚可败也,若分师先以犯胡、沈与陈,必先奔。三国败,诸侯之师乃摇心矣。诸侯乖乱,楚必大奔。请先者去备薄威,后者敦陈整旅。」吴子从之。戊辰晦,战于鸡父。吴子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与陈,三国争之。吴为三军以击于后,中军从王,光帅右,掩馀帅左。吴之罪人或奔或止,三国乱。吴师击之,三国败,获胡、沈之君及陈大夫。舍胡、沈之囚,使奔许与蔡、顿,曰:「吾君死矣!」师噪而从之,三国奔,楚师大奔。书曰:「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啮。」君臣之辞也。不言战,楚未陈也。
吴国攻伐州来,楚国薳越率师与各诸侯军队奔命前往援救州来。吴人在钟离拦截阻击。楚国令尹子瑕去世,楚军士气熸灭(如火熄灭)。吴国公子光说:「跟随楚国的诸侯军队很多,但都是小国。他们是慑于楚国威势而不得不来,所以才跟来。我听说过:『做事时威令胜过爱护,虽小也必成功。』胡、沈两国的国君年幼而轻狂,陈国大夫夏啮壮而顽固,顿国与许、蔡两国都憎恶楚国的政令。楚国令尹已死,楚军士气低落。主帅地位低下,宠幸者众多,政令不统一。七国虽同役而不同心,主帅低微而不能整饬军纪,缺乏重大威令,楚国可以被打败。若分兵先去冲击胡、沈与陈,他们必定率先溃逃。三国败退,诸侯各国的军心就会动摇。诸侯各怀异心离散,楚国必定大溃。请让前锋去除盔甲、以薄阵轻兵佯攻,后军则严整阵列。」吴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戊辰晦(月末最后一日),在鸡父交战。吴王用三千罪人,先去冲击胡、沈与陈,三国争着与之厮杀。吴军以三军从后掩击,中军跟从吴王,公子光率右军,掩余率左军。吴国的罪人有的逃跑,有的停下,三国陷入混乱。吴军随即掩击,三国大败,俘获了胡、沈两国国君及陈国大夫。(吴国)释放了俘获的胡、沈之囚,让他们奔告许、蔡、顿各国,说:『我们的国君死了!』大军随即呐喊追击,三国溃逃,楚军全面大溃。史书记载:『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啮。』这是用了君臣有别的写法。不写交战,是因为楚军尚未布阵。
州来:吴楚争夺的重要城邑,在今安徽寿县附近。熸(jiān):火熄灭,比喻军队气焰顿息。先者去备薄威:前锋去除盔甲,以轻装薄阵作诱饵。
「胡子髡、沈子逞灭」:《春秋》写法,「灭」字意指国君与国同亡。
其 449
八月丁酉,南宫极震。苌弘谓刘文公曰:「君其勉之!先君之力可济也。周之亡也,其三川震。今西王之大臣亦震,天弃之矣!东王必大克。」
八月丁酉,南宫极(地名)发生地震。苌弘对刘文公说:「君王您努力吧!先君的功业可以延续下去。周朝将要灭亡时,其三川地区曾发生地震。如今西王(王子朝一方)的重臣(南宫极)也发生了地震,上天已经抛弃他们了!东王(敬王)必定大获全胜。」
苌弘:周室大夫,精通天文历数。三川震:周幽王时三川(泾、渭、洛)地震,被视为西周灭亡的前兆。此处以地震预兆类比,认为王子朝一方即将覆灭。
其 450
楚大子建之母在郹,召吴人而启之。冬十月甲申,吴大子诸樊入郹,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楚司马薳越追之,不及。将死,众曰:「请遂伐吴以徼之。」
楚国太子建的母亲居住在郹地,她召引吴人来攻打(为其开门)。冬十月甲申,吴国太子诸樊进入郹地,将楚国夫人与其宝器带走归国。楚国司马薳越追击,未能追上。眼看将要自尽谢罪,部众说:「请继续追击吴国以为报复。」
郹:楚国城邑名,太子建之母在此可能与吴人有私通或策应之事。太子诸樊:吴国王太子(一说为公子光)。薳越:楚国司马,此前已在鸡父大败,此次又失楚国夫人。
其 451
薳越曰:「再败君师,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缢于薳澨。
薳越说:「我已两度令君王的军队败绩,死也有罪。致使君王的夫人流亡,不可以不以死谢罪。」于是在薳澨自缢而死。
其 452
公为叔孙故如晋,及河,有疾而复。
鲁昭公为了叔孙婼(被扣押)之事前往晋国,到达黄河边,因病而返。
其 453
楚囊瓦为令尹,城郢。沈尹戌曰:「子常必亡郢!苟不能卫,城无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竟。慎其四竟,结其四援,民狎其野,三务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吴是惧而城于郢,守已小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昔梁伯沟其公宫而民溃。
楚国囊瓦(子常)担任令尹,修筑郢都城墙。沈尹戌说:「子常必定会使郢都灭亡!如果不能保卫国土,修筑城墙也没有用处。古时候,天子以四方夷狄为屏障守卫;天子衰弱,便以诸侯为屏障。诸侯以四邻为屏障;诸侯衰弱,便以四境为屏障。谨守四境,结交四方援助,让百姓在田野上安居,三务(农、工、商)各有所成,百姓无内忧,又无外患,国家哪里还用得着修筑城墙?如今因为惧怕吴国而在郢都修城,说明守御之道已经缩小了。退缩至此还守不住,能不灭亡吗?从前梁伯在其宫殿四周挖沟修垒,百姓因此离散。
囊瓦(子常):楚国令尹,即楚昭王时期的执政大臣,后在柏举之战中导致楚国惨败。三务:一说农事、工事、商事;一说春耕、夏锄、秋收三大农务。
梁伯:古国君主,因在宫殿周围筑沟示险,失去民心,导致民散国亡。
其 454
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场,修其土田,险其走集,亲其民人,明其伍候,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不僭不贪,不懦不耆,完其守备,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无亦监乎若敖、蚡冒至于武、文?土不过同,慎其四竟,犹不城郢。今土数圻,而郢是城,不亦难乎?」
百姓抛弃了他们的君上,不亡国还等什么?要做到:整饬疆域,修缮土地,险固要道,亲附百姓,明确军事守候制度,取信于邻国,谨守官守职责,遵守邦交礼仪,不僭越不贪婪,不懦弱不荒废,完善守备,以防不测,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诗经》说:『无时不想念你的先祖,要继续修明他们的德业。』何不效法若敖、蚡冒直至武王、文王的为君之道?(楚国先君)当年国土不过一同(约一百里),却谨守四境,尚且不修筑郢都城墙。如今国土已有数圻(极大),反而来修筑郢都,不是更加困难吗?」
若敖、蚡冒、武王、文王:楚国历代先君,开创楚国基业,疆土不大却不轻易修筑都城,以治国御民为本。一同:周制,百里之地为一同。
数圻:圻,千里,楚地已远超先君时规模。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其 455
昭公二十四年
昭公二十四年
其 456
【经】二十四年春王三月丙戌,仲孙玃卒。婼至自晋。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秋八月,大雩。丁酉,杞伯郁厘卒。冬,吴灭巢。葬杞平公。
【经】二十四年春,周历三月丙戌,仲孙玃去世。叔孙婼从晋国返回。夏五月乙未朔,发生日食。秋八月,举行大型求雨祭祀(大雩)。丁酉,杞伯郁厘去世。冬,吴国灭巢国。安葬杞平公。
其 457
【传】二十四年春,王正月辛丑,召简公、南宫嚚以甘桓公见王子朝。刘子谓苌弘曰:「甘氏又往矣。」对曰:「何害?同德度义。《大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馀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此周所以兴也。君其务德,无患无人。」戊午,王子朝入于邬。
【传】二十四年春,周历正月辛丑,召简公、南宫嚚率甘桓公前去拜见王子朝。刘子对苌弘说:「甘氏又去(投靠王子朝)了。」苌弘回答说:「有何妨?同德度义(德行相同者自当归聚)。《大誓》说:『纣王有亿万众人,却各有离心。我有乱臣(贤能之臣)十人,同心同德。』这就是周朝能够兴盛的原因。您只要致力于修德,不必担忧没有人支持。」戊午,王子朝进入邬邑。
《大誓》:即《尚书·泰誓》,周武王伐纣前的誓词。「乱臣十人」:古文「乱」有「治」义,「乱臣」指善于治国的能臣,故孔子引此为善。
其 458
晋士弥牟逆叔孙于箕。叔孙使梁其踁待于门内,曰:「余左顾而咳,乃杀之。右顾而笑,乃止。」叔孙见士伯,士伯曰:「寡君以为盟主之故,是以久子。
晋国士弥牟前往箕邑迎接叔孙婼。叔孙婼让梁其踁在门内等候,嘱咐说:「我若向左顾而咳嗽,便将他杀死;若向右顾而微笑,则停手。」叔孙婼去见士伯,士伯说:「寡君因为盟主的缘故,所以令您久留。
梁其踁:叔孙婼的随从武士。叔孙婼预备的刺杀暗号,显示他对晋人仍存戒心,备而未用。
其 459
不腆敝邑之礼,将致诸从者。使弥牟逆吾子。」叔孙受礼而归。二月,婼至自晋,尊晋也。
弊邑礼物菲薄,将致赠给您的随从。特派弥牟来迎接您。」叔孙婼接受礼物后归国。二月,叔孙婼(婼)从晋国返回,这是出于对晋国的尊重。
其 460
三月庚戌,晋侯使士景伯莅问周故,士伯立于乾祭而问于介众。晋人乃辞王子朝,不纳其使。
三月庚戌,晋侯派遣士景伯前来周王室察问情况,士伯站在乾祭之地询问随行众人(了解详情)。晋人于是拒绝了王子朝,不接纳他派来的使者。
乾祭:周畿内地名,可能为晋国驻扎或问讯之所。晋国此举表明正式站队支持敬王,不承认王子朝的合法地位。
其 461
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梓慎曰:「将水。」昭子曰:「旱也。日过分而阳犹不克,克必甚,能无旱乎?阳不克莫,将积聚也。」
夏五月乙未朔,发生日食。梓慎说:「将会有水灾。」昭子说:「不,是旱灾。日已过春分而阳气仍不能胜阴,一旦阳气胜出,必然极为猛烈,怎能不旱?阳气不能在傍晚前胜出,将会积聚起来。」
过分:日已过春分节气。阳不克莫:阳气到傍晚(莫即暮)仍未能胜阴,积聚之后将爆发为大旱。梓慎与昭子对日食的占候解读不同,展现先秦不同天文观念。
其 462
六月壬申,王子朝之师攻瑕及杏,皆溃。
六月壬申,王子朝的军队攻打瑕邑和杏邑,两地守军均溃败(然军事行动未见成效)。
其 463
郑伯如晋,子大叔相,见范献子。献子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诗》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献子惧,而与宣子图之。乃徵会于诸侯,期以明年。
郑伯(郑定公)前往晋国,子大叔(游吉)随行相礼,谒见范献子。献子说:「王室之事当如何处置?」子大叔回答说:「老夫连自己的国家都无力顾及,哪敢涉及王室之事。然而人也有言道:『寡妇不担忧自己织布的纬线,却忧虑宗周的倾覆,是因为覆亡将会波及自身。』如今王室确实动荡不安,我小国也深感忧惧。然而这是大国应当忧虑的事,我辈知道什么呢?请您及早谋划!《诗经》说:『瓶中的酒已经空了,这是酒坛的耻辱。』王室的不安宁,正是晋国的耻辱。」献子因此而警惧,与宣子共同谋划。于是向诸侯发出号召,约定明年会盟。
嫠(lí):寡妇。「嫠不恤其纬」:出自《左传》,意指处境险危之人,更应关心大局,因祸患将殃及自身。「瓶之罄矣,惟罍之耻」:出自《诗经·小雅·蓼莪》,瓶空是大坛子(罍)的耻辱,比喻周天子困窘是晋国身为霸主的耻辱。
其 464
秋八月,大雩,旱也。
秋八月,举行大型求雨祭祀,是因为旱灾。
其 465
冬十月癸酉,王子朝用成周之宝圭于河。甲戌,津人得诸河上。阴不佞以温人南侵,拘得玉者,取其玉,将卖之,则为石。王定而献之,与之东訾。
冬十月癸酉,王子朝将成周的宝圭在黄河边祭祀河神。甲戌,渡河人在河边得到了宝圭。阴不佞率领温地之人向南侵扰,拘押了得到宝玉的人,夺取玉器打算出售,却发现它变成了石头。等到(敬)王平定形势(王子朝出奔后),那人将宝圭献上,(敬王)赐给他东訾之地。
成周之宝圭:周王室传承的玉圭,为礼器重宝。用于河:在河边祭祀河神,以玉圭为祭品沉入水中。王子朝以宝圭祭河,其政治意图不明,而宝圭「变为石头」是传统史书中常见的神异记载,暗示天命所归。
其 466
楚子为舟师以略吴疆。沈尹戌曰:「此行也,楚必亡邑。不抚民而劳之,吴不动而速之,吴踵楚,而疆埸无备,邑能无亡乎?」越大夫胥犴劳王于豫章之汭。越公子仓归王乘舟,仓及寿梦帅师从王,王及圉阳而还。吴人踵楚,而边人不备,遂灭巢及钟离而还。沈尹戌曰:「亡郢之始,于此在矣。王一动而亡二姓之帅,几如是而不及郢?《诗》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其王之谓乎?」
楚王(昭王)组建水军侵略吴国边境。沈尹戌说:「这次行动,楚国必定失去城邑。不安抚百姓而劳役他们,吴国未曾主动进犯却去主动激怒它,吴国趁机追踵楚国,而边境毫无防备,城邑能不失落吗?」越国大夫胥犴在豫章之汭慰劳楚王。越国公子仓将楚王的乘舟归还,仓与寿梦率师随从楚王,楚王走到圉阳便返回。吴人随即追踵楚国,边境百姓毫无防备,吴人遂灭巢国与钟离而返。沈尹戌说:「郢都灭亡的祸根,就在于此了。楚王一次行动就失去了两个姓氏的将帅,照此下去要多少次才能兵临郢都?《诗经》说:『谁造成这祸根阶梯,至今成为祸患?』说的恐怕就是楚王吧?」
豫章之汭:豫章水入大江处,越国所在江南地区。越公子仓、寿梦:越国贵族,随从楚王出行。巢、钟离:楚国城邑,被吴国乘虚攻灭。
「谁生厉阶」:出自《诗经·大雅·桑柔》,「厉阶」即祸端、阶梯。
其 468
昭公二十五年
昭公二十五年
其 469
【经】二十五年春,叔孙婼如宋。夏,叔诣会晋赵鞅、宋乐大心,卫北宫喜、郑游吉、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黄父。有鸲鹆来巢。秋七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九月己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冬十月戊辰,叔孙婼卒。十有一月己亥,宋公佐卒于曲棘。十有二月,齐侯取郓。
【经】二十五年春,叔孙婼前往宋国聘问。夏,叔诣会晋赵鞅、宋乐大心、卫北宫喜、郑游吉、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黄父会盟。有鸲鹆(八哥)来此筑巢。秋七月上辛,举行大雩求雨;季辛,又再次举行求雨。九月己亥,鲁昭公(与亲随)出奔齐国,驻扎于阳州。齐侯在野井慰问昭公。冬十月戊辰,叔孙婼去世。十一月己亥,宋公(元公)佐在曲棘去世。十二月,齐侯攻取郓邑。
其 470
