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襄公元年
襄公元年
襄公元年。
春秋左传 · 第 9 卷
其 一
襄公元年
襄公元年。
其 二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元年春,周历正月,鲁襄公即位。
仲孙蔑会晋栾黶、宋华元、卫宁殖、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围宋彭城。
仲孙蔑会同晋国栾黶、宋国华元、卫国宁殖、曹国人、莒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围攻宋国彭城。
夏,晋韩厥帅师伐郑,仲孙蔑会齐崔杼、曹人、邾人、杞人次于鄫。
夏,晋国韩厥率军讨伐郑国,仲孙蔑会同齐国崔杼、曹国人、邾国人、杞国人,驻扎于鄫地。
秋,楚公子壬夫帅师侵宋。
秋,楚国公子壬夫率军侵犯宋国。
九月辛酉,天王崩。
九月辛酉日,天子(周简王)驾崩。
邾子来朝。
邾国国君来鲁朝见。
冬,卫侯使公孙剽来聘。
冬,卫侯派公孙剽来鲁聘问。
晋侯使荀罃来聘。
晋侯派荀罃来鲁聘问。
此为《春秋》经文,记录襄公元年重大事件。仲孙蔑即孟献子,鲁国执政卿。
其 三
【传】元年春己亥,围宋彭城。非宋地,追书也。
元年春己亥日,诸侯联军围攻宋国彭城。彭城并非宋国旧地,经文将此追记为宋国之事。
于是为宋讨鱼石,故称宋,且不登叛人也,谓之宋志。彭城降晋,晋人以宋五大夫在彭城者归,置诸瓠丘。
这是因为此次出兵是为宋国声讨鱼石,所以称为宋国之事,且不将叛逃之人列入正式名义——《春秋》称此为「宋志」(出于宋国意志之举)。彭城向晋国投降后,晋国将占据彭城的宋国五位大夫带回,安置于瓠丘。
鱼石是宋国大夫,叛宋奔楚,楚国帮他占据彭城,威胁宋国。晋国主导诸侯围彭城,以助宋国收复。「追书」指经文以宋地之名记录,追溯其归属宋国之志。
其 四
齐人不会彭城,晋人以为讨。
齐国人没有参与围攻彭城的会盟,晋国人因此要追究问责。
二月,齐大子光为质于晋。
二月,齐国太子光前往晋国充当人质。
其 五
夏五月,晋韩厥、荀偃帅诸侯之师伐郑,入其郛,败其徒兵于洧上。
夏五月,晋国韩厥、荀偃率领诸侯联军讨伐郑国,攻入其外城,在洧水之上击败郑国步兵。
于是东诸侯之师次于鄫,以待晋师。
此时,东方诸侯的军队驻扎于鄫地,等候晋国主力。
晋师自郑以鄫之师侵楚焦夷及陈,晋侯、卫侯次于戚,以为之援。
晋国军队从郑国出发,会合鄫地之师,侵入楚国的焦夷并进入陈国境内;晋侯、卫侯则驻扎于戚地,为诸军提供后援。
其 六
秋,楚子辛救郑,侵宋吕、留。
秋,楚国令尹子辛救援郑国,顺势侵犯宋国的吕地和留地。
郑子然侵宋,取犬丘。
郑国子然侵入宋国,夺取犬丘。
其 七
九月,邾子来朝,礼也。
九月,邾国国君来鲁朝见,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 八
冬,卫子叔、晋知武子来聘,礼也。
冬,卫国子叔(公孙剽)、晋国知武子(荀罃)来鲁聘问,这是合乎礼制的。
凡诸侯即位,小国朝之,大国聘焉,以继好结信,谋事补阙,礼之大者也。
凡诸侯刚即位,小国前来朝见,大国派使臣聘问,以此延续邦交友好、互结诚信,商议国事、弥补缺漏——这是礼制中最重大的内容。
其 十
襄公二年
襄公二年。
其 十一
【经】二年春王正月,葬简王。
二年春,周历正月,为周简王举行葬礼。
郑师伐宋。
郑国军队讨伐宋国。
夏五月庚寅,夫人姜氏薨。
夏五月庚寅日,夫人姜氏(齐姜)薨逝。
六月庚辰,郑伯仑卒。
六月庚辰日,郑伯髡(郑成公)薨逝。
晋师、宋师、卫宁殖侵郑。
晋国军队、宋国军队、卫国宁殖侵犯郑国。
秋七月,仲孙蔑会晋荀罃、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于戚。
秋七月,仲孙蔑会同晋国荀罃、宋国华元、卫国孙林父、曹国人、邾国人,在戚地集会。
己丑,葬我小君齐姜。
己丑日,为我国(鲁国)小君齐姜举行葬礼。
叔孙豹如宋。
叔孙豹前往宋国。
冬,仲孙蔑会晋荀罃、齐崔杼、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戚,遂城虎牢。
冬,仲孙蔑会同晋国荀罃、齐国崔杼、宋国华元、卫国孙林父、曹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小邾国人,在戚地集会,随即修筑虎牢城。
楚杀其大夫公子申。
楚国诛杀其大夫公子申。
其 十二
【传】二年春,郑师侵宋,楚令也。
二年春,郑国军队侵入宋国,这是奉了楚国的命令。
其 十三
齐侯伐莱,莱人使正舆子赂夙沙卫以索马牛,皆百匹,齐师乃还。
齐侯(齐灵公)出兵讨伐莱国,莱国人派正舆子用马和牛各一百匹贿赂齐国大夫夙沙卫,齐国军队因此撤还。
君子是以知齐灵公之为「灵」也。
君子由此明白了齐灵公谥号为「灵」的原因。
古代谥法:「乱而不损曰灵」,意指行事不端却未致亡国。齐灵公因接受敌国贿赂而退兵,故得此谥。
其 十四
夏,齐姜薨。
夏,齐姜薨逝。
初,穆姜使择美檟,以自为榇与颂琴。季文子取以葬。君子曰:「非礼也。
当初,穆姜(鲁宣公夫人)命人选取美好的楸木(檟,即楸树),为自己准备棺椁与奏乐用的琴。季文子(季孙行父)取用了这批木材为齐姜置办葬事。
礼无所逆,妇,养姑者也,亏姑以成妇,逆莫大焉。《诗》曰:『其惟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季孙于是为不哲矣。
君子评论道:「这不合礼制。礼制中没有以逆悖之道行事的,儿媳是奉养婆母的人,损害婆母(穆姜之物)来成全儿媳(齐姜),这是最大的逆悖。《诗经》说:『只有那些有智慧的人,才会听从善言,顺行德义。』季孙在此事上算不上有智慧。
且姜氏,君之妣也。
况且姜氏(齐姜)是国君的生母。
齐姜是鲁襄公之母、鲁成公之妻,谥「定姒」按《经》,此处称「齐姜」为其娘家称谓。穆姜是鲁宣公夫人、鲁成公之母,即齐姜的婆母。
其 十五
《诗》曰:『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偕。』」齐侯使诸姜宗妇来送葬。
《诗经》说:『酿成美酒和甜酒,进献祖先和妣(先母),以此成就百般礼仪,降下无比丰厚的福祉。』」齐侯派诸位姜姓宗室妇女前来为齐姜送葬。
召莱子,莱子不会,故晏弱城东阳以逼之。
鲁国又召唤莱国国君前来,莱国国君不来赴会,所以晏弱在东阳筑城,以逼迫莱国。
其 十六
郑成公疾,子驷请息肩于晋。
郑成公患病,子驷请求向晋国妥协以减轻压力。
公曰:「楚君以郑故,亲集矢于其目,非异人任,寡人也。
郑成公说:「楚国国君为了郑国缘故,亲自遭受矢石射中眼目(指楚共王在鄢陵之战中中箭),这不是别人承担的,是寡人造成的。
若背之,是弃力与言,其谁昵我?
如果背叛楚国,那就是抛弃对方的力量与承诺,谁还会亲近我们?
免寡人,唯二三子!」
能让寡人免于此难的,只有你们几位了!」
秋七月庚辰,郑伯仑卒。
秋七月庚辰日,郑成公(郑伯髡)薨逝。
于是子罕当国,子驷为政,子国为司马。晋师侵郑,诸大夫欲从晋。子驷曰:「官命未改。」
此后子罕主持国政,子驷执掌政务,子国担任司马。晋国军队侵犯郑国,各大夫想归附晋国,子驷说:「国君的命令尚未更改。」
鄢陵之战(鲁成公十六年)中楚共王被晋将养由基射中眼睛,郑国是楚国盟友,故郑成公以此为念,坚持不背楚。
其 十七
会于戚,谋郑故也。
诸侯在戚地集会,商议针对郑国的对策。
孟献子曰:「请城虎牢以逼郑。」知武子曰:「善。
孟献子说:「请修筑虎牢城以逼迫郑国。」知武子(荀罃)说:「好。
鄫之会,吾子闻崔子之言,今不来矣。
鄫地的会盟时,您听到了崔子的话,(齐国)如今不来了。
滕、薛、小邾之不至,皆齐故也。
滕、薛、小邾不来参会,都是因为齐国的缘故。
寡君之忧不唯郑。
我国君所忧虑的不只是郑国。
罃将复于寡君,而请于齐。
罃将向我君禀报,并向齐国请求。
得请而告,吾子之功也。
若能请到,通告您,那是您的功劳。
若不得请,事将在齐。
若请不到,事情将在齐国那边了。
君子之请,诸侯之福也,岂唯寡君赖之。」
您的请求,是诸侯的福分,岂只是我君受益。」
其 十八
穆叔聘于宋,通嗣君也。
穆叔(叔孙豹)出使宋国聘问,是为了与宋国新任国君建立邦交。
其 十九
冬,复会于戚,齐崔武子及滕、薛、小邾之大夫皆会,知武子之言故也。
冬,诸侯再度在戚地集会,齐国崔武子以及滕、薛、小邾等国的大夫都来参会,这是因为知武子之前所说那番话起了作用。
遂城虎牢,郑人乃成。
于是修筑了虎牢城,郑国人这才与晋国讲和。
其 二十
楚公子申为右司马,多受小国之赂,以逼子重、子辛,楚人杀之。故书曰:「楚杀其大夫公子申。」
楚国公子申担任右司马,大量接受小国贿赂,借此威逼子重、子辛,楚国人将他诛杀。所以《春秋》写道:「楚国诛杀了其大夫公子申。」这是因为贪婪。
其 二十二
襄公三年
襄公三年。
其 二十三
【经】三年春,楚公子婴齐帅师伐吴。公如晋。
三年春,楚国公子婴齐率军讨伐吴国。鲁公(襄公)前往晋国。
夏四月壬戌,公及晋侯盟于长樗。
夏四月壬戌日,鲁公与晋侯在长樗结盟。
公至自晋。
鲁公从晋国回来。
六月,公会单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
六月,鲁公会同王朝单顷公、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子、齐国世子光。
己未,同盟于鸡泽。
己未日,在鸡泽举行同盟。
陈侯使袁侨如会。
陈侯派袁侨赶赴会盟。
戊寅,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
戊寅日,叔孙豹与诸侯的大夫及陈国袁侨盟誓。
秋,公至自会。
秋,鲁公从会盟处回来。
冬,晋荀罃帅师伐许。
冬,晋国荀罃率军讨伐许国。
其 二十四
【传】三年春,楚子重伐吴,为简之师,克鸠兹,至于衡山。使邓廖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以侵吴。
三年春,楚国子重讨伐吴国,编组一支简装之师,攻克鸠兹,进抵衡山。他派邓廖率领披甲精兵三百人、穿练甲的步兵三千人侵入吴国。
吴人要而击之,获邓廖。其能免者,组甲八十、被练三百而已。
吴国人在途中设伏截击,俘获邓廖,能够逃脱的披甲兵只剩八十人、练甲兵只剩三百人。
子重归,既饮至,三日,吴人伐楚,取驾。
子重回国后,刚完成饮至之礼才三天,吴国人就出兵伐楚,夺取了驾邑。
驾,良邑也。邓廖,亦楚之良也。
驾邑是楚国的重要城邑,邓廖也是楚国的良将。
君子谓:「子重于是役也,所获不如所亡。」楚人以是咎子重。子重病之,遂遇心病而卒。
君子评论道:「子重在这场战役中,所得远不如所失。」楚国人因此责怪子重,子重忧愤成疾,最终因心病而死。
「飲至」是诸侯班师回国后在宗庙饮酒告祭的礼仪。「组甲」指皮甲车兵,「被练」指穿练甲的步兵。
其 二十五
公如晋,始朝也。夏,盟于长樗。
鲁公前往晋国,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见晋侯。夏,在长樗结盟。
孟献子相,公稽首。
孟献子担任礼相,鲁公行稽首大礼。
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惧矣。」孟献子曰:「以敝邑介在东表,密迩仇雠,寡君将君是望,敢不稽首?」晋为郑服故,且欲修吴好,将合诸侯。
知武子说:「天子尚在,而您屈尊行稽首之礼,我君(晋侯)感到惶恐。」孟献子回答:「因为敝邑夹处于东方边境,紧邻仇雠,我君将全靠晋君庇护,怎敢不行稽首?」晋国为了让郑国归服,同时又想与吴国修好,准备召集诸侯会盟。
使士匄告于齐曰:「寡君使匄,以岁之不易,不虞之不戒,寡君愿与一二兄弟相见,以谋不协,请君临之,使匄乞盟。」
晋国派士匄告知齐国:「我君派遣匄前来,因今年收成不好、意外之事防备不足,我君希望与几位兄弟相见,以共谋不协调之事,请您莅临,让匄乞请结盟。」
「稽首」是臣子对君主的最高礼节,诸侯间本不应行此礼,故知武子感到惶恐。鲁国与齐、楚等国为邻,处境困难,故孟献子以此解释。
其 二十六
齐侯欲勿许,而难为不协,乃盟于耏外。
齐侯本不想答应,但又难以以「不协调」为由拒绝,于是在耏水之外与晋国结盟。
其 二十七
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
祁奚请求告老退休,晋侯向他询问继任人选。
称解狐,其仇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也可。」
祁奚推荐解狐——那是他的仇人——正准备任命,解狐却去世了。晋侯又问他,他回答:「祁午可以担任。」此时羊舌职已经去世,晋侯问:「谁可以接替他的职位?」祁奚回答:「(羊舌)赤可以。」
祁奚荐仇、荐子、荐副佐三事被后世誉为举贤的典范。祁午是祁奚之子,羊舌赤(字伯华)是羊舌职之子。
其 二十八
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
于是任命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辅佐他。
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
君子评论道:「祁奚在这件事上真正做到了举荐贤善。
称其仇,不为谄。
推荐自己的仇人,不是阿谀奉承;
立其子,不为比。
立自己的儿子,不是结党营私;
举其偏,不为党。
推举自己的副手,不是偏袒徇私。
《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其祁奚之谓矣!
《商书》说:『无偏无党,王道坦荡广大。』说的就是祁奚啊!
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举善也夫!
解狐得到举荐,祁午得到职位,伯华(羊舌赤)得到官职,设立一个职位而成就了三件善事,这才是能举荐贤善啊!
唯善,故能举其类。
只有自己具备善,才能举荐同类。
《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诗经》说:『因为他自己有那种品德,所以才能选出与自己相似的人。』祁奚就是这样的人。」
其 二十九
六月,公会单顷公及诸侯。
六月,鲁公会同王朝使者单顷公及诸侯。
己未,同盟于鸡泽。
己未日,在鸡泽举行同盟。
其 三十
晋侯使荀会逆吴子于淮上,吴子不至。
晋侯派荀会到淮水之上迎接吴国国君,吴国国君没有来。
其 三十一
楚子辛为令尹,侵欲于小国。
楚国令尹子辛对小国大肆侵求。
陈成公使袁侨如会求成,晋侯使和组父告于诸侯。
陈成公派袁侨来会盟求和,晋侯让和组父向诸侯通告此事。
秋,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陈请服也。
秋,叔孙豹与诸侯的大夫以及陈国袁侨结盟,这是陈国请求归服(晋国)的表示。
其 三十二
晋侯之弟扬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
晋侯的弟弟扬干在曲梁使军队行列混乱,魏绛将扬干的御车人斩首。
晋侯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将伏剑。
晋侯大怒,对羊舌赤说:「召集诸侯本是荣耀之举,扬干却受到诛戮,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必须杀了魏绛,不可姑息!」羊舌赤回答:「魏绛对君主没有二心,事奉君主不回避艰难,若有罪也不会逃避刑罚,他将会前来陈辩,您又何须下达命令?」话音未落,魏绛已经到来,他将一封书信交给仆人,自己准备伏剑自尽。
士鲂、张老止之。
士鲂、张老上前阻止。
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
晋侯读了书信,上面写道:「日前您缺少合适的人选,派臣担任司马一职。
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
臣听说:军队以服从号令为威武,军事行动以有死无违为敬重。
君合诸侯,臣敢不敬?
您召集诸侯,臣怎敢不敬?
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
君之军队不威武,臣之执事不敬重,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戮其仆」即斩扬干之御者(驾车人),以惩戒其使军队行列混乱之罪,并非直接杀扬干本人。魏绛时任新军司马,负责军纪。
其 三十三
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
臣害怕(军纪败坏的)祸患,以致牵连到扬干,但臣无处逃脱罪责。
不能致训,至于用钺。
不能使其接受教训,以至于动用斧钺(大刑)。
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
臣的罪责重大,岂敢不服从,以致触怒您的心意,请允许臣回司寇处领死。」
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
晋侯赤脚跑了出来,说:「寡人的话,是出于亲爱之情。
吾子之讨,军礼也。
您的处置,是遵从军法。
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
寡人有弟弟,未能教诲他,使他触犯大命,这是寡人的过错。
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
您不要加重寡人的过失,寡人恳切请求。」
「跣而出」即赤脚奔出,是古代表示惶恐失礼、急于谢罪的动作。
其 三十四
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使佐新军。
晋侯认为魏绛能够以刑法辅佐民众,军队班师后,赐给他礼食(正式的赐宴),让他辅佐新军。
张老为中军司马,士富为候奄。
张老任中军司马,士富任候奄(斥候之官)。
其 三十五
楚司马公子何忌侵陈,陈叛故也。
楚国司马公子何忌侵犯陈国,这是因为陈国背叛(楚国)的缘故。
其 三十六
许灵公事楚,不会于鸡泽。
许灵公侍奉楚国,没有参加鸡泽的会盟。
冬,晋知武子帅师伐许。
冬,晋国知武子率军讨伐许国。
其 三十八
襄公四年
襄公四年。
其 三十九
【经】四年春王三月己酉,陈侯午卒。
四年春,周历三月己酉日,陈侯午(陈成公)薨逝。
夏,叔孙豹如晋。
夏,叔孙豹前往晋国。
秋七月戊子,夫人姒氏薨。
秋七月戊子日,夫人姒氏(定姒)薨逝。
葬陈成公。
为陈成公举行葬礼。
八月辛亥,葬我小君定姒。
八月辛亥日,为我国(鲁国)小君定姒举行葬礼。
冬,公如晋。
冬,鲁公前往晋国。
陈人围顿。
陈国人围攻顿国。
其 四十
【传】四年春,楚师为陈叛故,犹在繁阳。
四年春,楚国军队因陈国背叛之故,仍驻扎在繁阳。
韩献子患之,言于朝曰:「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唯知时也。今我易之,难哉!」三月,陈成公卒。
韩献子(韩厥)为此忧虑,在朝堂上说:「周文王率领殷商叛附自己的诸侯来事奉纣王,只是因为他懂得把握时机。如今我们要反过来(强行逼人归附),可难了!」三月,陈成公薨逝。
楚人将伐陈,闻丧乃止。陈人不听命。
楚国人准备讨伐陈国,听说陈国正在丧期,便暂时停止。
臧武仲闻之,曰:「陈不服于楚,必亡。大国行礼焉而不服,在大犹有咎,而况小乎?」夏,楚彭名侵陈,陈无礼故也。
陈国人却不听从(楚国的)命令。臧武仲听说此事,说:「陈国不臣服于楚国,必然灭亡。大国以礼相待而不服从,大国尚且有过失,何况是小国呢?」夏,楚国的彭名侵犯陈国,这是因为陈国失礼。
韩献子所言「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意指文王在力量不足时暂时臣服,是「知时」之举,并非真正屈服。臧武仲即臧孙纥,鲁国大夫,以聪明多识著称。
其 四十一
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
穆叔(叔孙豹)前往晋国回聘,答谢知武子之前的聘问。晋侯设宴款待他。
金奏《肆夏》之三,不拜。
乐工奏钟鼓之乐演奏《肆夏》三章,穆叔不拜谢。
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
乐工歌唱《文王》三章,穆叔又不拜谢。
歌《鹿鸣》之三,三拜。
歌唱《鹿鸣》三章,穆叔三次拜谢。
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
韩献子(韩厥)让行人子员前去询问,说:「您奉贵国国君之命,屈驾到敝邑。
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
先君待客之礼,以音乐相佐,以此款待您。
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
您舍弃重大的不拜,却对微小的重复拜谢,敢问这是什么礼节?」
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
穆叔回答:「三篇《夏》(《肆夏》《文王夏》《韶夏》),是天子款待方伯(元侯)所用,使臣不敢僭越接受。
《肆夏》(又称三夏)是天子礼乐,非诸侯使臣所宜享。《文王》是两国君主相见之乐,使臣亦不宜接受。《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则是款待使臣之乐,故穆叔拜谢。
其 四十二
《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使臣不敢及。
《文王》,是两国国君相见的乐章,使臣不敢享用。
《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
《鹿鸣》,是您嘉奖敝国国君(的使臣)的,怎敢不拜谢嘉赏?
《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咨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四牡》,是您慰劳使臣的,怎敢不重复拜谢?《皇皇者华》,是您教导使臣说:『出使必须广泛咨询于周(天子)。』臣听说:『向善者询问称为咨,咨询亲近者称为询,咨问礼制称为度,咨问政事称为诹,咨问难事称为谋。』臣获得了五种善(咨、询、度、诹、谋),怎敢不重复拜谢?」
秋,定姒薨。不殡于庙,无榇,不虞。
秋,定姒薨逝。(丧事)没有在庙中停柩,没有备棺,也没有举行虞祭(安葬后的祭祀)。
匠庆谓季文子曰:「子为正卿,而小君之丧不成,不终君也。君长,谁受其咎?」初,季孙为己树六檟于蒲圃东门之外。
匠庆对季文子说:「您身为正卿,而小君的丧事不能完成,这是对君主始终不周的表现。国君将来年长,谁来承担这个过失?」起初,季孙(季文子)为自己在蒲圃东门外种了六棵楸树。
匠庆请木,季孙曰:「略。」匠庆用蒲圃之檟,季孙不御。
匠庆请求取用此木,季孙说:「随便用吧。」匠庆用了蒲圃的楸木,季孙并未阻止。
君子曰:「《志》所谓『多行无礼,必自及也』,其是之谓乎!」冬,公如晋听政,晋侯享公。
君子说:「《志》中所谓『多行无礼,必然殃及自身』,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冬,鲁公前往晋国听取政令,晋侯设宴款待鲁公。
公请属鄫,晋侯不许。孟献子曰:「以寡君之密迩于仇雠,而愿固事君,无失官命。
鲁公请求将鄫国划归鲁国管辖,晋侯不允许。孟献子说:「因敝邑紧邻仇雠,我君希望坚定地侍奉贵国,不失于职责与号令。
鄫无赋于司马,为执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阙而为罪,寡君是以愿借助焉!」
若鄫国不向(晋国)司马缴纳赋税,却每日奉贵国号令于敝邑,敝邑地小,若有不足便成罪过,我君因此希望借助(鄫国的资源)啊!」
晋侯许之。
晋侯于是答应了。
「虞祭」是安葬后次日的安魂祭礼。「不殡于庙、无榇、不虞」三项皆为丧礼之失。鄫国附属鲁国,鲁公请晋侯正式承认此安排,以便从鄫国征收资源。
其 四十三
楚人使顿间陈而侵伐之,故陈人围顿。
楚国人唆使顿国离间陈国并侵伐陈国,所以陈国人围攻顿国。
其 四十四
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
无终国国君嘉父派孟乐前往晋国,通过魏庄子(魏绛)献上虎豹皮毛,请求晋国与各戎族讲和。
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
晋侯说:「戎狄毫无情义且贪婪,不如讨伐他们。」魏绛说:「诸侯刚刚归服,陈国刚刚来和,都在观察我们(的德行)。我们以德行事则亲睦,否则便会离心背叛。
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
劳师伐戎之际若楚国进攻陈国,(我们)必然无力救援,这等于抛弃陈国,中原诸侯也必然背叛。
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
戎族不过禽兽之属,得到戎族却失去中原,岂非不可为?
《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锄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
《夏训》中有:『(亡于有穷国的)后羿。』」晋侯问:「后羿是怎么回事?」魏绛回答:「从前夏朝正值衰败,后羿从锄地(地名)迁居到穷石,凭借夏朝遗民取代夏朝政权。
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
他倚仗射艺高超,不修民政,沉迷于田野打猎。
弃武罗、伯困、熊髡、龙圉而用寒浞。
他抛弃武罗、伯困、熊髡、龙圉(贤臣)而重用寒浞。
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己相。
寒浞是伯明氏的谗佞之辈,伯明的后人(伯明后寒)将他驱逐,夷羿(后羿)却收留了他,信任并任用他,让他做自己的相国。
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
寒浞在内以媚惑取悦,在外以贿赂笼络,愚弄百姓,又趁后羿外出打猎将他算计,积累阴谋诡计夺取其国家,内外都顺从了他。
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
后羿依然不悔改,从田野归来时,家中之众(寒浞指使的)将他杀死烹煮,以其肉让后羿的儿子吃。
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
他的儿子不忍心吃,死于穷门。(后羿旧臣)靡逃奔到有鬲氏那里。
后羿即有穷国的夷羿,非射日神话中的后羿。寒浞之乱与少康中兴是《左传》所记夏代历史的重要内容,魏绛借此劝谏晋侯不可沉迷田猎、轻弃人心。
其 四十五
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
寒浞占据了后羿的妻室,生下了浇和豷,倚仗谗言阴谋诡计,对百姓不施恩德。
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
他派浇带兵,灭掉了斟灌氏和斟寻氏。
斟灌氏、斟寻氏是夏朝同姓诸侯,为夏朝宗室,帮助夏朝遗族。浇、豷是寒浞之子,皆为凶暴之人。
其 四十六
处浇于过,处豷于戈。
(寒浞)将浇安置于过地,将豷安置于戈地。
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
靡从有鬲氏那里,收聚两国(斟灌、斟寻)残存之众,击灭寒浞并拥立少康。
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
少康在过地消灭了浇,少康之子后杼在戈地消灭了豷。
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
有穷国就此彻底覆灭,这是因为失去了民心。
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
从前周朝辛甲担任太史时,命令百官各作箴言以规谏君王的过失。
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
《虞人之箴》(掌管田猎之官的箴言)中说:『浩浩荡荡的禹之功迹,划分为九州,开通了九条大道。
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
百姓各有安居的屋宇,野兽各有茂盛的草场,各得其所,以德化育而不扰乱。
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
到了帝(后)羿,沉迷于原野猎兽,忘却国家大事,心中只想着雌雄之兽(指田猎)。
少康中兴是夏朝历史的重要事件,靡是后羿旧臣,少康是夏后相之子,经过多年流亡终于复国。
其 四十七
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
武威之事(治国军政)不可荒废,(后羿)因此而无益于夏家。
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
我等掌管原野之兽的臣子,谨以此告诉驾御者(指国君身边的人)。』《虞箴》如此告诫,能不引以为戒吗?」
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
(说这番话)是因为晋侯喜好田猎,所以魏绛借此劝谏。
其 四十八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
晋侯说:「那么莫过于与戎族和解了?」魏绛回答:「与戎族和解有五大利益:戎狄辗转迁居,他们重视财货,易于以货物换取土地,土地可以买卖,这是其一。
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
边境不再骚扰,百姓熟悉田野,农人得以成功耕作,这是其二。
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
戎狄侍奉晋国,四方邻国震动,诸侯既畏服又悦服,这是其三。
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
以德安抚戎族,军队不必劳苦,甲兵不必耗损,这是其四。
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
以后羿为鉴戒,施行德政法度,远方来归、近处安宁,这是其五。
君其图之!」
请君主谋划!」
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晋侯大悦,派魏绛与诸戎缔结盟约,修明民政,按时节进行田猎。
其 四十九
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
冬十月,邾国人、莒国人攻伐鄫国。
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骀。
臧纥(臧武仲)前往救援鄫国,趁势侵入邾国,在狐骀被打败。
国人逆丧者皆髽。鲁于是乎始髽,国人诵之曰:「臧之狐裘,败我于狐骀。
国内迎接阵亡者遗体的人都披散头发(以丧礼形式),鲁国从此开始有了披发(髽)的丧俗。国人讽诵道:「臧纥那件狐皮袍,在狐骀让我们打了败仗。
我君小子,朱儒是使。
我们的国君(鲁襄公)年少,偏要任用朱儒(短小之人,讽刺臧纥身材矮小)。
朱儒!
朱儒!
朱儒!
朱儒!
使我败于邾。」
让我们败于邾国。」
「髽」是古代丧礼中妇女或遇丧事者披散头发的丧俗。臧武仲(臧纥)鲁国大夫,身材矮小,故民谣以「朱儒」讽之。
其 五十一
襄公五年
襄公五年。
其 五十二
【经】五年春,公至自晋。
五年春,鲁公从晋国回来。
夏,郑伯使公子发来聘。
夏,郑伯派公子发来鲁聘问。
叔孙豹、鄫世子巫如晋。
叔孙豹、鄫国世子巫前往晋国。
仲孙蔑、卫孙林父子会吴于善道。
仲孙蔑、卫国孙林父在善道会见吴国人。
秋,大雩。
秋,举行大雩祭(旱灾祈雨)。
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
楚国诛杀其大夫公子壬夫。
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齐世子光、吴人、鄫人于戚。
鲁公会同晋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齐国世子光、吴国人、鄫国人,在戚地集会。
公至自会。
鲁公从会盟处回来。
冬,戍陈。
冬,派兵戍守陈国。
楚公子贞帅师伐陈。
楚国公子贞率军讨伐陈国。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齐世子光救陈。
鲁公会同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齐国世子光救援陈国。
十有二月,公至自救陈。
十二月,鲁公从救援陈国处回来。
辛未,季孙行父卒。
辛未日,季孙行父(季文子)薨逝。
其 五十三
【传】五年春,公至自晋。
五年春,鲁公从晋国回来。
其 五十四
王使王叔陈生诉戎于晋,晋人执之。
周王派王叔陈生向晋国控诉戎族,晋国人将他拘押。
士鲂如京师,言王叔之贰于戎也。
士鲂前往京师,陈说王叔与戎族有二心之事。
王叔陈生是周王室大夫,此事涉及王室内部与戎族的外交,晋国以霸主身份介入。
其 五十五
夏,郑子国来聘,通嗣君也。
夏,郑国子国来鲁聘问,是为了与鲁国新任国君建立邦交。
其 五十六
穆叔觌鄫大子于晋,以成属鄫。书曰:「叔孙豹、鄫大子巫如晋。」
穆叔在晋国引见鄫国太子(鄫世子巫),以完成将鄫国划归鲁国的手续。《春秋》写道:「叔孙豹、鄫太子巫前往晋国。」
其 五十七
言比诸鲁大夫也。
(《春秋》如此记载)是要说明(鄫太子巫)与鲁国大夫并列(从属于鲁国)。
其 五十八
吴子使寿越如晋,辞不会于鸡泽之故,且请听诸侯之好。
吴国国君派寿越前往晋国,说明未能参加鸡泽会盟的原因,并请求参与诸侯的友好往来。
晋人将为之合诸侯,使鲁、卫先会吴,且告会期。
晋国人准备为此召集诸侯,让鲁国、卫国先与吴国会见,并告知会盟日期。
故孟献子、孙文子会吴于善道。
所以孟献子(仲孙蔑)、孙文子(孙林父)在善道与吴国会见。
其 五十九
秋,大雩,旱也。
秋,举行大雩祭,是因为干旱。
其 六十
楚人讨陈叛故,曰:「由令尹子辛实侵欲焉。」乃杀之。
楚国人追究陈国背叛的原因,说:「这是因为令尹子辛贪婪侵夺(小国)所致。」于是将他诛杀。
书曰:「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贪也。
《春秋》写道:「楚国诛杀了其大夫公子壬夫。」这是(指明他)贪婪之罪。
君子谓:「楚共王于是不刑。
君子评论道:「楚共王在此事上做法不当。
《诗》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讲事不令,集人来定。』己则无信,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
《诗经》说:『大道平坦笔直,我心光明坦荡,事情处置不善,须集众人来定夺。』自己毫无诚信,却杀人以泄愤,不也很难(服众)吗?
《夏书》曰:『成允成功。』」九月丙午,盟于戚,会吴,且命戍陈也。
《夏书》说:『诚信成就功业。』」九月丙午日,在戚地结盟,会见吴国,并下令戍守陈国。
穆叔以属鄫为不利,使鄫大夫听命于会。
穆叔认为附属鄫国对(鲁国)不利,让鄫国大夫前往会盟处听从命令。
子辛即楚大夫公子壬夫,曾任令尹,因贪赂小国而被杀。楚共王以此为借口处置子辛,君子认为楚共王自己无信在先,不可正当地以此刑人。
其 六十一
楚子囊为令尹。
楚国任命子囊为令尹。
范宣子曰:「我丧陈矣!
范宣子(士匄)说:「我们失去陈国了!
楚人讨贰而立子囊,必改行而疾讨陈。
楚国人追究贰心(背叛)而立子囊,(子囊)必然改变作风,迅速讨伐陈国。
陈近于楚,民朝夕急,能无往乎?