【传】二十五年春,叔孙婼聘于宋,桐门右师见之。语,卑宋大夫,而贱司城氏。昭子告其人曰:「右师其亡乎!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今夫子卑其大夫而贱其宗,是贱其身也,能有礼乎?无礼必亡。」
【传】二十五年春,叔孙婼到宋国聘问,桐门右师前来拜见。交谈中,他贬低宋国的大夫,又鄙视司城氏(宋国名族)。叔孙昭子(叔孙婼)事后告诉同行的人说:「右师恐怕要灭亡了!君子先使自身尊贵,然后才能推及他人,因此才有礼仪。如今这位大夫贬低自己的大夫、鄙视自己的宗族,这是在贬低自身,还能有礼仪吗?没有礼仪,必定灭亡。」
桐门右师:宋国大夫,居于桐门。司城氏:宋国望族,地位显赫。叔孙婼以礼自尊的道理指出,轻视本国权贵宗族等于自我贬损,必致灭亡。
其 471
宋公享昭子,赋《新宫》。昭子赋《车辖》。明日宴,饮酒,乐,宋公使昭子右坐,语相泣也。乐祁佐,退而告人曰:「今兹君与叔孙,其皆死乎?吾闻之:『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季公若之姊为小邾夫人,生宋元夫人,生子以妻季平子。昭子如宋聘,且逆之。公若从,谓曹氏勿与,鲁将逐之。曹氏告公,公告乐祁。乐祁曰:「与之。
宋元公设宴款待叔孙昭子,赋诵《新宫》(之诗)。昭子回赋《车辖》(之诗)。第二天继续设宴饮酒,欢乐之中,宋元公让昭子坐于右侧,两人说话竟相对而泣。乐祁从旁协助,退下后告诉人说:「今年国君和叔孙,恐怕都要死了吧?我听说过:『哀伤中寻乐,欢乐中感伤,都是心神丧失。』心的精华灵气,称之为魂魄。魂魄一旦离去,怎能长久?」季公若之姊嫁给小邾国为夫人,生下宋元夫人,宋元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嫁给了季平子。叔孙昭子到宋国聘问,同时去迎接她(回国)。季公若(随行),告诉曹氏不要将她交出,说鲁国将要驱逐她。曹氏告知(宋)元公,元公告知乐祁。乐祁说:「交出她。
《新宫》:《诗经》逸诗,宋诗,有哀愁之意。《车辖》:《诗经》中的篇章,含相思离别之情。两人以哀诗互赋而相对哭泣,被乐祁视为凶兆。季公若:鲁国贵族季氏子弟,其姊嫁于小邾国。
其 472
如是,鲁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鲁君丧政四公矣。无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国君是以镇抚其民。《诗》曰:『人之云亡,心之忧矣。』鲁君失民矣,焉得逞其志?靖以待命犹可,动必忧。」
如此这般,鲁国的国君必定会出走。季氏掌权已历三代,鲁君失去政权已经经历四位国君了。没有民心而能实现自己意愿的,从未有过。国君正是凭借镇抚百姓(才得以立国)。《诗经》说:『人才都已离去,我心忧虑。』鲁君已失民心,怎能实现自己的意愿?安静等候(时机)还可以,若贸然行动,必定忧患。」
政在季氏三世:自季文子、季武子、季平子,季氏掌权已历三代。鲁君丧政四公:指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四代鲁君相继失去政权。「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出自《诗经·小雅·黄鸟》。
其 473
夏,会于黄父,谋王室也。赵简子令诸侯之大夫输王粟,具戍人,曰:「明年将纳王。」子大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淫则昏乱,民失其性。
夏,诸侯大夫在黄父会盟,是为谋划王室之事。赵简子命令各诸侯的大夫向(周)王输送粮食,备好戍守之人,说:「明年将要护送(敬)王(回朝)。」子大叔(游吉)拜见赵简子,赵简子向他询问揖让周旋之礼。子大叔回答说:「那些只是仪式,不是礼。」赵简子说:「请问什么叫做礼?」子大叔回答说:「我吉曾听先大夫子产说过:『礼,是天的规律,是地的准则,是百姓的行为准绳。』天地的规律,百姓实际上都遵循它。效法上天的光明,顺应大地的性质,化生六气,运用五行。气化为五味,发显为五色,彰显为五声;若过度放纵,则昏乱,百姓就会失去本性。
黄父会盟:晋国召集诸侯大夫的盟会,主要议题是护送周敬王回朝。赵简子:晋国正卿赵鞅,后来的晋国实际执政者。礼与仪之辨:子大叔(转述子产)认为揖让周旋只是「仪」,外在的形式;「礼」则是天地之道在人间的体现,根本得多。
其 474
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五牲、三犠,以奉五味;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为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简子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简子曰:「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宋乐大心曰:「我不输粟。我于周为客?」若之何使客?」晋士伯曰:「自践土以来,宋何役之不会,而何盟之不同?曰『同恤王室』,子焉得辟之?子奉君命,以会大事,而宋背盟,无乃不可乎?」右师不敢对,受牒而退。士伯告简子曰:「宋右师必亡。奉君命以使,而欲背盟以干盟主,无不祥大焉。」
「因此制定礼仪来奉行这一切:设六畜、五牲、三牺,来奉行五味;设九文、六采、五章,来奉行五色;设九歌、八风、七音、六律,来奉行五声;设君臣上下之分,以效法大地的准则;设夫妇内外之别,以综理阴阳二道;设父子、兄弟、姑姊、甥舅、婚媾、姻亚各种伦理,以效法天道的光明;设政事、役力、行务,以顺应四时;设刑罚、威狱,使百姓知所畏惧,以对应雷电星宿的震慑杀伐;设温和慈爱、惠施和顺,以效法上天生育长养万物之道。百姓有好、恶、喜、怒、哀、乐六种情志,皆生于六气。因此审察事物加以归类,以制约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予,怒有战斗;喜生于好,怒生于恶。因此审行信令,以祸福赏罚,来掌控生死。生,是所好之物;死,是所恶之物;好物则乐,恶物则哀。哀乐不失其正,才能与天地之性相符,因此能够长久。」赵简子说:「礼何其大也!」子大叔回答说:「礼,是上下的纪纲,天地的经纬,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所以先王崇尚它。能够自我端正以契合礼的人,称之为成人(完成的人)。礼之大,不也是应当的吗?」赵简子说:「我鞅请求终身奉守这些话。」宋国乐大心说:「我不输送粮食。我与周王的关系,是客人的关系,怎么能役使客人?」晋国士伯说:「自从践土会盟以来,宋国有哪次战役不参与,哪次盟誓不同签?誓词说『共同忧患王室』,您怎么能回避?您奉君命来参加大事,而宋国却要背弃盟约,恐怕是不可以的吧?」右师(乐大心)不敢回答,接过盟书退出。士伯告诉赵简子说:「宋国右师必定灭亡。奉君命来使,却想要背盟来冒犯盟主,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大事了。」
六畜:马、牛、羊、鸡、犬、豕;五牲:一说牛、羊、猪、犬、鸡;三牺:用于祭祀的三种纯色牲畜。践土:晋文公时在践土(今河南原阳)召集的著名盟会,确立了晋国霸主地位。
乐大心:宋国右师,曾积极抵御华氏之乱,此时却拒绝服从霸主命令。
其 475
『有鸲鹆来巢』,书所无也。师己曰:「异哉!吾闻文、武之世,童谣有之,曰:『鸲之鹆之,公出辱之。鸲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鸲鹆跦跦,公在乾侯,徵褰与襦。鸲鹆之巢,远哉遥遥。稠父丧劳,宋父以骄。鸲鹆鸲鹆,往歌来哭。』童谣有是,今鸲鹆来巢,其将及乎?」秋,书再雩,旱甚也。
「有鸲鹆(八哥)来此筑巢」,是史书中从未有过的记载。师己说:「奇异啊!我听说文王、武王时代有童谣,唱道:『鸲鹆鸲鹆,国君出走被辱。鸲鹆的羽毛,国君流落野外,往去送他马匹。鸲鹆蹦跳,国君在乾侯,索讨单衣与短衫。鸲鹆筑巢,路途遥遥何其远。稠父(叔孙婼)丧劳奔走,宋父(公子宋父)因骄横。鸲鹆鸲鹆,去时歌唱归来哭。』童谣有此,如今鸲鹆来此筑巢,难道将要应验了吗?」秋,史书再次记载大雩,说明旱灾严重。
鸲鹆(qú yù):即八哥,原本不在中原筑巢,《春秋》以此为异。童谣:相传文、武时代流传的预言民谣,后来应验于鲁昭公出奔之事。
「稠父丧劳」:「稠父」指叔孙婼,出奔后随公奔走劳苦;「宋父」指公子宋父,骄纵跋扈。
其 476
初,季公鸟娶妻于齐鲍文子,生甲。公鸟死,季公亥与公思展与公鸟之臣申夜姑相其室。及季姒与饔人檀通,而惧,乃使其妾抶己,以示秦遄之妻,曰:「公若欲使馀,馀不可而抶馀。」又诉于公甫,曰:「展与夜姑将要馀。」秦姬以告公之,公之与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于卞而执夜姑,将杀之。公若泣而哀之,曰:「杀是,是杀馀也。」将为之请。平子使竖勿内,日中不得请。有司逆命,公之使速杀之。故公若怨平子。
当初,季公鸟娶妻于齐国鲍文子之家,生了甲。公鸟死后,季公亥与公思展和公鸟的家臣申夜姑共同管理家务。后来季姒(公鸟之妻)与厨官檀私通,心中恐惧,便让自己的婢妾打了自己,以此给秦遄之妻看,说:「公若(季公若)想要役使我,我不肯,他便打了我。」又向公甫申诉说:「展与夜姑打算拦劫我(图谋不轨)。」秦姬将此事告诉了公之(季孙氏人),公之与公甫告诉了季平子。平子将展拘押于卞地,又逮捕了夜姑,打算将他们杀死。公若哭泣为他们哀求说:「杀了他们,就等于杀了我。」打算为他们请命。季平子让家奴拦住不许公若入内,整整一天都没能求情。有司传来命令,公之便催促速速将他们杀死。因此公若怨恨季平子。
饔人:厨官。檀:厨官之名。秦遄:季氏家臣。卞:鲁国邑名,季氏在此有封地。公之、公甫、公若:均为季孙氏的族人。此段为后来昭公伐季氏之乱的远因之一。
其 477
季、郈之鸡斗。季氏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平子怒,益宫于郈氏,且让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臧昭伯之从弟会,为谗于臧氏,而逃于季氏,臧氏执旃。平子怒,拘臧氏老。将禘于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臧孙曰:「此之谓不能庸先君之庙。」大夫遂怨平子。公若献弓于公为,且与之出射于外,而谋去季氏。公为告公果、公贲。公果、公贲使侍人僚柤告公。公寝,将以戈击之,乃走。公曰:「执之。」亦无命也。惧而不出,数月不见,公不怒。又使言,公执戈惧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告臧孙,臧孙以难。告郈孙,郈孙以可,劝。告子家懿伯,懿伯曰:「谗人以君侥幸,事若不克,君受其名,不可为也。舍民数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
季氏与郈氏(的家奴)斗鸡。季氏给鸡穿上铠甲(护具),郈氏给鸡套上金属鸡距(爪套)。季平子大怒,侵占了郈氏的宫地,又加以责难。因此郈昭伯也怨恨季平子。臧昭伯的从弟(臧)会,在臧氏家族中散布谗言,被发现后逃奔到季氏处,臧氏将他的从属逮捕。季平子大怒,拘押了臧氏的家老。(季平子)打算为(鲁)襄公举行大禘祭,执行舞蹈的佾(行列)只有两人,但他们的多数佾众却在季氏家中表演。臧孙说:「这就是所谓不能祭祀先君庙宇的(擅权之过)。」鲁国大夫们因此都怨恨季平子。公若将弓献给公为,并与他一同外出射猎,谋划驱逐季氏。公为告知了公果、公贲。公果、公贲让侍从僚柤去禀告昭公。昭公正在寝室,打算用戈击打(僚柤),僚柤便逃走了。昭公说:「抓住他。」但也没有下令追捕。僚柤恐惧,数月不敢出现,昭公也不怒。又派人传言,昭公持戈恫吓,僚柤又逃走了。再次传言,昭公说:「这不是小人所能参与的。」公果于是亲自上言,昭公将此事告知臧孙,臧孙认为很难实行。告知郈孙,郈孙认为可行,并加以劝说。告知子家懿伯,懿伯说:「谗人让君王存侥幸之心,事若不成,君王反而担上恶名,不可为之。失去民心已历数代,要靠这来获胜,也未必可行。
禘祭:天子、诸侯五年一次的大型祭祖仪礼,需有正式的舞蹈行列(佾)。季平子以家臣表演本应在公庙进行的佾舞,是公然僭越礼制。
介鸡:给鸡套上护甲,使其更有战斗力;金距:金属鸡爪套,可用于攻击,皆为斗鸡竞技手段。
其 478
且政在焉,其难图也。」公退之。辞曰:「臣与闻命矣,言若泄,臣不获死。」
「况且政权在季氏手中,谋图实在困难。」昭公让他退下。懿伯告辞说:「臣已与闻君命,若话语泄露,臣难以保全性命。」
其 479
乃馆于公。
于是(昭公)将懿伯安置在公宫中居住(以防消息走漏)。
其 480
叔孙昭子如阚,公居于长府。九月戊戌,伐季氏,杀公之于门,遂入之。平子登台而请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讨臣以干戈,臣请待于沂上以察罪。」
叔孙昭子前往阚地,昭公驻守在长府。九月戊戌,(昭公)攻打季氏,在门口杀死公之,随即攻入其府中。季平子登上台楼请求说:「君王未察臣的罪过,便命有司以兵戈讨伐臣,请允许臣在沂水之上等候(君王)察明罪过。」
长府:鲁国的府库,昭公以此为军事据点。叔孙昭子:叔孙氏当主,此时外出,故不在其中。公之:季氏族人,在门口被杀。
其 481
弗许。请囚于费,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子曰:「君其许之!政自之出久矣,隐民多取食焉。为之徒者众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众怒不可蓄也,蓄而弗治,将蕰。蕰畜,民将生心。生心,同求将合。君必悔之。」弗听。郈孙曰:「必杀之。」公使郈孙逆孟懿子。叔孙氏之司马鬷戾言于其众曰:「若之何?」莫对。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国。凡有季氏与无,于我孰利?」皆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也。」鬷戾曰:「然则救诸!」帅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释甲,执冰而踞。遂逐之。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见叔孙氏之旌,以告。孟氏执郈昭伯,杀之于南门之西,遂伐公徒。子家子曰:「诸臣伪劫君者,而负罪以出,君止。意如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馀不忍也。」
(昭公)不许。(平子)请求被囚禁于费邑,不许。请求以五乘车马出奔,不许。子家子(子家懿伯)说:「君王还是答应他吧!政权从季氏出已经很久了,隐户百姓多从季氏取食。跟随季氏的人众多,夜间偷偷行事,难以预料。众怒不可蓄积,蓄积而不加治理,将会胀积。胀积之后,百姓将会生出异心;心有异志,志同道合者将会聚合。君王必定会后悔的。」昭公不听。郈孙说:「必须杀死他。」昭公派郈孙去迎接孟懿子(来参与)。叔孙氏的司马鬷戾对他的属众说:「我们怎么办?」无人回答。又说:「我是家臣,不敢干预国事。若有季氏与没有季氏,对我们哪种对我们有利?」众人都说:「没有季氏,就等于没有叔孙氏。」鬷戾说:「那就去援救吧!」率领步卒前往,攻破西北角城墙进入(季氏府邸)。昭公的步卒放下盔甲,捧着冰块(以消暑)踞坐于地,随即被逐走。孟氏让人登上西北角墙头,眺望季氏(虚实)。见到叔孙氏的旗帜,报告了孟氏。孟氏逮捕了郈昭伯,将他杀死于南门西侧,随即攻打昭公的步卒。子家子说:「诸臣中有假装劫持君王的人,他们将背着罪名出走,请君王留下来。意如(季平子)侍奉君王,不敢不改过。」昭公说:「我于心不忍。」
鬷戾:叔孙氏的家臣(司马),临机决断,率叔孙部众援救季氏。孟懿子:孟孙氏当主,三桓之一,后来也加入抵御昭公一方。此段是昭公出奔的直接经过,展现了三桓势力的牢固与昭公的失策。
其 482
与臧孙如墓谋,遂行。
与臧孙到墓地谋议,于是启程出走。
其 483
己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将唁公于平阴,公先至于野井。齐侯曰:「寡人之罪也。」使有司待于平阴,为近故也。书曰:「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礼也。将求于人,则先下之,礼之善物也。齐侯曰:「自莒疆以西,请致千社,以待君命。寡人将帅敝赋以从执事,唯命是听,君之忧,寡人之忧也。」公喜。子家子曰:「天禄不再,天若胙君,不过周公,以鲁足矣。
己亥,昭公出奔齐国,驻扎于阳州。齐侯打算在平阴慰问昭公,昭公先到达野井。齐侯说:「这是寡人的罪过。」让有司在平阴等候(接待昭公),是因为(平阴)距离(野井)近的缘故。史书记载:「昭公出奔齐,驻扎于阳州,齐侯在野井慰问昭公。」这是合乎礼仪的。将有求于人,就要先降低自己(屈尊前往),这是礼的好处。齐侯说:「从莒国疆界以西,请献上千社之地,以等候您的命令。寡人将率领我国军队听从您的调遣,唯命是从,您的忧患就是寡人的忧患。」昭公很高兴。子家子说:「天禄不会重复降临,上天若要赐福于君王,也不过如周公之治,以鲁国就足够了。
千社:古制,二十五家为一社,千社约等于二万五千家,代指大片土地。礼的要义:子家子此处的分析「将求于人则先下之」,是《左传》对礼制原则的精辟总结。
其 484
失鲁,而以千社为臣,谁与之立?且齐君无信,不如早之晋。」弗从。臧昭伯率从者将盟,载书曰:「戮力壹心,好恶同之。信罪之有无,缱绻从公,无通外内。」
失去了鲁国,而以千社之地作为齐国的臣属,谁来与您(重整乾坤)?况且齐侯没有诚信,不如早日前往晋国(寻求帮助)。」昭公不从。臧昭伯率领随从人员打算盟誓,盟书上写着:「同心同力,好恶一致;如实究明罪过的有无,忠心追随昭公,不私通内外。」
其 485
以公命示子家子。子家子曰:「如此,吾不可以盟,羁也不佞,不能与二三子同心,而以为皆有罪。或欲通外内,且欲去君。二三子好亡而恶定,焉可同也?陷君于难,罪孰大焉?通外内而去君,君将速入,弗通何为?而何守焉?」乃不与盟。
(臧昭伯)奉昭公之命将盟书出示给子家子。子家子说:「如此这般,我不可以参与盟誓。我羁(子家子)不才,不能与诸位同心,我认为诸位都有罪。有人想要私通内外,还打算抛弃国君。诸位喜欢动乱而厌恶安定,怎么能与之同心?将国君陷于危难,罪莫大焉。私通内外却抛弃国君,国君反而会更快地回国;不私通内外,又有什么可守候的呢?」于是不参与盟誓。
子家子(子家懿伯,羁):鲁国大夫,思虑深远,始终与众随从格格不入,认为只有让国君与季氏和解才是正道。
其 486
昭子自阚归,见平子。平子稽颡,曰:「子若我何?」昭子曰:「人谁不死?子以逐君成名,子孙不忘,不亦伤乎!将若子何?」平子曰:「苟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昭子从公于齐,与公言。子家子命适公馆者执之。公与昭子言于幄内,曰将安众而纳公。公徒将杀昭子,伏诸道。左师展告公,公使昭子自铸归。平子有异志。冬十月辛酉,昭子齐于其寝,使祝宗祈死。戊辰,卒。
叔孙昭子从阚地归来,拜见季平子。季平子叩头至地说:「您打算拿我怎么办?」昭子说:「人谁能不死?您以驱逐国君而成名,子孙后代将永不忘记,不也令人悲伤吗!(如今)又能拿您怎么办呢?」季平子说:「若能让意如(我)改过重新侍奉国君,那就是所谓让死者复生、白骨生肉了。」叔孙昭子跟随昭公到齐国,与昭公交谈。子家子命令前往昭公馆驿的人将昭子拘押。昭公与昭子在帷幄内交谈,说要安抚众人、迎回昭公。昭公的随从打算杀死昭子,埋伏在道路上。左师展将此事告知昭公,昭公让昭子从铸地(取道)返国。季平子(此后)怀有异志(不愿迎君)。冬十月辛酉,叔孙昭子在自己的寝室中斋戒,让祝宗祈求得死。戊辰,去世。
生死而肉骨:使死者复生、使枯骨重生肉,形容莫大的恩德,语出先秦。左师展:鲁国大夫。叔孙昭子祈死:因为夹在昭公与季氏之间进退两难,身心俱疲,故向神灵祈求早死,不久果然去世。
其 487
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公徒执之。
左师展打算让昭公骑马归国,昭公的随从将他逮捕。
其 488
壬申,尹文公涉于巩,焚东訾,弗克。
壬申,尹文公渡过巩地的河,焚烧东訾地区,但未能攻克。
其 489
十一月,宋元公将为公故如晋。梦大子栾即位于庙,己与平公服而相之。旦,召六卿。公曰:「寡人不佞,不能事父兄,以为二三子忧,寡人之罪也。若以群子之灵,获保首领以没,唯是楄柎所以藉干者,请无及先君。」仲几对曰:「君若以社稷之故,私降昵宴,群臣弗敢知。若夫宋国之法,死生之度,先君有命矣。群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队。臣之失职,常刑不赦。臣不忍其死,君命只辱。」
十一月,宋元公打算为昭公的缘故前往晋国(斡旋)。他梦见太子(先君之子)栾在宗庙中即位,自己与平公身着礼服在旁相礼。清晨,召集六卿。元公说:「寡人不才,不能侍奉父兄,给诸位造成忧虑,是寡人的罪过。若蒙诸位之福,能保全首领而善终,只是棺材里垫衬的木板,请不要配以先君的规格(从简)。」仲几回答说:「君若是以社稷之故,私下减省宴礼,臣等不敢知悉。但若说宋国的法度、生死的礼制,先君有明命,臣等以死守护,不敢有所怠失。臣若失职,依常刑不赦。臣不忍心先于君而死,那君命岂不也只是空言了?」
楄柎(biǎn fū):棺内的垫木。先君:先代宋国国君,有完整丧礼规格。宋元公因梦见先君之子即位,以为自己将死,故有此言。仲几回答礼法不可废,不许元公以简礼自处。
其 490
宋公遂行。己亥,卒于曲棘。
宋元公于是启程前往(晋国),己亥,在曲棘去世。
其 491
十二月庚辰,齐侯围郓。
十二月庚辰,齐侯包围郓邑。
其 492
初,臧昭伯如晋,臧会窃其宝龟偻句,以卜为信与僭,僭吉。臧氏老将如晋问,会请往。昭伯问家故,尽对。及内子与母弟叔孙,则不对。再三问,不对。
当初,臧昭伯前往晋国,臧会偷取了他珍藏的宝龟偻句,用来卜问:「对(主人)忠信,还是背主叛逆,哪个吉利?」卜得叛逆吉利。臧氏的家老将要前往晋国请示,(臧)会请求自己代为前往。(臧)昭伯询问家中的事情,(臧)会一一据实回答。问到内室妻妾和同母弟叔孙之事,(臧)会不肯回答。再三追问,仍不回答。
偻句:宝龟的名字,是臧昭伯珍贵的占卜用具。卜为信与僭:卜问两种行为哪个更吉利——「信」指忠信(对主人),「僭」指越礼叛逆(背叛主人)。
其 493
归,及郊,会逆,问,又如初。至,次于外而察之,皆无之。执而戮之,逸,奔郈。郈鲂假使为贾正焉。计于季氏。臧氏使五人以戈盾伏诸桐汝之闾。会出,逐之,反奔,执诸季氏中门之外。平子怒,曰:「何故以兵入吾门?」拘臧氏老。
(臧昭伯)返回后,到达郊外,臧会前来迎接,被问及家事,又和从前一样(守口如瓶)。到家后,昭伯在外察看,(发现臧会所说的隐瞒之事)均无其事。于是将他逮捕加以惩罚,(臧会)逃脱,奔往郈地。郈鲂假(郈孙的家臣)让他充当货物管理正职。(臧会)向季氏求计。臧氏派五人持戈执盾埋伏在桐汝巷口。臧会出来时,(臧氏人)追逐他,他反身奔逃,(臧氏人)在季氏中门之外将他逮捕。季平子大怒,说:「为何持兵器进入我的大门?」于是拘押了臧氏的家老。
郈鲂假:郈昭伯的属下,协助臧会在郈氏谋得职位。桐汝:鲁国地名,为臧氏家臣设伏的地方。
其 494
季、臧有恶。及昭伯从公,平子立臧会。会曰:「偻句不馀欺也。」
季氏与臧氏因此结下怨仇。等到臧昭伯随昭公出奔,季平子立臧会(为臧氏后继)。臧会说:「偻句没有欺骗我啊。」
臧会早以偻句卜得「僭(叛逆)吉」,果然应验——臧会背叛主人臧昭伯,借季氏之力得以被立为臧氏继承人,故有此感叹。
其 495
楚子使薳射城州屈,复茄人焉。城丘皇,迁訾人焉。使熊相衣某郭巢,季然郭卷。子大叔闻之,曰:「楚王将死矣。使民不安其土,民必忧,忧将及王,弗能久矣。」
楚昭王命薳射在州屈筑城,将茄地的人迁移到那里。又在丘皇筑城,将訾地的人迁移到那里。让熊相衣(某人)为巢地外郭主持,季然为卷地外郭主持。子大叔听说这些事,说:「楚王将要死了。让百姓不能安居其土,百姓必定忧虑,忧虑将会殃及到楚王,(他)不能长久了。」
州屈、丘皇:楚国城邑名。茄、訾:楚国地名,被迁移的居民聚居地。郭:城外围的外城。子大叔以百姓不安其土为据,预言楚昭王将不寿,体现了先秦重民思想。
其 497
昭公二十六年
昭公二十六年
其 498
【经】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宋元公。三月,公至自齐,居于郓。夏,公围成。秋,公会齐侯、莒子、邾子、杞伯,盟于鄟陵。公至自会,居于郓。九月庚申,楚子居卒。冬十月,天王入于成周。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
【经】二十六年春,周历正月,安葬宋元公。三月,鲁昭公从齐国回来,居于郓邑。夏,昭公率军围攻成邑。秋,昭公会合齐侯、莒子、邾子、杞伯,在鄟陵结盟。昭公从会盟处回来,居于郓邑。九月庚申,楚子熊居去世。冬十月,周天王进入成周(洛邑)。尹氏、召伯、毛伯带领王子朝出奔楚国。
王子朝之乱:周景王死后,王子朝与敬王争位,持续数年。昭公流亡在外,借居齐国所给的郓邑,此为其流亡背景。
其 499
【传】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庚申,齐侯取郓。
【传】二十六年春,周历正月庚申,齐侯夺取了郓邑。
其 500
葬宋元公,如先君,礼也。
鲁国赴葬宋元公,礼数与先君之葬相同,这是合于礼制的做法。
其 501
三月,公至自齐,处于郓,言鲁地也。
三月,昭公从齐国返回,居住在郓邑——特地说明郓邑是鲁国的土地。
其 502
夏,齐侯将纳公,命无受鲁货。申丰从女贾,以币锦二两,缚一如瑱,适齐师。谓子犹之人高齮:「能货子犹,为高氏后,粟五千庾。」高齮以锦示子犹,子犹欲之。齮曰:「鲁人买之,百两一布,以道之不通,先入币财。」子犹受之,言于齐侯曰:「群臣不尽力于鲁君者,非不能事君也。然据有异焉。宋元公为鲁君如晋,卒于曲棘。叔孙昭子求纳其君,无疾而死。不知天之弃鲁耶,抑鲁君有罪于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于曲棘,使群臣从鲁君以卜焉。若可,师有济也。
夏,齐侯打算护送鲁昭公回国复位,下令不得接受鲁国的贿赂。申丰随同女贾(商人),带着两匹锦帛,并以一颗缠绕如玉瑱(耳饰)状的宝石,前往齐军驻地,对子犹(齐大夫高张)的家臣高齮说:「你若能打通子犹,便让你做高氏的继承人,赏你粟米五千庾(容量单位)。」高齮把锦帛拿给子犹看,子犹十分喜爱。高齮说:「这是鲁人花钱购买的,每百两才换一匹布,因为道路不通,所以先行送来财物。」子犹收下了。子犟便对齐侯说:「诸臣之所以不全力助鲁君复国,并非不能事奉君上,然而我有不同的看法。宋元公曾为鲁君前往晋国,却在曲棘去世;叔孙昭子谋求送鲁君回国,也在无病之中骤然而死。不知是上天抛弃了鲁国,还是鲁君对鬼神有所得罪,才落得如此境地?请您暂时在曲棘等候,让诸臣陪同鲁君占卜。如果吉利,则出师必有成功。
子犹即高张,齐大夫;申丰为鲁国派驻的说客;「瑱」为耳旁垂挂的玉饰;庾为古代量器,约合十六升。
其 503
君而继之,兹无敌矣。若其无成,君无辱焉。」齐侯从之,使公子锄帅师从公。
「您再接着出兵相助,则天下无敌了。如果事情不成,您也不会蒙受羞辱。」齐侯采纳了这个建议,派公子锄率军跟随昭公。
其 504
成大夫公孙朝谓平子曰:「有都以卫国也,请我受师。」许之。请纳质,弗许,曰:「信女,足矣。」告于齐师曰:「孟氏,鲁之敝室也。用成已甚,弗能忍也,请息肩于齐。」齐师围成。成人伐齐师之饮马于淄者,曰:「将以厌众。」鲁成备而后告曰:「不胜众。」师及齐师战于炊鼻。齐子渊捷从泄声子,射之,中楯瓦。繇朐汰輈,匕入者三寸。声子射其马,斩鞅,殪。改驾,人以为鬷戾也而助之。子车曰:「齐人也。」将击子车,子车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车曰:「众可惧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带从野泄,叱之。泄曰:「军无私怒,报乃私也,将亢子。」又叱之,亦叱之。冉竖射陈武子,中手,失弓而骂。以告平子,曰:「有君子白皙,鬒须眉,甚口。」平子曰:「必子强也,无乃亢诸?」对曰:「谓之君子,何敢亢之?」林雍羞为颜鸣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颜鸣去之。苑子之御曰:「视下顾。」苑子刜林雍,断其足。{轻金}而乘于他车以归,颜鸣三入齐师,呼曰:「林雍乘!」四月,单子如晋告急。五月戊午,刘人败王城之师于尸氏。戊辰,王城人、刘人战于施谷,刘师败绩。
成邑的大夫公孙朝对平子(季孙意如)说:「我有都城可以护卫国家,请让我来抵御敌军。」平子答应了。公孙朝请求留下人质,平子不允,说:「信任你,这就足够了。」公孙朝向齐军通报说:「孟氏是鲁国已经破败的家族。因为成邑一事被过分压迫,实在无法忍受,请求向齐国投靠。」齐军于是围攻成邑。成邑人出击在淄水饮马的齐军,说:「这是为了震慑众人。」鲁国成邑人备好应对后才通报说:「无法胜过众多的敌人。」成邑军队与齐军在炊鼻交战。齐国的子渊捷追击泄声子,射出一箭,射中了盾牌的边缘;箭从车辕旁斜飞而过,箭头入木三寸。声子射杀对方的马,斩断马颈革带,马倒地而毙。对方换驾,旁人以为是鬷戾而去助他。子车说:「那是齐国人。」那人要攻击子车,子车射出一箭,对方倒毙。对方的御者说:「再射一箭!」子车说:「众人可以使之害怕,但不可激怒他们。」子囊带追赶野泄,大声叱喝他。泄说:「军中没有私人恩怨,你来报仇是出于私心,我将反击你!」子囊带再次叱喝,泄也回叱。冉竖射中陈武子的手,陈武子落弓大骂。此事上报平子,有人说:「有一位君子,肤色白皙,须眉浓黑,嘴巴厉害。」平子说:「必定是子强,恐怕他会反击吧?」对方回答:「称他为君子,怎敢反击他呢?」林雍耻于为颜鸣做右乘(车右),下车而去。苑何忌(苑子)抓住他的耳朵,颜鸣离去。苑子的御者说:「往下看一看!」苑子举刀砍向林雍,斩断其足。(轻伤之人)攀乘他车而归,颜鸣三次冲入齐军阵中,高呼:「林雍上车!」四月,单子前往晋国告急求援。五月戊午,刘人(周王室的刘氏)在尸氏打败了王城一方的军队。戊辰,王城人与刘人在施谷交战,刘军大败。