陈国距楚国很近,百姓日夜处于危急之中,能不归附楚国吗?
有陈,非吾事也,无之而后可。」
拥有陈国(作盟友),不是我们的事;没有陈国,之后才算是正常。」
其 六十二
冬,诸侯戍陈。
冬,诸侯派兵戍守陈国。
子囊伐陈。
楚国子囊讨伐陈国。
十一月甲午,会于城棣以救之。
十一月甲午日,诸侯在城棣集会以救援陈国。
其 六十三
季文子卒。
季文子(季孙行父)薨逝。
大夫入敛,公在位。
大夫们入宫参加入殓,鲁公亲自莅临。
宰庀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
宰夫清点家中器物为丧葬作准备,(发现)家中没有穿丝帛的妾室,没有食谷粟的马匹,没有藏储的金玉,没有多余备置的重器。君子由此知道季文子对公室的忠诚。
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
他历事三位国君,却没有私人积蓄,难道不可以称为忠吗?
季文子即季孙行父,历事鲁宣公、成公、襄公三君,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廉洁之臣。
其 六十五
襄公六年
襄公六年。
其 六十六
【经】六年春王三月,壬午,杞伯姑容卒。
六年春,周历三月壬午日,杞伯姑容薨逝。
夏,宋华弱来奔。
夏,宋国华弱来鲁逃亡。
秋,杞葬桓公。
秋,为杞国桓公举行葬礼。
其 六十七
滕子来朝。
滕国国君来鲁朝见。
莒人灭鄫。
莒国人灭亡鄫国。
冬,叔孙豹如邾,季孙宿如晋。
冬,叔孙豹前往邾国,季孙宿前往晋国。
十有二月,齐侯灭莱。
十二月,齐侯灭亡莱国。
其 六十八
【传】六年春,杞桓公卒,始赴以名,同盟故也。
六年春,杞桓公薨逝,(杞国)第一次以国君名字来鲁报丧,这是因为(杞国参加了)同盟的缘故。
按照礼制,同盟诸侯国君薨逝,报丧时应称名以示亲近。杞国此前参加了鸡泽会盟,故此次按例以名字报丧。
其 六十九
宋华弱与乐辔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
宋国华弱与乐轡(子荡)从少年时就相互亲近戏耍,长大后相互调谑取笑,又互相诽谤。
子荡怒,以弓梏华弱于朝。
子荡大怒,在朝堂上用弓套住华弱的脖子(侮辱捆缚)。
平公见之,曰:「司武而梏于朝,难以胜矣!」遂逐之。
宋平公见到此情形,说:「身为掌管武事之人(华弱任司武),却在朝堂上被捆缚,(这样的人)很难再胜任了!」
夏,宋华弱来奔。
于是将华弱驱逐。夏,宋国华弱来鲁逃亡。
司城子罕曰:「同罪异罚,非刑也。专戮于朝,罪孰大焉!」亦逐子荡。
司城子罕说:「同样的罪过却受到不同的惩罚,这不是刑法应有的。在朝堂上专擅行凶,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于是也将子荡驱逐。
子荡射子罕之门,曰:「几日而不我从!」子罕善之如初。
子荡射箭射子罕的大门,说:「不出几天你就会来追随我的!」子罕像以前一样善待他。
子荡即乐轡,宋国大夫。司城子罕是宋国司城,以公正闻名。
其 七十
秋,滕成公来朝,始朝公也。
秋,滕成公来鲁朝见,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见鲁公。
其 七十一
莒人灭鄫,鄫恃赂也。
莒国人灭亡了鄫国,这是鄫国倚仗贿赂(以为可以保全)造成的祸患。
其 七十二
冬,穆叔如邾,聘,且修平。
冬,穆叔(叔孙豹)前往邾国,既为聘问,也为重修和好。
其 七十三
晋人以鄫故来讨,曰:「何故亡鄫?」季武子如晋见,且听命。
晋国人因鄫国灭亡之事来鲁问责,说:「为何让鄫国灭亡?」季武子前往晋国会见,并听取晋国的命令。
其 七十四
十一月,齐侯灭莱,莱恃谋也。于郑子国之来聘也,四月,晏弱城东阳,而遂围莱。
十一月,齐侯灭亡了莱国,这是莱国倚仗谋划(以为可以抵御)造成的祸患。在郑国子国来鲁聘问那年的四月,晏弱在东阳筑城,随后包围莱国。
甲寅,堙之环城,傅于堞。
甲寅日,挖土筑堤围绕莱城,逼近城墙的雉堞。
及杞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帅师及正舆子、棠人军齐师,齐师大败之。
等到杞桓公薨逝那个月,乙未日,(莱国)王湫率军会同正舆子、棠地之人与齐国军队交战,齐国军队将其大败。
丁未,入莱。
丁未日,(齐军)进入莱国。
莱共公浮柔奔棠。
莱共公浮柔逃奔到棠地。
正舆子、王湫奔莒,莒人杀之。
正舆子、王湫逃奔到莒国,莒国人将他们杀死。
四月,陈无宇献莱宗器于襄宫。晏弱围棠,十一月丙辰,而灭之。
(翌年)四月,(齐国大夫)陈无宇将莱国的宗庙礼器献于齐国(先君)襄公庙。晏弱围攻棠地,十一月丙辰日,将其灭亡。
迁莱于郳。高厚、崔杼定其田。
(齐国)将莱人迁移到郳地,由高厚、崔杼划定其田地。
莱国是东方古国,齐国历来有吞并莱国之意。晏弱即晏婴之父晏桓子。陈无宇即后来陈氏(田氏)代齐的先祖陈桓子。
其 七十六
襄公七年
襄公七年。
其 七十七
【经】七年春,郯子来朝。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
七年春,郯国国君来鲁朝见。夏四月,三次占卜举行郊祭,结果均不吉,于是免除(不杀)祭牲。
小邾子来朝。
小邾国国君来鲁朝见。
其 七十八
城费。
(鲁国)修筑费城。
秋,季孙宿如卫。
秋,季孙宿前往卫国。
八月,螽。
八月,发生蝗灾。
冬十月,卫侯使孙林父来聘。
冬十月,卫侯派孙林父来鲁聘问。
壬戌,及孙林父盟。
壬戌日,(鲁公)与孙林父结盟。
楚公子贞帅师围陈。
楚国公子贞率军围攻陈国。
十有二月,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于鄬。
十二月,鲁公会同晋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在鄬地集会。
郑伯髡顽如会,未见诸侯,丙戌,卒于鄵。
郑伯髡顽赶赴会盟,未及与诸侯相见,丙戌日,在鄵地薨逝。
陈侯逃归。
陈侯(趁乱)逃回国内。
其 七十九
【传】七年春,郯子来朝,始朝公也。
七年春,郯国国君来鲁朝见,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见鲁公。
其 八十
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
夏四月,三次占卜举行郊祭,结果均不吉,于是免除(不杀)祭牲。
孟献子曰:「吾乃今而后知有卜筮。
孟献子说:「我到今天才明白占卜的意义所在。
夫郊,祀后稷以祈农事也。是故启蛰而郊,郊而后耕。
郊祭,是祭祀后稷以祈求农事顺利的。正因如此,应当在惊蛰(启蛰)时举行郊祭,郊祭之后才开始耕作。
今既耕而卜郊,宜其不从也。」
如今已经开始耕作才来占卜郊祭,自然是不吉利的。」
郊祭需在春耕之前进行,时序为:启蛰→郊祭→耕作。此年已到四月才卜郊,违背了农事节令,故三卜均不从。
其 八十一
南遗为费宰。
南遗担任费邑宰。
叔仲昭伯为隧正,欲善季氏而求媚于南遗,谓遗:「请城费,吾多与而役。」故季氏城费。
叔仲昭伯担任隧正(管理道路赋役之官),想结好季氏,便向南遗献媚,对南遗说:「请(向季孙)申请修筑费城,我多给你提供徭役(人力)。」所以季氏修筑了费城。
其 八十二
小邾穆公来朝,亦始朝公也。
小邾穆公来鲁朝见,这也是(即位后)第一次朝见鲁公。
其 八十三
秋,季武子如卫,报子叔之聘,且辞缓报,非贰也。
秋,季武子前往卫国,回聘子叔(公孙剽)的来访,并说明回聘迟缓的原因,表示这并非心存二意。
其 八十四
冬十月,晋韩献子告老。
冬十月,晋国韩献子(韩厥)请求告老退休。
公族穆子有废疾,将立之。辞曰:「《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无忌不才,让,其可乎?
公族穆子韩无忌(韩厥长子)患有残疾,(韩厥)准备立他继任,他推辞说:「《诗经》说:『岂不日夜思虑,只是(路上)露水太多。(难以前行)』又说:『不亲身参与,百姓不会信服。』无忌才能不足,让(位),难道不可以吗?
请立起也!
请立起(韩宣子韩起)吧!
与田苏游,而曰好仁。
他与田苏交游,据说品行好仁。
《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曲为直,参和为仁。如是,则神听之,介福降之。
《诗经》说:『恭敬地尽守你的职位,喜好正直。神灵聆听,赐给你大福。』体恤百姓为德,正直为正,矫正偏曲为直,三者融合为仁。如此,神灵才会聆听,大福才会降临。立他为继,不也可以吗?」
立之,不亦可乎?」庚戌,使宣子朝,遂老。
庚戌日,(韩厥)让宣子(韩起)朝见晋侯,自己就此告老退休。
晋侯谓韩无忌仁,使掌公族大夫。
晋侯认为韩无忌仁德,让他掌管公族大夫之事。
韩献子即韩厥,晋国执政大夫。韩无忌虽有残疾,却以仁德著称,其让位之举被视为高尚。韩起即韩宣子,后来成为晋国执政。
其 八十五
卫孙文子来聘,且拜武子之言,而寻孙桓子之盟。
卫国孙文子(孙林父)来鲁聘问,并为(他父亲)孙武子对(鲁国)知武子之言表示感谢,同时重申孙桓子旧日的盟约。
公登亦登。叔孙穆子相,趋进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
鲁公登台,孙文子也跟着登台(不肯在鲁公之后)。叔孙穆子(叔孙豹)担任礼相,快步上前说:「在诸侯会盟时,我君(鲁公)从不落后于卫君。
今吾子不后寡君,寡君未知所过。
如今您不肯落后于我君,我君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失。
吾子其少安!」
请您稍安!」
孙子无辞,亦无悛容。
孙文子无言以对,却也没有悔改之容。
其 八十六
穆叔曰:「孙子必亡。
穆叔说:「孙文子必定会灭亡。
为臣而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
身为臣子却以君主自居,有过失而不悔改,这是亡身的根本。
《诗》曰:『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谓从者也。衡而委蛇必折。」
《诗经》说:『饱食公家之禄,退而悠然自得。』说的是随从于人的人。横行(傲慢)而悠然自得,必然折断(覆灭)。」
其 八十七
楚子囊围陈,会于鄬以救之。
楚国子囊围攻陈国,(诸侯)在鄬地集会以救援陈国。
其 八十八
郑僖公之为大子也,于成之十六年,与子罕适晋,不礼焉。
郑僖公还是太子的时候,在鲁成公十六年,随子罕前往晋国,对子罕无礼。
又与子丰适楚,亦不礼焉。
又随子丰前往楚国,也对子丰无礼。
及其元年,朝于晋。子丰欲诉诸晋而废之,子罕止之。
到他即位元年,前往晋国朝见,子丰想向晋国告发将他废黜,子罕阻止了。
及将会于鄬,子驷相,又不礼焉。
等到即将在鄬地集会,子驷担任礼相,僖公又对他无礼。
侍者谏,不听,又谏,杀之。
侍者劝谏,他不听;再次劝谏,他将侍者杀死。
及鄵,子驷使贼夜弑僖公,而以疟疾赴于诸侯。
到达鄵地后,子驷派刺客在夜间弑杀了僖公,却向诸侯报告说是死于疟疾。
简公生五年,奉而立之。
(僖公之子)简公年仅五岁,众大夫奉他即位。
郑僖公即郑伯髡顽,因屡次对卿大夫无礼,最终被子驷弑杀。子驷即公子騑,郑国执政大夫。简公即郑简公,由此开始郑国的卿大夫专权时代。
其 八十九
陈人患楚。
陈国人深受楚国威胁之苦。
庆虎、庆寅谓楚人曰:「吾使公子黄往而执之。」楚人从之。
庆虎、庆寅(陈国大夫,合称「二庆」)对楚国人说:「我们让公子黄前去,你们将他拘押。」楚国人照做了。
二庆使告陈侯于会,曰:「楚人执公子黄矣!君若不来,群臣不忍社稷宗庙,惧有二图。」陈侯逃归。
二庆派人在(鄬地的)会盟处告知陈侯说:「楚国人已经拘押了公子黄!您若不回来,群臣不忍社稷宗庙(蒙受祸患),恐怕会有另立他人的打算。」陈侯于是(不辞而别)逃回国内。
二庆的阴谋目的是除掉公子黄这个政敌,利用楚国之手,同时以此为借口将陈侯骗回国,使陈国脱离诸侯会盟,进一步倒向楚国。
其 九十一
襄公八年
襄公八年。
其 九十二
【经】八年春王正月,公如晋。
八年春,周历正月,鲁公前往晋国。
夏,葬郑僖公。
夏,为郑僖公举行葬礼。
郑人侵蔡,获蔡公子燮。
郑国人侵犯蔡国,俘获蔡国公子燮。
季孙宿会晋侯、郑伯、齐人、宋人、卫人、邾人于邢丘。
季孙宿会同晋侯、郑伯、齐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邾国人,在邢丘集会。
公至自晋。
鲁公从晋国回来。
莒人伐我东鄙。
莒国人进犯我国(鲁国)东部边境。
其 九十三
秋九月,大雩。
秋九月,举行大雩祭。
冬,楚公子贞帅师伐郑。
冬,楚国公子贞率军讨伐郑国。
晋侯使士匄来聘。
晋侯派士匄来鲁聘问。
其 九十四
【传】八年春,公如晋,朝,且听朝聘之数。
八年春,鲁公前往晋国朝见,并听取朝聘礼数(规制)的规定。
其 九十五
郑群公子以僖公之死也,谋子驷。
郑国众公子因郑僖公之死,密谋对付子驷。
子驷先之。夏四月庚辰,辟杀子狐、子熙、子侯、子丁。
子驷先下手为强,夏四月庚辰日,诛杀了子狐、子熙、子侯、子丁。
孙击、孙恶出奔卫。
孙击、孙恶出逃至卫国。
其 九十六
庚寅,郑子国、子耳侵蔡,获蔡司马公子燮。
庚寅日,郑国子国、子耳侵犯蔡国,俘获了蔡国司马公子燮。
郑人皆喜,唯子产不顺,曰:「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
郑国人都很高兴,唯独子产不以为然,说:「小国没有文德,却有武功,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
楚人来讨,能勿从乎?
楚国人来讨伐,(我们)能不顺从吗?
从之,晋师必至。
顺从楚国,晋国军队必然随即而来。
子产即公孙侨,郑国著名政治家,此时尚年轻,已能洞见大势。子产之父子国参与了这次伐蔡行动。
其 九十七
晋、楚伐郑,自今郑国不四五年,弗得宁矣。」子国怒之曰:「尔何知?国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焉,将为戮矣。」
晋、楚两国交替讨伐郑国,从今往后郑国四五年内都无法安宁了。」子国(子产之父)对他发怒说:「你懂什么?国家有重大决策,自有执政卿主持。一个孩子(竖子)妄发议论,将要被诛杀了。」
其 九十八
五月甲辰,会于邢丘,以命朝聘之数,使诸侯之大夫听命。
五月甲辰日,诸侯在邢丘集会,(晋国)下令规定朝聘的礼数,让诸侯的大夫们听从命令。
季孙宿、齐高厚、宋向戌、卫宁殖、邾大夫会之。郑伯献捷于会,故亲听命。
季孙宿、齐国高厚、宋国向戌、卫国宁殖、邾国大夫参加了会盟。郑伯(郑简公)亲自来会盟献捷(献上俘虏),因此亲自听取命令。
大夫不书,尊晋侯也。
(其他国家)大夫来会而国君不来,《春秋》只记晋侯,是尊重晋侯的缘故。
其 九十九
莒人伐我东鄙,以疆鄫田。
莒国人进犯鲁国东部边境,是为了划定(原来)鄫国的田地边界。
其 100
秋九月,大雩,旱也。
秋九月,举行大雩祭,是因为干旱。
其 101
冬,楚子囊伐郑,讨其侵蔡也。
冬,楚国令尹子囊讨伐郑国,是追究郑国侵犯蔡国之罪。
其 102
子驷、子国、子耳欲从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晋。
子驷、子国、子耳想顺从楚国,子孔、子蟜、子展想等待晋国。
子驷曰:「《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兆云询多,职竞作罗。』谋之多族,民之多违,事滋无成。
子驷说:「《周诗》中有:『等待黄河变清,人的寿命有几何?卜兆征询太多,反而争相误事作罗网。』谋于众族,百姓反而多有违背,事情更加无从成就。
民急矣,姑从楚以纾吾民。
百姓已经危急,姑且先顺从楚国以纾缓我们百姓的困苦。
晋师至,吾又从之。
等晋国军队来到,我们再归顺它。
敬共币帛,以待来者,小国之道也。
恭敬地备好币帛,以迎候来者,这是小国处世之道。
犠牲玉帛,待于二竞,以待强者而庇民焉。
牺牲玉帛备于两境之上,以待强者来庇护百姓。
寇不为害,民不罢病,不亦可乎?」
寇乱不为大害,百姓不致疲惫,不也可以吗?」
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
子展说:「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信义。
小国无信,兵乱日至,亡无日矣。
小国没有信义,兵乱将日日临至,灭亡就在眼前了。
郑国夹在晋楚两大国之间,常处两难。子驷(公子騑)力主从楚,子展力主守信待晋,两种意见代表了郑国不同的外交路线。
其 103
五会之信,今将背之,虽楚救我,将安用之?亲我无成,鄙我是欲,不可从也。
五次会盟(鸡泽等盟)的信义,如今要背弃,即便楚国救了我们,将有何用?(楚国)与我们的亲善没有成效,(它所)欲求的是我们的土地(不是真正相助),不可顺从。
其 104
不如待晋。
不如等待晋国。
晋君方明,四军无阙,八卿和睦,必不弃郑。
晋国国君正当英明,四军没有缺失,八卿和睦相处,必定不会抛弃郑国。
楚师辽远,粮食将尽,必将速归,何患焉?
楚国军队路途遥远,粮食将要耗尽,必将迅速退兵,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舍之闻之:『杖莫如信。』完守以老楚,杖信以待晋,不亦可乎?」
舍之(子展自称)听说:『依仗没有比信义更有力的了。』固守坚城以疲老楚军,凭借信义以等待晋国,不也可以吗?」
子驷曰:「《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
子驷说:「《诗经》说:『谋臣太多,因此无法集议成功。
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
满庭议论纷纷,谁敢承担过失?
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请从楚,騑也受其咎。」
若不如行路者的谋划,因此就走不上正道。』请(听我的意见)从楚讲和,我騑(子驷自称)承担一切过失。」
乃及楚平。
于是(郑国)与楚国讲和。
子驷引诗断言,以一人之决断结束争论,亲自担责,体现其执政强势风格,但此后晋楚交替兵伐郑国的局面果如子产所料。
其 105
使王子伯骈告于晋,曰:「君命敝邑:『修而车赋,儆而师徒,以讨乱略。』蔡人不从,敝邑之人,不敢宁处,悉索敝赋,以讨于蔡,获司马燮,献于邢丘。
郑国派王子伯骈到晋国报告,说:「君命令敝邑:『整治你们的车赋,整顿你们的师旅,以讨伐叛乱劫掠之事。』蔡人不肯服从,敝邑之人不敢安居,倾尽所有赋税财力,前去讨伐蔡国,俘获了蔡国司马燮,献俘于邢丘。
此处为郑国向晋国陈述讨蔡经过,引述楚国责问之词,说明郑处两大国夹击之困境。
其 106
今楚来讨曰:『女何故称兵于蔡?』焚我郊保,冯陵我城郭。
如今楚国来讨责说:『你们为何对蔡国动兵?』他们焚烧我国郊野的堡垒,乘势进逼我国城郭。
敝邑之众,夫妇男女,不皇启处,以相救也。
敝邑百姓,男女老幼,没有片刻安居,相互奔走救援。城邑倾覆,无处申告。
翦焉倾覆,无所控告。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夫人愁痛,不知所庇。民知穷困,而受盟于楚,狐也与其二三臣不能禁止。
死亡的百姓,不是他人父兄,便是他人子弟,众人愁苦哀痛,不知依靠何处。百姓知道穷困走投无路,于是与楚国订盟,这是狐(郑国执政子驷,名姬,字子驷,此处应为郑伯,原文「狐也」或指郑执政)与其大臣们无法禁止的。
「狐也」指郑伯或执政之臣(各家注解不一),此处表达郑国迫于形势不得不与楚盟,非出自愿,向晋国解释并求谅解。
其 107
不敢不告。」
不敢不来报告。」
知武子使行人子员对之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而即安于楚。
晋国知武子(荀罃)派行人子员回答郑使说:「你们君主既有楚国的命令,却连一个使者也不派来告知我们国君,就径自安处于楚。
君之所欲也,谁敢违君?
这是你们君主的意愿,谁敢违背?
寡君将帅诸侯以见于城下,唯君图之!」
我们国君将率领诸侯在你们城下相见,请你们君主好好考量吧!」
晋范宣子来聘,且拜公之辱,告将用师于郑。
晋国范宣子前来鲁国聘问,同时为答谢鲁公出席诸侯之会的辛劳,并告知将要出兵讨伐郑国。
公享之,宣子赋《摽有梅》。
鲁公设宴款待他,范宣子赋《摽有梅》诗。
《摽有梅》出自《诗·召南》,其义为时机不可失,宣子以此诗暗示要求鲁国尽快配合出兵。
其 108
季武子曰:「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欢以承命,何时之有?」武子赋《角弓》。
季武子说:「谁敢不从!如今打个比方,寡君对于您,就像草木得到同气相求的芬芳,欢喜地承受您的命令,何须计较时机早晚?」武子赋《角弓》。
宾将出,武子赋《彤弓》。
宾客将要离席时,武子又赋《彤弓》。
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献功于衡雍,受彤弓于襄王,以为子孙藏。
宣子说:「城濮之役,我们先君文公在衡雍献功,从襄王手中接受了彤弓,作为子孙世代的珍藏。
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
匄(范宣子名匄)是先君守官的嗣继,岂敢不奉承您的命令?」
君子以为知礼。
君子认为他懂得礼节。
《角弓》《彤弓》皆出自《诗·小雅》,前者喻同宗当和睦,后者喻赐赏诸侯有功之臣。城濮之役,晋文公大败楚军,周襄王赐彤弓以示褒奖。
其 110
襄公九年
襄公九年
其 111
【经】九年春,宋灾。
【经】九年春,宋国发生火灾。
夏,季孙宿如晋。
夏,季孙宿前往晋国。
五月辛酉,夫人姜氏薨。
五月辛酉,夫人姜氏薨逝。
秋八月癸未,葬我小君穆姜。
秋八月癸未,安葬我国小君穆姜。
冬,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伐郑。
冬,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讨伐郑国。
十有二月己亥,同盟于戏。
十二月己亥,诸侯在戏地同盟。
楚子伐郑。
楚子讨伐郑国。
其 112
【传】九年春,宋灾。
【传】九年春,宋国发生火灾。
乐喜为司城以为政。
乐喜担任司城执掌国政。
使伯氏司里,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
他派伯氏管理里道,在火势未到之处,拆除小屋,在大屋上涂抹泥土;
陈畚挶,具绠缶,备水器;
陈列畚箕和筐具,准备水绳与水缶,备齐汲水器具;
量轻重,蓄水潦,积土涂;
衡量房屋轻重,储蓄积水,堆积土泥;
巡丈城,缮守备,表火道。
巡查城墙,修缮守备,标示防火通道。
使华臣具正徒,令隧正纳郊保,奔火所。使华阅讨右官,官庀其司。
派华臣召集正役夫众,命令各隧正将郊野堡垒中的百姓召入城中,奔赴火场救援。派华阅整顿右官,各官就位负责。
司城,宋国掌工事的卿官,六卿之一。乐喜即子罕,宋国贤臣。此段详记先秦城市消防与应急组织之制,珍贵史料。
其 113
向戌讨左,亦如之。
向戌整顿左官,也与此相同。
使乐遄庀刑器,亦如之。
派乐遄整顿刑具,也是如此。
使皇郧命校正出马,工正出车,备甲兵,庀武守。
派皇郧命令校正(管马官)出马,工正出车,备好甲兵,整顿武备守卫。
使西锄吾庀府守。
派西锄吾整顿府库守卫。
令司宫、巷伯儆宫。
令司宫、巷伯警备宫室。
二师令四乡正敬享,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
两位师长命令四乡正各自恭敬地祭享,祝宗在四方城墙处用马祭祀,在西门外祭祀盘庚。
盘庚,商朝国君,迁都殷(今安阳)。宋为商之后裔,故于西门外祀盘庚以禳火灾。巷伯,掌宫内巷道的官员,或指宦官。
其 114
晋侯问于士弱曰:「吾闻之,宋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以出内火。
晋侯询问士弱说:「我听说,宋国发生火灾,因此知道有天道的运行,这是什么缘故?」士弱回答说:「古代的火正,有的以心宿(大火星)为食,有的以咮宿(嘴宿,即鹑火星)为食,用以出纳用火的节令。
是故咮为鹑火,心为大火。
因此咮宿称为鹑火,心宿称为大火。
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
陶唐氏(帝尧)的火正阏伯,居于商丘,祭祀大火星,以大火星纪时。
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
相土(商之先祖)沿袭此制,所以商人主祭大火。
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无象,不可知也。」
商人观察灾祸败亡的征兆,必然从火灾开始,因此每天都知晓其中有天道的运行。」鲁公说:「这是必然的吗?」士弱回答说:「要看政道。国家动乱时就没有征象可循,便无法预知了。」
大火星即心宿二(天蝎座α),古称商星,为商人始祖阏伯所祀之星。阏伯居商丘,因祀大火而得「商」之名。士弱援引星历与商族渊源说明宋灾与天道的关联。
其 115
夏,季武子如晋,报宣子之聘也。
夏,季武子前往晋国,是为了回报范宣子来鲁聘问之礼。
其 116
穆姜薨于东宫。
穆姜薨于东宫。
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ⅶⅶ。史曰:「是谓《艮》之《随》ⅷⅲ。《随》其出也。君必速也。」姜曰:「亡。
最初被迁往东宫时,为她占筮,遇到《艮》卦之八(变爻得《随》卦)。太史说:「这叫作《艮》之《随》,《随》卦主出行,君必能很快离开这里。」穆姜说:「不对。
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
《周易》关于《随》卦说:『随,元亨利贞,无咎。』元,是众德之首;
亨,嘉之会也;
亨,是美善的汇聚;
利,义之和也;
利,是义德的调和;
贞,事之乾也。
贞,是做事的根本。
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
体现仁德足以统率众人,懿美的德行足以符合礼仪,利物处事足以调和道义,坚贞端正足以成就事业,如此,才不可蒙骗,所以《随》卦才能无咎。
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
而今我身为妇人却参与祸乱,处于低贱之位而存有不仁之心,不可称为元;
不靖国家,不可谓亨。
不能安定国家,不可称为亨;
作而害身,不可谓利。
有所作为却伤害自身,不可称为利;
弃位而姣,不可谓贞。
抛弃本位而行淫媚,不可称为贞。
穆姜,鲁宣公夫人,因参与叔孙侨如之乱被迁于东宫。此段以《周易·随》卦四德逐一自我对照,判断己身无一德可称,故必死于此,不得出,是《左传》中最早大篇引用《周易》文辞的段落。
其 117
有四德者,《随》而无咎。
具备四德的人,得《随》卦才能无咎。
我皆无之,岂《随》也哉?
我四德皆无,哪里是真正的《随》呢?
我则取恶,能无咎乎?
我所取的是祸恶,怎么能无咎?
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必定死在这里,不得出去了。」
其 118
秦景公使士雃乞师于楚,将以伐晋,楚子许之。
秦景公派士雃向楚国借兵,打算讨伐晋国,楚子答应了。
子囊曰:「不可。
子囊说:「不可。
当今吾不能与晋争。
如今我们不能与晋国相争。
晋君类能而使之,举不失选,官不易方。
晋君量才而用,举荐人才从不失当,授官不易其方向职守。
其卿让于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其庶人力于农穑。
那里的卿大夫相互谦让于有才者,大夫各守其职,士人争相接受教导,庶民尽力于农耕。
商工皂隶,不知迁业。
商贾工匠乃至皂隶,各守本业,不知迁转。
韩厥老矣,知罃禀焉以为政。
韩厥虽然年老,知罃(荀罃)得以奉行其法而执政。
范匄少于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军。
范匄比中行偃年少却位居其上,担任中军副将。
韩起少于栾黶,而栾黶、士鲂上之,使佐上军。
韩起比栾黶年少,而栾黶与士鲂却推举他,让他担任上军副将。
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
魏绛功劳卓著,却以赵武为贤而甘为其辅佐。
君明臣忠,上让下竞。
君明臣忠,上位者谦让,下位者奋进。
当是时也,晋不可敌,事之而后可。
在这个时候,晋国是无法敌对的,还是事奉他然后才可以。
君其图之!」
请君主好好考量!」
王曰:「吾既许之矣。虽不及晋,必将出师。」秋,楚子师于武城以为秦援。
楚王说:「我已经答应了。即使比不上晋国,也一定要出兵。」秋天,楚子在武城驻兵,作为秦国的声援。
秦人侵晋,晋饥,弗能报也。
秦人侵入晋国,晋国因饥荒,无法报复。
子囊(公子贞),楚国令尹,以清醒的战略眼光分析晋国朝政人才,力主不宜与晋为敌。此段是《左传》中有名的晋国人才品评。
其 119
冬十月,诸侯伐郑。
冬十月,诸侯联军讨伐郑国。
庚午,季武子、齐崔杼、宋皇郧从荀罃、士匄门于鄟门。
庚午日,季武子、齐国崔杼、宋国皇郧跟随荀罃、士匄从鄟门攻入。
卫北宫括、曹人、邾人从荀偃、韩起门于师之梁。
卫国北宫括、曹人、邾人跟随荀偃、韩起从师之梁门攻入。
滕人、薛人从栾黶、士鲂门于北门。
滕人、薛人跟随栾黶、士鲂从北门攻入。
杞人、郳人从赵武、魏绛斩行栗。甲戌,师于汜,令于诸侯曰:「修器备,盛糇粮,归老幼,居疾于虎牢,肆眚,围郑。」郑人恐,乃行成。
杞人、郳人跟随赵武、魏绛砍伐道旁的行道栗树(清路开道)。甲戌日,驻兵于汜,向诸侯下令说:「修整器械,备足干粮,遣返老弱,将病者安置在虎牢,赦宥罪人,围攻郑国。」郑人畏惧,于是前来请和。
中行献子曰:「遂围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与之战。不然,无成。」知武子曰:「许之盟而还师,以敝楚人。
中行献子(荀偃)说:「就此围下去,等待楚国来救援,然后与楚决战。否则,讲和也不会有成效。」知武子(荀罃)说:「答应与他们结盟然后撤军,以此疲惫楚人。
吾三分四军,与诸侯之锐以逆来者,于我未病,楚不能矣,犹愈于战。
我将四支军队分为三分,用诸侯的精锐来迎击来犯之敌,对我军还未构成伤害,楚国便力不能支了,这还是比交战要强。
暴骨以逞,不可以争。
暴露骸骨以逞一时之勇,不足以争天下。
大劳未艾。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诸侯皆不欲战,乃许郑成。
大家劳苦已久,还未止息。君子劳心,小人劳力,这是先王的制度。」诸侯都不想打仗,于是答应郑国讲和。
十一月己亥,同盟于戏,郑服也。
十一月己亥,诸侯在戏地同盟,这是郑国服从(晋国)的结果。
知武子即荀罃,为晋中军主将,代表晋国决策。他反对强战,主张以德绥诸侯,是春秋时期著名的持重政治家。
其 120
将盟,郑六卿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及其大夫、门子皆从郑伯。
将要歃血盟誓时,郑国六卿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以及他们的大夫、门子都随从郑伯出席。
晋士庄子为载书,曰:「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晋命是听,而或有异志者,有如此盟。」公子騑趋进曰:「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
晋国士庄子拟写盟书,写道:「自今日结盟之后,郑国若不唯晋国之命是从,或有异心者,有如此盟(违者神明惩罚)。」公子騑(子駟)快步上前说:「上天降祸于郑国,使我国处于两大国之间。
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使其鬼神不获歆其禋祀,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底告。
大国不以德音抚慰,反而以战乱相逼迫,使我国的鬼神不能享受祭祀,百姓不能安享土地之利,夫妇受苦,处境困迫,无处申诉。
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有礼与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
自今日结盟之后,郑国若不唯有礼且强大、能庇护百姓者是从,而敢有异心者,也如此盟。」
荀偃曰:「改载书。」公孙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国亦可叛也。」知武子谓献子曰:「我实不德,而要人以盟,岂礼也哉!
荀偃说:「重新改写盟书。」公孙舍之说:「已经昭告了伟大的神明,要求在盟誓之言上作约。若是可以改的,大国也可以背叛盟约了。」知武子对献子说:「我们实在无德,却以盟誓来要挟别人,哪里合乎礼仪!
非礼,何以主盟?
不合礼仪,怎能主持盟会?
姑盟而退,修德息师而来,终必获郑,何必今日?
姑且先结盟退兵,修德止兵再来,终究必定能得到郑国,何必非要在今天?
我之不德,民将弃我,岂唯郑?