成邑:鲁国城邑,公孙朝为其大夫;「瓦」、「楯瓦」为盾的边缘部件;此段战争描写细节繁多,涉及周室王子朝之乱中刘氏与王城(支持敬王与支持王子朝双方)的内战。
其 505
秋,盟于鄟陵,谋纳公也。
秋,在鄟陵结盟,是为了谋划让昭公回国复位。
其 506
七月己巳,刘子以王出。庚午,次于渠。王城人焚刘。丙子,王宿于褚氏。
七月己巳,刘子奉周天王出走。庚午,驻扎在渠地。王城人焚烧了刘氏的邑地。丙子,天王宿于褚氏。
其 507
丁丑,王次于萑谷。庚辰,王入于胥靡。辛巳,王次于滑。晋知跞、赵鞅帅师纳王,使汝宽守关塞。
丁丑,天王驻扎在萑谷。庚辰,天王进入胥靡。辛巳,天王驻扎在滑地。晋国的知跞(荀跞)、赵鞅率军护送天王回国,并派汝宽镇守关隘。
其 508
九月,楚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大子壬弱,其母非适也,王子建实聘之。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顺,建善则治。王顺国治,可不务乎?」子西怒曰:「是乱国而恶君王也。国有外援,不可渎也。王有适嗣,不可乱也。败亲、速仇、乱嗣,不祥,我受其名。赂吾以天下,吾滋不从也。楚国何为?必杀令尹!」令尹惧,乃立昭王。
九月,楚平王去世。令尹子常(囊瓦)想拥立子西,说:「太子壬(熊珍)年幼且其母非嫡妻,本是王子建所聘娶之人。子西年长而好善。立年长者则顺理,举善德者则治国。君位顺、国政治,难道不应该致力于此吗?」子西愤怒地说:「这是祸乱国家、使君王蒙羞的行为。国家有外援,不可轻慢;王有嫡嗣,不可扰乱。败坏亲伦、招引仇怨、扰乱继承,乃大不祥,我不愿背负这个恶名。即使以天下来贿赂我,我更不会从命。楚国将会如何处置?必定要杀令尹!」令尹子常惧怕,于是立了昭王(即熊珍)。
楚平王(熊居)之死与楚昭王继位:太子壬之母原为王子建(平王之子)所聘之秦女,平王夺纳,后生熊珍,即昭王。子西为平王之子,子常欲以子西取代嫡嗣,子西坚辞。
其 509
冬十月丙申,王起师于滑。辛丑,在郊,遂次于尸。十一月辛酉,晋师克巩。
冬十月丙申,天王在滑地起兵。辛丑,兵临郊野,随即驻扎于尸地。十一月辛酉,晋军攻克鞏邑。
其 510
召伯盈逐王子朝,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奉周之典籍以奔楚。阴忌奔莒以叛。召伯逆王于尸,及刘子、单子盟。遂军圉泽,次于堤上。癸酉,王入于成周。甲戌,盟于襄宫。晋师使成公般戍周而还。十二月癸未,王入于庄宫。
召伯盈驱逐王子朝,王子朝携同召氏族人、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奉持周室典籍出奔楚国。阴忌出奔莒国以叛。召伯在尸地迎接天王,与刘子、单子结盟。随即驻军圉泽,扎营于堤上。癸酉,天王进入成周。甲戌,在襄宫结盟。晋军留成公般(班)戍守周室后撤回。十二月癸未,天王迁入庄宫。
王子朝携周室典籍奔楚一事,为先秦文献散佚的重大事件;「典籍」指周室所藏史册、礼书等。
其 511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身,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
王子朝派人向诸侯发出告示说:「从前武王克殷,成王安定四方,康王使百姓休养生息,并封建母弟于各地,以藩屏周室。也曾说过:『我们不独享文王、武王的功业,倘若后人迷误败坏、倾覆颠危、陷入祸难,则予以振救。』到了夷王,天子自身有过,诸侯无不奔走各地山川祈祷,为王祈福护身。到了厉王,王心残暴,万民忍无可忍,将王安置于彘地。诸侯代行政务,以辅佐王政。宣王有振兴之志,而后各臣才得以恢复职守。
王子朝为周景王之子,与敬王争位失败出奔楚国,此文是他向诸侯陈述自身立场的外交文书,历数周室历史以自申。
其 512
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至于惠王,天不靖周,生颓祸心,施于叔带,惠、襄辟难,越去王都。则有晋、郑,咸黜不端,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生而有頿。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壹行不若。谓:『先王何常之有?唯馀心所命,其谁敢请之?』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慢弃刑法,倍奸齐盟,傲很威仪,矫诬先王。晋为不道,是摄是赞,思肆其罔极。兹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砥。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谷,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适,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单、刘赞私立少,以间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图之!」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景之命,远晋之大,以专其志,无礼甚矣,文辞何为?」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只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
「到了幽王,上天不庇佑周室,幽王昏庸无道,因此丧失了王位。携王篡乱王命,诸侯废黜了他,另立嗣王,于是迁都郏鄏(成周)。这都是同姓兄弟能够为王室出力之故。到了惠王,上天不使周室安定,生出了大子颓的祸心,殃及叔带,惠王、襄王屡次出走避难,离开王都。于是晋国、郑国出力,一齐黜除不轨之人,安定王室。这都是同姓兄弟能率先遵行先王之命之故。在定王六年,秦人降祥示告,说:『周室将有须发之王(「頿王」,指有美须者),也能修明其职。诸侯臣服朝享,两代共同事职。但王室其间将有人争夺王位,诸侯若不图谋,便会受其乱灾。』到了灵王,生来便有须(頿),灵王极为神圣,未曾加害诸侯。灵王、景王,都能终其天年。如今王室大乱,单旗、刘狄剥蒙天下,所作所为无一合礼,说:『先王有什么常法?只凭我心所命,谁敢来请示?』率领一批不义之人,在王室兴风作乱。侵夺贪欲无有止境,谋求索取没有限度,亵渎鬼神,轻慢废弃刑法,背弃盟约,傲慢威仪,诬称先王。晋国助纣为虐,参与辅佐,图谋肆无忌惮。我如今震荡流离,奔窜于荆蛮之地,无处安身立命。如果我的一二兄弟甥舅之国,能奖励顺承天道,不助奸猾,遵从先王之命,不速招天罚,宽赦谋助我的人,则是我所愿望的。谨将肺腑之言尽述,及先王之经典法度,恳请深为图谋。从前先王之命曾说:『王后若无嫡子,则择立年长者。年龄相当则以德行高下为准,德行相当则以卜筮决之。』君王立嗣不立宠爱,公卿不徇私情,这是古制。穆后及太子寿早夭而亡,单氏、刘氏偏私拥立年幼者,干乱先王之制,还请诸位伯仲叔季深加图谋!」闵马父(鲁大夫)听了王子朝的辞文,说:「文辞是用来推行礼义的。王子朝违干景王之命,远离晋国强援,以专其私志,行为大失礼,辞文又能有何用?」 齐国出现彗星,齐侯命人举行禳祭(祓除凶星之礼)。晏子说:「没有益处,只会招来虚妄的罪名。天道不阿谀奉承,不改变其命数,又怎能禳除?况且上天设彗星,是为了扫除污秽。您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须禳祭?如果德行有污秽,禳了又有何益?《诗》说:『惟有文王,小心翼翼,昭敬侍奉上帝,由此获得多福。其德不偏邪,因此能拥有四方诸国。』您若没有违德之举,四方诸国将相继归附,何必忧虑彗星?《诗》又说:『我们引以为鉴的,是夏后与商朝;因为行乱的缘故,百姓终究流离失所。』若德行偏邪混乱,百姓将会流亡,祝史所能做的禳祭,无法有所补救。」齐侯心悦诚服,便停止了禳祭。
「頿王」指有美髯者;「携王」是幽王死后,诸侯另立的姬余臣,又称携惠王。晏子之言体现了儒家「天道不谄」的理性天命观,反对以禳祭规避政治过失。
其 513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簿,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齐侯与晏子坐在路寝(正寝),齐侯叹道:「多么美好的宫室啊!将来谁会拥有它呢?」晏子说:「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齐侯说:「我认为这取决于德行。」晏子回答:「依照您的说法,恐怕是陈氏吧!陈氏虽然没有大德,但对百姓多有施予。以豆、区、釜、钟(各级量器)计量,他们向公家缴纳时用小器,向百姓施予时用大器。公家厚收赋税,陈氏厚施于民,百姓自然归附于他。《诗》说:『虽然没有德行给予你,但仍然歌舞相欢。』陈氏的施予,百姓对他又歌又舞了。后代子孙如果稍有懈怠,陈氏若不灭亡,则必将使这国成为他们的国家。」齐侯说:「说得好!这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只有礼才能制止这一局面。依照礼的原则,私家的施予不得超越国家,百姓便不会迁移,农夫不会离开土地,工商不会改行,士人不会滥越本分,官员不会越权,大夫不收取公家的利益。」齐侯说:「说得好!只是我做不到了。我如今才知道礼可以治国。」晏子回答:「礼可以治国由来已久,与天地并立。君上发令、臣下恭从,父亲慈爱、子女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和睦、妻子温顺,婆婆慈爱、儿媳顺听,这就是礼。君发令而臣不违,臣恭从而不二心;父慈爱而施教化,子孝顺而能规谏;兄友爱而待人如友,弟恭敬而顺从长上;夫和睦而行义理,妻温顺而持正道;婆慈爱而能包容,媳顺听而态度婉顺:这是礼所成就的善物。」齐侯说:「说得好!寡人如今才听到这礼之至高道理。」晏子回答:「这是先王从天地之道中承受而来,用以治理其百姓的,所以先王最为重视它。」
豆、区、釜、钟为周代量器,大小递进;陈氏(田氏)以大斗借贷、小斗收回,借此收买民心,后终取代姜齐建立田氏齐国,晏子此言可谓高瞻远瞩。
其 515
昭公二十七年
昭公二十七年
其 516
【经】二十有七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居于郓。夏四月,吴弑其君僚。
【经】二十七年春,昭公前往齐国。昭公从齐国回来,居于郓邑。夏四月,吴国弑杀其君吴王僚。
其 517
楚杀其大夫郤宛。秋,晋士鞅、宋乐祁犁、卫北宫喜、曹人、邾人、滕人会于扈。
楚国杀害其大夫郤宛。秋,晋国士鞅、宋国乐祁犁、卫国北宫喜、曹人、邾人、滕人在扈地会盟。
其 518
冬十月,曹伯午卒。邾快来奔。公如齐。公至自齐,居于郓。
冬十月,曹伯午去世。邾快来鲁国出奔。昭公前往齐国。昭公从齐国回来,居于郓邑。
其 519
【传】二十七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处于郓,言在外也。
【传】二十七年春,昭公前往齐国。昭公从齐国回来,居住于郓邑——意在说明他仍流亡在外。
其 520
吴子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掩馀、公子烛庸帅师围潜。使延州来季子聘于上国,遂聘于晋,以观诸侯。楚莠尹然,工尹麇帅师救潜。左司马沈尹戌帅都君子与王马之属以济师,与吴师遇于穷。令尹子常以舟师及沙汭而还。左尹郤宛、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吴师不能退。
吴王僚想趁楚平王之丧出兵伐楚,派公子掩馀、公子烛庸率军围攻潜邑(楚地)。另派延州来的季子(季札)出使上国(中原诸侯),并访问晋国,以观察诸侯动向。楚国的莠尹然、工尹麇率军救援潜邑。左司马沈尹戌率各都城的君子以及王室马政官属前来援军,与吴军在穷地相遇。令尹子常率水军到达沙汭后撤还。左尹郤宛、工尹寿率师到达潜邑,吴军无法退出。
潜为楚邑,在今安徽霍山一带;延州来即今安徽凤台,季子(季札)为吴王寿梦之子,以贤德闻名;「上国」指中原地区的华夏诸侯。
其 521
吴公子光曰:「此时也,弗可失也。」告鱄设诸曰:「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我,王嗣也,吾欲求之。事若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鱄设诸曰:「王可弑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光曰:「我,尔身也。」
吴公子光说:「时机来了,不可失去。」他告知专诸(鱄设诸)说:「中原诸国有句话说:『不去寻求,如何能得?』我是先王之嗣,我想夺取君位。事若成功,季子即使回来,也不会废黜我。」专诸说:「吴王僚可以刺杀。他母亲年老,儿子幼弱,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公子光说:「你就是我的人,生死与共。」
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专诸(鱄设诸)为历史上著名的刺客之一;吴王僚为吴王诸樊之子,公子光自认本应是王位继承人。
其 522
夏四月,光伏甲于堀室而享王。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门阶户席,皆王亲也,夹之以铍。羞者献体改服于门外,执羞者坐行而入,执铍者夹承之,及体以相授也。光伪足疾,入于堀室。鱄设诸置剑于鱼中以进,抽剑刺王,铍交于胸,遂弑王。阖庐以其子为卿。