我们如果无德,百姓将会离弃我们,岂只是郑国?
若能休和,远人将至,何恃于郑?」
若能休兵修好,远方之人自会归附,何须依赖郑国?」
乃盟而还。
于是就盟而还。
公子騑(子駟)的反誓辞以「唯强是从」为郑国保留了择强而附的外交余地,是《左传》中著名的外交辞令。知武子的态度体现其宽仁政治哲学。
其 121
晋人不得志于郑,以诸侯复伐之。
晋人在郑国未得如愿,率诸侯再次讨伐郑国。
十二月癸亥,门其三门。
十二月癸亥,攻打郑国三座城门。
闰月,戊寅,济于阴阪,侵郑。次于阴口而还。子孔曰:「晋师可击也,师老而劳,且有归志,必大克之。」子展曰:「不可。」
闰月戊寅,从阴阪渡河,侵入郑境,在阴口驻扎后撤退。子孔说:「晋军可以趁机出击,军队疲老劳顿,又有归志,必能大胜。」子展说:「不可。」
其 122
公送晋侯。
鲁公送晋侯。
晋侯以公宴于河上,问公年,季武子对曰:「会于沙随之岁,寡君以生。」晋侯曰:「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
晋侯在河边设宴款待鲁公,询问鲁公年龄,季武子回答说:「在沙随会盟那一年,寡君出生。」晋侯说:「已经十二年了!这叫做一终,即一个星辰(岁星)周天之期。
国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礼也,君可以冠矣!
国君十五岁而生子,行冠礼后再生子,这才合乎礼制,您可以行冠礼了!
大夫盍为冠具?」
大夫们何不为行冠礼备好器具?」
武子对曰:「君冠,必以祼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
武子回答说:「国君行冠礼,必须依照祼享之礼进行,以钟磬金石之乐节奏相配,在先君的祧庙中举行。
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
如今寡君正在出行途中,无法备齐,请到兄弟之邦借用器具。」
晋侯曰:「诺。」公还,及卫,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
晋侯说:「好。」鲁公返回途经卫国,在卫成公之庙行冠礼,借用钟磬,这是合乎礼制的。
沙随之会在鲁成公十六年。「一终」即岁星(木星)绕天一周约十二年。祼享:以郁鬯(香酒)灌地祭祖的礼仪,是天子诸侯庙祭之大礼。鲁与卫同为姬姓,故可借卫庙行礼。
其 123
楚子伐郑,子驷将及楚平。
楚子讨伐郑国,子駟打算与楚国讲和。
子孔、子蟜曰:「与大国盟,口血未乾而背之,可乎?」子驷、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强是从。』今楚师至,晋不我救,则楚强矣。
子孔、子蟜说:「刚与大国结盟,血还未干便背弃,这行得通吗?」子駟、子展说:「我们的盟誓中本来就说:『唯强者是从。』如今楚军到来,晋国不来救援我们,那楚国就是强者了。
盟誓之言,岂敢背之?且要盟无质,神弗临也,所临唯信。
盟誓中的话,岂敢背弃?况且被迫订立的盟誓没有质约为凭,神明不会临察,神明所临察的只有真诚。
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临之。
真诚是言语的祥瑞,是善的主宰,因此神明才临察它。
明神不蠲要盟,背之可也。」
明神不会保佑被迫订立的盟誓,背弃它是可以的。」
乃及楚平。
于是与楚国讲和。
公子罢戎入盟,同盟于中分。
楚国公子罢戎入郑结盟,郑楚双方在中分结盟。
「要盟无质,神弗临也」是《左传》中著名的礼制语句,意谓胁迫所订之盟缺乏诚信为质,神明不会保佑,故可背弃。子駟以此为郑国反复于晋楚间的外交行为做理论辩护。
其 124
楚庄夫人卒,王未能定郑而归。
楚庄王的夫人去世,楚王还没能安定郑国便回国了。
其 125
晋侯归,谋所以息民。
晋侯回国,谋划安抚百姓的办法。
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
魏绛请求推行施舍之政,将积聚的财物贷给百姓。
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国无滞积,亦无困人。
自国君以下,凡有积存的,全部拿出来。国中没有滞留积压的财货,也没有困苦的百姓。
公无禁利,亦无贪民。
国君不禁止民众逐利,也就没有贪婪的百姓。
祈以币更,宾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
用财币更替祈祷,以单牲祭宾客,不大肆制造器用,车马服饰按需供给。
行之期年,国乃有节。
推行一年之后,国家便有了节度。
三驾而楚不能与争。
晋国三次出兵,楚国终于无力与之抗衡。
魏绛,晋国卿大夫,以善处戎狄、宽仁爱民著称。此段「施舍」之政是先秦经济调剂思想的典型案例。
其 127
襄公十年
襄公十年
其 128
【经】十年春,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会吴于柤。
【经】十年春,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在柤地会见吴国。
夏,五月甲午,遂灭逼阳。
夏五月甲午,随即灭掉逼阳。
公至自会。
鲁公自会盟归国。
楚公子贞、郑公孙辄帅师伐宋。
楚公子贞(子囊)、郑公孙辄率军讨伐宋国。
晋师伐秦。
晋军讨伐秦国。
秋,莒人伐我东鄙。
秋,莒人侵犯我国东部边境。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
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讨伐郑国。
冬,盗杀郑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
冬,盗贼杀死郑国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
戍郑虎牢。
戍守郑国虎牢。
楚公子贞帅师救郑。
楚公子贞率军救援郑国。
公至自伐郑。
鲁公自讨伐郑国归来。
其 129
【传】十年春,会于柤,会吴子寿梦也。
【传】十年春,诸侯在柤地会盟,是为了会见吴子寿梦。
三月癸丑,齐高厚相大子光以先会诸侯于钟离,不敬。
三月癸丑,齐国高厚辅佐太子光提前在钟离会见诸侯,两人均举止失礼。
士庄子曰:「高子相大子以会诸侯,将社稷是卫,而皆不敬,弃社稷也,其将不免乎!」夏四月戊午,会于柤。
士庄子说:「高厚辅佐太子参加诸侯之会,本应护卫社稷,而两人都失礼,这是抛弃社稷,他们将难免于祸患吧!」夏四月戊午,诸侯在柤地正式会盟。
其 130
晋荀偃、士匄请伐逼阳,而封宋向戌焉。
晋国荀偃、士匄请求讨伐逼阳,并打算将逼阳封赏给宋国的向戌。
荀罃曰:「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固请。
荀罃说:「这座城虽小却坚固,攻克它没有武功可言,攻不下来又要被人嗤笑。」他们仍坚持请求。
丙寅,围之,弗克。
丙寅日,诸侯联军包围逼阳,但未能攻克。
孟氏之臣秦堇父辇重如役。逼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
孟氏(孟献子)的家臣秦堇父亲自驾车转运辎重参与战役。逼阳人打开城门,诸侯的士卒蜂拥攻门。
县门发,郰人纥抉之以出门者。狄虒弥建大车之轮而蒙之以甲以为橹,左执之,右拔戟,以成一队。
悬门落下,郰人纥(即孔子之父叔梁纥)用手撑起悬门,让攻入的人得以出来脱险。狄虒弥取大车车轮蒙上甲片做成盾橹,左手持橹,右手拔戟,独成一队冲杀。
孟献子曰:「《诗》所谓『有力如虎』者也。」主人县布,堇父登之,及堞而绝之。
孟献子说:「这就是《诗》中所说『有力如虎』的人啊。」逼阳守军从城上垂下布匹,秦堇父攀布而上,到达堞口时布被割断。
队则又县之,苏而复上者三。
堕落下来又再垂布,他苏醒过来再次攀上,如此三次。
主人辞焉,乃退,带其断以徇于军三日。
守军出言请他退去,他才撤下,将那截断布系在腰间在军中巡示了三日。
郰人纥即叔梁纥,孔子之父,以勇力著称。「县门」即悬门,用绳索悬于城门洞上方的闸门,可随时放下以阻断城门。此段记孔子之父之勇,《史记·孔子世家》亦有记载。
其 131
诸侯之师久于逼阳,荀偃、士匄请于荀罃曰:「水潦将降,惧不能归,请班师。」知伯怒,投之以机,出于其间,曰:「女成二事而后告馀。
诸侯之师在逼阳城外驻扎已久,荀偃、士匄向荀罃请示说:「雨水季节将要来临,恐怕无法回师,请求班师。」知伯(荀罃)大怒,将投石机投向他们,石块从两人之间穿出,说:「你们要等完成两件事之后再来告诉我。
余恐乱命,以不女违。
我担心扰乱军令,所以从来没有违背你们。
女既勤君而兴诸侯,牵帅老夫以至于此,既无武守,而又欲易馀罪,曰:『是实班师,不然克矣』。馀赢老也,可重任乎?
你们既然劳动国君、调动诸侯,牵率我这个老夫来到这里,如今不能坚守战功,又想把罪责推到我身上,说:『是他真的要班师,否则早就攻克了。』我年老体衰,怎能担此重任?
七日不克,必尔乎取之!」五月庚寅,荀偃、士匄帅卒攻逼阳,亲受矢石。
七日内攻不下来,一定亲自从你们那里把它夺过来!」五月庚寅,荀偃、士匄率卒猛攻逼阳,亲身冒矢石作战。
甲午,灭之。
甲午日,灭掉逼阳。
书曰「遂灭逼阳」,言自会也。
《春秋》经文写「遂灭逼阳」,是说此事源于柤之会。
以与向戌,向戌辞曰:「君若犹辱镇抚宋国,而以逼阳光启寡君,群臣安矣,其何贶如之?
把逼阳赐给向戌,向戌推辞说:「君主若还肯屈尊镇抚宋国,将逼阳作为光耀我国国君的赐予,群臣都会安心,还有什么赏赐比这更好?
若专赐臣,是臣兴诸侯以自封也,其何罪大焉?
若是专门赐给臣下,那就是臣调动诸侯来为自己封地,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
敢以死请。」
臣冒死请求免受此赐。」
知伯投石机一事显示其强硬威严的统帅风格。向戌辞逼阳之封,体现先秦贵族的廉洁自律风范。
其 132
乃予宋公。
于是(知武子)将逼阳赐给了宋公。
其 133
宋公享晋侯于楚丘,请以《桑林》。
宋公在楚丘设宴款待晋侯,请求用《桑林》之乐伴奏。
荀罃辞。
荀罃推辞。
荀偃、士匄曰:「诸侯宋、鲁,于是观礼。
荀偃、士匄说:「在诸侯之中,宋国与鲁国最讲究礼仪,在此处观礼。
鲁有禘乐,宾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
鲁国有禘祭之乐,宾客之礼或祭祀时都用。宋国以《桑林》款待国君,不也可以吗?」
舞,师题以旌夏,晋侯惧而退入于房。
开始舞蹈,乐师题以旌夏(大旌旗)相配,晋侯惊惧,退入室内。
去旌,卒享而还。
去掉旌旗后,才完成宴享而还。
及著雍,疾。
回到著雍时,晋侯患病。
卜,桑林见。
占卜,出现桑林鬼神的征兆。
荀偃、士匄欲奔请祷焉。荀罃不可,曰:「我辞礼矣,彼则以之。犹有鬼神,于彼加之。」
荀偃、士匄想赶去请求祷告禳除。荀罃不允许,说:「我已经拒绝了那个礼节,而他们仍然用了。若真有鬼神,就让它加罪于他们吧。」
《桑林》是商汤祭祀的乐舞,属于商王室专用礼乐,等级极高,宋为商后故有此乐。荀罃起初推辞,正是因其属于天子级别的礼乐,诸侯宴飨用之逾礼。
其 134
晋侯有间,以逼阳子归,献于武宫,谓之夷俘。
晋侯病愈后,将逼阳之君带回晋国,献于武宫,称之为「夷俘」。
逼阳妘姓也。
逼阳是妘姓之国。
使周内史选其族嗣,纳诸霍人,礼也。
晋国让周朝内史挑选其族中嗣续,安置于霍地,这是合乎礼制的。
武宫,晋国祀先君武公之宗庙。灭国后安置其族嗣于他处,属于「灭国不绝祀」的礼制实践,故云「礼也」。
其 135
师归,孟献子以秦堇父为右。生秦丕兹,事仲尼。
班师回国后,孟献子任命秦堇父为(自己的)车右。(秦堇父后来)生了秦丕兹,秦丕兹曾侍奉孔仲尼。
车右,战车右侧执戟护卫之勇士,是贵族战车上仅次于御者的重要职位。秦丕兹为孔子弟子,事孔仲尼由此而来。
其 136
六月,楚子囊、郑子耳伐宋,师于訾毋。
六月,楚国子囊(公子贞)、郑国子耳(公孙辄)率军讨伐宋国,驻扎于訾毋。
庚午,围宋,门于桐门。
庚午日,包围宋国,从桐门攻击。
其 137
晋荀罃伐秦,报其侵也。
晋国荀罃讨伐秦国,是为了报复秦国此前入侵之仇。
其 138
卫侯救宋,师于襄牛。
卫侯救援宋国,驻军于襄牛。
郑子展曰:「必伐卫,不然,是不与楚也。得罪于晋,又得罪于楚,国将若之何?」子驷曰:「国病矣!」子展曰:「得罪于二大国,必亡。病不犹愈于亡乎?」诸大夫皆以为然。
郑国子展说:「必须讨伐卫国,否则就是不帮楚国了。得罪了晋国,又得罪了楚国,国家将何以为继?」子駟说:「国家真是病了!」子展说:「同时得罪两个大国,必然灭亡。病难道不比亡国好吗?」各位大夫都认为有道理。
故郑皇耳帅师侵卫,楚令也。
因此郑国皇耳率军侵犯卫国,这是奉楚国之命。
孙文子卜追之,献兆于定姜。姜氏问繇。曰:「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丧其雄。」
卫国孙文子占卜是否追击,将卦兆呈给定姜审看。定姜问卜辞,卜辞说:「兆象如山陵,有一男子出征,而丧失了其中的雄者。」
定姜,卫定公之妻,卫献公之母,颇有见识。此处卜追击之事,以龟卜之兆辞决策,是先秦军事决策倚重占卜的典型案例。
其 139
姜氏曰:「征者丧雄,御寇之利也。大夫图之!」卫人追之,孙蒯获郑皇耳于犬丘。
定姜说:「出征者丧失其雄,这对抵御外寇有利。大夫们好好考量吧!」卫人追击,孙蒯在犬丘俘获了郑国的皇耳。
其 140
秋七月,楚子囊、郑子耳伐我西鄙。
秋七月,楚国子囊、郑国子耳侵犯我国(鲁国)西部边境。
还,围萧,八月丙寅,克之。
回军途中,包围萧国,八月丙寅,攻克。
九月,子耳侵宋北鄙。
九月,子耳又侵入宋国北部边境。
孟献子曰:「郑其有灾乎!师竞已甚。周犹不堪竞,况郑乎?有灾,其执政之三士乎!」莒人间诸侯之有事也,故伐我东鄙。
孟献子说:「郑国恐怕要有灾祸了!穷兵黩武,已经过了头。周王朝尚且不能承受穷兵之灾,何况郑国?若有灾祸,恐怕落在执政的三位大夫身上!」莒人趁诸侯各有战事之机,来侵犯我国东部边境。
孟献子预言郑执政三士(子駟、子国、子耳)将有灾祸,与后文郑国贵族之乱相印证,是《左传》预言成真的典型笔法。
其 141
诸侯伐郑。
诸侯联军讨伐郑国。
齐崔杼使大子光先至于师,故长于滕。
齐国崔杼让太子光提前到达军中,所以(论排序)位于滕国之前。
己酉,师于牛首。
己酉日,联军驻扎于牛首。
先至者按礼序列前,崔杼借此为太子光争取更高的会盟排名,可见当时国际礼序中早至的政治意义。
其 142
初,子驷与尉止有争,将御诸侯之师而黜其车。
起初,子駟与尉止有过争执,(尉止)将要担任驾御诸侯之师的御手,子駟降黜了他的车辆。
尉止获,又与之争。
尉止在战役中有俘获,又与子駟争执。
子驷抑尉止曰:「尔车,非礼也。」遂弗使献。
子駟压制尉止说:「你的车辆,不合礼制。」于是不让他献俘。
初,子驷为田洫,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皆丧田焉,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以作乱。
又当初,子駟为田土疏通沟渠,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都因此失去了田地,所以这五个家族聚集了一批不得志的人,借助公子党羽兴乱。
于是子驷当国,子国为司马,子耳为司空,子孔为司徒。
当时子駟执掌国政,子国为司马,子耳为司空,子孔为司徒。
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帅贼以入,晨攻执政于西宫之朝,杀子驷、子国、子耳,劫郑伯以如北宫。
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率领叛贼闯入,清晨在西宫朝堂袭击执政大臣,杀死子駟、子国、子耳,劫持郑伯(郑简公)前往北宫。
此为郑国内乱的导火索:子駟打击异己、兼并田土,最终引发五族合谋兴乱。是《左传》中少见的因土地纠纷引发政治暗杀的案例。
其 143
子孔知之,故不死。书曰「盗」,言无大夫焉。
子孔事先知晓此事,所以没有遇害。《春秋》经文写「盗」,是说(叛乱者)不是正式的大夫(故以盗贼称之)。
其 144
子西闻盗,不儆而出,尸而追盗,盗入于北宫,乃归授甲。
子西听到盗乱,不发警号便出门,率众追赶盗贼,盗贼逃入北宫,子西这才回去分发甲兵。
臣妾多逃,器用多丧。
家臣奴婢多有逃亡,器具财用大量散失。
子产闻盗,为门者,庀群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兵车十七乘,尸而攻盗于北宫。
子产听到盗乱,守住门户,整顿各司官员,关闭府库,谨慎收藏财物,完善守备,排成队列之后才出发,率领兵车十七乘,亲自率众攻打盘踞北宫的盗贼。
子蟜帅国人助之,杀尉止,子师仆,盗众尽死。
子蟜率领国中百姓助战,击杀了尉止、子师仆,叛乱众党全部被杀死。
此段将子西与子产应乱之道形成鲜明对比:子西仓皇追贼而失控,子产从容镇定、整顿内外再出兵,体现了他治国才能,是《左传》中子产形象的经典塑造场面之一。
其 145
侯晋奔晋。
侯晋逃奔晋国。
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奔宋。
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逃奔宋国。
其 146
子孔当国,为载书,以位序,听政辟。
子孔执掌国政,拟定载书(政令文书),按照职位高低来听政,独揽政事。
大夫、诸司、门子弗顺,将诛之。
大夫、各司官员、门子都不服从,子孔打算诛杀他们。
子产止之,请为之焚书。
子产劝阻,请求为他焚毁载书。
子孔不可,曰:「为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国不亦难乎?」子产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
子孔不同意,说:「作载书是为了安定国家,众人愤怒要焚掉它,这是众人来主政,国家岂不更难治理?」子产说:「众怒难犯,独断之欲难成,两难并合来安定国家,这是危险之道。
不如焚书以安众,子得所欲,众亦得安,不亦可乎?
不如焚书以安众心,您得到了想要的权位,众人也得以安定,不也很好吗?
专欲无成,犯众兴祸,子必从之。」
独断之欲不能成功,违逆众人必然招来祸乱,您一定要听我的。」
乃焚书于仓门之外,众而后定。
于是在仓门外焚烧了载书,众人之后才安定下来。
子产的「众怒难犯」之论是先秦民本政治思想的经典表述,也是他协助郑国化解政治危机、走向改革的重要起点。
其 147
诸侯之师城虎牢而戍之。
诸侯之师修筑虎牢并驻守。
晋师城梧及制,士鲂、魏绛戍之。书曰「戍郑虎牢」,非郑地也,言将归焉。
晋军修筑梧城及制城,士鲂、魏绛驻守。《春秋》写「戍郑虎牢」,虎牢并非郑国土地,是说将来(若郑服从晋国)便会归还。
郑及晋平。
郑国与晋国讲和。
楚子囊救郑。
楚国子囊率军救援郑国。
十一月,诸侯之师还郑而南,至于阳陵,楚师不退。知武子欲退,曰:「今我逃楚,楚必骄,骄则可与战矣。」
十一月,诸侯之师从郑国撤回向南,到达阳陵,楚军不肯后退。知武子想主动退兵,说:「如今我们先退避楚国,楚国必然骄傲,骄傲之后便可以与他们一战了。」
其 148
栾黶曰:「逃楚,晋之耻也。合诸侯以益耻,不如死!我将独进。」师遂进。
栾黶说:「逃避楚国,是晋国的耻辱。合诸侯之力反而增加耻辱,不如战死!我将独自进攻。」军队于是前进。
己亥,与楚师夹颍而军。
己亥日,晋楚两军夹颍水对峙扎营。
子矫曰:「诸侯既有成行,必不战矣。
子矫说:「诸侯既然已经有了归还的决心,必定不会交战了。
从之将退,不从亦退。
跟随主帅将要退兵,不跟随也是退兵。
退,楚必围我。
退兵时楚国必然包围我们。
犹将退也。不如从楚,亦以退之。」
反正都要退兵,不如顺从楚国,以此让楚国也退兵。」
宵涉颍,与楚人盟。
于是夜间渡过颍水,与楚人结盟。
栾黶欲伐郑师,荀罃不可,曰:「我实不能御楚,又不能庇郑,郑何罪?
栾黶想攻打郑国军队,荀罃不允许,说:「我们实际上既不能抵御楚国,又不能庇护郑国,郑国有何罪?
不如致怨焉而还。今伐其师,楚必救之,战而不克,为诸侯笑。
不如让郑国对我们心生怨恨然后撤军。现在攻打郑军,楚国必然救援,若战而不胜,被诸侯嘲笑;
克不可命,不如还也!」
若胜,也无法预料后果,不如撤军!」
丁未,诸侯之师还,侵郑北鄙而归。
丁未日,诸侯之师撤退,侵入郑国北部边境后归国。
楚人亦还。
楚人也撤军了。
荀罃(知武子)以进退有据的策略与栾黶的刚勇急进形成对比,最终以夜盟楚、侵郑北鄙作为收场,体现晋国高层在外交军事决策上的内部博弈。
其 149
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
王叔陈生与伯舆争夺权政。
王右伯舆,王叔陈生怒而出奔。
周王偏袒伯舆,王叔陈生愤而出奔。
及河,王复之,杀史狡以说焉。不入,遂处之。
逃到黄河边时,周王将他召回,杀死史狡以取悦他,他仍不入朝,就此居于黄河边。
晋侯使士匄平王室,王叔与伯舆讼焉。王叔之宰与伯舆之大夫瑕禽坐狱于王庭,士匄听之。
晋侯派士匄(范宣子)调解王室纷争,王叔与伯舆在王庭对簿。王叔的家宰与伯舆的大夫瑕禽在王庭对坐受审,士匄听讼。
王叔之宰曰:「筚门闺窦之人而皆陵其上,其难为上矣!」瑕禽曰:「昔平王东迁,吾七姓从王,牲用备具。
王叔的家宰说:「篱门小窗的卑贱之人,都要凌驾于上位者之上,这上位真难当了!」瑕禽说:「从前平王东迁时,我等七姓随从周王,牲礼器用供备周全。
王赖之,而赐之騂旄之盟,曰:『世世无失职。』若筚门闺窦,其能来东底乎?
周王倚赖我们,赐给我们骍旄之盟,说:『世世代代不失职守。』若我们是篱门小窗的卑贱之人,怎能随同东迁、安定周室?
且王何赖焉?
周王又何以依赖我们?
今自王叔之相也,政以贿成,而刑放于宠。
如今自从王叔执政以来,政事以贿赂办成,刑罚放纵于权贵所宠。
官之师旅,不胜其富,吾能无筚门闺窦乎?
官府中的军旅之人,富贵到无以复加,我们能不沦为篱门小窗之人吗?
唯大国图之!
请大国明鉴!
下而无直,则何谓正矣?」
居于下位而无公正可言,那何谈政治的正道?」
范宣子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使王叔氏与伯舆合要,王叔氏不能举其契。
范宣子说:「天子所偏袒的,寡君也偏袒;所不袒护的,也不袒护。」于是让王叔氏与伯舆合查文书契约,王叔氏拿不出凭据。
王叔奔晋。
王叔出奔晋国。
「骍旄之盟」指平王东迁时与随从七姓所立之盟,以红色牛尾(骍旄)为质。「篱门小窗(筚门闺窦)」比喻贫贱之人。此段是周王室内政争端由晋国出面裁断的典型案例,显示晋国霸主地位对王室事务的影响力。
其 150
不书,不告也。单靖公为卿士,以相王室。
《春秋》不记载此事,是因为没有正式告知(鲁国)。单靖公担任卿士,辅佐王室。
其 152
襄公十一年
襄公十一年
其 153
【经】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军。
【经】十一年春王正月,设立三军。
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不郊。
夏四月,四次卜郊祭,均不吉,于是不举行郊祭。
郑公孙舍之帅师侵宋。
郑公孙舍之率军侵宋。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
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讨伐郑国。
秋七月己未,同盟于亳城北。公至自伐郑。
秋七月己未,在亳城北方同盟。鲁公自讨伐郑国归来。
楚子、郑伯伐宋。
楚子、郑伯讨伐宋国。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会于萧鱼。
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讨伐郑国,在萧鱼会合。
公至自会。
鲁公自会合归来。
楚执郑行人良霄。
楚国扣押郑国行人良霄。
冬,秦人伐晋。
冬,秦人讨伐晋国。
其 154
【传】十一年春,季武子将作三军,告叔孙穆子曰:「请为三军,各徵其军。」
【传】十一年春,季武子打算设立三军,告知叔孙穆子说:「请设立三军,各自征发各自的军赋。」
其 155
穆子曰:「政将及子,子必不能。」武子固请之,穆子曰:「然则盟诸?」乃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
穆子说:「国政将会落到您手中,您必然不能善终。」武子坚持请求,穆子说:「那么就盟誓吗?」于是在僖公庙前盟誓,在五父之衢立咒诅之词。
叔孙穆子(叔孙豹)预言季武子三军之事终将反噬,此处以盟誓咒诅为证,后来季氏三分公室、执掌鲁国大权,但也招来祸患。五父之衢,鲁国城中大道交叉处。
其 156
正月,作三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
正月,设立三军,三分鲁国公室军赋,三卿各取其一份。
三子各毁其乘。李氏使其乘之人,以其役邑入者,无徵;
三位大夫各自裁撤其私属乘车兵员。季氏让其私属中,以役邑归附者免除征赋;
不入者,倍徵。
不归附者则加倍征收。
孟氏使半为臣,若子若弟。
孟氏让一半(私属)成为正式家臣,如同子弟一般。
叔孙氏使尽为臣,不然,不舍。
叔孙氏让(私属)全部成为家臣,否则便不收留。
「作三军、三分公室」是鲁国三桓掌权、公室衰微的重要制度变革。各家用不同方式吸纳人员充实自身力量,加速了公室的空虚化。
其 157
郑人患晋、楚之故,诸大夫曰:「不从晋,国几亡。
郑国人深以晋楚夹击为患,各位大夫说:「不服从晋国,国家几乎灭亡。
楚弱于晋,晋不吾疾也。
楚国弱于晋国,晋国不会对我们穷追猛打。
其 158
晋疾,楚将辟之。
若是晋国猛烈来攻,楚国将会回避退让。
何为而使晋师致死于我,楚弗敢敌,而后可固与也。」
怎样才能使晋军不惜死命来攻我们,楚国不敢与晋抗衡,然后我们才能与晋国牢固结盟。」
子展曰:「与宋为恶,诸侯必至,吾从之盟。
子展说:「与宋国交恶,诸侯(晋国率领的联军)必然前来,我们服从结盟。
楚师至,吾又从之,则晋怒甚矣。
楚军一来,我们又跟从楚国,则晋国必定更加愤怒。
晋能骤来,楚将不能,吾乃固与晋。」
晋国能屡屡前来,楚国则不能,我们便与晋国牢固结盟了。」
大夫说之,使疆埸之司恶于宋。
大夫们都赞同这个方案,于是让边境官员故意得罪宋国。
宋向戌侵郑,大获。
宋国向戌入侵郑国,大有斩获。
子展的策略是主动制造与宋的摩擦,诱引晋国出兵,以反复「服从晋盟」来巩固与晋的关系,同时让楚知难而退,是郑国在夹缝中谋求稳定的权变外交。
其 159
子展曰:「师而伐宋可矣。
子展说:「出兵讨伐宋国正当时机。
若我伐宋,诸侯之伐我必疾,吾乃听命焉,且告于楚。
若我们讨伐宋国,诸侯讨伐我们必然来得更猛烈,我们于是听命服从,同时通报楚国。
其 160
楚师至,吾又与之盟,而重赂晋师,乃免矣。」
楚军一来,我们再与楚国结盟,而以重贿贿赂晋军,这样便得以免祸了。」
夏,郑子展侵宋。
夏,郑国子展侵入宋国。
其 161
四月,诸侯伐郑。
四月,诸侯再次讨伐郑国。
己亥,齐大子光、宋向戌先至于郑,门于东门。
己亥日,齐国太子光、宋国向戌先到达郑国,从东门攻城。
其莫,晋荀罃至于西郊,东侵旧许。
傍晚,晋国荀罃到达郑国西郊,向东侵入旧许(原许国之地)。
卫孙林父侵其北鄙。
卫国孙林父侵犯郑国北部边境。
六月,诸侯会于北林,师于向,右还,次于琐,围郑。
六月,诸侯在北林会合,驻军于向,向右迂回,驻扎于琐,包围郑国。
观兵于南门,西济于济隧。
在南门展示兵力,向西渡过济隧。
郑人惧,乃行成。
郑人畏惧,于是前来请和。
其 162
秋七月,同盟于亳。
秋七月,诸侯在亳城同盟。
范宣子曰:「不慎,必失诸侯。诸侯道敝而无成,能无贰乎?」乃盟,载书曰:「凡我同盟,毋蕴年,毋壅利,毋保奸,毋留慝,救灾患,恤祸乱,同好恶,奖王室。
范宣子说:「(对郑国)不慎重,必然失去诸侯(的拥戴)。诸侯们道路疲敝而又没有成效,怎能不起二心?」于是结盟,盟书写道:「凡我同盟之国,不可积压粮食(囤积居奇),不可壅阻财利,不可包庇奸邪,不可留匿恶人,要相互救援灾患,抚慰祸乱,同好同恶,共同尊奉王室。
或间兹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队命亡氏,踣其国家。」
若有违背此命者,司慎、司盟(监察盟誓的神明),各大名山名川,群神众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先,明神降罪于他,使其失去百姓,陨命亡族,覆灭其国家。」
亳城之盟的盟书是《左传》中保存最为完整的诸侯盟誓文本之一,其中「毋蕴年、毋壅利」等条款体现了霸主联盟的经济与政治规范。
其 163
楚子囊乞旅于秦,秦右大夫詹帅师从楚子,将以伐郑。郑伯逆之。
楚国子囊向秦国借兵,秦国右大夫詹率军随楚子出发,打算讨伐郑国。郑伯(郑简公)出郊迎接楚军。
丙子,伐宋。
丙子日,联军讨伐宋国。
其 164
九月,诸侯悉师以复伐郑。
九月,诸侯尽发军队再次讨伐郑国。
郑人使良霄、大宰石如楚,告将服于晋,曰:「孤以社稷之故,不能怀君。
郑人派良霄、大宰石前往楚国,告知将要服从晋国,说:「臣以社稷之故,不能怀念楚君。
君若能以玉帛绥晋,不然则武震以摄威之,孤之愿也。」
君若能以玉帛安抚晋国,否则就以武力威震晋国,这是臣的愿望。」
楚人执之,书曰「行人」,言使人也。
楚国扣押了他们,《春秋》称之为「行人」,是说他们是使臣。
诸侯之师观兵于郑东门,郑人使王子伯骈行成。
诸侯之师在郑国东门展示兵威,郑人派王子伯骈出来请和。
甲戌,晋赵武入盟郑伯。
甲戌日,晋国赵武入郑与郑伯结盟。
冬十月丁亥,郑子展出盟晋侯。
冬十月丁亥,郑国子展出郑与晋侯结盟。
十二月戊寅,会于萧鱼。
十二月戊寅,诸侯在萧鱼会合。
庚辰,赦郑囚,皆礼而归之。
庚辰日,释放郑国俘虏,以礼相待后遣返。
纳斥候,禁侵掠。
撤回斥候探子,禁止侵扰掠夺。
晋侯使叔肸告于诸侯。
晋侯派叔肸向诸侯通报。
公使臧孙纥对曰:「凡我同盟,小国有罪,大国致讨,苟有以藉手,鲜不赦宥。寡君闻命矣。」郑人赂晋侯以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淳十五乘,甲兵备,凡兵车百乘,歌钟二肆,及其鎛磐,女乐二八。
鲁公派臧孙纥回答说:「凡我同盟之国,小国有罪,大国前来讨伐,只要有所借手之处,少有不赦宥的。寡君已领受命令了。」郑国以师悝、师触、师蠲(盲乐师),广车、軘车各十五乘并备足甲兵,共计兵车百乘,歌钟两列及其配套的鎛钟、磬,以及女乐十六人,贿赂晋侯。
广车(战车)、軘车(冲车)是先秦不同用途的战车。歌钟两肆:「肆」为陈列乐器的量词,两列计十六件。鎛磐即鎛钟和石磬,均为贵重礼乐器。
女乐二八即十六名歌舞伎。此次萧鱼之会标志郑国最终臣服于晋国。
其 165
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
晋侯将一半乐器赐给魏绛,说:「您教导寡人安抚各地戎狄,以此匡正中原诸华。
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
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如同音乐般和谐,无所不谐。
请与子乐之。」
请与您共享此乐。」
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
魏绛推辞说:「安抚戎狄,是国家的福祉;
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
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没有奸邪,是君主的恩泽,是各位同僚的功劳,臣有何力可言?
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
不过,臣希望君主在享乐时能思虑其终。
《诗》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帅从。』夫乐以安德,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远人,所谓乐也。
《诗》说:『君子多乐,镇守天子之邦;君子多乐,福禄共同享有;左右随侍,率皆顺从。』享乐是为了安定德行,以义处之,以礼行之,以信守之,以仁励之,然后才能够镇守邦国、共享福禄、招来远人,这才叫做真正的乐。
《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
《书》说:『居安思危。』思虑则有所防备,有备则无患,臣冒昧以此进规。」
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
晋侯说:「您的教导,岂敢不奉命。
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不能济河。
何况若非您,寡人无以安抚戎狄,不能渡河出征。
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不可废也,子其受之!」
赏赐是国家的典制,载于盟府,不可废弃,您就接受吧!」
魏绛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
魏绛从此开始拥有金石之乐,这是合乎礼的。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是《左传》中最著名的格言之一,出自《尚书·说命》(今已佚)。魏绛引此以告诫晋侯勿因功自满,体现其忧患意识。九合诸侯指晋悼公在位期间多次主持诸侯会盟。
其 166
秦庶长鲍、庶长武帅师伐晋以救郑。
秦国庶长鲍、庶长武率军讨伐晋国以救援郑国。
鲍先入晋地,士鲂御之,少秦师而弗设备。
鲍先进入晋国境内,士鲂御之,轻视秦军而没有设置防备。
壬午,武济自辅氏,与鲍交伐晋师。
壬午日,武从辅氏渡河,与鲍合兵共同攻打晋军。
己丑,秦、晋战于栎,晋师败绩,易秦故也。
己丑日,秦晋两军在栎地交战,晋军大败,原因是晋军轻视了秦国。
庶长,秦国爵位名,此处为领军统帅。此战名「栎之役」,是秦国对晋国的有力反击,与后文「迁延之役」前后呼应。
其 168
襄公十二年
襄公十二年
其 169
【经】十有二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我东鄙,围台。
【经】十二年春王二月,莒人侵犯我国东部边境,包围台邑。
季孙宿帅师救台,遂入郓。
季孙宿率军救援台邑,随即进入郓邑。
其 170
夏,晋侯使士鲂来聘。
夏,晋侯派士鲂前来聘问。
秋九月,吴子乘卒。
秋九月,吴子乘去世。
冬,楚公子贞帅师侵宋。
冬,楚公子贞率军侵入宋国。
公如晋。
鲁公前往晋国朝见。
其 171
【传】十二年春,莒人伐我东鄙,围台。季武子救台,遂入郓,取其钟以为公盘。
【传】十二年春,莒人侵犯我国东部边境,包围台邑。季武子救援台邑,随即进入郓邑,取走郓邑的钟,作为鲁公的盘(乐器台盘)。
其 172
夏,晋士鲂来聘,且拜师。
夏,晋国士鲂前来聘问,同时答谢(鲁国)出兵相助之劳。
其 173
秋,吴子寿梦卒。临于周庙,礼也。
秋,吴子寿梦去世。(鲁国)在周庙举行哭临之礼,这是合乎礼制的。
凡诸侯之丧,异姓临于外,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
凡诸侯的丧礼,异姓之国在郊外哭临,同姓之国在宗庙,同宗之国在祖庙,同族之国在祢庙(父庙)。
是故鲁为诸姬,临于周庙。
因此鲁国作为姬姓诸侯之一,在周庙举行哭临。
为邢、凡、蒋、茅、胙、祭临于周公之庙。
对邢、凡、蒋、茅、胙、祭(这些周公的后裔之国)则在周公之庙举行哭临。
此段详记先秦诸侯丧礼中哭临场所的礼制规定,依据亲疏关系(异姓、同姓、同宗、同族)而有所不同,是先秦宗法礼制的重要史料。吴子寿梦是吴国崛起的关键君主。
其 174
冬,楚子囊、秦庶长无地伐宋,师于扬梁,以报晋之取郑也。
冬,楚国子囊、秦国庶长无地讨伐宋国,驻军于扬梁,以此报复晋国夺取郑国(拉拢郑国脱楚归晋)之事。
其 175
灵王求后于齐。
周灵王向齐国求后(王后)。
齐侯问对于晏桓子,桓子对曰:「先王之礼辞有之,天子求后于诸侯,诸侯对曰:『夫妇所生若而人。妾妇之子若而人。』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则曰:『先守某公之遗女若而人。』」齐侯许昏,王使阴里逆之。
齐侯就应对之辞询问晏桓子,桓子回答说:「先王的礼辞中有规定:天子向诸侯求后,诸侯回答说:『夫人所生有某某人,妾妇所生有某某人。』若无女儿,但有姊妹及姑姊妹(父亲的姐妹),则说:『先父某公遗留的女儿有某某人。』」齐侯答应婚约,周王派阴里前往迎聘。
晏桓子,晏婴之父。此段保存了先秦天子纳后的礼辞程序,是研究古代婚礼辞令的重要文献。
其 176
公如晋,朝,且拜士鲂之辱,礼也。
鲁公前往晋国朝见,同时答谢士鲂来鲁聘问的辛劳,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 177
秦嬴归于楚。楚司马子庚聘于秦,为夫人宁,礼也。
秦国嬴姓女子出嫁到楚国(嫁给楚共王之子)。楚国司马子庚(公子午)聘问秦国,为(楚新君之)夫人安宁(省亲问候),这是合乎礼制的。
「为夫人宁」是先秦诸侯出嫁女子后,派使臣前往娘家问候的礼节,称为「宁」礼。此处楚代新妇向秦「宁」,体现了甥舅之国之间的外交礼仪。
其 179
襄公十三年
襄公十三年
其 180
【经】十有三年春,公至自晋。
【经】十三年春,鲁公自晋国归来。
夏,取邿。
夏,取邿国。
秋九月庚辰,楚子审卒。
秋九月庚辰,楚子审(楚共王)去世。
冬,城防。
冬,修筑防城。
其 181
【传】十三年春,公至自晋,孟献子书劳于庙,礼也。
【传】十三年春,鲁公自晋国归来,孟献子在宗庙记录出行劳苦(以告祖先),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 182
夏,邿乱,分为三。
夏,邿国内乱,分裂为三股势力。
师救邿,遂取之。
鲁国派军救援邿国,随即将其吞并。
凡书「取」,言易也。
凡《春秋》书「取」,是说事情容易(不费大力)。
用大师焉曰「灭」。
若用了大军征伐,则记为「灭」。
弗地曰「入」。
若占领而不划入版图,则记为「入」。
此段解释《春秋》书法中「取」「灭」「入」三字的区别,是《左传》诠释经文用字区别的典型段落,体现了春秋笔法的褒贬微义。
其 183
荀罃、士鲂卒。
荀罃、士鲂去世。
晋侯蒐于绵上以治兵,使士匄将中军,辞曰:「伯游长。昔臣习于知伯,是以佐之,非能贤也。请从伯游。」荀偃将中军,士匄佐之。
晋侯在绵上检阅军队整顿兵员,让士匄(范宣子)统领中军,士匄推辞说:「伯游(荀偃字)年长于我。从前臣随从知伯(荀罃)学习,故辅佐知伯,并非能力胜过伯游。请让臣随从伯游。」于是荀偃统领中军,士匄辅佐。
使韩起将上军,辞以赵武。
让韩起统领上军,韩起以赵武推让。
又使栾黶,辞曰:「臣不如韩起。韩起愿上赵武,君其听之!」使赵武将上军,韩起佐之。
又让栾黶统领,栾黶推辞说:「臣不如韩起。韩起愿意推举赵武,君主就应该听从!」于是让赵武统领上军,韩起辅佐。
栾黶将下军,魏绛佐之。
栾黶统领下军,魏绛辅佐。
新军无帅,晋侯难其人,使其什吏,率其卒乘官属,以从于下军,礼也。
新军没有主帅,晋侯难以找到合适人选,就让新军什长率领其卒乘官属,随从于下军之后,这是合乎礼制的。
晋国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
晋国百姓因此大为和睦,诸侯也随之亲睦。
君子曰:「让,礼之主也。
君子说:「谦让是礼的根本。
范宣子让,其下皆让。
范宣子谦让,他的下属都效法谦让。
栾黶为汰,弗敢违也。
栾黶虽然傲慢,也不敢有所违逆。
此段详记晋国六卿相互谦让主将之位的过程,是《左传》称颂「让」德的代表性段落。晋国六卿制度(中军、上军、下军各一正一佐)是春秋晋国政治的核心架构。
其 184
晋国以平,数世赖之。
晋国因此得以安定,数代受益。
刑善也夫!
效法善行的力量多大啊!
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务乎?
一人效法善行,百姓便得以休养和睦,怎能不致力于此?
《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其是之谓乎?
《书》说:『一人有善,亿民依赖,其安宁方能永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周之兴也,其《诗》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言刑善也。
周朝兴盛时,《诗》说:『效法文王,万邦信服。』说的是效法善行。
及其衰也,其《诗》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言不让也。
到了周朝衰落时,《诗》说:『大夫不公平,只有我独自贤劳。』说的是不知谦让。
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远,由不争也,谓之懿德。
世道太平时,君子推崇有才者并向下谦让,小人努力农耕以侍奉上位者,因此上下有礼,谗言邪恶被黜远,这是由于不争,称之为懿德。
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是以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德。
到了动乱时,君子夸耀功劳来压制小人,小人炫耀技能来凌驾君子,因此上下无礼,动乱残暴并生,这是由于争名逞善,称之为昏德。
国家之敝,恒必由之。」
国家的败亡,历来必由于此。」
此段引《尚书》「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今传本作「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及《诗经》两段,对比「刑善(效法善行)」与「昏德(争名争功)」,是《左传》中难得的政论性长文。
其 185
楚子疾,告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生十年而丧先君,未及习师保之教训,而应受多福。
楚子(楚共王)患病,告知大夫们说:「我无德,年幼时执掌国政,生下十年便失去了先君,来不及接受师保的教训,就承受了这许多福祉(指即位为君)。
是以不德,而亡师于鄢,以辱社稷,为大夫忧,其弘多矣。
因此无德,在鄢陵(鄢陵之战)丧失军队,使社稷蒙羞,让大夫们忧虑,(我的过错)实在太多了。
楚共王在鄢陵之战(鲁成公十六年)中被晋国郤至射伤一目,损兵折将,他一直以此为耻,临终以此自责,显示其自知之明。
其 186
若以大夫之灵,获保首领以殁于地,唯是春秋窀穸之事,所以从先君于祢庙者,请为『灵』若『厉』。大夫择焉!」
若是承蒙大夫们庇护,得以保全首级,死于本土,唯此春秋祭祀、长埋于地之事,以此随先君在祢庙中配祭,请赐予我『灵』或『厉』这样的恶谥,请大夫们从中选择!」
莫对。
众人无人应答。
及五命乃许。
连请了五次才答应。
「灵」「厉」皆为恶谥:「乱而不损曰灵」,「杀戮无辜曰厉」。楚共王以此表达对自己一生的深刻反省,是先秦君主中极为罕见的道德自责行为,后代楚国大夫最终以「共」为其谥(见下段)。
其 187
秋,楚共王卒。
秋,楚共王去世。
子囊谋谥。
子囊商议谥号。
大夫曰:「君有命矣。」子囊曰:「君命以共,若之何毁之?
大夫们说:「国君有遗命了(自请灵或厉)。」子囊说:「国君自请以『共』(恭)为谥,怎么能忽视呢?
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而知其过,可不谓共乎?
赫赫大楚,君主临治其上,抚有蛮夷之地,征服南海,以此隶属于诸夏,且知晓自己的过失,难道不能称为『共』吗?
请谥之『共』。」
请定谥为『共』。」
大夫从之。
大夫们从之。
「共」谥为美谥,含「恭敬谨慎」之义。子囊认为楚共王知过,有「共」德,故以此谥覆盖楚王自请的恶谥。此段是先秦谥法及谥议制度的珍贵史料。
其 188
吴侵楚,养由基奔命,子庚以师继之。
吴国趁楚国国丧侵入楚境,养由基奉命急赴迎击,子庚率军跟进。
养叔曰:「吴乘我丧,谓我不能师也,必易我而不戒。子为三覆以待我,我请诱之。」子庚从之。
养叔(养由基)说:「吴国乘我国丧,以为我们不能出兵,必然轻视我们而不加防备。您为我设三处埋伏等待,我去诱敌。」子庚从之。
战于庸浦,大败吴师,获公子党。
双方战于庸浦,大败吴军,俘获了吴国公子党。
君子以吴为不吊。《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君子认为吴国是不明天理。《诗》说:「不明昊天之道,祸乱没有止境。」
养由基(养叔),楚国神箭手,以百步穿杨闻名。「不吊(弔)」意为不知吉凶,不谙天道。乘人国丧兴兵,有违礼制,故君子引诗批评。
其 189
冬,城防,书事,时也。
冬天,修筑防城,《春秋》记载此事,是因为时机恰当。
于是将早城,臧武仲请俟毕农事,礼也。
当时原本打算提前修城,臧武仲请求等农事完毕后再动工,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 190
郑良霄、大宰石犹在楚。
郑国良霄、大宰石仍在楚国。
石言于子囊曰:「先王卜征五年,而岁习其祥,祥习则行,不习则增修德而改卜。今楚实不竞,行人何罪?
石对子囊说:「先王在出征之前要占卜五年,每年观察吉凶征兆,征兆吉祥则出发,不吉则增修德行、改换占卜。如今楚国实际上无法与晋国竞争,行人(使臣)有什么罪?
止郑一卿,以除其逼,使睦而疾楚,以固于晋,焉用之?
扣押郑国一个卿大夫,只是消除对楚国的逼迫,却让他(郑国)与晋国和睦亲近,固守与晋之盟,这有什么用?
使归而废其使,怨其君以疾其大夫,而相牵引也,不犹愈乎?」
不如让他们归国,废弃其使命,使其怨恨自己的国君,憎恶执政大夫,各自相互牵制攀扯,难道不是更好吗?」
楚人归之。
楚人于是放他们回去了。
石(大宰石)以心理战的角度劝子囊释放郑国使臣,分析拘留反而有利于郑国团结、不如放回制造郑国内乱的策略,是《左传》中少见的离间策论。
其 192
襄公十四年
襄公十四年
其 193
【经】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季孙宿、叔老会晋士匄、齐人、宋人、卫人、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会吴于向。
【经】十四年春王正月,季孙宿、叔老会合晋国士匄、齐人、宋人、卫人、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在向地会见吴国。
二月乙朔,日有食之。
二月乙朔,发生日食。
夏四月,叔孙豹会晋荀偃、齐人、宋人、卫北宫括、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
夏四月,叔孙豹会合晋国荀偃、齐人、宋人、卫国北宫括、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讨伐秦国。
己未,卫侯出奔齐。
己未日,卫侯出奔到齐国。
莒人侵我东鄙。
莒人侵犯我国东部边境。
秋,楚公子贞帅师伐吴。
秋,楚公子贞率军讨伐吴国。
冬,季孙宿会晋士匄、宋华阅、卫孙林父、郑公孙虿、莒人、邾人于戚。
冬,季孙宿会合晋国士匄、宋国华阅、卫国孙林父、郑公孙虿、莒人、邾人于戚地会盟。
其 194
【传】十四年春,吴告败于晋。
【传】十四年春,吴国报告战败之事。
会于向,为吴谋楚故也。
在向地会盟,是为吴国谋划对楚之策。
范宣子数吴之不德也,以退吴人。
范宣子历数吴国的失德,以此让吴国使者退去。
其 195
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也。
诸侯联军扣押了莒国公子务娄,原因是他勾通楚国使者。
其 196
将执戎子驹支。
(范宣子)将要扣押戎人之君驹支。
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
范宣子亲自在朝堂上历数其罪,说:「来!
姜戎氏!
姜戎氏!
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
从前秦人迫逐你们的先祖吾离于瓜州,你们的先祖吾离披着草席、穿越荆棘,来归附我们先君。
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
我们先君惠公有一片薄田,与你们剖分共享。
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
如今诸侯侍奉我们国君,不如往昔,大概是消息泄露,这责任在你们。
诘朝之事,尔无与焉!
明天的会盟之事,你们不要参与!
与将执女!」
否则就要扣押你!」
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
驹支回答说:「从前秦人倚仗其众,贪图土地,驱逐了我们诸戎。
驹支,姜戎之君,与晋国有久远的臣服关系。瓜州,戎人旧居之地,在今甘肃敦煌一带。范宣子以漏泄会议消息为由欲加罪驹支,实为排挤戎人的借口。
其 197
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翦弃。
晋国惠公体现了伟大的德行,告诉我们诸戎,说我们是四岳(相传尧舜时代四方岳伯)的后裔,不可翦除抛弃。
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
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土地——那里是狐狸的栖所、豺狼的嗥叫之处。
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
我们诸戎清除了那里的荆棘,驱走了狐狸豺狼,成为先君不侵不叛的臣属,直到如今从未二心。
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于是乎有淆之师。
从前文公与秦国合攻郑国,秦人暗中与郑国媾和而留兵驻守郑地,于是有了殽之战。
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
晋军在上方御敌,戎人在下方阻截,秦军全军覆没,这是我们诸戎真正出了力的。
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淆志也。岂敢离逖?
打个比方,好比捕鹿,晋人抓住鹿角,诸戎拉住鹿腿,与晋合力将鹿扑倒,戎人怎能免于其中的劳苦?从那以后,晋国的每一次战役,我们诸戎都相继随从,侍奉执政,就像殽地的志向一样,怎敢远离?
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
如今官府的军旅之中,莫非实有缺失,以此使诸侯离心,却将罪责推到我们诸戎身上!
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
我们诸戎饮食衣服,与华人不同,礼品贡物不相往来,语言也不相通,能造成什么坏事?
不与于会,亦无瞢焉!」
不参与会盟,也没有什么值得惭愧的!」
赋《青蝇》而退。
说完赋《青蝇》之诗而退。
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
范宣子向他道歉,请他参加会事,成就了和蔼平易的美名。
于是,子叔齐子为季武子介以会,自是晋人轻鲁币,而益敬其使。
在此次会盟中,子叔齐子担任季武子的副使参会,从此晋人减少了对鲁国贡品的要求,却更加敬重鲁国的使者。
驹支的陈辞是《左传》中著名的外交辞令之一,历数戎晋关系的历史渊源,既有史实依据,又有理有节,成功以言辞化解危机。《青蝇》出自《诗·小雅》,讽刺谗人如苍蝇之污白,以此隐讽范宣子听信谗言。殽之战,鲁僖公三十三年事,晋与戎联手全歼秦师。
其 198
吴子诸樊既除丧,将立季札。
吴子诸樊服丧期满之后,打算立季札为君。
季札辞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
季札推辞说:「曹宣公去世,诸侯与曹人都认为曹君(曹成公)不义,打算立子臧为君。
子臧去之,遂弗为也,以成曹君。
子臧离去,始终不肯就位,以此成全了曹君(的合法地位)。
君子曰:『能守节。』君,义嗣也。谁敢奸君?
君子说:『他能够守节。』国君,是合于道义的继承人,谁敢干犯?
有国,非吾节也。
拥有国家,不是我的操守。
札虽不才,愿附于子臧,以无失节。」固立之。
我季札虽不才,愿意效附于子臧,以不失节守。」(吴人)坚持立他为君,他弃家耕田。
弃其室而耕。乃舍之。
(吴人)这才放弃了(立他为君的打算)。
季札,吴王寿梦之少子,以贤德著称,曾出使列国品评各国诗乐,史称「季札观乐」。子臧,曹国公子,以辞让君位守节闻名。季札以子臧自比,拒绝君位,是先秦贤让精神的典范案例。
其 199
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伐秦,以报栎之役也。
夏,诸侯大夫随从晋侯讨伐秦国,以报复栎之役。
晋侯待于竟,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
晋侯在边境等候,让六卿率领诸侯之师进发。
及泾,不济。
到达泾水,不肯渡河。
叔向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
叔向去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之诗(暗示应当渡河)。
叔向退而具舟,鲁人、莒人先济。
叔向退下后备好船只,鲁人、莒人率先渡河。
郑子蟜见卫北宫懿子曰:「与人而不固,取恶莫甚焉!若社稷何?」懿子说。
郑国子蟜(公孙虿)去见卫国北宫懿子说:「与人约定却不坚守,招来恶名没有比这更甚的了!若置社稷于不顾?」懿子悦服。
二子见诸侯之师而劝之济,济泾而次。
两人去见诸侯各军加以劝说,于是渡过泾水扎营。
秦人毒泾上流,师人多死。
秦人在泾水上游投毒,联军士卒多有死亡。
郑司马子蟜帅郑师以进,师皆从之,至于棫林,不获成焉。
郑国司马子蟜率郑军进击,各军都随从进发,到达棫林,但未能取得成果。
荀偃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栾黶曰:「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乃归。
荀偃下令说:「鸡鸣时分便套车,塞井夷灶,只看我的马首方向行事!」栾黶说:「晋国军令,从来没有这个先例。我的马首想往东。」于是带兵东归。
下军从之。
下军随之撤退。
左史谓魏庄子曰:「不待中行伯乎?」庄子曰:「夫子命从帅。栾伯,吾帅也,吾将从之。从帅,所以待夫子也。」伯游曰:「吾令实过,悔之何及,多遗秦禽。」乃命大还。
左史对魏庄子说:「不等中行伯(荀偃)吗?」庄子说:「主将有令,要跟从帅长。栾伯是我的帅长,我将跟从他。跟从帅长,正是遵守主将的命令之道。」荀偃(伯游)说:「我的命令实在有过失,悔之何及,留给秦国太多俘获的机会。」于是下令全军撤退。
晋人谓之迁延之役。
晋人称此役为「迁延之役」(拖延之役)。
《匏有苦叶》,《诗·邶风》篇,以匏叶沉没水中喻出嫁之女不可逡巡,叔孙穆子以此诗暗示诸侯应渡河出战。荀偃「唯余马首是瞻」是成语的出处,意谓一切听从主帅指挥。栾黶擅自东归导致联军溃散,是晋国六卿内部离心的典型表现。
其 200
栾针曰:「此役也,报栎之败也。役又无功,晋之耻也。
栾针说:「此次战役是为了报复栎之败,战役又无功而返,是晋国的耻辱。
吾有二位于戎路,敢不耻乎?」
我在戎车上占有两个位置(身兼两职),怎能不以此为耻?」
与士鞅驰秦师,死焉。
于是与士鞅驰马冲入秦军,(栾针)战死。
士鞅反,栾黶谓士匄曰:「余弟不欲住,而子召之。馀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馀之弟也。
士鞅返回,栾黶对士匄说:「我的弟弟不想逗留(本要战死),是你(士鞅)召他回来的。我弟弟死了,你却回来了,这是你杀了我的弟弟。
弗逐,馀亦将杀之。」
若不驱逐他,我也要将他杀掉。」
士鞅奔秦。
士鞅于是出奔秦国。
栾针以死报耻,体现先秦贵族的武士精神。士鞅奔秦,后由秦景公请晋复之(见下文),最终返晋,后成为晋国六卿之一(范氏)。
其 201
于是,齐崔杼、宋华阅、仲江会伐秦,不书,惰也。
此时齐国崔杼、宋国华阅、仲江参加了讨伐秦国之役,《春秋》没有记载,是因为他们懈怠(未尽职责)。
向之会亦如之。
向之会也是如此(不记他们名字)。
卫北宫括不书于向,书于伐秦,摄也。
卫国北宫括在向之会时不被记载,而在伐秦时被记载,是因为他是代替(卫侯出奔后出缺的)职位出席(摄职)。
《左传》此段解释《春秋》书法的记与不记,以怠惰、摄职等不同情况区别对待,是春秋笔法中以「书与不书」寓褒贬的典型阐发。
其 202
秦伯问于士鞅曰:「晋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黶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
秦伯问士鞅说:「晋国大夫中,谁将先灭亡?」士鞅回答说:「大概是栾氏吧!」秦伯说:「是因为(栾黶)骄横吗?」士鞅回答说:「是的。栾黶骄横暴虐已经过了头,(但他本人)还能够免祸。(真正危险的)恐怕在于(栾)盈!」秦伯说:「为何?」士鞅回答说:「(其祖父)武子(栾书)的德行在百姓中留存,就像周人思念召公那样,连(召公曾歇息过的)甘棠树都爱惜,何况是他的子孙?
栾黶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黶之怨实章,将于是乎在。」
栾黶一死,(其子)盈的善行还来不及施及于人,武子的恩泽已消失了,而黶(栾黶)所造的怨恨却已昭然显现,(祸患)将落在他(盈)身上。」
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
秦伯认为这是有识之言,为士鞅向晋国请求,让他返回晋国。
召公甘棠之典,出自《诗·召南·甘棠》,周人因爱召公而爱惜他曾憩息的甘棠树。士鞅以此比喻栾武子积累的德望荫庇其孙,但一旦德望消耗殆尽而栾黶的怨恨浮现,栾盈便将覆亡。此预言在后文栾盈之乱中应验。
其 203
卫献公戒孙文子、宁惠子食,皆服而朝。
卫献公戒告孙文子、宁惠子来宫中用餐,两人都穿戴整齐入朝等候。
日旰不召,而射鸿于囿。
太阳已偏西还未被召见,(卫献公)却在苑囿中射鸿雁。
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
两人追随前往,卫献公不摘下皮冠便与他们说话(礼貌怠慢)。
二子怒。
两人因此怒火中烧。
孙文子如戚,孙蒯入使。
孙文子退居戚邑,孙蒯(文子之子)入朝出使。
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之卒章。大师辞,师曹请为之。
卫献公用酒招待孙蒯,命太师演唱《巧言》最后一章。太师推辞不从,师曹(另一乐师)请求代为演唱。
初,公有嬖妾,使师曹诲之琴,师曹鞭之。
起初,卫献公有一宠妾,命师曹教她弹琴,师曹用鞭子抽打了她。
《巧言》,《诗·小雅》,末章有「君子信谗」之语,讽刺君主听信谗言、疏远忠臣,卫献公命唱此诗是对孙文子的公然挑衅。皮冠是田猎所戴之冠,在正式场合不摘冠是失礼行为。
其 204
公怒,鞭师曹三百。
献公大怒,鞭打了师曹三百下。
故师曹欲歌之,以怒孙子以报公。
所以师曹想演唱此诗,以此激怒孙文子来报复献公。
公使歌之,遂诵之。
献公命他唱,他便当众诵唱了。
其 205
蒯惧,告文子。
孙蒯恐惧,报告了孙文子。
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并帑于戚而入,见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惧社稷之倾覆,将若之何?」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之?虽奸之,庸如愈乎?」遂行,从近关出。
文子说:「国君已经忌恨我了,若不先发制人,必死无疑。」将家眷财产都集中到戚邑,然后率军入卫,拜见蘧伯玉说:「国君的暴虐,您是知道的。我深恐社稷倾覆,将要如何处置?」蘧伯玉回答说:「国君掌管国家,臣子怎能干犯?即便干犯,又能有什么改善?」于是离去,从近处的关口出走。
公使子蟜、子伯、子皮与孙子盟于丘宫,孙子皆杀之。
卫献公派子蟜、子伯、子皮与孙文子在丘宫结盟,孙文子将他们全部杀死。
四月己未,子展奔齐。
四月己未,子展(卫大夫)出奔到齐国。
公如鄄,使子行于孙子,孙子又杀之。
献公逃往鄄邑,派子行前去见孙文子,孙文子又将子行杀死。
公出奔齐,孙氏追之,败公徒于河泽。
献公出奔到齐国,孙氏追击,在河泽打败了献公的队伍。
鄄人执之。
鄄邑人将献公扣押。
蘧伯玉,卫国贤大夫,以「知耻近乎勇」著称,此处明哲保身,不参与政变,从近关出走以示不附逆也不护主,展现了其处世哲学。
孙文子(孙林父)驱逐卫献公,是春秋时期臣驱君的著名事件之一。
其 206
初,尹公佗学射于庚公差,庚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二子追公,公孙丁御公。
起初,尹公佗跟庚公差学射箭,庚公差跟公孙丁学射箭。(孙文子出奔后,)这两人追赶献公,公孙丁为献公驾车。
其 207
子鱼曰:「射为背师,不射为戮,射为礼乎。」射两軥而还。尹公佗曰:「子为师,我则远矣。」乃反之。
庚公差(子鱼)说:「射杀(追兵)是背叛老师(尹公佗曾跟自己学射),不射(任凭追兵杀主)又是死罪,(两难之间)射马轭合乎礼。」于是射中两軥(车轭)而回转。尹公佗说:「您是我的老师,我就不必避让了(不必顾及师生情谊)。」于是调转箭头射去。
公孙丁授公辔而射之,贯臂。
公孙丁将辔绳交给献公,自己持弓回射,射中了尹公佗的手臂。
軥,车轭两端的木件。射軥是一种礼仪上的警示行为,表示「我已尽礼,不再追击」。此段师生之间的义与礼的辩证,是《左传》中精彩的小人物伦理叙事。
其 208
子鲜从公,及竟,公使祝宗告亡,且告无罪。
子鲜(公子鲜)跟随献公出奔,到达边境,献公命祝宗向神明告知出奔之事,并宣称自己无罪。
定姜曰:「无神何告?
定姜说:「若无神明,又何必告?
若有,不可诬也。
若有神明,是不可欺瞒的。
有罪,若何告无?
你有罪,怎么能告称无罪?
舍大臣而与小臣谋,一罪也。
舍弃大臣而与小臣谋事,是一罪。
先君有冢卿以为师保,而蔑之,二罪也。馀以巾栉事先君,而暴妾使馀,三罪也。
先君有冢卿作为师保,而轻慢他们,是二罪。我(定姜)以巾栉(发饰之物)侍奉先君,而(你)让宠妾使唤我,是三罪。
告亡而已,无告无罪。」
(告知)出奔之事便罢了,不要告称无罪。」
定姜,卫定公之妻,卫献公之母,颇有见识且刚正。她列数献公三罪,是《左传》中以女性身份对君主行为作出直接批评的罕见段落,也印证了孙文子驱君的合理性。冢卿,首席卿大夫,即孙文子等人。
其 209
公使厚成叔吊于卫,曰:「寡君使瘠,闻君不抚社稷,而越在他竟,若之何不吊?
鲁公派厚成叔到卫国致吊,说:「寡君派我来,听闻您不能安抚社稷,流亡在他国境内,怎能不来慰问?
以同盟之故,使瘠敢私于执事曰:『有君不吊,有臣不敏,君不赦宥,臣亦不帅职,增淫发泄,其若之何?』」卫人使大叔仪对曰:「群臣不佞,得罪于寡君。寡君不以即刑而悼弃之,以为君忧。
因同盟之故,使我斗胆私下对执事说:'有君主出奔而无人吊问,有臣下失职不尽力,君主不肯赦宥,臣下也不恪守职分,彼此积怨日深,如此下去将如何是好?'」卫国人让大叔仪代表答复说:「群臣不才,触怒了寡君。寡君不忍心加刑于我们而是悲伤地放弃了我们,从而成为您的忧虑。
君不忘先君之好,辱吊群臣,又重恤之。敢拜君命之辱,重拜大贶。」
您不忘先君的交好,屈尊慰问群臣,又对我们格外周恤,谨代众臣拜谢您辱临赐命之恩,再拜以谢您的厚赐。」
厚孙归,复命,语臧武仲曰:「卫君其必归乎!
厚孙返回鲁国,向君主复命,并对臧武仲说:「卫君大概必定能回国!
有大叔仪以守,有母弟鱄以出,或抚其内,或营其外,能无归乎?」
有大叔仪在内守国,有同母兄弟鱄在外奔走,一个安抚内部,一个经营外部,怎能不回国呢?」
齐人以郲寄卫侯。
齐人把郲邑作为卫侯的寄居之所。
及其复也,以郲粮归。
等到卫侯回国时,带走了郲邑的粮食而归。
右宰谷从而逃归,卫人将杀之。
右宰谷趁机逃回卫国,卫国人打算杀他。
卫献公流亡在外,鲁公派厚成叔(即厚孙)往齐国郲邑致吊。大叔仪为卫国贤臣,鱄(zhuān)为卫献公同母弟,二人内外协力,后来卫献公果然复国。
其 210
辞曰:「馀不说初矣,馀狐裘而羔袖。」乃赦之。卫人立公孙剽,孙林父、宁殖相之,以听命于诸侯。
右宰谷辩解说:「我当初便不赞成(驱逐国君),我就像是狐裘配上了羔袖——里外不一,格格不入。」于是被赦免了。卫国人立公孙剽为君,孙林父、宁殖辅相他,向诸侯听命。
「狐裘而羔袖」意谓身穿狐皮大衣却配羊羔皮袖子,品级不一,比喻自己当初与逐君的人不是同类、不同流合污。公孙剽即卫殇公。
其 211
卫侯在郲,臧纥如齐,唁卫侯。与之言,虐。
卫侯住在郲邑,臧纥前往齐国慰问卫侯。与卫侯交谈,发现他言辞苛虐。
退而告其人曰:「卫侯其不得入矣!其言粪土也,亡而不变,何以复国?」子展、子鲜闻之,见臧纥,与之言,道。
退下后告诉随行之人说:「卫君恐怕不能回国了!他的话充满粪土之气,流亡在外却毫无改变,凭什么复国?」子展、子鲜听说了此事,去见臧纥,与他交谈,发现他们言辞合乎正道。
臧孙说,谓其人曰:「卫君必入。夫二子者,或挽之,或推之,欲无入,得乎?」师归自伐秦,晋侯舍新军,礼也。
臧孙很高兴,对随行人说:「卫君必定能回国。那两位公子,一个拉着他,一个推着他,想不回去,行吗?」军队从伐秦归来,晋侯裁撤了新军,这是合乎礼制的。
成国不过半天子之军,周为六军,诸侯之大者,三军可也。
一个成熟的诸侯国,军队不得超过天子之军的一半,周天子有六军,诸侯中较大的国家有三军便足够了。
于是知朔生盈而死,盈生六年而武子卒,彘裘亦幼,皆未可立也。
这时知朔生了盈之后便去世了,盈生下来六年荀武子也去世了,彘裘也还年幼,都不能立为军帅。
新军无帅,故舍之。
新军没有统帅,所以裁撤了它。
子展、子鲜是卫国两位贤大夫(公叔展与公叔鲜),他们致力于迎回卫献公。臧纥即臧武仲,鲁国大夫。「知朔」即荀朔,「盈」即栾盈,「彘裘」指魏绛之子,均为晋国卿族。
其 212
师旷侍于晋侯。
师旷在晋侯身旁陪侍。
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
晋侯说:「卫国人驱逐他们的国君,不也太过分了吗?」师旷回答说:「也许是他们的国君本来就太过分。
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
贤明的君主,应当赏赐善行而惩罚邪行,养护百姓如同养育子女,覆盖他们如同天空,包容他们如同大地。
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
百姓奉事这样的君主,爱戴他如同父母,仰望他如同日月,敬重他如同神明,畏惧他如同雷霆,这样的君主怎么可能被驱逐?