夏四月,公子光将甲士埋伏于地窖(堀室)中,设宴款待吴王僚。吴王令甲士列坐于道路及其门前,门阶、户内、席旁,均为吴王亲信之人,并持铍(长矛)夹护。献食者在门外更换礼服,捧食的人屈膝而行入内,持铍者夹立于两侧承接护送,一直传递到各席位。公子光假称足疾,退入地窖。专诸将短剑藏于鱼腹之中进献,拔剑刺向吴王,铍矛交刺于专诸胸膛,专诸当场身亡,但吴王僚也就此被弑杀。公子光(阖闾)以专诸之子为卿大夫。
此即「专诸刺王僚」的历史事件;「铍」为两面有刃的长矛;公子光事后封专诸之子以报答其父之功。
其 523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墓,复位而待。吴公子掩馀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楚师闻吴乱而还。
季子(季札)返回吴国,说:「只要先君的祭祀没有废绝,百姓没有失去主人,社稷有所依靠,国家没有倾覆,那就是我的君上。我能怨谁呢?为死者哀悼,事奉生者,以待天命。不是我造成了这场动乱,既然已经有了立定的君主,则服从他,这是先人之道。」他回去复命,哭祭王墓,然后归位等待。吴国公子掩馀出奔徐国,公子烛庸出奔钟吾国。楚军听说吴国内乱,便撤兵回国。
季札以「哀死事生」的态度面对政变,体现了他超越权位的贤达品格,被后人称颂。
其 524
郤宛直而和,国人说之。鄢将师为右领,与费无极比而恶之。令尹子常贿而信谗,无极谮郤宛焉,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于子氏。」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
郤宛为人正直和善,国人对他颇有好感。鄢将师任右领(官名),与费无极相互勾结,憎恶郤宛。令尹子常(囊瓦)贪图财利而相信谗言,费无极便向子常诬陷郤宛,对子常说:「子恶(郤宛)想请您喝酒。」又对郤宛说:「令尹想到您家中饮酒作乐。」郤宛说:「我是微贱之人,不足以屈辱令尹大驾。令尹若必定要来,那是莫大的恩惠,实在受之有愧。
郤宛,楚国左尹,为人正直;费无极为楚国奸臣,曾策动多场政治阴谋;鄢将师为右领,相当于军事要职。
其 525
吾无以酬之,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曰:「置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及飨日,帷诸门左。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且此役也,吴可以得志,子恶取赂焉而还,又误群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吴乘我丧,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将师退,遂令攻郤氏,且爇之。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爇,令曰:「不爇郤氏,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国人投之,遂弗爇也。令尹炮之,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晋陈之族呼于国曰:「鄢氏、费氏自以为王,专祸楚国,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令尹尽信之矣,国将如何?」令尹病之。
「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敬的,该怎么办呢?」费无极说:「令尹喜好甲兵,您把它们摆出来,我来为您挑选。」郤宛取出五套盔甲和五件兵器,费无极说:「把它们放在门口,令尹一到必定会观看,您再随即以此相赠作为回礼。」到了飨宴之日,费无极把甲兵悬挂帷幕藏在门的左侧。费无极对令尹说:「我差点害了您。子恶将对您不利,甲兵就在门口,您千万不可前往。况且这次出兵(围潜),吴国本可以得志,是子恶收了贿赂撤回,又误导众将帅,使他们退兵,说:『趁乱出兵不吉祥。』吴国趁我们办丧事,我们何不趁吴国内乱之机攻打?」令尹派人去察看郤氏,发现门口果然有甲兵。子常未去赴宴,召来鄢将师告诉他此事。鄢将师退下后,随即命令攻打郤氏并纵火焚烧。郤宛(子恶)听到消息,当即自杀。国人不愿放火,子常下令:「不烧郤氏,与其同罪。」有人取来一束菅草,有人拿来一把秸秆,国人纷纷投下,结果郤氏的房屋终究没有被烧毁。令尹子常炮烙施刑,将郤氏的族党彻底灭绝,杀死阳令终及其弟阳完,以及他(与郤宛的党羽)佗、晋陈及其子弟。晋陈的族人在国中呼喊:「鄢氏、费氏自以为王,专揽楚国祸患,削弱王室,蒙蔽王上与令尹以为私利。令尹全部相信了他们,国家将会怎样?」令尹子常为此烦忧。
此为楚国「郤宛之难」的经过;「五甲五兵」为诬陷郤宛谋反的陷阱;炮烙为严酷刑罚;晋陈为郤宛的同党。
其 526
秋,会于扈,令戍周,且谋纳公也。宋、卫皆利纳公,固请之。范献子取货于季孙,谓司城子梁与北宫贞子曰:「季孙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请囚,请亡,于是乎不获。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岂无备而能出君乎?季氏之复,天救之也。
秋,在扈地会盟,命令各国戍守周室,并谋划让鲁昭公回国。宋国、卫国都希望昭公能回国,坚决请求晋国出兵。范献子(士鞅)从季孙处取了财货,对司城子梁(宋国)和北宫贞子(卫北宫喜)说:「季孙自认无罪,然而昭公讨伐他,他请求被囚、请求出奔,都没有如愿。昭公又无法制胜,只好自行出走。难道他没有防备就能驱逐君主吗?季氏之所以能复位,是天命所助。
范献子即士鞅,晋国执政大夫;扈会之目的是谋纳鲁昭公,但最终未能实现。
其 527
休公徒之怒,而启叔孙氏之心。不然,岂其伐人而说甲执冰以游?叔孙氏惧祸之滥,而自同于季氏,天之道也。鲁君守齐,三年而无成。季氏甚得其民,淮夷与之,有十年之备,有齐、楚之援,有天之赞,有民之助,有坚守之心,有列国之权,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国。故鞅以为难。二子皆图国者也,而欲纳鲁君,鞅之愿也,请从二子以围鲁。无成,死之。」二子惧,皆辞。乃辞小国,而以难复。
「让昭公的随从停息怒气,同时也打开了叔孙氏的心思(不再坚定支持季氏)。若不如此,他们怎么会一边讨伐别人,一边又宽衣执冰取乐?叔孙氏担心祸患蔓延,自动与季氏站在同一边,这是天道使然。鲁君在齐国等候了三年却无所成就。季氏在民间声望极高,淮夷也与他们联合,他们有十年的积累准备,有齐国、楚国的援助,有上天的扶助,有民心的支持,有坚守的意志,有列国的权势,而不敢公开宣示,对待君主如同仍在国内一样。所以鞅认为这件事很难。二位都是谋国之人,若想迎回鲁君,正是鞅所愿意的,请让鞅跟随二位围攻鲁国。若不能成功,鞅死在那里。」二人害怕了,都推辞不就。于是向小国说明无法完成,以事情艰难为由回报。
范献子实为婉拒,以「死于此」的激将法反逼宋卫退缩;「执冰取乐」指做出不严肃的行为,与攻人之战前后矛盾。
其 528
孟懿子、阳虎伐郓。郓人将战,子家子曰:「天命不慆久矣。使君亡者,必此众也。天既祸之,而自福也,不亦难乎?犹有鬼神,此必败也。乌呼!为无望也夫,其死于此乎!」公使子家子如晋,公徒败于且知。
孟懿子、阳虎率军攻打郓邑。郓邑人将要出战,子家子说:「天命早已不眷顾这里了。使鲁君流亡的,就是这批人。上天既已降祸于他们,他们自己还以为可以保福,岂不是很难吗?况且鬼神也在,这次必定失败。唉!就当是没有希望了吧,大概要死在这里了!」昭公派子家子前往晋国。昭公的军队在且知被打败。
子家子(郑丘缓)为昭公随从谋臣,数度献计;此时昭公驻郓,鲁国内部季孙阵营出兵攻郓。
其 529
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已,进胙者莫不谤令尹。沈尹戌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厩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讟,至于今不已。戌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出蔡侯朱,丧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
楚国郤宛遇难一事,国内议论纷纷、迟迟不息,凡前来献祭肉(进胙)的人无不指责令尹子常。沈尹戌对子常说:「那左尹(郤宛)和中厩尹(晋陈之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罪在何处,您却将他们杀死,因此引来诽谤非议,至今不止。我实在想不通。仁者即使是为了遮掩诽谤而杀人,也不肯这样做;如今您是因为杀人而招来诽谤,却不图谋解决,这岂不太奇怪了?费无极,是楚国的谗人,百姓无不知晓。他驱逐朝吴(太子建之师),放逐蔡侯朱,害死了太子建,杀害了连尹奢(伍奢),遮蔽王上的耳目,使王上不能明辨是非。
沈尹戌为楚国忠直之臣;「进胙」为祭祀后分发祭肉,前来领胙之人皆议论子常;朝吴即楚庄王之臣,曾受命教导太子建。
其 530
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夫鄢将师矫子之命,以灭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吴新有君,疆埸日骇,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谗以自安也,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敢不良图。」九月己未,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否则,楚平王温和仁慈、恭谨节俭,有超越成王、庄王之处,无一不及他们。他之所以未能得到诸侯的归心,就是因为近有费无极在侧。如今又无辜杀死三人,招来大规模诽谤,祸患几乎要殃及您了。您若不图谋处置,还有何用?鄢将师假借您的命令,灭了三族——这些都是国家的良臣——却未受到惩处。吴国刚有新君,边疆每日骚动,楚国若发生大事,您恐怕就危险了!聪明人除去谗臣以自保,如今您却珍爱谗臣以自危,真是太糊涂了!」子常说:「这是我囊瓦(子常之名)的罪过,怎敢不认真谋划。」九月己未,子常杀死费无极与鄢将师,将他们的族人全部灭绝,以向国人谢罪。诽谤之声就此平息。
其 531
冬,公如齐,齐侯请飨之。子家子曰:「朝夕立于其朝,又何飨焉?其饮酒也。」乃饮酒,使宰献,而请安。子仲之子曰重,为齐侯夫人,曰:「请使重见。」
冬,昭公前往齐国,齐侯请求举行飨礼款待他。子家子说:「昭公朝朝暮暮都站立在齐侯朝廷上,又何必再行飨礼?不如就喝酒叙谈吧。」于是改为饮酒,派宰官献上酒食,并请求平安如故。子仲之女名叫重,嫁给齐侯为夫人,齐侯说:「请让重来见昭公。」
子家子(郑丘缓)认为昭公既已长居齐国、早非宾客之礼,不宜再大张旗鼓行飨礼;子仲之女为鲁昭公的姑母或亲属,嫁为齐侯夫人。
其 532
子家子乃以君出。
子家子趁机带着昭公离开了。
其 533
十二月,晋籍秦致诸侯之戍于周,鲁人辞以难。
十二月,晋国籍秦转达诸侯戍守周室的命令,鲁国以国内有难为由推辞。
其 535
昭公二十八年
昭公二十八年
其 536
【经】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葬曹悼公。公如晋,次于乾侯。夏四月丙戌,郑伯宁卒。六月,葬郑定公。秋七月癸巳,滕子宁卒。冬,葬滕悼公。
【经】二十八年春,周历三月,安葬曹悼公。昭公前往晋国,驻扎于乾侯。夏四月丙戌,郑伯宁去世。六月,安葬郑定公。秋七月癸巳,滕子宁去世。冬,安葬滕悼公。
其 537
【传】二十八年春,公如晋,将如乾侯。子家子曰:「有求于人,而即其安,人孰矜之?其造于竟。」弗听。使请逆于晋。晋人曰:「天祸鲁国,君淹恤在外。
【传】二十八年春,昭公前往晋国,打算前往乾侯(晋邑,在今河北成安)。子家子说:「向人有所求,却前往那安逸之所,有谁会同情您?应当径直赴至边境。」昭公没有听从。(昭公)派人请求晋国迎接。晋国人说:「上天降祸于鲁国,君上长久流亡在外,受尽忧苦。
乾侯为晋国边邑,在今河北成安附近;子家子建议昭公表现出急切求助的姿态,直赴晋境,而非安居于驿所等待。
其 538
君亦不使一个辱在寡人,而即安于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复于竟而后逆之。
「君上也不曾派一人向寡君致意,却径直安居于甥舅之家,我们又怎么会去迎接?」晋国人让昭公先行返至边境,然后才派人去迎接他。
其 539
晋祁胜与邬臧通室,祁盈将执之,访于司马叔游。叔游曰:「《郑书》有之:『恶直丑正,实蕃有徒。』无道立矣,子惧不免。《诗》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姑已,若何?」盈曰:「祁氏私有讨,国何有焉?」遂执之。祁胜赂荀跞,荀跞为之言于晋侯,晋侯执祁盈。祁盈之臣曰:「钧将皆死,憖使吾君闻胜与臧之死以为快。」乃杀之。夏六月,晋杀祁盈及杨食我。食我,祁盈之党也,而助乱,故杀之。遂灭祁氏、羊舌氏。
晋国的祁胜与邬臧私通(妻室相通),祁盈打算逮捕他们,先去征询司马叔游的意见。叔游说:「《郑书》中有这样的话:『憎恶正直、厌恶公正的人,实在为数众多,多有同党。』无道之事已经树立,您恐怕难免于祸。《诗》说:『民间多有邪辟之人,不要自己另立刑罚。』还是暂且停手吧,如何?」祁盈说:「这是祁氏家族内部的处置,与国家何干?」于是逮捕了他们。祁胜贿赂荀跞,荀跞为他向晋侯说情,晋侯遂逮捕了祁盈。祁盈的家臣说:「同样都要死,不如让我们的主君听到祁胜和邬臧先被杀的消息,以为快慰。」便将二人杀死。夏六月,晋国处死了祁盈和杨食我(羊舌食我)。食我是祁盈的同党,且助乱,因此被杀。晋国遂灭祁氏、羊舌氏两族。
祁盈为晋国大夫祁奚之孙;邬臧为祁盈家臣;羊舌氏与祁氏均为晋国大贵族,其覆灭标志着晋国公族势力进一步衰落。
其 540
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生女,鬒黑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婪无餍,忿类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废,皆是物也。女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叔向惧,不敢取。平公强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