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
君主,是神灵的主祭者,是百姓的希望所在。
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
如果他让百姓处于困境,使神灵乏祀无人奉祭,百姓断绝希望,社稷没有主人,这样的君主留着有何用?
弗去何为?
不驱逐他又能怎么办?
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
上天生育百姓便给他们立了君主,让他牧守治理,不使百姓失去本性。
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
有了君主,又给他设置副贰,让太师太保辅保他,不使他行事逾越。
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
因此,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卿设置侧室(副家),大夫有贰宗(辅宗),士有朋友,庶人、百工、商贾、皂吏、隶仆、牧夫、圉人(养马者)都有亲近之人,互相辅佐。
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
善行则赏赐,有过则纠正,有难则救援,失德则革除。
师旷,晋国著名乐师,以直言敢谏著称。此段记载了他关于君民关系的精彩论述,认为君主暴虐,百姓驱逐是天道所允许的。「侧室」指卿大夫的副家臣,「贰宗」指大夫宗族中的辅助支系,「圉」(yǔ)指养马之人。
其 213
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
从天子以下,各有父兄子弟,用以补察君主的政务。史官撰写记载,盲官(瞽)作诗讽谏,乐工吟诵箴言劝谏,大夫规劝教诲,士人传达舆论,平民批评议论,商旅在市上议论得失,百工献出技艺以示意见。
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
所以《夏书》说:『巡行官员(遒人)摇着木铎在道路上宣告。
「瞽」为盲乐官,古代以盲者充任乐官,因其耳聪,专司音律与讽诵。「遒人」为古代宣达政令的官员,持木铎(木舌铜铃)巡行道路,收集民情民谣。
其 214
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
百官互相规劝,百工以各自的技艺事务来进谏。』
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
这是在正月孟春之时施行的,是为了规谏失常之政。
天之爱民甚矣。
上天爱护百姓,何其深切!
其 215
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
难道上天会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任意妄为,纵其淫肆,从而抛弃天地养育万物的本性?
必不然矣。」
决不会如此的。」
其 216
秋,楚子为庸浦之役故,子囊师于棠以伐吴,吴不出而还。
秋天,楚王为了庸浦之役的缘故,子囊率军驻扎在棠地以伐吴,吴军不出迎战,楚军便撤回。
子囊殿,以吴为不能而弗儆。
子囊殿后,因为认为吴国没有能力而没有戒备。
吴人自皋舟之隘要而击之,楚人不能相救。
吴人从皋舟的险隘处袭击楚军,楚人不能相互救援。
吴人败之,获楚公子宜谷。
吴人大败楚军,俘获了楚国公子宜谷。
「庸浦之役」见于上一年,是吴国之前战胜楚国的战役。子囊,楚国令尹公子贞,此次因轻敌而败,后来临终遗言仍命人城郢,可见其忠心。皋舟为地名,在今安徽境内。
其 217
王使刘定公赐齐侯命,曰:「昔伯舅大公,右我先王,股肱周室,师保万民,世胙大师,以表东海。
周王派刘定公赐给齐侯命服,说:「昔日伯舅(您的先祖)太公,辅佐我先王,是周室的股肱,万民的师保,世代享有太师之封,镇表东海。
王室之不坏,繄伯舅是赖。
王室之所以没有崩坏,全赖伯舅之力。
今馀命女环!
如今我命你环!
兹率舅氏之典,纂乃祖考,无忝乃旧。
要遵循舅氏的典章法度,继承乃祖乃父的业绩,不要玷辱旧典。
敬之哉,无废朕命!」
敬慎从事,不要辜负我的命令!」
晋侯问卫故于中行献子,对曰:「不如因而定之。
晋侯向中行献子询问卫国之事,中行献子答说:「不如就此安抚稳定它。
卫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诸侯。
卫国已经有了君主,去讨伐,未必能达成目的,反而劳累诸侯。
史佚有言曰:『因重而抚之。』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君其定卫以待时乎!」
史佚有言:'顺势安抚之。'仲虺有言:'亡乱之国加以侮取,推亡固存,这是治国之道。'国君不如先安定卫国,等待时机!」
冬,会于戚,谋定卫也。
冬天,在戚地会盟,商议安定卫国之事。
「齐侯命」即周王赐予齐侯的爵命与命服。刘定公是周大夫。「中行献子」即荀偃,晋国中行氏之长。史佚为周初史官,言论常被引用。仲虺(huǐ)为商汤左相,《仲虺之诰》载其言。
其 218
范宣子假羽毛于齐而弗归,齐人始贰。
范宣子向齐国借用羽毛(礼仪装饰品)却不归还,齐国人开始对晋国产生二心。
「羽毛」为古代礼仪舞蹈中使用的装饰品,诸侯朝觐或祭祀时所用。范宣子即士匄,晋国大夫。此事成为齐国离晋之由。
其 219
楚子囊还自伐吴,卒。
楚国子囊从伐吴回来,便去世了。
将死,遗言谓子庚:「必城郢。」君子谓:「子囊忠。
临死前,留言告诉子庚:「一定要修筑郢都的城墙。」君子评论说:「子囊真是忠诚啊。
子囊即楚公子贞,时任令尹。郢为楚都,在今湖北江陵一带。子庚为其继任令尹公子午。
其 220
君薨不忘增其名,将死不忘卫社稷,可不谓忠乎?
国君去世时不忘彰显其美名,自己临死时不忘保卫社稷,能不说是忠诚吗?
忠,民之望也。
忠诚,是百姓的希望所在。
《诗》曰:『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忠也。」
《诗》说:'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说的就是忠啊。」
引诗出自《诗经·小雅·黍苗》(一说《大雅》),以「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赞美忠于社稷的精神。
其 222
襄公十五年
襄公十五年
其 223
【经】十有五年春,宋公使向戌来聘。
【经】十五年春,宋公派向戌前来聘问。
二月己亥,及向戌盟于刘。
二月己亥,与向戌在刘邑结盟。
刘夏逆王后于齐。
刘夏到齐国迎接王后。
夏,齐侯伐我北鄙,围成。
夏天,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围攻成邑。
公救成,至遇。
鲁公前往救援成邑,到达遇地。
季孙宿、叔孙豹帅师城成郛。
季孙宿、叔孙豹率军修筑成邑的外城(郛)。
其 224
秋八月丁巳,日有食之。
秋天八月丁巳,发生日食。
邾人伐我南鄙。
邾国人入侵我国南部边境。
冬十有一月癸亥,晋侯周卒。
冬天十一月癸亥,晋侯周去世。
其 225
【传】十五年春,宋向戌来聘,且寻盟。见孟献子,尤其室,曰:「子有令闻,而美其室,非所望也!」对曰:「我在晋,吾兄为之,毁之重劳,且不敢间。」
【传】十五年春,宋国向戌前来聘问,顺便重温旧盟。拜访孟献子,责备他的宅第过于华美,说:「您有美好的声誉,却把居室修得如此豪华,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孟献子回答说:「我在晋国时,是我的兄长建造的,拆掉它反而费工,而且我不便多加评议。」
孟献子即仲孙蔑,鲁国大夫。向戌为宋国贤大夫,以节俭闻名。「尤」有责备、非议之意。
其 226
官师从单靖公逆王后于齐。卿不行,非礼也。
百官随从单靖公到齐国迎接王后。卿大夫不亲自前往,这是不合礼制的。
周天子娶后,按礼应由卿前往迎接,仅派官吏随从单靖公前往,故《左传》评为「非礼」。
其 227
楚公子午为令尹,公子罢戎为右尹,蒍子冯为大司马,公子櫜师为右司马,公子成为左司马,屈到为莫敖,公子追舒为箴尹,屈荡为连尹,养由基为宫厩尹,以靖国人。
楚国公子午任令尹,公子罢戎任右尹,蒍子冯任大司马,公子橐师任右司马,公子成任左司马,屈到任莫敖,公子追舒任箴尹,屈荡任连尹,养由基任宫厩尹,以此安定国内百姓。
君子谓:「楚于是乎能官人。
君子评论说:「楚国在这件事上能够知人善任。
官人,国之急也。
知人善任,是国家的当务之急。
能官人,则民无觎心。
能知人善任,百姓便不会产生觊觎之心。
「莫敖」为楚国古老官职,地位在令尹之下。「箴尹」掌讽谏。「连尹」掌弓矢。「宫厩尹」掌宫廷马匹。养由基是楚国著名神射手。
其 228
《诗》云:「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诗》说:'我心思慕贤人,将他安置于合适的职位上。'
能官人也。
这说的就是知人善任。
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
王、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各级大夫,各居其相应的班列,这就是所谓'周行'(朝列)。」
引诗出自《诗经·周南·卷耳》,「周行」意为朝廷百官的班列。此处用以比喻楚国任官各得其位。
其 229
郑尉氏、司氏之乱,其馀盗在宋。
郑国尉氏、司氏作乱,余党逃亡到宋国。
郑人以子西、伯有、子产之故,纳贿于宋,以马四十乘与师伐、师慧。
郑国人因子西、伯有、子产的缘故,向宋国行贿,用四十乘马匹换取师伐、师慧两人(乐师)。
三月,公孙黑为质焉。
三月,公孙黑前往宋国做人质。
司城子罕以堵女父、尉翩、司齐与之。良司臣而逸之,托诸季武子,武子置诸卞。
司城子罕将堵女父、尉翩、司齐等人交给郑国。良司臣(宋国官名,负责管押罪犯)将他们放走,托付给季武子,武子将他们安置在卞邑。
郑人醢之,三人也。
郑人将他们做成肉酱,共三人。
「师伐、师慧」是郑国乐师,因乱逃至宋国。「醢」(hǎi)即剁成肉酱的极刑。堵女父等三人为郑国罪人,被引渡回国后处以极刑。
其 230
师慧过宋朝,将私焉。
师慧路过宋国朝廷,打算在那里便溺。
其相曰:「朝也。」慧曰:「无人焉。」相曰:「朝也,何故无人?」慧曰:「必无人焉。若犹有人,岂其以千乘之相易淫乐之蒙?必无人焉故也。」子罕闻之,固请而归之。
他的相者(引导者)说:「这是朝廷啊。」师慧说:「这里没有人。」相者说:「是朝廷,为何说没有人?」师慧说:「此处必定没有人。如果还有人,怎么会拿千乘大国的相位去换取淫乐的盲人伶官?一定是没有人,所以才这样。」子罕听说此事,再三请求,将师慧送还郑国。
师慧是盲乐师,「其相」为引路的助手。子罕(宋司城公子归父)因此言而感到惭愧,遣返师慧。此处用盲人乐师的讽刺道出宋国朝政之昏庸。
其 231
夏,齐侯围成,贰于晋故也。
夏天,齐侯围攻成邑,是因为鲁国对晋国有二心的缘故。
于是乎城成郛。
于是鲁国修筑成邑的外城。
其 232
秋,邾人伐我南鄙。
秋天,邾国人入侵我国南部边境。
使告于晋,晋将为会以讨邾、莒。
鲁国派人告知晋国,晋国打算召开盟会来讨伐邾、莒两国。
晋侯有疾,乃止。
晋侯生病,于是停止。
冬,晋悼公卒,遂不克会。
冬天,晋悼公去世,终于未能成会。
其 233
郑公孙夏如晋奔丧,子蟜送葬。
郑国公孙夏前往晋国奔丧,子蟜为晋悼公送葬。
其 234
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
宋国有人得到一块玉石,献给子罕。
子罕弗受。
子罕不接受。
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小人怀璧,不可以越乡。纳此以请死也。」子罕置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之,富而后使复其所。
献玉的人说:「让玉匠看过了,玉匠认为是宝贝,所以才敢献上。」子罕说:「我以不贪为宝,你以玉为宝,若将玉给了我,我们两人都失去了各自的宝贝。不如各人保有各自的宝贝。」那人叩头说:「小民身怀璧玉,不能安全走出乡里,献上此物是为了求得一条活路啊。」子罕便将他安置在自己住的里巷中,让玉匠替他治理这块玉,待他富足之后,才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
子罕即宋国司城(公子归父),以廉洁著称。「稽首」为叩头至地的最高礼节,此处是拜请之意。
其 235
十二月,郑人夺堵狗之妻,而归诸范氏。
十二月,郑国人夺取了堵狗的妻子,将她归还给范氏。
此事与前文郑人纳贿于宋、赎回被掳人口等事件相关,堵狗之妻当属前番被俘或牵连之人。
其 237
襄公十六年
襄公十六年
其 238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晋悼公。
【经】十六年春王正月,葬晋悼公。
三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湨梁。
三月,鲁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湨梁会盟。
戊寅,大夫盟。
戊寅日,各国大夫会盟。
晋人执莒子、邾子以归。
晋国人将莒子、邾子拘押带回晋国。
齐侯伐我北鄙。
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
夏,公至自会。
夏天,鲁公从会盟归来。
五月甲子,地震。
五月甲子日,发生地震。
叔老会郑伯、晋荀偃、卫宁殖、宋人伐许。
叔老会同郑伯、晋国荀偃、卫国宁殖、宋人一起讨伐许国。
秋,齐侯伐我北鄙,围郕。大雩。
秋天,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围攻郕邑。举行大规模祈雨(大雩)。
冬,叔孙豹如晋。
冬天,叔孙豹前往晋国。
其 239
【传】十六年春,葬晋悼公。
【传】十六年春,葬晋悼公。
平公即位,羊舌肸为傅,张君臣为中军司马,祁奚、韩襄、栾盈、士鞅为公族大夫,虞丘书为乘马御。改服修官,烝于曲沃。
平公即位,羊舌肸任太傅,张君臣任中军司马,祁奚、韩襄、栾盈、士鞅任公族大夫,虞丘书任乘马御(驾车官)。改换服制,整修官职,在曲沃举行烝祭(冬祭)。
羊舌肸即叔向,晋国著名大夫。祁奚以「举贤不避亲仇」著称。「烝祭」为冬季宗庙之祭,晋国行烝祭于曲沃,因其始祖宗庙在曲沃。
其 240
警守而下,会于湨梁。
加强守备后,(晋侯)率诸侯在湨梁会盟。
命归侵田。以我故,执邾宣公、莒犁比公,且曰:「通齐、楚之使。」
命令各国归还侵占的田地。因为鲁国的缘故,拘押了邾宣公和莒犁比公,并且说:「是因为他们私通齐国、楚国使者的缘故。」
湨梁在今河南孟州附近。邾、莒两小国与齐国相邻,常受齐国拉拢,私通齐楚使节被视为背叛晋国主导的同盟。
其 241
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荀偃怒,且曰:「诸侯有异志矣!」使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归。于是,叔孙豹、晋荀偃、宋向戌、卫宁殖、郑公孙虿、小邾之大夫盟曰:「同讨不庭。」
晋侯在温地设宴款待诸侯,让各国大夫表演歌舞,并说:「所歌之诗必须与(宴会主旨)相符!」齐国高厚所歌之诗与主旨不合。荀偃大怒,说:「诸侯有了异心!」让各国大夫与高厚会盟,高厚却逃回本国。于是,叔孙豹、晋国荀偃、宋国向戌、卫国宁殖、郑国公孙虿、小邾的大夫共同盟誓:「共同讨伐不向王室朝觐的诸侯。」
「歌诗必类」指所唱诗篇须符合当场宴会的主题(表达友好臣服之意)。高厚所唱诗与此主旨不符,被解读为心怀异志。「不庭」指不朝觐王庭。
其 242
许男请迁于晋。
许男请求迁国,向晋国求援。
诸侯遂迁许,许大夫不可。
诸侯于是着手迁许,但许国大夫不同意。
晋人归诸侯。
晋国便让诸侯各自回国。
许国(今河南许昌一带)长期受楚国威胁,许男多次请求迁徙以远离楚国。此次诸侯欲帮助迁许,但许国大夫反对,事遂不成。
其 243
郑子蟜闻将伐许,遂相郑伯以从诸侯之师。
郑国子蟜听说将要讨伐许国,于是辅相郑伯随诸侯之师出发。
穆叔从公。
穆叔随从鲁公出征。
齐子帅师会晋荀偃。
齐子率师会合晋国荀偃。
其 244
书曰:「会郑伯。」为夷故也。
《春秋》记载「会郑伯」,是因为子蟜(不是原定主帅)前来缘故。
《春秋》经文原本记载的是「叔老会郑伯」,因子蟜是临时出任辅相,非原定的使臣,故经文以「会郑伯」的方式书写,传文给出解释。
其 245
夏六月,次于棫林。
夏天六月,联军驻扎在棫林。
庚寅,伐许,次于函氏。
庚寅日,讨伐许国,驻扎在函氏。
其 246
晋荀偃、栾黶帅师伐楚,以报宋扬梁之役。楚公子格帅师及晋师战于湛阪,楚师败绩。
晋国荀偃、栾黶率军伐楚,以报复宋国扬梁之役(楚军此前在扬梁击败诸侯联军)。楚国公子格率军与晋军在湛阪交战,楚军大败。
晋师遂侵方城之外,复伐许而还。
晋军乘胜侵入楚国方城山以外的地区,又讨伐许国后班师。
「宋扬梁之役」指此前楚军侵入宋国扬梁之战。湛阪在今河南平顶山附近。方城山为楚国北部天然屏障,方城之外即指楚国腹地以北的缓冲区域。
其 247
秋,齐侯围郕,孟孺子速徼之。
秋天,齐侯围攻郕邑,孟孺子速出兵拦击齐军。
齐侯曰:「是好勇,去之以为之名。」速遂塞海陉而还。
齐侯说:「此人好勇,放他离去以成就他的名声。」速于是封堵海陉(险要关口)后率军撤回。
孟孺子速即孟庄子之子仲孙速。「海陉」为地名,险要关口。
其 248
冬,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
冬天,穆叔前往晋国聘问,顺便陈述齐国侵犯之事。
晋人曰:「以寡君之未禘祀,与民之未息。不然,不敢忘。」穆叔曰:「以齐人之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是以大请!
晋国人说:「因为寡君还未举行禘祀,百姓也还未得到休息,不然,不敢忘记(援鲁之事)。」穆叔说:「正因为齐人朝朝暮暮在我国境内泄愤报怨,所以才这般紧急请求!
敝邑之急,朝不及夕,引领西望曰:『庶几乎!』比执事之间,恐无及也!」
我国的危急,早上都难以撑到晚上,我们伸长脖子向西望说:'大概快来了吧!'等待执事们有空闲,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见中行献子,赋《圻父》。
拜见中行献子,吟诵《圻父》。
献子曰:「偃知罪矣!敢不从执事以同恤社稷,而使鲁及此。」见范宣子,赋《鸿雁》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鲁无鸠乎?」
献子说:「荀偃知道过错了!怎敢不随从执事一同忧恤社稷,以至于使鲁国落到如此地步。」拜见范宣子,吟诵《鸿雁》的末章。宣子说:「我范匄在此,岂敢让鲁国得不到安居之所?」
「禘祀」为天子或诸侯五年一行的大祭。《圻父》(又作《祈父》)见《诗经·小雅》,内容是边兵申诉未得保护之苦,穆叔以此暗示晋国未能保卫鲁国。《鸿雁》末章写流民得到安置,穆叔以此请晋国庇护鲁国。
其 250
襄公十七年
襄公十七年
其 251
【经】十有七年春王二月庚午,邾子卒。
【经】十七年春王二月庚午,邾子去世。
宋人伐陈。
宋国人讨伐陈国。
夏,卫石买帅师伐曹。
夏天,卫国石买率军讨伐曹国。
其 252
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
秋天,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围攻桃邑。
高厚帅师伐我北鄙,围防。
高厚率军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围攻防邑。
九月,大雩。
九月,举行大规模祈雨(大雩)。
宋华臣出奔陈。
宋国华臣出逃奔陈。
冬,邾人伐我南鄙。
冬天,邾国人入侵我国南部边境。
其 253
【传】十七年春,宋庄朝伐陈,获司徒卬,卑宋也。
【传】十七年春,宋国庄朝讨伐陈国,俘获了陈国司徒卬,这是因为陈国轻视宋国的缘故。
其 254
卫孙蒯田于曹隧,饮马于重丘,毁其瓶。
卫国孙蒯在曹隧打猎,在重丘给马饮水,打破了重丘的汲水瓶(水罐)。
重丘人闭门而訽之,曰:「亲逐而君,尔父为厉。是之不忧,而何以田为?」夏,卫石买、孙蒯伐曹,取重丘。
重丘人关起城门辱骂他,说:「你亲自驱逐了你的国君,你父亲(孙林父)因此成为厉鬼,这事都不去忧虑,还来这里打什么猎?」夏天,卫国石买、孙蒯讨伐曹国,攻取重丘。
曹人诉于晋。
曹国人向晋国诉状。
孙蒯为孙林父之子。孙林父曾参与驱逐卫献公,「爾父為厲」即指其父孙林父死后将成为厉鬼,因他做过违礼之事。「瓶」此处指汲水用的陶罐。
其 255
齐人以其未得志于我故,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
齐人因为上次讨伐未能得志,秋天,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围攻桃邑。
高厚围臧纥于防。
高厚在防邑将臧纥团团围住。
师自阳关逆臧孙,至于旅松。
鲁军从阳关出发去迎接臧孙,到达旅松之地。
郰叔纥、臧畴、臧贾帅甲三百,宵犯齐师,送之而复。
郰叔纥(孔子之父)、臧畴、臧贾率领三百名甲士,趁夜冲入齐军阵中,护送臧纥突围后返回。
郰叔纥(陬叔纥),即叔梁纥,孔子之父,以勇力著称。臧纥即臧武仲,鲁国大夫。此处记载了孔子父亲的一次英勇事迹。
其 256
齐师去之。
齐军随后撤离。
其 257
齐人获臧坚。
齐人俘获了臧坚。
齐侯使夙沙卫唁之,且曰:「无死!」坚稽首曰:「拜命之辱!抑君赐不终,姑又使其刑臣礼于士。」以杙抉其伤而死。
齐侯派夙沙卫前去慰问他,并说:「不要死!」臧坚叩头说:「拜谢您屈尊来慰问的恩情!只是君王的赏赐不能善终,如今又派这个受过刑的臣子(指宦官夙沙卫)用对待士人的礼节来对我。」于是用尖棒(杙)戳挑自己的伤口而死。
「刑臣」指受过宫刑的宦官,即夙沙卫。臧坚以「刑臣」来慰问士人视为侮辱,故宁死不受此辱。「杙」(yì)为小木桩或尖锥,用以撬开伤口致死。
其 258
冬,邾人伐我南鄙,为齐故也。
冬天,邾国人入侵我国南部边境,是追随齐国的缘故。
其 259
宋华阅卒。
宋国华阅去世。
华臣弱皋比之室,使贼杀其宰华吴。
华臣想削弱皋比(华阅之子)的家室,便派刺客杀害皋比的家臣华吴。
贼六人以铍杀诸卢门合左师之后。左师惧曰:「老夫无罪。」贼曰:「皋比私有讨于吴。」遂幽其妻,曰:「畀馀而大璧!」宋公闻之,曰:「臣也,不唯其宗室是暴,大乱宋国之政,必逐之!」左师曰:「臣也,亦卿也。大臣不顺,国之耻也。不如盖之。」乃舍之。
六名刺客用长剑在卢门(城门)前合左师(官名)的身后将华吴杀害。左师大惊说:「老夫无罪啊。」刺客说:「皋比对华吴有私怨要了结。」(华臣)于是将皋比之妻幽禁起来,说:「把你那块大璧给我!」宋平公得知此事,说:「华臣这家伙,不仅残害自己的宗族,还大乱宋国的政务,必须驱逐他!」左师说:「华臣,也是卿啊。大臣不和,是国家的耻辱。不如遮掩此事。」于是便宽纵了他。
「鈹」(pī)为长刃短柄的两刃剑。「左师」为宋国卿职。华阅、华臣同为华氏宗族,华臣以权谋私吞皋比家产。
其 260
左师为己短策,苟过华臣之门,必聘。
左师为自己准备了一根短鞭,每当经过华臣家门,必定会停车致礼问候。
左师(向戌)害怕华臣报复,故每过其门必行礼示好,以求自保。「短策」为短马鞭,停车驾者须手持短策。
其 261
十一月甲午,国人逐瘈狗,瘈狗入于华臣氏,国人从之。
十一月甲午日,宋国都城百姓追逐一条疯狗,疯狗跑进华臣家中,百姓也跟了进去。
华臣惧,遂奔陈。
华臣大惊,于是逃奔陈国。
「瘈狗」(zhì gǒu)即疯狗、患狂犬病的狗。华臣因之前的罪行心中有愧,见百姓涌入家中,以为是来抓自己的,于是逃奔。此处描写极为生动。
其 262
宋皇国父为大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功。
宋国皇国父任大宰,为平公修筑高台,妨碍了农事。
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
子罕请求等农事完毕后再筑,平公不允许。
筑者讴曰:「泽门之皙,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尉我心。」子罕闻之,亲执扑,以行筑者,而抶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曰:「宋国区区,而且诅有祝,祸之本也。」
筑台的民夫唱歌谣说:「泽门的那个白脸人,实在是让我们劳役。城邑中的那个黑脸人,倒让我们心里得到安慰。」子罕听闻后,亲自拿着鞭子,在筑台的民夫中来回巡视,鞭打其中不努力的人,说:「我们这些小人,都有屋舍来遮避燥湿寒暑。如今国君为了修一台而不赶快完工,怎么当得起差役呢?」唱歌谣的人于是停了下来。有人问其原因,子罕说:「宋国地方小,如果还有人诅咒(皇国父),又有人祝颂(自己),这是祸乱的根源。」
「泽门之皙」指白面的皇国父(泽门为宋都城门之一),「邑中之黔」指黑面的子罕。子罕催促工程尽快完成,是为了消除民怨,并非真心催逼民夫,其深意在「宋国区区,不可有诅有祝」。
其 263
齐晏桓子卒。晏婴粗縗斩,苴绖、带、杖,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唯卿为大夫。」
齐国晏桓子去世。晏婴穿着粗布斩衰(最重的孝服),佩戴苴麻绖(丧带)、腰带、哀杖,穿着菅草编的鞋,吃粥,居住在倚庐(临时草屋),睡在草席上,枕着草。他的家老说:「这不是大夫的丧礼啊。」晏婴说:「只有卿才算是大夫(我家只是士,应守士礼,守最重的丧)。」
晏婴(晏子)以俭朴著称。「斩衰」(cuī)为最重孝服,用粗麻布制成,不缝边。「苴绖」(jū dié)为孝子佩戴的麻绳,用雄麻制成。
「倚庐」为靠着墙搭建的临时草屋,居丧时住所。晏婴谦言自家为士而非卿,故守士之重丧礼。
其 265
襄公十八年
襄公十八年
其 266
【经】十有八年春,白狄来。
【经】十八年春,白狄前来朝见。
夏,晋人执卫行人石买。
夏天,晋国人拘押了卫国行人石买。
秋,齐师伐我北鄙。
秋天,齐军入侵我国北部边境。
其 267
冬十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同围齐。
冬天十月,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共同围攻齐国。
曹伯负刍卒于师。
曹伯负刍在军中去世。
楚公子午帅师伐郑。
楚国公子午率军讨伐郑国。
其 268
【传】十八年春,白狄始来。
【传】十八年春,白狄第一次前来朝见。
白狄为北方游牧部族,此为其首次向鲁国朝见的记载。
其 269
夏,晋人执卫行人石买于长子,执孙蒯于纯留,为曹故也。
夏天,晋国人在长子拘押了卫国行人石买,在纯留拘押了孙蒯,是因为曹国(申诉卫国侵犯)的缘故。
其 270
秋,齐侯伐我北鄙。
秋天,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
中行献子将伐齐,梦与厉公讼,弗胜,公以戈击之,首队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见梗阳之巫皋。
中行献子(荀偃)打算讨伐齐国,梦见自己与(晋)厉公打官司,没有赢,厉公用戈击中了他,头颅落在面前,他跪下把头颅戴回去,捧着头颅逃跑,遇见了梗阳的巫者皋。
他日,见诸道,与之言,同。巫曰:「今兹主必死,若有事于东方,则可以逞。」献子许诺。
过了几天,他在路上又遇见了那个巫者,与他谈话,(梦境的描述)完全相同。巫者说:「今年您的主君(晋侯)必定会死,如果在东方有战事,则可以得偿所愿。」献子答应了。
中行献子即荀偃,曾随晋厉公时代的政治风波起伏,故梦见厉公。「梗阳」在今山西清徐县附近。巫者皋为当地著名占梦者。梦兆预示荀偃与晋厉公之间旧怨未了,但仍可东征有功。
其 271
晋侯伐齐,将济河。
晋侯讨伐齐国,将要渡河。
献子以朱丝系玉二瑴,而祷曰:「齐环怙恃其险,负其众庶,弃好背盟,陵虐神主。
献子用朱红色丝绳系住两块玉璧(瑴,一双玉),祈祷说:「齐国的环(齐灵公名)依仗险要地势,凭借众多人口,背弃友好、违背盟誓,凌虐欺侮神明。
曾臣彪将率诸侯以讨焉,其官臣偃实先后之。
曾臣荀彪(晋侯名)将率诸侯前来讨伐,其官臣荀偃实为前驱后援。
苟捷有功,无作神羞,官臣偃无敢复济。
若能得胜立功,不令神明蒙羞,官臣偃不敢再度渡河(归国)。
唯尔有神裁之!」沉玉而济。
一切仰赖神明裁决!」说罢,将玉沉入河中,渡河而进。
「朱丝系玉」是盟誓祈祷的仪式,将玉沉于河中,以示誓约。「瑴」(jué)指成双的玉璧。荀偃以自身性命起誓,不胜不归,后来他果然死于归途中。
其 272
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湨梁之言,同伐齐。
冬天十月,在鲁济集会,重申湨梁之盟约,共同讨伐齐国。
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
齐侯在平阴阻御联军,在防门前挖掘壕沟据守,壕沟宽一里。
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
夙沙卫说:「不能战,不如固守险要。」齐侯没有听从。
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
诸侯之军攻打城门,齐人死伤众多。
范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
范宣子告诉析文子(齐国大夫)说:「我了解您,敢向您直说实情吗?