起初,叔向(羊舌肸)想娶申公巫臣之女,他的母亲想让他娶同族党羽之女。叔向说:「我的同族母辈众多而妾生的少,我已被舅氏(同党)的事所警戒。」他的母亲说:「子灵之妻(巫臣之妻夏姬)杀死了三个丈夫、一位君主、一个儿子,使一国覆灭、两卿遇害。难道不应该警惕吗?我听说:『美丽到极致的,必有极恶相伴。』她是郑穆公小妾姚子之女,子貉(郑穆公之子)之妹。子貉早死,没有后嗣,天将美貌都钟注于此女,将必借此女造成大败坏。从前有仍氏生了一个女儿,发色黑亮而极为美丽,光彩可以照鉴,名叫玄妻。乐正后夔娶了她,生下伯封,伯封生性如猪(豕心),贪婪无度,忿恨无时,被称为封豕(大猪)。有穷国后羿灭了他,夔因此断绝了祭祀。而且夏、商、周三代的覆亡,共子(太子申)的被废,都是由这种美女造成的。女人你有什么用?凡是有绝色尤物,足以惑动人心,若非有德有义,就必然带来祸患。」叔向害怕,不敢娶。晋平公强迫他娶了,生下伯石(羊舌食我)。伯石刚出生时,子容(叔向之兄)的母亲跑去告知叔向的母亲(姑姑),说:「长叔姒生了男孩!」姑姑要去看,走到堂上,听到婴儿的哭声便折回,说:「这是豺狼之声。狼崽有野性之心,若不是这个孩子,谁能令羊舌氏灭亡!」于是便没有去看。
夏姬为春秋时代著名美女,令多国君卿覆亡;「封豕」即大猪,比喻贪婪;「后夔」为舜之乐正;叔向母之预言于此得到印证,伯石(食我)助乱,羊舌氏因此灭亡。
其 541
秋,晋韩宣子卒,魏献子为政。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知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大夫,赵朝为平阳大夫,僚安为杨氏大夫。谓贾辛、司马乌为有力于王室,故举之。谓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馀子之不失职,能守业者也。其四人者,皆受县而后见于魏子,以贤举也。
秋,晋国韩宣子去世,魏献子(魏舒)执掌国政。将祁氏的土地划分为七县,将羊舌氏的土地划分为三县。司马弥牟任邬县大夫,贾辛任祁县大夫,司马乌任平陵大夫,魏戊任梗阳大夫,知徐吾任涂水大夫,韩固任马首大夫,孟丙任盂县大夫,乐霄任铜鞮大夫,赵朝任平阳大夫,僚安任杨氏大夫。任命贾辛、司马乌,是因为他们对王室有功勋,因此举用。任命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是因为他们是余子(次等卿大夫子弟)中不失职守、能承守家业的人。这四人都是接受封县之后再来拜见魏子的,这是凭才德举用的做法。
晋国诸侯内部,卿族兼并土地的局面日趋严重;魏献子以才德选人,孔子对此称赞为「义」,见下文。
其 542
魏子谓成鱄:「吾与戊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何也?戊之为人也,远不忘君,近不逼同,居利思义,在约思纯,有守心而无淫行。虽与之县,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诗》曰:『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无悔,故袭天禄,子孙赖之。主之举也,近文德矣,所及其远哉!」贾辛将适其县,见于魏子。魏子曰:「辛来!昔叔向适郑,鬷蔑恶,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鬷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扬,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言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今女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女。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仲尼闻魏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冬,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魏子将受之。魏戊谓阎没、女宽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
魏子对成鱄说:「我给魏戊封了县,人们岂不以为我任人唯亲?」成鱄回答:「怎么会?魏戊这个人,对远处的君主不忘忠诚,对身边同僚不逼迫排挤,居于有利之处则思考道义,处于困约之时则思求纯正,有守持之心而无越轨之行。即使给他封县,不也是应该的吗?从前武王克商,光耀普有天下,他的兄弟受封为国君的有十五人,姬姓受封为国君的有四十人,都是举用亲族。举用人才本无他法,唯以善德为准,亲疏是一样的。《诗》说:『唯有文王,上帝度量其心。他的德音无声,其德能够明察一切。能明察、能类推,能教导、能为君。王于此大国,能顺从、能亲比。亲比于文王,其德毫无悔恨。已受帝之福祉,施及子孙后代。』心能裁制合义称为「度」,德行端正应和称为「莫」,照察四方称为「明」,勤施无私称为「类」,教诲不倦称为「长」,赏庆罚威称为「君」,慈爱和睦遍服称为「顺」,择善而从称为「比」,经纬天地称为「文」。九德不越轨,行事无懊悔,所以能承受天禄,子孙依赖之。您此次举用人才,已近于文德了,所能及远!」 贾辛将要赴任其封县,前来拜见魏子。魏子说:「贾辛来!从前叔向前往郑国,鬷蔑貌丑,想见叔向,便跟随搬运器具的人前往,立于堂下。说了一句话,十分得当。叔向正要喝酒,听到了,说:『必定是鬷明(鬷蔑)。』叔向走下来,握住他的手引上堂,说:『从前贾大夫貌丑,娶了个美妻,三年不说话不笑,御车前往如皋打猎射野鸡,得到了猎物。其妻这才开口笑。贾大夫说:「才能是不可以停止发挥的,我若不会射箭,你岂不是就永远不开口说话了!」如今你相貌不扬,如果你不开口说话,我差点就失去你了。言语是不可以不开口如此。』于是(叔向和鬷蔑)成为知交。如今你对王室有功勋,所以我举用你。去吧!要敬重职守,不可懈怠你的力量!」 仲尼听说魏子举人之事,认为合乎义,说:「对近者不失亲族,对远者不失贤才,可以称得上义了。」又听说他任命贾辛的话,认为是忠诚:「《诗》说:『永常言配合天命,自求多福』,这就是忠啊。魏子举人合义,命令合忠,他的后代在晋国必定会长久有所传承吧!」 冬,梗阳人有诉讼案件,魏戊无法断决,便将案件上呈。梗阳人的大宗(族长)以女乐(女歌舞伎)行贿,魏子打算接受。魏戊对阎没、女宽说:「主君以不受贿赂闻名于诸侯,如果接受梗阳人的贿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受贿了。请二位一定要劝谏。」
九德之说(度、莫、明、类、长、君、顺、比、文)为此处发挥的古典德目;贾大夫射雉的典故以才能终获妻笑,说明才德不可压抑;梗阳案最终魏子拒贿,见下条。
其 543
皆许诺。退朝,待于庭。馈入,召之。比置,三叹。既食,使坐。魏子曰:「吾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献子辞梗阳人。
两人都答应了。退朝之后,在庭院等候。送来的膳食进来了,(魏子)把他们召进来。(他们)吃饭期间,三次叹气。吃完饭,(魏子)让他们坐下。魏子说:「我从伯叔那里听说,有句谚语:『唯有吃饭能忘忧。』二位吃饭期间三次叹气,是为何故?」两人同声回答说:「有人赏赐给我们二人酒喝,(我们)还没吃晚饭。饭食刚刚送到,担心食物不够,所以叹了一口气。到了中途,自责说:『怎么会将军的食物还不够吃呢?』因此再叹一口气。等到进食完毕,希望以我们小人的肚量来作为君子的心量——只要满足就够了。」献子(魏子)于是拒绝了梗阳人的贿赂。
阎没、女宽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的委婉讽谏,劝魏子知足拒贿,手法高妙,为先秦劝谏叙事中的名篇。
其 545
昭公二十九年
昭公二十九年
其 546
【经】二十有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居于郓,齐侯使高张来唁公。公如晋,次于乾侯。夏四月庚子,叔诣卒。秋七月。冬十月,郓溃。
【经】二十九年春,昭公从乾侯回来,居于郓邑。齐侯派高张来慰问昭公。昭公前往晋国,驻扎于乾侯。夏四月庚子,叔诣去世。秋七月(无事记载)。冬十月,郓邑溃散。
其 547
【传】二十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处于郓。齐侯使高张来唁公,称主君。子家子曰:「齐卑君矣,君只辱焉。」公如乾侯。
【传】二十九年春,昭公从乾侯返回,居住于郓邑。齐侯派高张来慰问昭公,称他为「主君」。子家子说:「齐侯是在贬低君上,君上去见只会受辱。」昭公于是前往乾侯。
「主君」为卿大夫家主之称,而非诸侯之称,齐侯以此称呼昭公,等于不承认他的国君身份,是一种外交侮辱。
其 548
三月己卯,京师杀召伯盈、尹氏固及原伯鲁之子。尹固之复也,有妇人遇之周郊,尤之,曰:「处则劝人为祸,行则数日而反,是夫也,其过三岁乎?」夏五月庚寅,王子赵车入于鄻以叛,阴不佞败之。
三月己卯,京师(周王都)杀死了召伯盈、尹氏固,以及原伯鲁之子。尹固回来时,有一个妇人在周郊与他相遇,责备他说:「在家时劝人作乱,出走后没几天就回来,这种人,能活过三年吗?」夏五月庚寅,王子赵车进入鄻邑作乱叛逃,阴不佞将其击败。
其 549
平子每岁贾马,具从者之衣屦,而归之于乾侯。公执归马者,卖之,乃不归马。卫侯来献其乘马曰启服,堑而死,公将为之椟。子家子曰:「从者病矣,请以食之。」乃以帏裹之。
平子(季孙意如)每年购买马匹,备好随从者的衣鞋,送至乾侯(昭公处)。昭公扣押了送马的人,将马卖掉,于是平子不再送马了。卫侯前来进献其坐骑名叫「启服」,马坠入壕沟死去,昭公打算为它制作棺椁。子家子说:「随从的人都饿病了,请拿这匹马给他们吃吧。」于是只以帷幕裹尸而已。
乾侯为晋邑,昭公流亡至此;平子每年送马衣等物资,昭公因怨而扣押送马者,致使援助中断,可见君臣关系的裂痕。
其 550
公赐公衍羔裘,使献龙辅于齐侯,遂入羔裘。齐侯喜,与之阳谷。公衍、公为之生也,其母偕出。公衍先生,公为之母曰:「相与偕出,请相与偕告。」三日,公为生,其母先以告,公为为兄。公私喜于阳谷而思于鲁,曰:「务人为此祸也。且后生而为兄,其诬也久矣。」乃黜之,而以公衍为大子。
昭公赏赐公衍羔裘,派他向齐侯进献「龙辅」(美玉),并带上羔裘一并送入。齐侯高兴,赐给公衍阳谷之地。公衍与公为是双胞胎,他们的母亲一同临盆。公衍先出生,公为的母亲说:「我们一同生产,请我们一同去报告吧。」三天后,公为才出生,但他的母亲抢先去报告,公为便成了兄长。昭公私下里在阳谷高兴,心里却想着鲁国,说:「是那个管事的人(公为之母)造成了这场祸端。况且他出生在后却成了兄长,这个谎言已经延续很久了。」于是废黜公为,改立公衍为太子。
「龙辅」为美玉名;公衍、公为为昭公之子,为争太子位而有此双生子争先报告之事;「务人」即管事之人。
其 551
秋,龙见于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知,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知。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曰:「是二氏者,吾亦闻之,而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
秋,绛邑(晋国都城)郊外出现了龙。魏献子向蔡墨(史官)询问:「我听说,在生灵之中没有比龙更有灵性的,因为活着时没有人能得到它。说它有灵性,真的如此吗?」蔡墨回答:「实际上是人不了解(如何驯养),并非龙真的有灵性。古时候人们蓄养龙,所以国家中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说:「这两个氏族,我也听说过,知道其来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蔡墨回答:「从前有飂叔安,他有一个远裔子孙叫董父,极爱好龙,能寻求龙的饮食嗜好来喂养它们,龙纷纷归附他。
蔡墨为晋国史官,此段为关于龙的古代传说及官制的详细解说,是研究上古神话与职官制度的重要资料。
其 552
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其后也。
「(董父)于是驯养蓄积了许多龙,以此侍奉帝舜。帝赐给他姓『董』,氏名『豢龙』,封于鬷川,鬷夷氏就是他的后裔。
其 553
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范氏其后也。」献子曰:「今何故无之?」对曰:「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
「所以帝舜历代都有人蓄养龙。到了夏代孔甲,深得上帝宠爱,上帝赐给他乘驾之龙,黄河、汉水各两条,各有雌雄,孔甲不会喂养,又一时找不到豢龙氏。那时陶唐氏(尧的后裔)已经衰微,其后有刘累,向豢龙氏学习了驯龙之术,用以侍奉孔甲,能够给龙喂食。夏后(孔甲)嘉奖他,赐氏名『御龙』,以顶替豕韦氏(彭姓诸侯)的后嗣。其中一条雌龙死了,刘累偷偷将龙肉做成肉酱进献给夏后。夏后品尝之后,过后又派人去索求。刘累害怕,迁居到鲁县(今河南鲁山),范氏就是他的后裔。」献子说:「如今为何没有(豢龙)这种事了?」蔡墨回答:「万物各有其司职的官员,官员修治其方术,朝夕思虑,一天失职,便可能命丧于此,失职者无以为食(官禄)。官员熟习其事业,对应之物才会降临。如果弃绝遗忘,这些物类就会退藏蛰伏,郁闭湮没,不得生育。
孔甲为夏后(夏王),据《史记》所载好鬼神、好方术;刘累为御龙氏,范氏(晋国大夫范氏)自称其后;豕韦氏为古老的彭姓诸侯封国。
其 554
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实列受氏姓,封为上公,祀为贵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龙,水物也。水官弃矣,故龙不生得。不然,《周易》有之,在《乾》ⅰⅰ之《姤》ⅰⅳ,曰:『潜龙勿用。』其《同人》ⅰⅵ曰:『见龙在田。』其《大有》ⅵⅰ曰:『飞龙在天。』其《夬》ⅷⅰ曰:『亢龙有悔。』其《坤》ⅱⅱ曰:『见群龙无首,吉。』《坤》之《剥》ⅶⅱ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献子曰:「社稷五祀,谁氏之五官也?」对曰:「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此其三祀也。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此其二祀也。后土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