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
鲁国人、莒国人都已请求各以千乘兵车从他们那一侧攻入(齐国境内),已经得到许可了。
若入,君必失国。
如果他们攻入,您的国君必定失国。
子盍图之?」
您为何不出谋划策?」
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
子家(析文子)将此事告诉了齐侯,齐侯大恐。晏婴听说后说:「国君本来就没有勇气,又听到这个消息,撑不了多久了。」齐侯登上巫山,眺望晋军。
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
晋国人命司马探察山泽险要之地,凡是兵力所未到之处,也必定竖起旗帜,稀疏地布置阵列。
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
命令车上的人左边真实右边虚设,以旗帜为前导,后面的车辆拖曳柴捆随行(扬起尘土,虚张声势)。齐侯见状,畏惧其兵众,便乔装逃回。
丙寅晦,齐师夜遁。师旷告晋侯曰:「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马之声,齐师其遁。」叔向告晋侯曰:「城上有乌,齐师其遁。」
丙寅晦(月末),齐军趁夜撤逃。师旷告诉晋侯说:「鸟雀的叫声轻快欢悦,齐军大概是逃跑了。」邢伯告诉中行伯说:「有离群之马的嘶鸣声,齐军大概是逃跑了。」叔向告诉晋侯说:「城墙上有鸟雀停歇,齐军大概是逃跑了。」
「防门」为平阴的城门。师旷以听觉(鸟乐声),邢伯以马声(「班马」为离群之马),叔向以视觉(城上有鸟说明城内无人喧嚣),三人各以其专长判断敌情,展现了不同的军事情报手段。
其 273
十一月丁卯朔,入平阴,遂从齐师。
十一月丁卯朔(初一),进入平阴,于是追击齐军。
夙沙卫连大车以塞隧而殿。
夙沙卫将大车连起来封堵隘道殿后。
殖绰、郭最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卫杀马于隘以塞道。晋州绰及之,射殖绰,中肩,两矢夹脰,曰:「止,将为三军获。不止,将取其衷。」
殖绰、郭最说:「您替国家军队殿后,是齐国的耻辱。您先行吧!」于是代替他殿后。(夙沙卫)在险隘处杀马堵塞道路。晋国州绰追上了他们,射中殖绰肩膀,并用两箭夹住他的颈部,说:「停下,否则你将被三军俘获。不停的话,我便取你的要害(射死你)。」
「殿」即殿后,保护撤退的部队。「脰」(dòu)即颈项。州绰为晋国勇士,此处展示了高超的射术——两箭夹颈而不伤,是警告而非杀伤。
其 274
顾曰:「为私誓。」州绰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后缚之。
(殖绰)回头说:「能不能私下立誓(保我不死)?」州绰说:「以日为证!」于是放下弓,从背后将殖绰捆绑起来。
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缚郭最,皆衿甲面缚,坐于中军之鼓下。
他的右车具丙也放下兵器将郭最捆住,两人都被套上铠甲面朝内捆缚,坐在中军鼓车之下。
「衿甲面缚」即被缚者套上铠甲、面朝里捆绑,是羁押俘虏的标准方式,以示羞辱。「有如日」为誓词,以太阳为见证。
其 275
晋人欲逐归者,鲁、卫请攻险。
晋国人想追击逃回的齐人,鲁国、卫国请求攻打险要关隘。
己卯,荀偃、士匄以中军克京兹。
己卯日,荀偃、士匄率中军攻克京兹。
乙酉,魏绛、栾盈以下军克邿。
乙酉日,魏绛、栾盈率下军攻克邿邑。
赵武、韩起以上军围卢,弗克。
赵武、韩起率上军包围卢邑,未能攻克。
十二月戊戌,及秦周,伐雍门之萩。
十二月戊戌日,到达秦周,砍伐雍门之外的荻(水草)。
范鞅门于雍门,其御追喜以戈杀犬于门中。
范鞅(士鞅)在雍门攻打,他的车御追喜在门中用戈斩杀了一条狗。
孟庄子斩其橁以为公琴。
孟庄子砍下一棵椿树,用来为鲁公制作琴材。
己亥,焚雍门及西郭、南郭。
己亥日,焚烧雍门及西郭、南郭。
刘难、士弱率诸侯之师焚申池之竹木。
刘难、士弱率诸侯之师焚烧申池一带的竹木。
壬寅,焚东郭、北郭。
壬寅日,焚烧东郭、北郭。
范鞅门于扬门。
范鞅在扬门攻打。
州绰门于东闾,左骖迫,还于门中,以枚数阖。
州绰在东闾攻打,左边驾车的骖马被逼迫,在门内打转,于是用枚(夹马口的器具)一根根数数了闸门(以示从容不迫)。
「京兹」「邿」(shī)均为齐国地名。「橁」(chūn)为椿树。「枚」为衔于马口防止嘶鸣的器具,「以枚数阖」形容州绰在敌门前镇定自若,一枚枚数着门板而不慌乱,展示了晋国勇士的英勇风采。
其 276
齐侯驾,将走邮棠。
齐侯备好车马,打算逃往邮棠。
大子与郭荣扣马,曰:「师速而疾,略也。
太子与郭荣拉住马头,说:「敌军来去迅速而急促,是骚扰性的进攻,不是深入占领。
将退矣,君何惧焉!
他们即将撤退,国君有什么好害怕的!
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
况且社稷的主人,不可以轻率行事,轻率便会失去民心。
君必待之。」
国君一定要等候!」
将犯之,大子抽剑断鞅,乃止。
(齐侯)想强行上路,太子拔剑砍断了马辔,齐侯这才停下来。
甲辰,东侵及潍,南及沂。
甲辰日,(联军)向东侵犯到达潍水,向南到达沂水。
「鞅」为驾车时套在马脖子上的皮带。太子(即后来的齐庄公)果断断鞅阻止父亲逃跑,展示了其沉稳的政治判断力,也成为他后来继位的重要资本。
其 277
郑子孔欲去诸大夫,将叛晋而起楚师以去之。
郑国子孔想除去各位大夫,打算背叛晋国,召引楚军来消灭他们。
使告子庚,子庚弗许。
派人告知子庚,子庚不答应。
楚子闻之,使杨豚尹宜告子庚曰:「国人谓不谷主社稷,而不出师,死不从礼。
楚王听说此事,派杨豚尹宜告诉子庚说:「国人说本王主掌社稷而不出师,死后也不合礼制。
不谷即位,于今五年,师徒不出,人其以不谷为自逸,而忘先君之业矣。
本王即位迄今已五年,军队从未出征,人们大概认为本王只图安逸,忘了先君的事业吧。大夫请为我谋划!
大夫图之!
该当如何?」
其若之何?」子庚叹曰:「君王其谓午怀安乎!吾以利社稷也。」见使者,稽首而对曰:「诸侯方睦于晋,臣请尝之。
子庚叹息说:「君王大概会认为午(子庚名)是贪图安逸的人吧!我这样做是为了利于社稷啊。」见过使者,子庚叩头回答说:「诸侯正与晋国交好,臣请试探一下。
若可,君而继之。
如果可行,再请君王率军继续。
不可,收师而退,可以无害,君亦无辱。」
如果不行,收兵撤退,可以没有损失,君王也不至受辱。」
子庚帅师治兵于汾。
子庚率军在汾地演习整军。
于是子蟜、伯有、子张从郑伯伐齐,子孔、子展、子西守。
这时,子蟜、伯有、子张随郑伯参加伐齐之役,子孔、子展、子西在国内守卫。
二子知子孔之谋,完守入保。
子展、子西两人知道了子孔的阴谋,整顿守备,进入保垒坚守。
子孔不敢会楚师。
子孔于是不敢去会合楚军。
子孔为郑穆公之孙,时任郑国执政,专权跋扈。子庚(公子午)为楚令尹,以谨慎著称。「纯门」为郑国城门,此前子庚曾军于纯门下。子展(公孙舍之)、子西(公孙夏)均为郑国贤大夫。
其 278
楚师伐郑,次于鱼陵。
楚军讨伐郑国,驻扎在鱼陵。
右师城上棘,遂涉颍,次于旃然。
右师在上棘筑城,然后渡过颍水,驻扎在旃然。
蒍子冯、公子格率锐师侵费滑、胥靡、献于、雍梁,右回梅山,侵郑东北,至于虫牢而反。
蒍子冯、公子格率精锐部队侵入费滑、胥靡、献于、雍梁,绕过梅山,侵入郑国东北,到达虫牢而返。
子庚门于纯门,信于城下而还。
子庚在纯门攻城,在城下示威后撤退。
涉于鱼齿之下,甚雨及之,楚师多冻,役徒几尽。
在鱼齿山下渡河,遭遇大雨,楚军士兵多有冻伤,役夫几乎损失殆尽。
「鱼陵」「纯门」「虫牢」均为郑国地名。「信」通「伸」,示威、展示军威之意。楚军此次虽声势浩大,但因大雨严寒损失惨重,未能对郑国造成实质威胁,正应了后文师旷等人的预言。
其 279
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董叔曰:「天道多在西北,南师不时,必无功。」叔向曰:「在其君之德也。」
晋国人听闻楚军出动,师旷说:「不足为患。我多次演奏北风之曲,又演奏南风之曲。南风不强盛,多有悲死之声。楚军必定无功而返。」董叔说:「天道多在西北,南方军队(秋冬之际)出兵不合时宜,必定无功。」叔向说:「这要看他们君王的德行了。」
师旷精通音乐,以南北风之曲判断南北双方的兴衰。「南风不竞」即南方之风弱,喻楚国气势不盛。「天道多在西北」指秋冬季节阳气收藏于西北,此时南方出师逆天时。三人各以不同角度预判楚军无功,均被后来的史实所证实。
其 281
襄公十九年
襄公十九年
其 282
【经】十有九年春王正月,诸侯盟于祝柯。
【经】十九年春王正月,诸侯在祝柯结盟。
晋人执邾子,公至自伐齐。
晋国人拘押了邾子,鲁公从伐齐之役归来。
取邾田,自漷水。
取得邾国田地,从漷水起算(归还鲁国)。
季孙宿如晋。
季孙宿前往晋国。
葬曹成公。
葬曹成公。
夏,卫孙林父帅师伐齐。
夏天,卫国孙林父率军讨伐齐国。
秋七月辛卯,齐侯环卒。
秋天七月辛卯,齐侯环去世。
晋士匄帅师侵齐,至谷,闻齐侯卒,乃还。
晋国士匄率军侵齐,到达谷邑,听闻齐侯去世,于是撤回。
八月丙辰,仲孙蔑卒。
八月丙辰,仲孙蔑去世。
齐杀其大夫高厚。
齐国杀了大夫高厚。
郑杀其大夫公子嘉。
郑国杀了大夫公子嘉(子孔)。
冬,葬齐灵公。
冬天,葬齐灵公。
城西郛。
修筑鲁国西郛(外城)。
叔孙豹会晋士匄于柯。
叔孙豹在柯地会见晋国士匄。
城武城。
修筑武城。
其 283
【传】十九年春,诸侯还自沂上,盟于督扬,曰:「大毋侵小。」
【传】十九年春,诸侯从沂水边班师,在督扬结盟,说:「大国不得侵略小国。」
其 284
执邾悼公,以其伐我故。
拘押了邾悼公,因为他多次侵犯鲁国的缘故。
遂次于泗上,疆我田。
于是在泗水边驻扎,划定鲁国田界。
取邾田,自漷水归之于我。
取得邾国田地,从漷水起算,将这些土地归还给鲁国。
漷水(huò)即今山东滕州一带的漷河,以此为界划分邾鲁土地。
其 285
晋侯先归。
晋侯先行返回。
公享晋六卿于蒲圃,赐之三命之服。
鲁公在蒲圃宴享晋国六位卿大夫,赐予他们三命之服(高级礼服)。
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贿荀偃束锦,加璧,乘马,先吴寿梦之鼎。
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又赠给荀偃一束锦,加上一块璧,四匹马,以及(原本属于)吴国寿梦(吴王)的鼎为先导礼物。
「三命之服」为诸侯赏赐卿的礼服,一命为最低级。「束锦」为十端锦帛。「乘马」为四匹马。「吴寿梦之鼎」是此前从吴国获得的宝鼎,以此宝物赠给荀偃,示以隆重。
其 286
荀偃瘅疽,生疡于头。
荀偃患了疽病,头上生了脓疮。
济河,及著雍,病,目出。
渡过黄河,到达著雍,病情加重,眼珠凸出。
大夫先归者皆反。
先行回国的大夫们都返回来探望。
士匄请见,弗内。
士匄请求入见,荀偃不让他进入。
请后,曰:「郑甥可。」二月甲寅,卒,而视,不可含。
请示身后继承人选,荀偃说:「郑甥(外甥,指栾盈,因栾氏有女嫁郑)可以。」二月甲寅,荀偃去世,眼睛却睁开着,无法放入含殓之玉。
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暝,受含。宣子出,曰:「吾浅之为丈夫也。」
宣子(士匄)盥洗双手,轻抚他的脸,说:「事奉吴(荀偃字),敢不如事奉主君吗!」眼睛仍未闭合。栾怀子说:「大概是因为伐齐之事尚未完成的缘故吧?」于是再度抚着说:「主君若能安息,凡不继续对齐国用兵者,以黄河为证!」这才闭上眼睛,接受了含殓之玉。宣子出来,说:「我太浅薄,不够格做大丈夫。」
「含」为入殓时放入死者口中的玉,称「含玉」。荀偃临死不瞑目,是因为他此前曾发誓「不胜齐不归」,认为对齐之事尚未了结。
士匄代为发誓继续伐齐之事,荀偃才得安息。「宣子」自称「吾浅之为丈夫」,是自愧不如荀偃的忠义。
其 287
晋栾鲂帅师从卫孙文子伐齐。
晋国栾鲂率军随同卫国孙文子(孙林父)讨伐齐国。
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
季武子前往晋国致谢出兵,晋侯设宴款待他。
范宣子为政,赋《黍苗》。
范宣子(士匄)主持政事,吟诵《黍苗》之诗。
季武子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唯敝邑?」
季武子起身,再拜叩头说:「小国仰望大国,就像百谷仰望甘霖啊!如果常常像膏雨般滋润我们,天下和睦,何止是我们敝邑受惠?」
赋《六月》。
季武子吟诵了《六月》之诗。
《黍苗》见《诗经·小雅》,写召伯辅佐,使行役之民得以安慰,范宣子以此表示晋国有如召伯,愿扶助鲁国。《六月》也是《诗经·小雅》篇,写诸侯尊奉王命出征。季武子以此表达愿随晋国效力之意。
其 288
季武子以所得于齐之兵,作林钟而铭鲁功焉。
季武子用从齐国所得的兵器,铸造了林钟(乐钟),并铭刻鲁国的战功在上面。
臧武仲谓季孙曰:「非礼也。
臧武仲对季孙说:「这不合礼制啊。
「林钟」为古代乐钟名,属十二律中的一种,此处指所铸的编钟。以缴获的敌国兵器铸钟是古代习俗,但铭刻内容有严格等级规定。
其 289
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
铭文,天子用于彰显美德,诸侯用于记载时势与计量功绩,大夫用于称述战功。
今称伐则下等也,计功则借人也,言时则妨民多矣,何以为铭?
现在若称述战功,则自降为大夫以下的等级;若计量功绩,则是借助他人之力(晋国之功);
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德而惩无礼也。今将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铭之?
若记载时势,则是表明妨碍百姓农事的情况很多,这样的铭文有何意义?而且,大国讨伐小国,取其所得铸成礼器,铭刻功业以示子孙,是为了彰显美德、惩戒无礼。如今是靠他人之力才保住了鲁国,又怎能铭刻此事?
小国幸于大国,而昭所获焉以怒之,亡之道也。」
小国得到大国的恩惠,却将所获之物昭示于人以激怒(大国),这是自取灭亡之道。」
其 290
齐侯娶于鲁,曰颜懿姬,无子。
齐侯(灵公)从鲁国娶了颜懿姬,没有生子。
其侄鬲声姬,生光,以为大子。
她的侄女鬲声姬,为齐侯生了光,立为太子。
诸子仲子、戎子,戎子嬖。
众妾中有仲子与戎子,戎子最受宠爱。
仲子生牙,属诸戎子。
仲子生了公子牙,将牙托付给戎子。
戎子请以为大子,许之。
戎子请求立牙为太子,齐侯答应了。
仲子曰:「不可。
仲子说:「不可以。
颜懿姬、鬲声姬均为鲁国女子,姑侄关系。按礼,颜懿姬无子,则其侄女鬲声姬(陪嫁从媵)之子依礼当立,太子光即其子。戎子、仲子均为齐灵公之妾。
其 291
废常,不祥;
废黜常规,不吉祥;
间诸侯,难。
得罪诸侯,有危险。
光之立也,列于诸侯矣。
光的太子之位,已昭告于诸侯了。
今无故而废之,是专黜诸侯,而以难犯不祥也。君必悔之。」
现在无故废黜他,是专擅废黜诸侯(所认可的)之事,以险难去触犯不吉之事,国君必将后悔。」
公曰:「在我而已。」遂东大子光。
齐侯说:「这由我做主。」于是将太子光放逐到东边。
使高厚傅牙,以为大子,夙沙卫为少傅。
任命高厚为太子牙的太傅,立牙为太子,夙沙卫为少傅。
「列于诸侯」意指太子光的名分已被诸侯所知晓认可,贸然废黜不仅是违礼,也是得罪诸侯的政治行为。
其 292
齐侯疾,崔杼微逆光。
齐侯病了,崔杼秘密迎回太子光。
疾病,而立之。
病情危重,便立光为国君。
光杀戎子,尸诸朝,非礼也。
光杀了戎子,将尸体陈列在朝廷上,这是不合礼制的。
妇人无刑。
妇人没有刑罚(公开处死的刑罚)。
虽有刑,不在朝市。
即使有刑,也不应在朝廷与市集执行。
崔杼为齐国大夫,支持太子光复位,这是他日后崔杼弑庄公事件的政治背景之一。「尸诸朝」即将尸体陈列于朝廷示众,对妇人施此刑被认为违礼。
其 293
夏五月壬辰晦,齐灵公卒。
夏天五月壬辰晦,齐灵公去世。
庄公即位,执公子牙于句渎之丘。以夙沙卫易己,卫奔高唐以叛。
庄公即位,在句渎之丘拘押了公子牙。因夙沙卫有可能替换自己(威胁其位),(庄公追究他),夙沙卫逃奔高唐,据城叛乱。
「以夙沙卫易己」意为庄公担心夙沙卫或被利用来取代自己,故追究其责任。夙沙卫曾为公子牙的少傅,立场与庄公对立。
其 294
晋士匄侵齐,及谷,闻丧而还,礼也。
晋国士匄侵伐齐国,到达谷邑,听闻齐侯的丧讯便撤回,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 295
于四月丁未,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
四月丁未,郑国公孙虿(子蟜)去世,讣告通知了晋国大夫。
范宣子言于晋侯,以其善于伐秦也。
范宣子在晋侯面前称道他,因为他在伐秦之役中表现出色。
其 296
六月,晋侯请于王,王追赐之大路,使以行,礼也。
六月,晋侯向周王请求,周王追加赐给他大路(天子之车),让他乘用(用于出丧),这是合乎礼制的。
「大路」(大辂)为天子礼车中最尊贵者,赐予诸侯是极高的荣宠。此处「追赐」是在晋悼公丧事已过之后补赐,传文评为「礼也」。
其 297
秋八月,齐崔杼杀高厚于洒蓝而兼其室。书曰:「齐杀其大夫。」从君于昏也。
秋天八月,齐国崔杼在洒蓝将高厚杀死,并兼并了他的家产。《春秋》记载「齐杀其大夫」,是因为高厚顺从了昏乱之君(齐灵公废嫡立庶的错误决定)的缘故。
高厚曾为废太子牙之太傅,与庄公(太子光)政治立场对立,庄公即位后,高厚被崔杼借机铲除。《春秋》书「齐杀其大夫」而不书崔杼,是因其罪在从君之昏。
其 298
郑子孔之为政也专。国人患之,乃讨西宫之难,与纯门之师。
郑国子孔执政专横。国人深感忧患,于是追究西宫之难(前番作乱)以及纯门之事(引楚师事件)的责任。
子孔当罪,以其甲及子革、子良氏之甲守。
子孔应当承担罪责,便率领自己的甲士及子革、子良家的甲士据守。
甲辰,子展、子西率国人伐之,杀子孔而分其室。
甲辰日,子展、子西率领国人讨伐子孔,杀死了子孔,并分割了他的家产。
「西宫之难」指郑国西宫旧乱,子孔曾与此有涉。子革(公孙辄)、子良均为郑国公族。
其 299
书曰:「郑杀其大夫。」专也。
《春秋》记载「郑杀其大夫」,是因为他(子孔)专权独断。
子然、子孔,宋子之子也;士子孔,圭妫之子也。
子然、(公孙嘉)子孔,是宋子(郑穆公之妾宋国女子)所生的儿子;士子孔,是圭妫所生的儿子。
郑国有两个「子孔」:公孙嘉(本文所杀之人)是宋子之子,另一个「士子孔」即司徒孔,是圭妫之子,两人同名,传文特加辨别。
其 300
圭妫之班亚宋子,而相亲也;
圭妫的位次仅次于宋子,两人关系亲密;
二子孔亦相亲也。
两个子孔也互相亲近。
僖之四年,子然卒,简之元年,士子孔卒。
鲁僖公四年(即郑穆公之年),子然去世,简公元年,士子孔去世。
司徒孔实相子革、子良之室,三室如一,故及于难。
司徒孔(公孙嘉)实际上辅相子革、子良的家室,三家合为一体,所以连带受到此番祸难。
子革、子良出奔楚,子革为右尹。
子革、子良出逃楚国,子革在楚国担任右尹。
郑人使子展当国,子西听政,立子产为卿。
郑国人让子展主持国政,子西听理政务,立子产为卿。
子产(公孙侨)从此正式登上郑国政治舞台,成为日后郑国最重要的政治家。子展(公孙舍之)、子西(公孙夏)分别当国与听政,体现了贵族共治的政制。
其 301
齐庆封围高唐,弗克。冬十一月,齐侯围之,见卫在城上,号之,乃下。
齐国庆封围攻高唐,未能攻克。冬天十一月,齐侯亲自围攻高唐,看见夙沙卫站在城墙上,呼唤他,夙沙卫于是下来。齐侯询问城中守备情况,夙沙卫如实回答说没有防备。
问守备焉,以无备告。揖之,乃登。闻师将傅,食高唐人。
(齐侯)向他作揖致意,夙沙卫便登上(城墙为齐军引路)。夙沙卫听闻军队即将扑城,便将高唐的百姓喂饱(以安抚人心)。
殖绰、工偻会夜缒纳师,醢卫于军。
殖绰、工偻会趁夜晚用绳索把军队拉上城墙,引军入城,然后在军中将夙沙卫做成肉酱处死。
夙沙卫虽引军入城立功,但终因背叛之前所事之主(公子牙),被认为是不忠之人,故仍遭醢刑(剁成肉酱)。「縋」(zhuì)为用绳索垂吊(人或物)上下城墙。
其 302
城西郛,惧齐也。
修筑鲁国西郛(外城),是因为畏惧齐国的缘故。
其 303
齐及晋平,盟于大隧。
齐国与晋国讲和,在大隧结盟。
故穆叔会范宣子于柯。穆叔见叔向,赋《载驰》之四章。
因此穆叔(叔孙豹)在柯地会见范宣子(士匄)。穆叔拜见叔向,吟诵《载驰》第四章。
叔向曰:「肸敢不承命。」穆叔曰:「齐犹未也,不可以不惧。」乃城武城。
叔向说:「羊舌肸敢不承受您的嘱托。」穆叔说:「齐国仍未可信,不能不有所警惕。」于是修筑武城。
《载驰》为《诗经·鄘风》,第四章写许穆夫人忧国,有「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之句,穆叔以此暗示鲁国仍需晋国庇护,对齐国不可掉以轻心。
其 304
卫石共子卒,悼子不哀。孔成子曰:「是谓蹶其本,必不有其宗。」
卫国石共子去世,(其子)石悼子没有表现出哀痛之情。孔成子说:「这叫做动摇了根本,必定不能保有其宗族。」
孔成子为卫国大夫。石氏为卫国大族,石共子之死本应举族哀恸,悼子不哀被视为失礼,预示其宗族将有衰败之祸。
其 306
襄公二十年
襄公二十年
其 307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辛亥,仲孙速会莒人盟于向。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辛亥,仲孙速会见莒国人,在向地结盟。
夏六月庚申,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盟于澶渊。
夏天六月庚申,鲁公会合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澶渊结盟。
秋,公至自会。
秋天,鲁公从会盟返回。
仲孙速帅师伐邾。
仲孙速率军讨伐邾国。
蔡杀其大夫公子燮。
蔡国杀了大夫公子燮。
蔡公子履出奔楚。
蔡国公子履出逃楚国。
其 308
陈侯之弟黄出奔楚。
陈侯之弟公子黄出逃楚国。
叔老如齐。
叔老前往齐国。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冬天十月丙辰朔,发生日食。
季孙宿如宋。
季孙宿前往宋国。
其 309
【传】二十年春,及莒平。
【传】二十年春,(鲁国)与莒国讲和。
孟庄子会莒人,盟于向,督扬之盟故也。
孟庄子会见莒国人,在向地结盟,这是为了重申督扬之盟的缘故。
其 310
夏,盟于澶渊,齐成故也。
夏天,在澶渊结盟,是因为齐国已与晋国媾和的缘故。
其 311
邾人骤至,以诸侯之事,弗能报也。
邾国人屡屡前来(侵犯),以诸侯之事为名(借口),鲁国无力回报。
秋,孟庄子伐邾以报之。
秋天,孟庄子讨伐邾国,以作报复。
其 312
蔡公子燮欲以蔡之晋,蔡人杀之。
蔡国公子燮想引导蔡国投附晋国,蔡国人杀了他。
公子履,其母弟也,故出奔楚。
公子履,是公子燮的同母弟,所以(受牵连)出逃楚国。
其 313
陈庆虎、庆寅畏公子黄之逼,诉诸楚曰:「与蔡司马同谋。」楚人以为讨。
陈国的庆虎、庆寅害怕公子黄对他们形成威胁,便向楚国诬告说:「公子黄与蔡国司马共同谋反。」楚国人于是将此事列为讨伐的罪名。
庆氏是陈国权臣,公子黄为陈侯之弟,两派在陈国争权,庆氏借楚国之力打压异己。
其 314
公子黄出奔楚。
公子黄被迫出逃,投奔楚国。
其 315
初,蔡文侯欲事晋,曰:「先君与于践士之盟,晋不可弃,且兄弟也。」畏楚,不能行而卒。
当初,蔡文侯想归附晋国,说:「先君参加了践士之盟,晋国不可背弃,况且我们与晋国是兄弟之国。」但又惧怕楚国,始终未能施行,就此去世了。
楚人使蔡无常,公子燮求从先君以利蔡,不能而死。
楚国使蔡国处境动荡不安,公子燮力图追随先君之志以利于蔡国,却未能成功而死。
书曰:「蔡杀其大夫公子燮」,言不与民同欲也;
《春秋》记载「蔡杀其大夫公子燮」,是说他的志向与民心不同;
「陈侯之弟黄出奔楚」,言非其罪也。
「陈侯之弟黄出奔楚」,是说他出奔并非罪过。
践士之盟为晋文公时诸侯会盟,蔡国曾参与,故蔡文侯念及旧盟。《春秋》经文措辞蕴含褒贬,此处传文作出解释。
其 316
公子黄将出奔,呼于国曰:「庆氏无道,求专陈国,暴蔑其君,而去其亲,五年不灭,是无天也。」
公子黄将要出奔之前,在国中高呼:「庆氏无道,图谋专权陈国,凌辱蒙蔽国君,又疏离亲族,若五年之内不覆灭,那便是上天不在了!」
其 317
齐子初聘于齐,礼也。
齐子(叔老)第一次出聘于齐国,这是合乎礼制的。
诸侯大夫初次出使邻国行聘礼,是当时外交礼仪的常规,故传文以「礼也」加以肯定。
其 318
冬,季武子如宋,报向戌之聘也。
冬天,季武子前往宋国,回报向戌来聘之礼。
褚师段逆之以受享,赋《常棣》之七章以卒。
褚师段出城迎接,主持享礼,赋《常棣》诗第七章至末章以尽礼。
宋人重贿之。
宋国以厚礼相赠。
归,复命,公享之。
季武子归国复命,鲁公设享礼款待他。
赋《鱼丽》之卒章。公赋《南山有台》。
席间他赋《鱼丽》末章,鲁公则赋《南山有台》以回应。
《常棣》为《诗经·小雅》篇,歌咏兄弟情谊;《鱼丽》赞美君臣宴饮;《南山有台》颂美德之人。春秋外交宴会中赋诗以言志,是典型礼仪场合。
其 319
武子去所,曰:「臣不堪也。」
季武子离开原来的座位,说:「臣下实在承当不起(国君如此抬爱)。」
其 320
卫宁惠子疾,召悼子曰:「吾得罪于君,悔而无及也。
卫国宁惠子(宁殖)病重,召见悼子(宁喜)说:「我对国君犯了罪,悔恨已来不及了。
名藏在诸侯之策,曰:『孙林父、宁殖出其君。』君入则掩之。
我的罪名记载在诸侯的史册上,写着『孙林父、宁殖逐出了他们的国君』。待卫侯归国时,你要设法消除这条记录。
若能掩之,则吾子也。
若能消除,你就是我真正的儿子。
若不能,犹有鬼神,吾有馁而已,不来食矣。」
若不能消除,还有鬼神在,我只得挨饿而已,再不来享受祭祀了。」
悼子许诺,惠子遂卒。
悼子应允,宁惠子便去世了。
宁殖曾参与驱逐卫献公之事,引以为终生之憾。「名藏在诸侯之策」指列国史官所记的恶行,是春秋时期极大的耻辱。
其 322
襄公二十一年
襄公二十一年
其 323
【经】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如晋。
【经】二十一年春,周历正月,鲁襄公前往晋国。
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
邾国庶其携漆、闾丘两邑来投奔鲁国。
夏,公至自晋。
夏,鲁公自晋返回。
秋,晋盈出奔楚。
秋,晋国栾盈出奔楚国。
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九月庚戌日为朔,发生日食。
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庚辰日为朔,又发生日食。
曹伯来朝。
曹伯来鲁朝见。
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于商任。
鲁公与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在商任会合。
其 324
【传】二十一年春,公如晋,拜师及取邾田也。
【传】二十一年春,鲁襄公前往晋国,是为了感谢晋国出兵援助及将邾国田地归还鲁国之事。
其 325
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
邾国庶其携漆、闾丘两邑来投奔鲁国。
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
季武子将鲁公姑母之女嫁给他,并对随他来的从人一一给予赏赐。
其 326
于是鲁多盗。
那时鲁国盗贼很多。
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寇,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
季孙对臧武仲说:「您何不严查盗贼?」武仲说:「不可能查得了,我臧纥也无能为力。」季孙说:「我国四境之内,严查盗贼,有什么不可以的?您身为司寇,本应尽力驱除盗贼,为何说无能为力?」武仲说:「您引来外来的盗贼还大加礼遇,又怎么能制止境内的盗贼?
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
您是正卿,却将外来盗贼引进国内,叫我臧纥去驱逐他们,凭什么做得到?
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
庶其窃取邾国城邑来投奔,您把国君的姑母之女嫁给他,还赐给他城邑,连他的随从也各有赏赐。
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皂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剑带,是赏盗也。
如此大礼款待大盗,以国君的姑母和大城相赐,其次是给仆役、马夫、车马,小的给衣裳、宝剑、革带,这分明是在奖赏盗贼嘛。
赏而去之,其或难焉。
一边奖赏,一边又想消除,只怕很难。
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徵也,而后可以治人。
我臧纥听说,居上位者若能洗涤心志、以诚待人、以守信为准则,使之昭然可证,然后才能治理别人。
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
上位者的所作所为,是百姓效法的榜样。
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
上位者不做而百姓偶有为之,那才可以施加刑罚,使人不敢违犯。
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
若上位者自己去做,百姓也跟着做,那本是理所当然之事,又怎能禁止呢?
《夏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将谓由己壹也。
《夏书》说:『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说的就是凡事都必须从自身做起、始终如一。
信由己壹,而后功可念也。」
真正从自己做起、坚守始终,功业才值得称颂。」
臧武仲即臧纥,鲁国司寇,以善辩著称。《夏书》所引见《尚书·大禹谟》,意为凡事从自身出发、念念不忘,行事才有功效。
其 327
庶其非卿也,以地来,虽贱必书,重地也。
庶其并非卿的身份,但因为携地来投,虽地位低贱,《春秋》也必须记载,这是因为土地重要的缘故。
其 328
齐侯使庆佐为大夫,复讨公子牙之党,执公子买于句渎之丘。公子锄来奔。
齐侯任命庆佐为大夫,继续追究公子牙一党,在句渎之丘拘执了公子买。公子锄(公子鉏)逃奔到鲁国。
其 329
叔孙还奔燕。
叔孙还出逃,投奔燕国。
其 330
夏,楚子庚卒,楚子使薳子冯为令尹。
夏天,楚子庚去世,楚王想任命薳子冯为令尹。
访于申叔豫,叔豫曰:「国多宠而王弱,国不可为也。」遂以疾辞。
楚王向申叔豫征询意见,叔豫说:「国中权贵宠臣太多而君王势弱,这个国家实在难以作为。」于是以病推辞。
方署,阙地,下冰而床焉。
正值暑热,叔豫在地上挖坑,坑底铺上冰块,在上面卧床。
重茧衣裘,鲜食而寝。
身上重叠穿着茧绸与皮裘,只吃少量食物就此卧床。
申叔豫故意装重病以拒绝出仕,担心楚国内政混乱,谋事不成反受其累。「重茧衣裘」为大暑天穿厚衣,以此作病重的表象。
其 331
楚子使医视之,复曰:「瘠则甚矣,而血气未动。」乃使子南为令尹。
楚王派医官前去探视,医官回报说:「形体虽然极度消瘦,但血气尚未紊乱。」于是楚王改任子南为令尹。
其 332
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
栾桓子娶范宣子之女为妻,生了怀子(栾盈)。
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
范鞅因当年流亡之事而怨恨栾氏,所以与栾盈同为公族大夫时两人不和。
桓子卒,栾祁与其老州宾通,几亡室矣。
桓子死后,栾祁与其家臣州宾私通,几乎败尽家财。
怀子患之。
怀子深以为忧。
祁惧其讨也,诉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
栾祁害怕怀子追究她,便向范宣子诬告说:「栾盈将要作乱,以为范氏是因为桓子才得到重用,所以专权自恣。他说:『我父亲驱逐了范鞅,范鞅不但不发怒,还以宠遇相报,又与我同官却把持专权,我父亲死后他反而更加富贵。
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
害死了我父亲还专权于国,此仇我不共戴天,宁死也不跟从他!』
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徵。
他的谋划就是这样,我担心害及主君,不得不言。」范鞅(范宣子之子)为此四处求证。
怀子好施,士多归之。
怀子为人乐于施舍,士人多有归附。
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
宣子害怕他得士众心,便相信了栾祁的话。
怀子为下卿,宣子使城著而遂逐之。
怀子当时只是下卿,宣子命他去修筑著邑城墙,随即将他驱逐出境。
「室老」为家臣之长,「老」此处指家臣。范鞅即后来的范献子。栾氏与范氏之间积怨颇深,此段详叙其渊源。
其 333
秋,栾盈出奔楚。
秋天,栾盈出奔楚国。
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
范宣子(士匄)杀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十人,又拘押了伯华、叔向、籍偃。有人对叔向说:「您受此牵连之罪,难道不是不明智吗?」叔向说:「比起死亡出奔,这又算什么?《诗》云:『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这才是明智啊。」
叔向即羊舌肸,晋国贤臣。其弟羊舌虎与栾盈友善,故叔向受株连入狱。他引《诗》(《王风·黍离》之意)表示知足保身之道。
其 334
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
乐王鲋来探望叔向,说:「我替您求情!」叔向不作回答。乐王鲋出门,叔向也不出来拜谢。
其人皆咎叔向。
叔向的家人都责怪他。
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
叔向说:「一定会是祁大夫(祁奚)来救我。」家老听到后说:「乐王鲋向国君进言,从来没有不被采纳的,他要求宽赦您,您却不理睬。
乐王鲋是晋平公的宠臣,善于顺从君意。祁奚为晋国老臣,以公正荐贤著称。
其 335
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
祁大夫(祁奚)所做不到的事,您却说『一定通过他』,这是为什么?」
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
叔向说:「乐王鲋,是一味顺从君主的人,他哪里能成事?