「所以设有五行的官员,称为五官。这些官员实际上各获氏姓,封为上公,祭祀为贵神。社稷五祀,就是尊奉他们。木正称句芒,火正称祝融,金正称蓐收,水正称玄冥,土正称后土。龙,是水族之物。如今水官已经废弃,所以龙不再能被活捉。不然,《周易》中有相关记载,在《乾》卦(初爻阴变)之《姤》卦,说:『潜龙勿用。』其《同人》卦说:『见龙在田。』其《大有》卦说:『飞龙在天。』其《夬》卦说:『亢龙有悔。』其《坤》卦说:『见群龙无首,吉。』《坤》之变《剥》卦说:『龙战于野。』如果不是朝夕与龙相处,谁能认识它?」献子说:「社稷五祀,是哪些氏族的五官?」蔡墨回答:「少皞氏有四个叔父,名叫重、该、修、熙,他们实际上能主管金、木以及水。使重担任句芒(木正),该担任蓐收(金正),修及熙担任玄冥(水正),历代不失职守,最终功济于穷桑(尧的发祥地),这就是五祀中的三祀。颛顼氏有子名犁,担任祝融(火正);共工氏有子名句龙,担任后土(土正),这就是五祀中的二祀。后土即社神;稷,是田官。有烈山氏(炎帝神农)的儿子名柱担任稷神,夏代以前祭祀他。周人的弃也担任稷神,商代以来则祭祀他。」
此段为上古官制与神话体系的重要史料:五行五官分别掌管木、火、金、水、土,各有神格化的始祖;《周易》六爻龙象的引用,说明龙与水官的对应关系;「穷桑」为尧舜时代的圣地。
其 555
冬,晋赵鞅、荀寅帅师城汝滨,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著范宣子所为刑书焉。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
冬,晋国赵鞅、荀寅(中行寅)率军在汝水旁筑城,随即向晋国征调一鼓(一炉)铁料,铸成刑鼎(刻有刑法条文的铁鼎),将范宣子所制订的刑书铭刻于其上。孔子说:「晋国恐怕要衰亡了!它丧失了礼制法度。晋国本应遵守唐叔(晋国始祖)所受之法度,以之治理百姓,卿大夫依序守护。百姓因此能够尊重贵族,贵族因此能够守住事业。贵贱之位不逾越,这就是所谓的法度。文公因此设立执秩之官,制定被庐之法,以成为诸侯的盟主。如今抛弃了这法度,另铸刑鼎,百姓只知道鼎上的刑法,何从尊重贵族?贵族又有何事业可守?贵贱无序,怎能治国?况且范宣子制定的刑法,是在夷地会兵(搜军)时制订的,是晋国混乱时期的产物,怎么能将它立为法律?」蔡史墨(蔡墨)说:「范氏、中行氏恐怕要灭亡了!中行寅只是下级卿大夫,却干犯上级的命令,擅自铸造刑器,将其立为国法,这是把奸邪合法化。又加上了范氏,更容易(招致祸患),这样下去,必然灭亡。
刑鼎:以铁铸鼎、刻写刑书,此举打破了贵族以掌握法律维护等级秩序的传统;孔子认为「民在鼎矣」使贵贱失序;被庐之法为晋文公所制军法;夷之搜为晋国一次军事演习,范宣子于其时制订刑书。
其 556
其及赵氏,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
「「这件事会殃及赵氏,赵孟(赵鞅)也参与其中。然而他是出于不得已,若能有德行,或许可以免于祸患。」」
其 558
昭公三十年
昭公三十年
其 559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夏六月庚辰,晋侯去疾卒。秋八月,葬晋顷公。冬十有二月,吴灭徐,徐子章羽奔楚。
【经】三十年春,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夏六月庚辰,晋侯去疾去世。秋八月,安葬晋顷公。冬十二月,吴国灭徐国,徐子章羽出奔楚国。
其 560
【传】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不先书郓与乾侯,非公,且徵过也。
【传】三十年春,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史书不先记载郓邑与乾侯的详情,是因为这不是昭公应当处于的境地,且是要彰显他的过失。
其 561
夏六月,晋顷公卒。秋八月,葬。郑游吉吊,且送葬,魏献子使士景伯诘之,曰:「悼公之丧,子西吊,子蟜送葬。今吾子无贰,何故?」对曰:「诸侯所以归晋君,礼也。礼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谓。事大在共其时命,字小在恤其所无。以敝邑居大国之间,共其职贡,与其备御不虞之患,岂忘共命?先王之制:诸侯之丧,士吊,大夫送葬;唯嘉好、聘享、三军之事,于是乎使卿。晋之丧事,敝邑之间,先君有所助执绋矣。若其不间,虽士大夫有所不获数矣。大国之惠,亦庆其加,而不讨其乏,明砥其情,取备而已,以为礼也。灵王之丧,我先君简公在楚,我先大夫印段实往,敝邑之少卿也。王吏不讨,恤所无也。今大夫曰:『女盍从旧?』旧有丰有省,不知所从。从其丰,则寡君幼弱,是以不共。从其省,则吉在此矣。唯大夫图之。」晋人不能诘。
夏六月,晋顷公去世。秋八月,举行葬礼。郑国的游吉前去吊丧,并参与送葬,魏献子派士景伯质问他,说:「悼公之丧,子西前来吊唁,子蟜(公孙黑肱)前来送葬(一吊一葬,各有其人)。如今您一人两者兼行,是何缘故?」游吉回答:「诸侯之所以归附晋君,是因为礼义。礼,就是小国事奉大国、大国抚字小国之义。事奉大国在于按时遵命,抚字小国在于体恤其所缺乏的。敝邑处于大国之间,共尽职贡,并为防御意外之患而备战,岂敢忘记奉命?先王的制度规定:诸侯之丧,以士前去吊唁,以大夫前去送葬;只有嘉礼往来、聘享之事以及三军作战,才派遣卿大夫前往。晋国有丧事,敝邑若有空闲,先君曾亲自去拉引柩车(执绋)。若没有空闲,即使派士大夫前往,也有时赶不上出席。大国之惠,也不过是庆幸增加礼数,而不追究礼数的不足,明白体量其情,取其礼备而已,以此为礼。灵王(周灵王)之丧,我先君简公在楚国,我先大夫印段实际前去吊唁,他不过是敝邑的次等卿大夫。王室官员也没有追究,是体恤敝邑的不足。如今大夫说:『你为何不依照旧例?』旧例有礼数丰厚的,有礼数简约的,不知该依照哪种。若依丰厚的,则是因为寡君年幼体弱,所以无法充分供奉。若依简约的,那在下(游吉)就在这里了。请大夫斟酌决定。」晋国人无法反驳。
游吉(子太叔)为郑国大夫,以礼辩著称;「执绋」为拉引灵柩的绳索,诸侯送葬的隆重礼节;印段为郑国大夫,曾代简公赴周吊丧。
其 562
吴子使徐人执掩馀,使钟吾人执烛庸,二公子奔楚,楚子大封,而定其徙。
吴王(阖闾)令徐国人逮捕(吴公子)掩馀,令钟吾国人逮捕烛庸,二公子出奔楚国,楚王大加封赏,并安置了他们的迁居之所。
掩馀、烛庸为吴王僚之前吴国派围楚的将领,阖闾弑僚自立后,二人不服而出奔,阖闾命邻国逮捕他们。
其 563
使监马尹大心逆吴公子,使居养。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城之,取于城父与胡田以与之。将以害吴也。子西谏曰:「吴光新得国,而亲其民,视民如子,辛苦同之,将用之也。若好吴边疆,使柔服焉,犹惧其至。吾又强其仇以重怒之,无乃不可乎!吴,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滨,不与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光又甚文,将自同于先王。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翦丧吴国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卒以祚吴乎?其终不远矣。我盍姑亿吾鬼神,而宁吾族姓,以待其归。将焉用自播扬焉?」王弗听。吴子怒。冬十二月,吴子执钟吴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
(楚王)派监马尹大心前去迎接吴国的两位公子,让他们住下赡养。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为他们在楚地修筑城防,从城父取来土地与胡田赐给他们,以作为将来攻击吴国的依凭。子西劝谏说:「吴光(阖闾)刚刚取得国君之位,亲近他的百姓,视民如子,同甘共苦,将来必会加以利用。我们若要收复吴国边疆,让他们柔服于我们,尚且担心他们来攻打。我们还要壮大他的仇敌,重重激怒他,恐怕不可以吧!吴国,是周室的后裔,流落在海滨,与姬姓各国不通往来。如今才开始强大,可与中原诸华相比。阖闾又极有文德,将自比于先王。不知天是将要以他为灾祸,使(某国)消灭吴国而大封异姓?还是将要最终赐福于吴国?其结局不远了。我们为何不暂且厚养我们的鬼神、安定我们的族姓,以等待事态发展。又何必自己播扬此事呢?」楚王不听。吴王阖闾大怒。冬十二月,吴王逮捕了钟吾子(钟吾国君),随即出兵攻打徐国,引山水以淹灌之。
子西为楚王之兄,识见高远;「吴,周之胄裔」指吴国始祖泰伯为周文王伯父,乃正宗姬姓后裔;「监马尹」为楚国官名;城父为楚邑,在今安徽亳州附近。
其 564
己卯,灭徐。徐子章禹断其发,携其夫人,以逆吴子。吴子唁而送之,使其迩臣从之,遂奔楚。楚沈尹戌帅师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处之。
己卯,吴国灭亡了徐国。徐子章禹断发毁容,携带夫人,出门迎接吴王。吴王抚慰他并护送他出走,让自己的近臣随行陪伴他,(徐子)于是出奔楚国。楚国沈尹戌率军救援徐国,但未能赶上。随后(楚国)在夷地筑城,让徐子居住于此。
断发为古代亡国者表示顺服的仪式;徐国为东方古国,与吴国接壤,至此被灭;「遂城夷」意为楚国在夷地为徐子另立居所。
其 565
吴子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馀知其可也,而恐其使馀往也,又恶人之有馀之功也。今馀将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
吴王阖闾向伍员(伍子胥)询问:「当初有人说要攻打楚国,我知道可行,却担心他们会让我前往,又厌恶让别人居功。如今我要自己来完成这件事了,攻打楚国,你看如何?」伍员回答:「楚国执政的大臣众多而相互乖离,没有谁肯独自承担危难。
伍员即伍子胥,其父伍奢被楚平王所杀,伍子胥奔吴后力主攻楚复仇;此处所谓「当初有人说」,指先前有人提议伐楚。
其 566
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庐从之,楚于是乎始病。
「若出三路兵马轮番骚扰,一路兵马抵达,楚国必定全员出动应对;待楚军一出,我军即退;楚军回去,我军再出,楚国的道路必然因此疲弊。屡次骚扰使其疲惫,多方出击使其出错。待其疲惫之后,再以三军主力接继攻打,必能大获全胜。」阖闾采纳了这个计谋,楚国从此开始被(吴国)所困扰。
此为伍子胥「疲楚之策」,以骚扰轮番消耗楚军,后来吴军终于在昭公三十一年后大举入郢,验证了这一战略。
其 568
昭公三十一年
昭公三十一年
其 569
【经】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历。夏四月丁巳,薛伯谷卒。晋侯使荀跞唁公于乾侯。秋,葬薛献公。冬,黑肱以滥来奔。
【经】三十一年春,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季孙意如在适历与晋国的荀跞会面。夏四月丁巳,薛伯谷去世。晋侯派荀跞到乾侯慰问昭公。秋,安葬薛献公。冬,邾国黑肱携滥邑来投奔。
其 570
十有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辛亥朔,发生了日食。
其 571
【传】三十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也。
【传】三十一年春,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言其既无法回到国内,也无法对外有所作为。
其 572
晋侯将以师纳公。范献子曰:「若召季孙而不来,则信不臣矣。然后伐之,若何?」晋人召季孙,献子使私焉,曰:「子必来,我受其无咎。」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历。荀跞曰:「寡君使跞谓吾子:『何故出君?有君不事,周有常刑,子其图之!』」季孙练冠麻衣跣行,伏而对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命?君若以臣为有罪,请囚于费,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若以先臣之故,不绝季氏,而赐之死。若弗杀弗亡,君之惠也,死且不朽。若得从君而归,则固臣之愿也。敢有异心?」夏四月,季孙从知伯如乾侯。子家子曰:「君与之归。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公曰:「诺。」众曰:「在一言矣,君必逐之。」荀跞以晋侯之命唁公,且曰:「寡君使跞以君命讨于意如,意如不敢逃死,君其入也!」公曰:「君惠顾先君之好,施及亡人,将使归粪除宗祧以事君,则不能夫人。己所能见夫人者,有如河!」荀跞掩耳而走,曰:「寡君其罪之恐,敢与知鲁国之难?臣请复于寡君。」退而谓季孙:「君怒未怠,子姑归祭。」子家子曰:「君以一乘入于鲁师,季孙必与君归。」公欲从之,众从者胁公,不得归。
晋侯打算出兵护送昭公回国。范献子说:「如果召来季孙他不来,则确实是不忠于君主了,然后再出兵讨伐他,如何?」晋国人召唤季孙,范献子私下派人告知说:「你一定要来,我来承担你不会有罪的保证。」季孙意如在适历与晋国荀跞会面。荀跞说:「寡君命我对您说:『你为何驱逐君主?有君不事,周室有常刑,请你好好考虑!』」季孙戴着练冠(素冠)、穿着麻衣、赤脚而行,伏地回答说:「服事君主,是臣下的本分,我怎敢逃避刑命?如果君上认为臣有罪,请将我囚禁于费邑,以候君上审察,一切听凭君上处置。若顾念先臣(季氏历代功勋),不绝季氏,而赐我一死;若不杀我、也不让我出奔,是君上之恩惠,死也无憾。若能随君回国,则更是臣下之愿,怎敢有二心?」夏四月,季孙随知伯(荀跞)前往乾侯。子家子说:「君上不如与他一同归国。只忍不了一时之耻,却要终身受辱吗?」昭公说:「好。」众人说:「全在一句话,君上一定要驱逐他(季孙)。」荀跞奉晋侯之命慰问昭公,并说:「寡君命我以君命讨责了意如,意如不敢逃死,君上可以回国了!」昭公说:「承蒙君上顾念先君之好,施恩于亡人,我将回去洒扫宗庙事奉君上,但那个人(指季孙之母,即昭公之妻)恐怕无法(与我同归)。我能亲见那个人者,有如黄河为证!」荀跞捂住耳朵跑开,说:「寡君只担心其罪,怎敢参与知晓鲁国内部的困难?臣请复命于寡君。」荀跞退下后对季孙说:「君上的怒气还未消退,你暂时先回去祭祀。」子家子说:「君上只需以一辆车进入鲁师之中,季孙必定会陪君上回国。」昭公打算听从,但众多随从胁迫昭公,使他无法回国。
昭公的誓言「有如河」是指以黄河为誓,誓言永不原谅,却以此断送了回国的机会;「练冠麻衣跣行」为表示悔过请罪的装束;子家子屡献良策而昭公始终未能采纳,是流亡悲剧的核心。
其 573
薛伯谷卒,同盟,故书。
薛伯谷去世,因为(薛国)是(鲁国的)同盟,所以记载于史书。
其 574
秋,吴人侵楚,伐夷,侵潜、六。楚沈尹戌帅师救潜,吴师还。楚师迁潜于南冈而还。吴师围弦。左司马戌、右司马稽帅师救弦,及豫章。吴师还。始用子胥之谋也。
秋,吴人侵扰楚国,攻打夷邑,侵犯潜邑、六邑。楚国沈尹戌率军救援潜邑,吴军撤退。楚军将潜邑之民迁往南冈后撤还。吴军包围弦邑。左司马沈尹戌、右司马稽率师救援弦邑,抵达豫章。吴军撤还。这是开始采用伍子胥的疲楚之计。
其 575
冬,邾黑肱以滥来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如是。夫有所名,而不如其已。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齐豹为卫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义,其书为『盗』。
冬,邾国黑肱携带滥邑投奔(鲁国),身份低微却在史书中记载了名字,这是因为土地(地名)的重要性。君子(孔子)说:「名字一旦留存,不如不留。对于凭借土地叛国的人,即使身份低微,也必定记载地名,以此点名其人。终究是不义之举,无法消灭(这段记录)。因此君子行动时思虑礼制,举步时思虑道义,不因利益而偏离,不因道义而感到愧疚。有人求名反而不得,有人想掩盖反而名声大张——这是惩戒不义的方式。齐豹担任卫国司寇,守护继嗣大夫之位,却行事不义,史书将他记为『盗』。
邾黑肱以滥邑来奔,「滥」为邾国城邑,在今山东滕州附近;孔子论《春秋》之书法:以低贱之人书名,是为了惩戒不义、重视土地;齐豹杀君被书为「盗」,见昭公二十年传。
其 576
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此二物者,所以惩肆而去贪也。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攻难之士将奔走之。
「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这些人,携带土地出走,不过是为了求食而已,并不是为了求名,身份低微却都被记载下来。这两种情况(齐豹与以地叛逃者),是用来惩戒放肆之行、消除贪婪之心的。若是以身犯险、危害大人,却因此名声彰著远传,那些攻难(犯上)之士将会纷纷效仿趋之。
其 577
若窃邑叛君,以徼大利而无名,贪冒之民将置力焉。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故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婉而辨。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是以君子贵之。」
「若是私窃邑邑、叛离君主,图谋大利却默默无名,那些贪婪之民便会竭力效仿。所以《春秋》将齐豹记为『盗』,将三位叛人书其名,以惩戒不义,数记其恶行与无礼,这是很好的记事方式。所以说:《春秋》的用词,隐微而意义显豁,婉转而辨析分明。执政之人能使事理昭明,善人因此受到鼓励,淫乱之人因此感到惧怕,所以君子珍视它。」
「微而显、婉而辨」是《左传》对《春秋》书法的著名总结,指文辞虽简约含蓄,但褒贬之义昭然若揭。
其 578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赵简子梦童子羸而转以歌。旦占诸史墨,曰:「吾梦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对曰:「六年及此月也,吴其入郢乎!终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谪。火胜金,故弗克。」
十二月辛亥朔,发生日食。就在当天夜里,赵简子梦见一个童子形容憔悴、旋转而歌。天亮后向史墨占问,说:「我做了这样的梦,如今又发生日食,这是什么征兆?」史墨回答:「六年之后的这个月份,吴国恐怕会攻入郢都!但最终也不能占领它。进入郢都,必在庚辰日,那时日月在辰尾(星宿位置)。庚午日,太阳开始有灾异(日食)。火胜金,(吴属金,楚属火)所以(吴)不能占领。」
史墨为晋国史官蔡墨;「辰尾」为星宿名,天蝎座尾部;以五行相胜推算军事胜负,是先秦占卜预言的常见方式;六年后即鲁定公四年,吴军确实攻入郢都,但终被楚秦联军击退。
其 580
昭公三十二年
昭公三十二年
其 581
【经】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取阚。夏,吴伐越。秋七月。冬,仲孙何忌会晋韩不信、齐高张、宋仲几、卫世叔申、郑国参、曹人、莒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十有二月己未,公薨于乾侯。
【经】三十二年春,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鲁国)取得了阚邑。夏,吴国出兵攻打越国。秋七月(无事记载)。冬,仲孙何忌会合晋国韩不信、齐国高张、宋国仲几、卫国世叔申、郑国国参、曹人、莒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共同修筑成周城墙。十二月己未,昭公在乾侯去世。
其 582
【传】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又不能用其人也。
【传】三十二年春,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言其既无法处置国内外事务,又无法任用合适的人才。
其 583
夏,吴伐越,始用师于越也。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吴乎!越得岁而吴伐之,必受其凶。」
夏,吴国攻打越国,这是(吴国)首次对越国用兵。史墨说:「不到四十年,越国恐怕将会拥有吴国!越国当时占得了岁星(木星所在为吉),而吴国却去攻打它,必然会承受其凶兆。」
史墨此处预言越灭吴,事实上越王勾践于公元前473年灭吴,距此约九十年,史墨预言「不及四十年」有所偏差,但方向正确。
其 584
秋八月,王使富辛与石张如晋,请城成周。天子曰:「天降祸于周,俾我兄弟并有乱心,以为伯父忧。我一二亲昵甥舅,不遑启处,于今十年,勤戍五年。
秋八月,周天王派富辛与石张前往晋国,请求修筑成周城墙。天子说:「上天降祸于周室,让我的兄弟们都生出了祸乱之心,使伯父为之忧虑。我的一二亲近甥舅之国,不得安居,至今已有十年,勤苦戍守已有五年。
成周即洛邑(今河南洛阳),为周室东都;「伯父」为天子对同姓诸侯(尤其晋国)的尊称;此为天王向晋国请求修城的外交文书。
其 585
馀一人无日忘之,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伯父若肆大惠,复二文之业,驰周室之忧,徼文、武之福,以固盟主,宣昭令名,则馀一人有大愿矣。昔成王合诸侯,城成周,以为东都,崇文德焉。今我欲徼福假灵于成王,修成周之城,俾戍人无勤,诸侯用宁,蝥贼远屏,晋之力也。其委诸伯父,使伯父实重图之。
「我一人没有一天不惦记着这件事,忧切之情如同农夫盼望丰收之年,惶惧地等待时机。伯父若能大施恩惠,恢复文王、武王的功业,解除周室的忧患,求取文王、武王的福祉,以巩固盟主的地位,宣扬昭著令名,则我一人有此大愿望了。从前成王会合诸侯,修筑成周城池,作为东都,以崇显文德。如今我想向成王求福借灵,修缮成周城墙,使戍守之人不过分劳苦,诸侯因此安定,盗贼蛀虫远离隐匿,这都是晋国的力量。谨将此事委托于伯父,请伯父切实重加图谋。
其 586
俾我一人无徵怨于百姓,而伯父有荣施,先王庸之。」范献子谓魏献子曰:「与其戍周,不如城之。天子实云,虽有后事,晋勿与知可也。从王命以纾诸侯,晋国无忧。是之不务,而又焉从事?」魏献子曰:「善!」使伯音对曰:「天子有命,敢不奉承,以奔告于诸侯。迟速衰序,于是焉在。」
「让我一人不必向百姓征怨,而伯父享有荣耀的施恩,先王将予以嘉奖。」范献子对魏献子说:「与其(一批批国家)戍守周室,不如修筑城墙。天子既已如此明言,即使日后有什么事端,晋国也可以说不知道了。遵从王命以解除诸侯的负担,晋国便没有了忧患。这件正事不去做,还要做什么呢?」魏献子说:「好!」便让伯音回复道:「天子有命,怎敢不奉承,将奔走告知诸侯。迟速先后的顺序,都在此举了。」
其 587
冬十一月,晋魏舒、韩不信如京师,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寻盟,且令城成周。魏子南面。卫彪徯曰:「魏子必有大咎。乾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诗》曰:『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敬天之渝,不敢驰驱。』况敢干位以作大事乎?」己丑,士弥牟营成周,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恤,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糇粮,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丈,书以授帅,而效诸刘子。韩简子临之,以为成命。
冬十一月,晋国魏舒、韩不信前往京师,在狄泉会合诸侯大夫,重温盟约,并下令修筑成周城墙。魏子面朝南(居尊位而指挥)。卫国的彪徯说:「魏子必定有大祸。以乾(刚健主动之意,即越位专行)之姿处置大事,不是他应承担的职分。《诗》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游逸乐;敬畏上天的改变,不敢随意驰驱。』何况还敢越位主导大事!」己丑,士弥牟(士景伯)筹划成周工程,丈量尺寸,测量高低,核定厚薄,深浅沟渠,察验土质,议定远近,计算工期,统计役夫劳力,筹措材料物用,记录干粮供给,向诸侯下达徭役,分配工役丈量,记录后交给各率领,报效给刘子(周王室的刘氏)审定。韩简子(韩不信)亲临监察,作为最终命令。
士弥牟即士景伯,晋国大夫;「南面」为人君之位,魏子以此姿态指挥诸侯大夫引发非议;「干位」指越位僭越;糇粮即行军干粮。
其 588
十二月,公疾,遍赐大夫,大夫不受。赐子家子双琥,一环,一璧,轻服,受之。大夫皆受其赐。己未,公薨。子家子反赐于府人,曰:「吾不敢逆君命也。」
十二月,昭公病重,遍赐大夫,大夫们都不肯接受。(昭公)赐给子家子两件琥珀(双琥)、一个玉环、一块玉璧、轻便衣服,子家子接受了。大夫们于是都接受了赏赐。己未,昭公去世。子家子将赏赐退还给府库官员,说:「我不敢违逆君命。」
大夫们不受赐是因为昭公流亡而死、心存愧疚或政治考量;子家子(郑丘缓)率先接受,以示对君主的忠诚,带动众大夫接受,死后又退还,两全其美。
其 589
大夫皆反其赐。书曰:「公薨于乾侯。」言失其所也。
大夫们也都将赏赐退还了。史书写道:「公薨于乾侯。」意在说明昭公失去了他应当在的地方。
其 590
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也。」对曰:「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陪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王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壮》ⅲⅰ,天之道也。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爱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鲁,受费以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业,不废旧绩。鲁文公薨,而东门遂杀适立庶,鲁君于是乎失国,政在季氏,于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赵简子向史墨询问:「季氏驱逐了他的君主,而百姓臣服于他,诸侯也支持他,君主死于国外,却没有人追究他的罪责,这是为什么?」史墨回答:「万物生来都有对应,有两者相对,有三者并立,有五者相配,有陪从的副贰。所以天有三辰(日、月、星),地有五行,人体有左右,各有配偶。君王有公卿,诸侯有卿大夫,都有副贰相辅。上天生出季氏,作为鲁侯的副贰,由来已久。百姓臣服于他,不也是应该的吗?鲁君历代沿袭其失误,季氏历代修勤其职守,百姓忘记了君主。即使死于国外,又有谁来怜悯他呢?社稷没有固定不变的奉祀者,君臣之位没有固定不变的人,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所以《诗》说:『高岸变为深谷,深谷变为高陵。』夏、商、周三后的后裔,如今已沦为庶民,这是大王您所知道的。在《易》卦中,雷乘乾之卦称为《大壮》,这就是天道(阳盛则变)。从前成季友(季友),是桓公最小的儿子,是文姜(鲁桓公之妻)所钟爱的儿子,(孕育时)始有雷震而占卜。卜人告知说:『生下来将有嘉美的名声,其名叫友,将成为公室的辅弼。』等他出生,果如卜人所言,手掌上有纹如字「友」,于是便以此为名。此后他对鲁国有大功,封赐费邑为上卿。传至文子、武子,历代增益其功业,不废旧绩。鲁文公去世,东门遂杀嫡立庶,鲁君于此失去了国政,政权归于季氏,到这位君主(昭公),已历四代(君主)了。百姓不知有君,昭公又如何能得到(民心)这个国家呢?所以作为君主,必须谨慎对待权器与名分,不可以假借于他人。」
「三辰」指日、月、星;「三后」指夏、商、周三代帝王之姓(姒、子、姬);《大壮》卦(震上乾下)象征刚阳盛极而变的天道;季友(成季)为鲁桓公子,鲁国季氏之祖,手掌有「友」纹的传说见于《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四公」指文公、宣公、成公、襄公四代,政权皆在季氏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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