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
祁大夫在外举荐人才不遗弃仇人,在内推举人才不偏袒亲属,他难道单单会遗漏我吗?
《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
《诗》云:『有笃实伟岸的德行,四方诸国都归顺他。』祁大夫,就是这样笃实的人啊。」
祁奚曾外举仇人解狐、内举其子祁午,是先秦举贤不避亲仇的典范。叔向所引诗句出自《大雅·抑》。
其 336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馹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徵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
晋平公问乐王鲋叔向的罪状,乐王鲋回答说:「他不肯抛弃亲族,大概就是这个罪吧。」当时祁奚已年迈,听到消息,乘驿马赶来见范宣子,说:「《诗》云:『施惠于我无穷无尽,子孙永远保有这恩德。』《书》云:『圣人有谋略功勋,昭明可征信,方能使国长久安定。』谋事少有过失、施教诲导不倦怠的,叔向正是这样的人,他是国家的根基所在。
「馹」(驿马)为古代传递紧急公文或通报所用的快马。祁奚所引《诗》出自《大雅·既醉》,《书》出自《尚书》佚篇。
其 337
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
这样的贤才,即便祖先有过,也还要宽宥十代之久,以此勉励能人。
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
如今只因一次之事就不肯赦免他,从而抛弃了国家的栋梁,岂不是太糊涂了吗?
鲧殛而禹兴。
鲧被诛杀,而禹兴起来了。
鲧因治水失败被诛,但其子禹治水成功,开创夏朝。这里以父子不能相因其罪为论据,劝宣子不应以羊舌虎株连叔向。
其 338
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无怨色。
伊尹将太甲放逐而后又辅佐他,太甲始终没有怨恨之色。
管、蔡为戮,周公右王。
管叔、蔡叔被诛杀,周公仍然辅佑王室。
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
怎么能因为羊舌虎一事就抛弃国家栋梁呢?
子为善,谁敢不勉?
您做好事,谁敢不努力效仿?
多杀何为?」
多杀有什么用处?」
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
范宣子大悦,邀祁奚同乘,一同入见晋平公并为叔向求情,叔向得以免罪释放。
不见叔向而归。
祁奚不去见叔向就径直回家了。
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叔向也不登门向祁奚道谢,直接上朝去了。
叔向与祁奚二人都不拘常礼互相道谢,正体现了君子之交、公正处事的风范,《左传》以此为美谈。
其 339
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其母。
当初,叔向之母嫉妒叔虎之母貌美而不让她侍寝,叔向等诸子都劝谏母亲。
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
他们的母亲说:「深山大泽中,本就容易生长龙蛇。
彼美,馀惧其生龙蛇以祸女。
那女子貌美,我担心她生出龙蛇一般的人物,给你们带来祸患。
女,敝族也。国多大宠,不仁人间之,不亦难乎?
你们已是家道衰败的族人,国中权贵宠臣众多,若有不仁之人从中挑拨,岂不艰难?
余何爱焉!」
我何吝惜于此!」
使往视寝,生叔虎。
便让叔虎之母前去侍寝,她生下了叔虎。
美而有勇力,栾怀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于难。
叔虎貌美且有勇力,栾怀子十分宠爱他,因此羊舌氏一族也受到了这场灾难的牵连。
「室老」(家老)是贵族家中的总管。叔向母的预见后来确实应验,叔虎因与栾盈友善而被杀,羊舌氏因此获罪。「龙蛇」喻非凡而祸患之人。
其 340
栾盈过于周,周西鄙掠之。
栾盈经过周王室领地时,被周国西部边境之人劫掠。
辞于行人,曰:「天子陪臣盈,得罪于王之守臣,将逃罪。
他向周室行人(外交官员)陈情说:「天子的陪臣栾盈,在王室守臣处得了罪,将要逃亡避罪。
罪重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昔陪臣书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
罪重无处容身于郊甸之间,冒昧陈告以待死命。昔日陪臣栾书(书,即栾书,栾盈之祖)曾竭力为王室效劳,天子施惠于他。
「陪臣」是诸侯大夫对周天子的自称。栾书为晋国历史上的权臣,曾在周灵王时期对王室有功。「行人」为主管接待宾客、传达外交辞令的官员。
其 341
其子黶,不能保任其父之劳。
而栾书之子栾黶,不能保守和继承其父的功劳。
大君若不弃书之力,亡臣犹有所逃。
大君若不忘栾书的功绩,流亡之臣还有处可逃;
若弃书之力,而思黶之罪,臣,戮馀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矣。
若大君忘了栾书的功绩,而只念及栾黶的罪过,那臣下只是苟活之余,将去尉氏那里受死,不敢再回来了。
敢布四体,唯大君命焉!」
冒昧陈告,一切听凭大君命令!」
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者,归所取焉。使候出诸轘辕。
周王说:「责怪别人的过失,自己却又重蹈覆辙,那错误就更深了!」命令司徒禁止边人劫掠栾氏,归还所取财物,并派人护送他出轘辕关。
「轘辕」为古代关隘,在今河南偃师附近。周王的话「尤而效之,其又甚焉」是针对栾黶犯罪、栾盈又重蹈其迹而言的讽刺,但仍念旧功给予保护。
其 342
冬,曹武公来朝,始见也。
冬天,曹武公来鲁朝见,这是他即位后第一次朝见鲁公。
其 343
会于商任,锢栾氏也。
诸侯在商任会盟,目的是禁锢栾氏。
齐侯、卫侯不敬。
会上齐侯、卫侯态度不恭敬。
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
叔向说:「这两位国君必然不得善终。
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
朝会盟会是礼制的纲纪,礼制是政事的车辆,政事是立身的保障。
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
怠慢礼制就会失政,失政就无法立身,所以会酿成祸乱。」
其 344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馀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都出奔齐国,他们都是栾氏的党羽。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何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都是勇士。」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我得到什么好处?」乐王鲋说:「您若替代栾氏的地位,那也就是您的勇士了。」
其 345
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之役,先二子鸣。」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
齐庄公在朝会上,指着殖绰、郭最说:「这是寡人的勇士。」州绰(从晋奔齐者)说:「您以为他们是勇士,谁敢不称他们为勇士?但臣下不才,平阴之役时,臣下比这两位先发出了喊声。」庄公于是举行勇爵之礼,殖绰、郭最都想参与。
平阴之役是晋齐之战,州绰作为晋国大夫,在此战中表现英勇。「勇爵」即以勇武为标准赐爵的礼仪。
其 346
州绰曰:「东闾之役,臣左骖迫,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君也。」对曰:「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州绰说:「东闾之役,我的左骖马被逼迫,在城门中转了一圈,还数清了(敌人门楗的)枚数。这样的人可以参加这个礼仪吗?」庄公说:「您曾经是晋国国君的人。」州绰回答:「臣是新近归附您的奴仆。然而这两位,就好比禽兽一样——臣已经食过他们的肉、铺过他们的皮了(意即已将他们制服)。」
「左骖」为车左侧的骖马,「枚」为门楗横木。州绰暗示在东闾之役他已俘虏或击败殖绰、郭最,言辞极为傲慢,以此贬低二人。
其 348
襄公二十二年
襄公二十二年
其 349
【经】二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至自会。
【经】二十二年春,周历正月,鲁公自会归来。
夏四月。
夏四月。
秋七月辛酉,叔老卒。
秋七月辛酉,叔老去世。
冬,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沙随。
冬,鲁公与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沙随会合。
公至自会。
鲁公自会归来。
楚杀其大夫公子追舒。
楚国杀了其大夫公子追舒。
其 350
【传】二十二年春,臧武仲如晋,雨,过御叔。
【传】二十二年春,臧武仲前往晋国,途中遇雨,路过御叔的采邑。
御叔在其邑,将饮酒,曰:「焉用圣人!我将饮酒而已,雨行,何以圣为?」穆叔闻之曰:「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国之蠹也。」令倍其赋。
御叔正在邑中准备饮酒,说:「要圣人(臧武仲)干什么!我只管饮酒,他冒雨行路,用得着圣人吗?」穆叔(叔孙豹)听说后,说:「此人不肯接受差遣,却又傲慢地对待使臣,是国家的蛀虫。」命令将御叔的赋税加倍。
御叔为鲁国邑大夫,因臧武仲以善知著称被时人称为「圣人」,御叔言语中含有讥讽。穆叔加倍其赋以示惩戒。
其 351
夏,晋人征朝于郑。
夏天,晋国来催促郑国履行朝聘义务。
郑人使少正公孙侨对曰:「在晋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即位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驷从寡君以朝于执事。
郑国派少正公孙侨(子产)作答说:「在晋国先君悼公九年,我国寡君即位。即位八个月之后,先大夫子驷便随寡君前往晋执事处朝见,而晋执事对我寡君礼遇不周。
执事不礼于寡君。寡君惧,因是行也,我二年六月朝于楚,晋是以有戏之役。
寡君心存惧怕,因此借那次出行,在我即位第二年六月前往楚国朝见,晋国因此发动了戏之役。
楚人犹竞,而申礼于敝邑。
楚人仍在竞争,又向我国重申礼遇。
敝邑欲从执事而惧为大尤,曰晋其谓我不共有礼,是以不敢携贰于楚。
我国想归附晋执事,却害怕承受大过,顾虑晋国认为我们无礼,所以不敢与楚国断绝关系。
我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从寡君以观衅于楚,晋于是乎有萧鱼之役。
到我即位第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随寡君前往楚国探察形势,晋国于是发动了萧鱼之役。
谓我敝邑,迩在晋国,譬诸草木,吾臭味也,而何敢差池?
晋国说我国近在晋国旁侧,犹如草木一般,是同气相求之邦,我们怎敢有所差错?
楚亦不竞,寡君尽其土实,重之以宗器,以受齐盟。
楚国也不再争竞,寡君尽献土地物产,加上宗庙礼器,接受了与晋国的盟约。
遂帅群臣随于执事以会岁终。
于是率领群臣随晋执事参加岁终朝会。
贰于楚者,子侯、石盂,归而讨之。
其中对楚有二心的子侯、石盂,归国后都已处置。
湨梁之明年,子蟜老矣,公孙夏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与执燔焉。
湨梁会盟后的第二年,子蟜年迈了,公孙夏随寡君前往朝见,在尝酎(祭祀)礼时相见,并参与执燔祭之事。
间二年,闻君将靖东夏,四月又朝,以听事期。
间隔两年,听说晋君将要安定东方,四月又前往朝见,以听取行事时间。
不朝之间,无岁不聘,无役不从。
两次朝见之间,没有一年不派使者聘问,没有一次征役不跟随出兵。
以大国政令之无常,国家罢病,不虞荐至,无日不惕,岂敢忘职?
正因大国政令无常,我国疲病困苦,忧患接踵而至,没有一天不忐忑惊惧,哪里敢忘记职责?
大国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庭,何辱命焉?
大国若能安定我国,我们自当朝夕在晋廷侍候,哪里还用劳您辞命呢?
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其无乃不堪任命,而翦为仇雠,敝邑是惧。
若晋国不体恤我们的困苦,反以此为口实来责难我们,恐怕我国无法承受使命、反而被迫结为仇敌,这是我国所忧虑的。
其敢忘君命?
我们岂敢忘记君命?
委诸执事,执事实重图之。」
一切委托执事,请执事慎重考虑。」
子产此篇外交辞令,历数郑国在悼公以来对晋忠诚的历史,辩白处于大国夹缝中的两难处境,是《左传》中著名的外交文书之一。
其 352
秋,栾盈自楚适齐。
秋天,栾盈从楚国来到齐国。
晏平仲言于齐侯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
晏平仲(晏婴)向齐侯进言说:「商任之会,我们受命于晋。
今纳栾氏,将安用之?
如今接纳栾氏,将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小所以事大,信也。
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信义。
失信不立,君其图之。」
失去信义便无法立足,君上请慎重考虑。」
弗听。
齐侯不听。
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
晏子退下,告诉陈文子说:「为人君者当持守信义,为人臣者当尽忠敬事,忠信笃敬,上下共守,这是天道。
君自弃也,弗能久矣!」
君主自己放弃这些,维持不了多久了!」
九月,郑公孙黑肱有疾,归邑于公。
九月,郑国公孙黑肱(字伯张)病重,将采邑归还给国君。
召室老、宗人立段,而使黜官、薄祭。
他召来家老和宗人,立段为继承人,并命令减少官员、从简祭祀。
晏平仲即晏婴,齐国贤相。公孙黑肱归邑之事与晏子谏言紧接叙述,形成贤臣忠信形象的对比。
其 353
祭以特羊,殷以少牢。足以共祀,尽归其馀邑。
平日小祭用一只羊,殷祭用少牢(猪羊各一),足以供祭祀所需,其余邑地全部归还给国君。
曰:「吾闻之,生于乱世,贵而能贫,民无求焉,可以后亡。
伯张说:「我听说,生于乱世,身份尊贵而能安于贫寒,百姓对你没有奢望,这样才可以后于他人而亡。
敬共事君,与二三子。生在敬戒,不在富也。」
敬谨事奉国君,与诸位同僚共事,立身在于恭敬谨慎,而不在于富贵。」
己巳,伯张卒。君子曰:「善戒。《诗》曰:『慎尔侯度,用戒不虞。』郑子张其有焉。」
己巳日,伯张去世。君子说:「善哉,这是真正的警戒。《诗》云:『谨慎你做诸侯的法度,用以防备意料不到的祸患。』郑国子张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啊。」
「殷祭」指较大的祭祀;「少牢」为猪、羊各一的祭品,低于「太牢」(猪羊牛各一)。《诗》语出《大雅·抑》。
其 354
冬,会于沙随,复锢栾氏也。
冬天,诸侯在沙随会合,再次禁锢栾氏。
其 355
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齐将伐晋,不可以不惧。」
栾盈此时仍在齐国,晏子说:「祸乱将要发生了!齐国将要攻伐晋国,不可以不警惧。」
其 356
楚观起有宠于令尹子南,未益禄,而有马数十乘。
楚国的观起受令尹子南宠幸,还没有增加俸禄,就已经拥有了几十辆马车。
楚人患之,王将讨焉。
楚国人深以为患,楚王将要讨伐他。
子南之子弃疾为王御士,王每见之,必泣。
子南之子弃疾担任楚王的御士,楚王每次见到弃疾,必定落泪。
弃疾曰:「君三泣臣矣,敢问谁之罪也?」王曰:「令尹之不能,尔所知也。国将讨焉,尔其居乎?」对曰:「父戮子居,君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为。」王遂杀子南于朝,轘观起于四竟。
弃疾说:「君上已三次对臣落泪,冒昧请问是谁的罪过?」楚王说:「令尹无能,你自然知道。国家将要讨伐他,你是否留下?」弃疾回答:「父亲被杀而儿子独活,君上又能用我作什么?泄露君命则罪上加罪,这我也不会做。」楚王于是在朝廷上杀了子南,又将观起车裂示众于四境之内。
子南之臣谓弃疾,请徙子尸于朝,曰:「君臣有礼,唯二三子。」三日,弃疾请尸,王许之。
子南的家臣对弃疾说,请求将子南的尸首迁入朝中,说:「君臣之间有礼,只有我们这些人能做到了。」三日之后,弃疾向楚王请求归还尸首,楚王允准。
既葬,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曰:「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缢而死。
安葬之后,弃疾的从人说:「离开吗?」弃疾说:「我参与了杀父之事,出走投奔哪里?」又说:「那么就臣事楚王吗?」他说:「抛弃父亲去侍奉仇人,我实在忍受不了。」于是自缢而死。
「轘观起于四竟」:轘,车裂之刑;四竟,即国家四方边境,将尸首分示各地以儆效尤。弃疾处于忠孝两难之间,以死全节,被视为孝义之典范。
其 357
复使薳子冯为令尹,公子齮为司马。屈建为莫敖。
楚国复任薳子冯为令尹,公子齮为司马,屈建为莫敖。
有宠于薳子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
有八人受到薳子冯宠信,都没有增加俸禄却拥有很多马车。
他日朝,与申叔豫言。弗应而退。
一天上朝,薳子冯与申叔豫说话,申叔豫不回答就退走了。
从之,入于人中。
薳子冯跟随他,申叔豫走入人群中。
又从之,遂归。
再跟,申叔豫径直回家去了。
「莫敖」为楚国的高级官职。申叔豫以沉默回避暗示薳子冯面临的危险,示警之意显然。
其 358
退朝,见之,曰:「子三困我于朝,吾惧,不敢不见。吾过,子姑告我。何疾我也?」对曰:「吾不免是惧,何敢告子?」曰:「何故?」对曰:「昔观起有宠于子南,子南得罪,观起车裂。何故不惧?」自御而归,不能当道。至,谓八人者曰:「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知我者,如夫子则可。不然,请止。」
退朝后,薳子冯前去拜访申叔豫,说:「您三次在朝中让我为难,我心中惶恐,不得不来见您。是我有过,请您告诉我。您为何要疾避我?」叔豫回答说:「我自己怕不得善终,哪里还敢告诉您呢?」薳子冯说:「是什么缘故?」叔豫回答:「从前观起受到子南宠信,子南获罪,观起便被车裂。哪有不惧怕的道理?」薳子冯如此震惊,亲自驾车归去,走路都走不稳了。回去后,对那八个人说:「我见了申叔,正是先生所说的『起死回生、白骨肉身』之人。真正了解我的,如先生那样才可以。不然,就请离开吧。」
「生死而肉骨」是古语,形容以言语点醒他人、令人如获新生。薳子冯因申叔豫的警示而幡然醒悟,于是辞退八名无禄而多马的宠臣。
其 359
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
薳子冯辞退了那八个人,楚王此后才对他放心。
其 360
十二月,郑游贩将归晋,未出竟,遭逆妻者,夺之,以馆于邑。
十二月,郑国大夫游贩将要返回晋国,尚未出境,遇到一个正在迎娶新妇的人,游贩强夺其妻,将她安置在邑中。
丁巳,其夫攻子明,杀之,以其妻行。
丁巳日,那个丈夫攻杀了游贩(游贩字子明),带着妻子离去。
子展废良而立大叔,曰:「国卿,君之贰也,民之主也,不可以苟。请舍子明之类。」求亡妻者,使复其所。使游氏勿怨,曰:「无昭恶也。」
子展(公孙舍之)废除游氏继承人游良,改立游大叔,说:「国卿是国君的副贰,是百姓的主人,不可马虎对待。请废除子明那样品行的人(为继承人)。」寻回被夺的妇女,让她回归原处。命令游氏不得有所怨恨,说:「不要张扬恶行。」
子明即游贩,郑国卿大夫。子展以品行为据废立,体现了春秋贵族对卿位继承人的德行要求。
其 362
襄公二十三年
襄公二十三年
其 363
【经】二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经】二十三年春,周历二月癸酉日为朔,发生日食。
三月己巳,杞伯匄卒。
三月己巳,杞伯匄去世。
夏,邾畀我来奔。
夏,邾国人畀我来投奔鲁国。
葬杞孝公。
安葬杞孝公。
陈杀其大夫庆虎及庆寅。
陈国杀了其大夫庆虎和庆寅。
陈侯之弟黄自楚归于陈。
陈侯之弟黄从楚国返回陈国。
晋栾盈复入于晋,入于曲沃。
晋国栾盈重新回到晋国,进入曲沃。
秋,齐侯伐卫,遂伐晋。
秋,齐侯攻伐卫国,进而攻伐晋国。
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
八月,叔孙豹率军救援晋国,驻扎于雍榆。
己卯,仲孙速卒。
己卯日,仲孙速去世。
冬十月乙亥,臧孙纥出奔邾。
冬十月乙亥,臧孙纥出奔邾国。
晋人杀栾盈。
晋国人杀了栾盈。
齐侯袭莒。
齐侯袭击莒国。
其 364
【传】二十三年春,杞孝公卒,晋悼夫人丧之。
【传】二十三年春,杞孝公去世,晋悼夫人(杞女)为之服丧。
平公不彻乐,非礼也。
晋平公不撤去乐器,这是不合礼制的。
礼,为邻国阙。
按照礼制,为邻国(有丧)应当彻去乐器。
晋悼夫人为杞国宗女,故杞孝公之丧与晋国有亲属关系,礼应彻乐,晋平公不彻乐,故被批评。
其 365
陈侯如楚。公子黄诉二庆于楚,楚人召之。使庆乐往,杀之。
陈侯前往楚国,公子黄向楚国控诉庆虎、庆寅二人。楚国召二庆入楚,但派庆乐前往,将其杀死。
庆氏以陈叛。
庆氏于是率陈国叛离楚国。
其 366
夏,屈建从陈侯围陈。
夏天,屈建随陈侯围攻陈国(都城)。
陈人城,板队而杀人。
陈国人在城墙上立板排列,有因板倒塌而伤亡的。
役人相命,各杀其长。遂杀庆虎、庆寅。
服役的人互相传令,各自杀死自己的长官,于是杀了庆虎、庆寅。
楚人纳公子黄。
楚国人将公子黄迎立回陈国。
君子谓:「庆氏不义,不可肆也。故《书》曰:『惟命不于常。』」晋将嫁女于吴,齐侯使析归父媵之,以藩载栾盈及其士,纳诸曲沃。
君子评说:「庆氏不义,其恶行不可放纵。所以《书》说:『天命没有固定不变的。』」晋国准备将女儿嫁给吴国,齐侯派析归父为陪嫁送行,借此机会用车篷遮盖,秘密将栾盈及其从士藏在车中,送入曲沃。
栾盈夜见胥午而告之。
栾盈夜间去见胥午,将此事告诉他。
对曰:「不可。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子必不免。吾非爱死也,知不集也。」盈曰:「虽然,因子而死,吾无悔矣。我实不天,子无咎焉。」许诺。
胥午回答说:「不可为。上天要废弃的人,谁能兴起他?您必然不能幸免。我并非爱惜性命,而是知道此事不会成功。」栾盈说:「即便如此,因您之故而死,我也无怨了。实是我运命不济,不要怪罪于您。」
伏之,而觞曲沃人。乐作。
胥午答应了。他将栾盈一行藏匿起来,然后大摆酒宴款待曲沃人。
午言曰:「今也得栾孺子,何如?」对曰:「得主而为之死,犹不死也。」皆叹,有泣者。
奏乐之际,胥午开口说:「如今得到了栾孺子,大家说怎么样?」众人回答:「得到主公为他而死,也如同不死一般。」众人都叹息,有人流泪。
爵行,又言。皆曰:「得主,何贰之有?」盈出,遍拜之。
轮到敬酒时,胥午再次提起,众人都说:「得到了主公,还有什么二心?」栾盈出来,向众人一一拜谢。
「以藩载栾盈」:用车篷遮盖藏匿。曲沃为晋国旧都,栾氏在此有基础。胥午明知不可为而仍助之,是义气之举,后被晋人追究。
其 367
四月,栾盈帅曲沃之甲,因魏献子,以昼入绛。
四月,栾盈率曲沃兵甲,借助魏献子的内应,于白昼进入晋国都城绛。
初,栾盈佐魏庄子于下军,献子私焉,故因之。
起初,栾盈曾辅佐魏庄子在下军,魏献子(魏舒)与他私交深厚,所以借助于他。
赵氏以原、屏之难怨栾氏,韩、赵方睦。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而固与范氏和亲。
赵氏因原、屏之难(栾氏杀赵同、赵括之事)而怨恨栾氏,韩氏、赵氏正在和睦相处。中行氏因伐秦之役怨恨栾氏,而一向与范氏亲好。
知悼子少,而听于中行氏。
知悼子年少,听从中行氏。
程郑嬖于公。
程郑受晋平公宠信。
唯魏氏及七舆大夫与之。
只有魏氏及七舆大夫与栾氏同谋。
「七舆大夫」为晋军中驾乘战车的大夫。绛为晋国都城。栾盈入绛,各方势力各怀立场,最终栾氏孤立。
其 368
乐王鲋待坐于范宣子。或告曰:「栾氏至矣!」宣子惧。
乐王鲋正陪坐在范宣子处,有人来告:「栾氏的兵来了!」宣子惊惧。
桓子曰:「奉君以走固宫,必无害也。
乐王鲋(乐桓子)说:「护送国君退入固宫,必无大害。
且栾氏多怨,子为政,栾氏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
况且栾氏仇怨众多,您主持政务,栾氏来自外部,您居于朝位,利处很多。
既有利权,又执民柄,将何惧焉?
既掌握权柄,又执守民心,有什么好惧怕的?
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强取也。
栾氏所能得到的,只有魏氏而已,还可以强行取回。
夫克乱在权,子无懈矣。」
克制内乱在于掌握权柄,您切勿懈怠!」
公有姻丧,王鲋使宣子墨縗冒绖,二妇人辇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宫。
国君正值姻亲有丧,乐王鲋让范宣子身穿墨色丧服、覆戴丧绖,由两名妇人以辇车护送入宫,再奉护国君退入固宫。
「固宫」为戒备严密的宫室;「墨缞冒绖」为服丧期间的服饰,墨缞为黑色麻布丧服,绖为丧带。
其 369
范鞅逆魏舒,则成列既乘,将逆栾氏矣。
范鞅去迎接魏舒(魏献子),此时魏舒已列阵乘车,准备迎击栾氏了。
趋进,曰:「栾氏帅贼以入,鞅之父与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逆吾子。鞅请骖乘。」持带,遂超乘,右抚剑,左援带,命驱之出。
范鞅快步上前说:「栾氏率众乱贼进入,鞅的父亲和诸位都在国君处。父亲命我来迎接您。请允许我陪乘。」随即抓住魏舒的衣带,纵身跃上车,右手按剑,左手拉住衣带,命令驾车离去。
仆请,鞅曰:「之公。」宣子逆诸阶,执其手,赂之以曲沃。
车夫请示方向,范鞅说:「去宫中。」范宣子在台阶处迎接魏舒,握住他的手,以曲沃之地相许。
范鞅以急迫的姿态和许以重利,成功将魏献子拉到己方阵营,瓦解了栾盈在绛城内的支援。
其 370
初,斐豹隶也,著于丹书。
当初,斐豹是奴隶,名字记录在官府的红色文书(丹书)上。
栾氏之力臣曰督戎,国人惧之。
栾氏有一位勇猛的力士叫督戎,国人都畏惧他。
斐豹谓宣子曰:「苟焚丹书,我杀督戎。」宣子喜,曰:「而杀之,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有如日!」乃出豹而闭之,督戎从之。
斐豹对范宣子说:「只要烧掉丹书(除我奴籍),我就杀死督戎。」宣子大喜,说:「你若杀了他,我若不向国君请求烧掉丹书,天日可鉴!」于是让斐豹出来,把门关上。
逾隐而待之,督戎逾入,豹自后击而杀之。
督戎追来,跃过门阙墙等候,督戎也跃入,斐豹从后面袭击,将他杀死。
范氏之徒在台后,栾氏乘公门。
范氏的部众在高台后面,栾氏的兵马攻上公门。
宣子谓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用剑以帅卒,栾氏退。
范宣子对范鞅说:「箭矢都射到国君的屋顶了,拼死护卫!」范鞅挥剑率兵冲锋,栾氏退却。
摄车从之,遇栾氏,曰:「乐免之,死将讼女于天。」乐射之,不中;
范鞅又整顿车马追击,遇到栾氏的人,说:「乐(人名)放我们过去,否则我死后到天上与你理论。」乐射箭,没有射中;
又注,则乘槐本而覆。或以戟钩之,断肘而死。
再次搭箭,车撞上了槐树根翻倒了,有人用戟钩住,断其肘而死。
栾鲂伤。
栾鲂受伤。
栾盈奔曲沃,晋人围之。
栾盈逃奔曲沃,晋国人将其围困。
「丹书」是古代记录罪犯或奴隶身份的红色文书。「隐」是矮墙或短垣。督戎是栾氏的大力士,斐豹以除奴籍为条件刺杀督戎,事成后获得自由。
其 371
秋,齐侯伐卫。
秋天,齐侯攻伐卫国。
先驱,谷荣御王孙挥,召扬为右。
前驱之车:谷荣驾车,王孙挥乘车,召扬任右卫。
申驱,成秩御莒恒,申鲜虞之傅挚为右。
申驱之车:成秩驾车,莒恒乘车,申鲜虞的辅导挚任右卫。
曹开御戎,晏父戎为右。
中军戎车:曹开驾车,晏父戎任右卫。
贰广,上之登御邢公,卢蒲癸为右。
贰广之车:上之登驾车,邢公乘车,卢蒲癸任右卫。
启,牢成御襄罢师,狼蘧疏为右。
启阵之车:牢成驾车,襄罢师乘车,狼蘧疏任右卫。
胠,商子车御侯朝,桓跳为右。
胠阵之车:商子车驾车,侯朝乘车,桓跳任右卫。
大殿,商子游御夏之御寇,崔如为右,烛庸之越驷乘。
大殿之车:商子游驾车,夏之御寇乘车,崔如任右卫,烛庸之越以四骑跟从。
此段详列齐军各阵车的驾御者与右卫,是《左传》中少见的军阵编制记录。先驱、申驱、戎车、贰广、启、胠、大殿是战车阵型的不同位置。
其 372
自卫将遂伐晋。
从卫国出发,齐侯将要乘势攻伐晋国。
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崔杼谏曰:「不可。臣闻之,小国间大国之败而毁焉,必受其咎。君其图之!」弗听。
晏平仲说:「君上仗恃勇力去攻打盟主,如果不能成功,反而是国家的福分。不凭德行而立功,忧患必然降临君上。」崔杼进谏说:「不可。臣听说,小国趁大国遭难而落井下石,必遭祸咎。请君上慎重考虑!」齐侯不听。
陈文子见崔武子,曰:「将如君何?」武子曰:「吾言于君,君弗听也。
陈文子去见崔武子,说:「这样下去,国君将如何收场?」崔武子说:「我已向国君进言,他不听。
以为盟主,而利其难。
他以晋为盟主,却要利用晋国的内乱。
群臣若急,君于何有?
诸臣若情急,国君又能靠谁呢?
子姑止之。」
您姑且阻止他。」
其 373
文子退,告其人曰:「崔子将死乎!
陈文子退出,告诉左右说:「崔子恐怕要死了!
谓君甚,而又过之,不得其死。
他已经说君主不对,却又更进一步(即私下建议阻止),这不会有好下场。
过君以义,犹自抑也,况以恶乎?」
以义理劝谏国君,还算是约束自己,何况以恶意揣测!」
齐侯遂伐晋,取朝歌,为二队,入孟门,登大行,张武军于荧庭,戍郫邵,封少水,以报平阴之役,乃还。
齐侯于是攻伐晋国,攻取朝歌,分兵两路,进入孟门,登越太行,在荧庭展示武力,戍守郫邵,封堵少水,以报平阴之役,然后撤回。
赵胜帅东阳之师以追之,获晏牦。
赵胜率东阳之师追击,俘获了晏牦。
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礼也。
八月,叔孙豹率军援救晋国,驻扎于雍榆,这是合乎礼制的。
平阴之役为上一年晋国在平阴击败齐军之役,齐侯此次伐晋是复仇之举。孟门、太行为晋国险要关隘。「封少水」指筑坝堵塞河流以示威慑。
其 374
季武子无适子,公弥长,而爱悼子,欲立之。
季武子没有嫡长子,公弥年长,但他偏爱悼子(季纥),想立悼子为继承人。
访于申丰,曰:「弥与纥,吾皆爱之,欲择才焉而立之。」申丰趋退,归,尽室将行。他日,又访焉,对曰:「其然,将具敝车而行。」乃止。访于臧纥,臧纥曰:「饮我酒,吾为子立之。」
他去征询申丰的意见,说:「公弥与纥,我都喜爱,想选择其中有才能者立为继承人。」申丰赶忙告退,回家后准备全家出走。另一天,季武子又来征询,申丰回答说:「若真如此,我将准备破旧的车辆出走了。」季武子于是打消了念头。他又去征询臧纥(臧武仲)的意见,臧纥说:「请给我设宴饮酒,我为您立他。」
嫡庶之分在周礼中极为重要,废嫡立庶被视为大乱之源,故申丰以出走相威胁。臧纥则以巧妙方式帮助悼子确立地位。
其 375
季氏饮大夫酒,臧纥为客。
季氏宴请大夫饮酒,臧纥担任宾客。
既献,臧孙命北面重席,新尊洁之。
献酒礼之后,臧孙命人在北面摆设重席,换上新的酒尊并洗净。
召悼之,降,逆之。
然后召唤悼子,亲自下阶迎接他。
大夫皆起。
众大夫都起身行礼。
及旅,而召公锄,使与之齿,季孙失色。
到了旅酬(轮饮)之际,又召来公锄(公弥的字),让他与悼子按年龄并排序齿,季孙武子顿时面色失常。
「北面重席」是尊位的设置,表明悼子地位崇高。「旅酬」是宴饮中依序敬酒的礼仪。「与之齿」指按年龄排列座次,暗示公锄(公弥)地位与悼子并列,实则贬低了年长者公弥,使悼子凸显。
其 376
季氏以公锄为马正,愠而不出。
季氏任命公锄担任马正,公锄心怀怨恨,不肯就职。
闵子马见之,曰:「子无然!
闵子马来见他,说:「您不要这样!
祸福无门,唯人所召。
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只在于人自己召来。
为人子者,患不孝,不患无所。
作为人子,担忧的是不能孝顺,不担忧没有官职。
敬共父命,何常之有?
恭敬奉行父命,哪有什么不变的常规?
若能孝敬,富倍季氏可也。
若能孝敬,财富超过季氏也是可能的。
奸回不轨,祸倍下民可也。」
若奸邪违轨,所遭受的祸患超过普通百姓也是可能的。」
公锄然之。
公锄认为有道理。
敬共朝夕,恪居官次。
从此早晚恭谨任事,虔心居于官职之上。
季孙喜,使饮己酒,而以具往,尽舍旃。故公锄氏富,又出为公左宰。
季孙大喜,让他陪自己饮酒,并将全套器具赏赐给他。因此公锄氏家族富裕起来,后来又出任公左宰(鲁国官职)。
「马正」掌管车马的官员,位置相对低微,公锄以此为辱,故不满。闵子马以祸福由人的道理劝他改变心态。
其 377
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氏之御驺丰点好羯也,曰:「从馀言,必为孟孙。」
孟孙(孟庄子)厌恶臧孙(臧武仲),而季孙喜爱臧孙。孟氏的驾御仆从丰点喜爱羯(孟庄子之庶子),说:「听我的话,必能让您成为孟孙的继承人。」
孟庄子无嫡子,嫡子秩与庶子羯争位,御驺(驾御人员)丰点介入其中,为孟氏内部继承问题埋下纠纷。
其 378
再三云,羯从之。
丰点一再劝说,羯听从了他。
孟庄子疾,丰点谓公锄:「苟立羯,请仇臧氏。」公锄谓季孙曰:「孺子秩,固其所也。若羯立,则季氏信有力于臧氏矣。」弗应。
孟庄子病重,丰点对公锄说:「如果立了羯,请帮我与臧氏为仇。」公锄对季孙说:「公子秩,本是理所应立之人。若立了羯,那是季氏真心有力于臧氏(意指间接打击臧武仲)了。」
己卯,孟孙卒,公锄奉羯立于户侧。季孙至,入,哭,而出,曰:「秩焉在?」公锄曰:「羯在此矣!」季孙曰:「孺子长。」公锄曰:「何长之有?唯其才也。且夫子之命也。」遂立羯。
季孙不作回答。己卯日,孟孙(孟庄子)去世,公锄将羯扶持着立在门侧。季孙来到,进门,哭丧,出来,问道:「秩在哪里?」公锄说:「羯在这里了!」季孙说:「公子秩年长。」公锄说:「有什么长幼之分?唯才是取,况且这是夫子的遗命。」于是立了羯。
秩奔邾。
秩逃奔到邾国。
「嫡子」按礼当立,但公锄以父命和才能为由废嫡立庶,为后来臧武仲出奔埋下伏笔。
其 379
臧孙入,哭甚哀,多涕。出,其御曰:「孟孙之恶子也,而哀如是。季孙若死,其若之何?」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
臧孙(臧武仲)进去哭吊,哭得极为悲恸,涕泪交流。出来之后,他的驾御者说:「孟孙那么厌恶您,您却哭得这样悲痛。若是季孙死了,您将怎么办?」臧孙说:「季孙对我的爱,是流行病一样的病疢;
孟孙之恶我,药石也。
孟孙对我的恶,是药石一样的良药。
美疢不如恶石。
甜美的病疢不如苦口的药石。
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
药石能够救活我,而甜美的病疢,其毒素只会越来越深。
孟孙死,吾亡无日矣。」
孟孙死了,我出奔的日子不远了。」
「疢」(音chèn),热病;「药石」指砭石与草药,是治病的手段。臧武仲以恶意之人为镜鉴,深知孟孙的厌恶反而是对他的一种制约和警示。
其 380
孟氏闭门,告于季秋曰:「臧氏将为乱,不使我葬。」季孙不信。
孟氏关闭大门,向季孙控告说:「臧氏将要作乱,不让我们安葬亡者。」季孙不相信。
臧孙闻之,戒。
臧孙听到风声,戒备起来。
冬十月,孟氏将辟,藉除于臧氏。
冬十月,孟氏将要祓除(辟),请臧氏帮忙清扫道路。
臧孙使正夫助之,除于东门,甲从己而视之。
臧孙派正夫协助,在东门清扫,自己带着甲士跟随察看。
孟氏又告季孙。
孟氏又去向季孙告状。
季孙怒,命攻臧氏。
季孙大怒,命令攻打臧氏。
乙亥,臧纥斩鹿门之关以出,奔邾。
乙亥日,臧纥砍断鹿门的门闩出逃,奔往邾国。
「辟」(除邪)是古代除祸祈福的仪式,需清扫道路。臧武仲带甲观礼,被孟氏抓住把柄上告,最终被迫出奔。
其 381
初,臧宣叔娶于铸,生贾及为而死。
当初,臧宣叔娶铸国女为妻,生了臧贾和臧为后去世了。
继室以其侄,穆姜之姨子也。
续娶其侄女为妻,此女是穆姜的表妹。
生纥,长于公宫。姜氏爱之,故立之。臧贾、臧为出在铸。
续妻生了臧纥,臧纥在公宫中长大,姜氏(穆姜)喜爱他,所以立他为继承人。臧贾、臧为则在铸国。
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贾,且致大蔡焉,曰:「纥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
臧武仲从邾国派人通知臧贾,并将大蔡龟(大龟)一并送去,说:「纥不才,丧失了宗庙职守,谨此告知于哀惜者。
纥之罪,不及不祀。
纥之罪责,尚未到断绝祭祀的程度。
子以大蔡纳请,其可。」
请您以大龟为礼,代我纳请(向季氏求情),或许可行。」
贾曰:「是家之祸也,非子之过也。贾闻命矣。」再拜受龟。使为以纳请,遂自为也。
臧贾说:「这是家族的祸患,不是您的过错。贾听命了。」再拜接受大龟。让臧为代为纳请,于是就此以臧为代替了(臧纥的宗位)。
臧孙如防,使来告曰:「纥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请!苟守先祀,无废二勋,敢不辟邑。」乃立臧为。
臧武仲来到防邑,派人来告说:「纥不是真正有害于人,只是智虑不足而已。并非私自请求!只要能守护先人祭祀,不废弃(宣叔、武仲)二人之功勋,我怎敢不让出采邑。」
臧纥致防而奔齐。其人曰:「其盟我乎?」臧孙曰:「无辞。」将盟臧氏,季孙召外史掌恶臣,而问盟首焉,对曰:「盟东门氏也,曰:『毋或如东门遂,不听公命,杀适立庶。』盟叔孙氏也,曰:『毋或如叔孙侨如,欲废国常,荡覆公室。』」季孙曰:「臧孙之罪,皆不及此。」
于是立了臧为。臧纥将防邑交出,出奔到齐国。他的随从说:「他们会与我们盟誓(保证我们的安全)吗?」臧孙说:「(我)没有辞辞(不能指望)。」将要盟约臧氏,季孙召来掌管恶臣文书的外史,询问盟誓的前言套语,外史回答说:「盟东门氏时,说:『无有如东门遂,不听公命,杀嫡立庶。』盟叔孙氏时,说:『无有如叔孙侨如,欲废国常,倾覆公室。』」季孙说:「臧孙之罪,还不到这个程度。」
「大蔡」是大型的蔡地之龟,用于占卜,是珍贵礼品。「宗祧」指宗庙;「二勋」指臧宣叔和臧武仲的功绩。外史所记东门氏、叔孙氏的盟辞反映了鲁国历史上废嫡、僭越的惨痛教训。
其 382
孟椒曰:「盍以其犯门斩关?」季孙用之。
孟椒说:「何不用他犯门斩关的罪行(为盟辞)?」季孙采纳了。
乃盟臧氏曰:「无或如臧孙纥,干国之纪,犯门斩关。」臧孙闻之,曰:「国有人焉!谁居?其孟椒乎!」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
于是盟誓臧氏,说:「无有如臧孙纥,干犯国家法纪,攻门斩关。」臧孙(在齐国)听说后,说:「鲁国有人才了!这是谁?大概是孟椒吧!」晋人在曲沃攻克了栾盈,诛尽栾氏族党。
栾鲂出奔宋。书曰:「晋人杀栾盈。」
栾鲂逃奔宋国。《春秋》记载「晋人杀栾盈」。
其 383
不言大夫,言自外也。
(记载)不写「大夫」,是因为(栾盈)是以外来人身份(入晋)的缘故。
春秋书法:栾盈以外逃之人身份复入晋,故不以晋国大夫待之,书「晋人杀栾盈」而非「晋杀其大夫栾盈」。
其 384
齐侯还自晋,不入。遂袭莒,门于且于,伤股而退。
齐侯从晋国归来,没有进入国都,就直接袭击莒国,攻打且于城门,腿部受伤而退。
明日,将复战,期于寿舒。
第二天,将要再次开战,约定在寿舒集合。
杞殖、华还载甲,夜入且于之隧,宿于莒郊。
杞殖、华还装载铠甲,夜间进入且于的隧道,驻扎于莒国郊外。
明日,先遇莒子于蒲侯氏。
第二天,先在蒲侯氏遇上了莒子。
莒子重赂之,使无死,曰:「请有盟。」华周对曰:「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而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莒子亲鼓之,从而伐之,获杞梁。
莒子以重礼贿赂他们,要他们不要拼死一战,说:「请我们立盟。」华周回答说:「贪图财货而放弃使命,这也是君上所厌恶的。昏时受了命令,日还未中就放弃,如何向君上交代?」莒子亲自击鼓督战,随后攻打他们,俘获了杞梁(杞殖)。
莒人行成。
莒人请求讲和。
华周即华还,与杞殖同为鲁国勇士效命于齐。杞梁即杞殖,被莒人俘杀。其妻哭夫于城下的故事后来演变为「孟姜女哭长城」传说的原型。
其 385
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
齐侯归来,在郊外遇到杞梁的妻子,派人前去吊唁。
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
(杞梁妻)辞谢说:「殖若有罪,何劳君上辱临吊唁?若殖无罪,先人尚有敝旧的房屋在,妾下不得在郊外接受吊唁。」齐侯于是到她的家中行吊唁之礼。
按照礼制,正式吊唁应在主人家中举行,在郊外接受吊唁被视为失礼之举。杞梁妻以礼相拒,被后世称誉为知礼之妇。
其 386
齐侯将为臧纥田。
齐侯原本打算给臧纥赐田。
臧孙闻之,见齐侯,与之言伐晋,对曰:「多则多矣!
臧孙(臧武仲)听说后,去见齐侯,谈到攻伐晋国之事,臧孙回答说:「攻取的确多!
抑君似鼠。
不过君上像老鼠。
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畏人故也。
老鼠白天藏伏、夜间出动,不在寝庙中打洞,是因为怕人的缘故。
今君闻晋之乱而后作焉。宁将事之,非鼠如何?」乃弗与田。
如今君上听说晋国发生内乱,才乘机行动,这难道不是老鼠的作为吗?」于是齐侯不再赐给他田地。
臧武仲在齐国,因言辞犀利得罪了齐侯,故齐侯取消了原本答应的赏田。臧武仲以鼠讽刺齐庄公趁晋内乱出兵的行为,是其直言特性的体现。
其 387
仲尼曰:「知之难也。
孔子说:「智慧是难以真正发挥的。
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
臧武仲有那样的智慧,却不能容于鲁国,这是有原因的。
作不顺而施不恕也。
他的行事不顺,施与人的不能推己及人。
《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也。」
《夏书》说:『念兹在兹。』(意谓凡事从自身做起。)这说的是行事要顺当、施与要宽恕啊。」
孔子对臧武仲的批评,与前文臧武仲批评季孙「洒濯其心,壹以待人」相呼应,指出臧武仲自身也未能做到他所倡导的道理。
其 389
襄公二十四年
襄公二十四年
其 390
【经】二十有四年春,叔孙豹如晋。
【经】二十四年春,叔孙豹前往晋国。
仲孙羯帅师侵齐。
仲孙羯(孟孝伯)率军侵伐齐国。
夏,楚子伐吴。
夏,楚子攻伐吴国。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既。
秋七月甲子日为朔,发生日全食(既)。
齐崔杼帅师伐莒。
齐崔杼率军攻伐莒国。
大水。
大水。
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八月癸巳日为朔,又发生日食。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
鲁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夷仪会合。
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伐郑。
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攻伐郑国。
公至自会。
鲁公自会归来。
陈针宜咎出奔楚。
陈国针宜咎出奔楚国。
叔孙豹如京师。
叔孙豹前往京师(周王室)。
大饥。
大饥。
其 391
【传】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晋。
【传】二十四年春,穆叔(叔孙豹)前往晋国。
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
范宣子出城迎接,向他问道:「古人有言:『死而不朽』,说的是什么呢?」穆叔没有作答。
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
宣子说:「从前我匄的祖先,上溯至虞朝,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龙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在周朝是唐杜氏;晋国主持夏天的盟会,成为范氏,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
穆叔说:「以豹所闻,这叫做世世代代的禄位,并非不朽。
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
鲁国有位先大夫叫臧文仲,他已去世,而他的言论却永远流传。
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呢?豹听说: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即使历久也不废弃,这才叫做不朽。
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若是保守姓氏、世代主持宗庙祭祀,代代不绝于祀事,这种事哪个国家都有,是俸禄中最大的,但不能称为不朽。」
「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是中国文化中流传最广的人生价值论断,首见于此。范宣子所列祖先世系表明家族源远流长,穆叔则指出这只是世禄,真正不朽在于德行、功业与言论。
其 392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
范宣子执政,诸侯进贡的财币过重,郑国人深以为苦。
二月,郑伯如晋。
二月,郑伯前往晋国朝见。
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
子产(公孙侨)托子西将一封信带给范宣子,信中说:「您执掌晋国政务,四邻诸侯,听不到您美好的德行,却听说进贡繁重,我对此感到困惑。
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
我听说,君子治理国家,担忧的不是没有财货,而是没有美好声誉的难处。
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
诸侯的财货聚集于晋国公室,诸侯就会离心背叛;
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
若您靠此自利,晋国也会出现背叛。
诸侯贰,则晋国坏。
诸侯离心,则晋国危;
晋国贰,则子之家坏。
晋国背叛,则您的家族危。
何没没也!
何必如此糊涂!
将焉用贿?
财货有什么用处?
夫令名,德之舆也。
美好的名声,是德行的车辆;
德,国家之基也。
德行,是国家的根基。
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
有根基便无倾覆之忧,难道不该务此?
有德则乐,乐则能久。
有德则快乐,快乐则能长久。
《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
《诗》云:『快乐的君子啊,是邦国家族的根基。』说的是有美好的德行啊!
『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
『上帝临视于你,不要有二心。』说的是有美好的名声啊!
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
推己及人以彰明德行,美好的名声就承载而传播,因此远者归附、近者安泰。
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
您难道不宁可让人说『是您给了我们生存』,而不是说『您是在榨取我们以求生存』吗?
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
大象因为有象牙而招致杀身之祸,财货就是这个道理啊。」
宣子说,乃轻币。
宣子大悦,于是减轻了征收的财币。
是行也,郑伯朝晋,为重币故,且请伐陈也。
这次出行,郑伯朝见晋国,一是因为财币繁重的缘故,二是请求讨伐陈国。
郑伯稽首,宣子辞。
郑伯向晋国稽首行礼,宣子谦辞不受。
子产此书是《左传》中著名的外交书信之一,以德行、名声、基业等环环相扣的论证,成功说服范宣子减轻诸侯进贡,是子产治政外交智慧的体现。「象有齿以焚其身」比喻因财招祸。
其 393
子西相,曰:「以陈国之介恃大国而陵虐于敝邑,寡君是以请罪焉。敢不稽首。」
子西担任相礼,代为陈词说:「陈国倚仗大国而侵凌欺压我国,寡君因此前来请罪。岂敢不稽首。」
其 394
孟孝伯侵齐,晋故也。
孟孝伯(仲孙羯)率军侵伐齐国,是为了晋国的缘故(响应晋国号召)。
其 395
夏,楚子为舟师以伐吴,不为军政,无功而还。
夏天,楚子组建水师攻伐吴国,但军纪不整、政令不行,无功而返。
其 396
齐侯既伐晋而惧,将欲见楚子。
齐侯攻伐晋国后心存惧怕,想要求见楚子。
楚子使薳启强如齐聘,且请期。
楚子派薳启强前往齐国聘问,同时商定会面日期。
齐社,搜军实,使客观之。陈文子曰:「齐将有寇。吾闻之,兵不戢,必取其族。」
齐国正在祭祀社神,趁机检阅军备器械,让楚使观看。陈文子说:「齐国将有兵乱。我听说,军备不收敛,必然祸及其族。」
其 397
秋,齐侯闻将有晋师,使陈无宇从薳启强如楚,辞,且乞师。崔杼帅师送之,遂伐莒,侵介根。
秋天,齐侯听说晋国将要出兵,派陈无宇随同薳启强前往楚国,一方面辞谢(原定的会见),一方面请求楚国出兵相助。崔杼率军护送他们,顺便攻伐莒国,侵入介根。
其 398
会于夷仪,将以伐齐,水,不克。
诸侯在夷仪会合,本欲借此攻伐齐国,因为发大水,未能成行。
其 399
冬,楚子伐郑以救齐,门于东门,次于棘泽。
冬天,楚子攻伐郑国以救援齐国,攻打郑国东门,驻扎于棘泽。
诸侯还救郑。
诸侯还兵救援郑国。
晋侯使张骼、辅跞致楚师,求御于郑。
晋侯派张骼、辅跞前往楚军传达文书(致师),在郑国寻求驾御的人。
郑人卜宛射犬,吉。
郑国人占卜,得宛射犬,占卜为吉。
子大叔戒之曰:「大国之人,不可与也。」对曰:「无有众寡,其上一也。」大叔曰:「不然,部娄无松柏。」二子在幄,坐射犬于外,既食而后食之。
子大叔(公孙侨的同僚)告诫他说:「大国之人,不可与之争胜。」宛射犬回答说:「无论人多人少,事奉之道是一样的。」子大叔说:「不然,山丘上长不出松柏(意谓非其材)。」张骼、辅跞坐在帐内,将宛射犬安排在外面,自己先吃饱再让他进食。
使御广车而行,己皆乘乘车。
命他驾驭宽大的战车,而他们二人都乘乘车。
将及楚师,而后从之乘,皆踞转而鼓琴。
将要到达楚军时,二人才转乘宛射犬驾驭的车。二人踞坐于车箱横木上弹琴。
近,不告而驰之。
接近敌阵,也不告知就驰入。
皆取胄于櫜而胄,入垒,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挟囚。弗待而出。
二人各自从兜鍪囊中取出头盔戴上,驰入楚营,跳下车,搏击敌兵将其抛出,抓住俘虏夹在腋下。
皆超乘,抽弓而射。既免,复踞转而鼓琴,曰:「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对曰:「曩者志入而已,今则怯也。」皆笑,曰:「公孙之亟也。」
不等宛射犬就冲出来。二人跃上车,拉弓射箭。脱身之后,又踞坐于横木上弹琴,说:「公孙!同乘一车,如同兄弟。为何两次都不事先商量?」(宛射犬)回答说:「方才只想着冲进去,现在却胆怯了。」二人都大笑,说:「公孙真是急性子!」
「致师」是春秋战争中向对方挑战的礼仪行为,张骼、辅跞闯入楚营是其具体表现。「踞转」指踞坐于车箱横木,「鍪」(音móu)为头盔,「櫜」(音gāo)为兜鍪囊,此段描写二人英勇而散漫的风格,极富画面感。
其 400
楚子自棘泽还,使薳启强帅师送陈无宇。
楚子从棘泽撤军,派薳启强率军护送陈无宇(回齐国)。
其 401
吴人为楚舟师之役故,召舒鸠人,舒鸠人叛楚。
吴国人因为楚国水师征役之事的缘故,召集舒鸠人,舒鸠人于是背叛楚国。
楚子师于荒浦,使沈尹寿与师祁犁让之。
楚子驻军于荒浦,派沈尹寿与师祁犁前往责问舒鸠。
舒鸠子敬逆二子,而告无之,且请受盟。
舒鸠子恭敬地迎接二人,声称并未叛楚,并请求与楚国订盟。
二子复命,王欲伐之。
二人回报楚王,楚王想讨伐舒鸠。
薳子曰:「不可。
薳子(薳子冯)说:「不可。
彼告不叛,且请受盟,而又伐之,伐无罪也。姑归息民,以待其卒。
他们声称没有叛楚,并请求订盟,再去攻伐,是攻打无罪之人。姑且先班师让百姓休养,等待事情最终的结果。
卒而不贰,吾又何求?
始终不生二心,我们又有什么可求的?
若犹叛我,无辞有庸。」
若还是背叛我们,那就是我们有正当理由而他们有可讨之罪了。」
乃还。
于是撤兵。
「有辞有庸」:辞,正当的出兵理由;庸,可讨伐的罪状。薳子冯的主张体现了等待正当时机、不轻易动兵的策略。
其 402
陈人复讨庆氏之党,针宜咎出奔楚。
陈国人再次清查庆氏余党,针宜咎出奔楚国。
其 403
齐人城郏。
齐国人在郏地修筑城墙。
穆叔如周聘,且贺城。
穆叔(叔孙豹)前往周王室聘问,顺便贺城。
王嘉其有礼也,赐之大路。
周王嘉奖他的礼数周全,赐给他一辆大路(天子乘坐的大车)。
「大路」(又作「大辂」)是天子出行所乘的最高等级玉辂,赐给诸侯大夫是极高的荣誉。
其 404
晋侯嬖程郑,使佐下军。
晋侯宠信程郑,让他辅佐下军。
郑行人公孙挥如晋聘。
郑国行人(外交官)公孙挥前往晋国聘问。
程郑问焉,曰:「敢问降阶何由?」子羽不能对。
程郑向他问道:「敢问下台阶从何处入手为好?」子羽(公孙挥字)无法回答。
归以语然明,然明曰:「是将死矣。不然将亡。
回国后将此事告诉然明,然明说:「这个人将要死了,不然就将出奔。
贵而知惧,惧而思降,乃得其阶,下人而已,又何问焉?
人贵而知恐惧,恐惧而思退步,找到退路,不过是低人一等罢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且夫既登而求降阶者,知人也,不在程郑。
况且,已经登上高位才去寻求退步的人,是能识人之贤者,绝非程郑这种人。
其有亡衅乎?
他大概有出奔的迹象吧?
不然,其有惑疾,将死而忧也。」
不然,就是有惑乱之疾,快要死了而心存忧虑。」
「降阶」喻自处低位、安分退让。然明一语点破程郑问此话的深意——其实是对自己处境的忧虑,预言他将出亡或死亡。
其 406
襄公二十五年
襄公二十五年
其 407
【经】二十有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
【经】二十五年春,齐崔杼率军攻伐鲁国北部边境。
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其君光。
夏五月乙亥日,齐崔杼弑杀其国君齐庄公光。
其 408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
鲁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夷仪会合。
六月壬子,郑公孙舍之帅师入陈。
六月壬子日,郑公孙舍之率军进入陈国。
秋八月己巳,诸侯同盟于重丘。
秋八月己巳日,诸侯同盟于重丘。
公至自会。
鲁公自会归来。
卫侯入于夷仪。
卫侯进入夷仪。
楚屈建帅师灭舒鸠。
楚屈建率军灭舒鸠。
冬,郑公孙夏帅师伐陈。
冬,郑公孙夏率军攻伐陈国。
十有二月,吴子遏伐楚,门于巢,卒。
十二月,吴子(吴侯)遏攻伐楚国,攻打巢城,去世。
其 409
【传】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
【传】二十五年春,齐崔杼率军攻伐鲁国北部边境,是报复孝伯(孟孝伯)侵齐之役。
公患之,使告于晋。
鲁公对此忧虑,派人向晋国告急。
孟公绰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
孟公绰说:「崔子将有大志(图谋弑君),无暇真正加害我国,必定很快退兵,有什么可忧虑的!
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于他日。」
他这次来,并未真正大肆侵掠,指挥士卒也不严整,与往日不同。」
齐师徒归。
齐军果然无功而返。
孟公绰善于从细节观察形势,判断崔杼心有大志(指国内政变)而无心真正攻鲁,此后崔杼弑庄公事件果然发生。
其 410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
齐国棠公之妻,是东郭偃的姐姐。
东郭偃臣崔武子。
东郭偃是崔武子(崔杼)的家臣。
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
棠公去世,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前去吊唁。
其 411
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
崔武子见到棠姜,觉得她十分美貌,要东郭偃替他求娶。东郭偃说:「男女婚嫁要分辨姓氏,如今您出自姜姓丁公之后,臣出自姜姓桓公之后,同姓不可婚配。」
周礼规定同姓不婚,崔氏与东郭氏同为姜姓,故东郭偃以此谏阻。但崔武子执意不听。
其 412
武子筮之,遇《困》ⅷⅴ之《大过》ⅷⅳ。
崔武子为此筮卦,得到《困》卦之五爻变为《大过》卦。
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
史官们都说:「吉利。」崔武子将卦象拿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卦象显示)夫从风,而风陨落,这女子不可娶。况且卦辞说:『困于石,据于蒺藜,进入其宫室,不见其妻,凶。』困于石,是说前往不顺;
据于蒺藜,所恃伤也。
据于蒺藜,是说所倚仗之物有损伤;
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
进入其宫室,不见其妻,凶,是说无处归宿。」
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
崔子说:「寡妇有什么妨害?那是先夫的命运,与她无关。」于是娶了棠姜。
庄公通焉,骤如崔氏。
庄公(齐侯光)与棠姜私通,频繁前往崔氏家中。
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
庄公把崔子的帽子赐给别人,侍者说:「不可。」庄公说:「难道不能给崔子,就没有帽子了吗?」崔子因此事怀恨,又因庄公乘他攻伐晋国之机染指棠姜,心想「晋国必然报复」,想要弑杀庄公以向晋国表示恭顺,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困》(坎下兑上)与《大过》(巽下兑上)均为不吉之卦。史官曲意说吉,陈文子则据爻辞如实解读其凶意。崔子以占卦来合理化娶寡之事,但陈文子已明确预警。
其 413
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庄公曾鞭打侍人贾举,事后又重新亲近他,贾举于是充当了崔子刺探庄公行踪的间谍。
其 414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
夏五月,莒国因且于之役的缘故,莒子前往齐国朝见。甲戌日,齐国设享礼于北郭款待莒子。
崔子称疾,不视事。
崔子称病,不处理政事。
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
乙亥日,庄公前往探问崔子,随即转到棠姜处。
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
棠姜进入室内,与崔子从侧门溜出。
公拊楹而歌。
庄公拊着柱子唱起歌来。
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
侍人贾举阻拦了庄公的从人,只身进门后将门关上。
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
埋伏的甲士起身,庄公登上台阶请求和谈,不被允许;
请盟,弗许;
请求订盟,不被允许;
请自刃于庙,勿许。
请求在宗庙自刎,也不被允许。
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
众人都说:「君上之臣崔杼身患疾病,不能听命。临近公宫,陪臣在巡逻中遇到淫乱之人,不知是谁的命令(不受君命约束)。」
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
庄公想越墙逃出,(甲士)射他,射中大腿,反跌下墙,于是将他弑杀。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都同时遇难。
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
祝佗父当时正在高唐祭祀,返回后复命,没有脱下礼冠就前往崔氏处,死于崔氏门下。申蒯在陪同鱼者时,退出,对他的家宰说:「您带着妻子儿女逃走,我将以死殉节。」家宰说:「逃走,是背叛了您的义节。」两人一同赴死。
崔氏杀融蔑于平阴。
崔氏又在平阴杀了融蔑。
齐庄公光被弑是春秋时期重大政变之一。贾举受庄公鞭打后反为崔子内奸,体现了小人反复无常的特性。「陪臣干掫有淫者」是崔氏的外交辞令,以此推诿弑君罪责。
其 415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
晏子站立在崔氏门外,他的随从说:「(您要)以死殉节吗?」(晏子)说:「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我就(必须)以死殉节吗?」
其 416
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归乎?」曰:「君死,安归?
(随从又)说:「那么出奔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过,我(就必须)出奔吗?」「那么回去吗?」(晏子)说:「国君已死,回哪里去?
君民者,岂以陵民?
作为百姓之君的人,岂是用来凌驾于百姓之上的?
社稷是主。
应当是社稷的主人。
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
作为国君之臣的人,岂是为了求得衣食口腹?应当是社稷的供养者。
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
所以国君为社稷而死,臣下就以死殉之;
为社稷亡,则亡之。
国君为社稷而出奔,臣下就随之出奔。
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
若国君是为了自己私利而死或出奔,除了与他有私情密切之人,谁肯承担这份责任?
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
况且有人弑杀了国君,我凭什么为此而死、又凭什么为此出奔?又将归往何处?」
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
门被打开,晏子进去,将尸首枕在大腿上,放声痛哭。起身,举足顿地哀号三次,然后出去。
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
有人对崔子说:「一定要杀掉他!」崔子说:「他是百姓的仰望所在!放了他,可以得民心。」卢蒲癸出奔晋国,王何出奔莒国。
晏婴的这段话,精辟地阐明了春秋时期的君臣之道:臣之所以殉君,在于君守社稷之道,而非出于私恩。崔杼弑庄公是为私利,故晏子不殉死、不出奔,只入哭尽礼,这被视为春秋时代臣道的典范。
其 417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
叔孙宣伯流亡在齐期间,叔孙还将自己的女儿献给齐灵公,受到宠幸,生下了景公。
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
丁丑日,崔杼立景公为君并辅佐执政,庆封担任左相。
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
崔杼在大宫集合国人盟誓,誓词说:「凡不拥护崔氏、庆氏者,天必诛之。」晏子仰天长叹道:「婴所誓愿,唯忠于君主、有利于社稷者是从,如有违背,上帝鉴之。」于是饮血立誓。
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
辛巳日,鲁襄公与大夫及莒子会盟。
崔杼弑齐庄公后立景公,自为右相,庆封为左相,史称「崔庆专齐」。大宫为齐国宗庙所在。晏子(晏婴)以忠君利国为誓,措辞巧妙,不直接奉崔庆之命。
其 418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
齐国太史在史册上写道:「崔杼弑其君。」崔子将他杀死。
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
太史的弟弟继续如此书写,又被杀,前后死了两人。
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
其次弟再度如此书写,崔杼这才作罢,放过了他。南史氏听闻太史们相继被杀,拿着竹简赶来。
闻既书矣,乃还。
听说已经有人如实记录了,便折返回去。
太史职掌史册记录,秉笔直书是史官天职。崔杼虽连杀太史兄弟,终不能阻止如实记载,此事成为中国史学精神的典范。南史氏为另一史官,专程来准备补录,见事已成,乃还。
其 419
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其谁纳之?」行及弇中,将舍。
闾丘婴用帷幔将妻子捆绑起来装在车上携带逃走,与申鲜虞同乘而出。申鲜虞将她推下车,说:「君主昏乱不能匡正,危难来临不能救援,不能以死尽节,却只知道藏匿自己的亲近之人,谁会收容你们?」一行人走到弇中,准备投宿。
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
闾丘婴说:「崔氏、庆氏会追来的!」申鲜虞说:「一对一,谁又能让我害怕?」于是就宿下来,以马辔为枕而眠,喂马吃饱后自己才进食。
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
驾车继续赶路,走出弇中之后,申鲜虞对闾丘婴说:「快驱车!崔、庆的人马众多,不可与之正面相抗。」于是二人逃奔至鲁。
弇中为地名,险要之处。申鲜虞先以大义斥责闾丘婴携妻出逃之举,又在险地镇定自若;出险后反而劝速逃,勇而知机,识时务之士。
其 420
崔氏侧庄公于北郭。
崔氏将齐庄公的灵柩停放在北郭。
丁亥,葬诸士孙之里,四翣,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甲。
丁亥日,将他葬在士孙之里,仅用四扇棺翣(葬礼饰物),不清道戒严,送葬车仅七乘,不用兵器甲仗。
棺翣(shà)是棺侧的装饰扇。按礼制,国君下葬须有隆重仪式并清道戒严,崔氏草率安葬庄公,刻意贬低其规格,以昭示其弑君之正当性。
其 421
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
晋侯从泮水渡河,在夷仪集合诸侯,出兵伐齐,以报朝歌之役的旧怨。
齐人以庄公说,使隰锄请成。
齐人以庄公之死为辞解释,派隰锄前往请求讲和。
朝歌之役指晋、齐之间此前的交锋。齐庄公弑后,晋国趁机兴兵,名为问罪,实为扩张影响力。
其 422
庆封如师,男女以班。
庆封来到晋军军营,以男女分等之礼相待。
赂晋侯以宗器、乐器。
又用宗庙重器和乐器贿赂晋侯。
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及处守者,皆有赂。
从六正、五吏、三十将帅、三军大夫、百官长及戍守之人,皆有馈赂。
晋侯许之。
晋侯应允了。
使叔向告于诸侯。
遣叔向通告诸侯。
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
鲁公派子服惠伯答复说:「国君宽恕有罪之国,使小国得以安定,实是国君的惠泽,寡君听命了!」晋侯又派魏舒、宛没去迎接卫侯,打算让卫国将夷仪之地让给齐国。
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
崔子扣押了(卫国人的)家眷,以此要求换回五鹿之地。
六正指晋六卿中各有职守的大臣。五鹿为卫地名,原为晋国所控,崔杼欲藉此次交涉收回。
其 423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木刊。
早先,陈侯随楚王出兵伐郑,经过陈国道路时,郑国境内的水井被填塞,树木被砍伐。
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陈城,遂入之。
郑人对此深怀怨恨。六月,郑国子展、子产率战车七百乘伐陈,趁夜突破陈城,随即攻入。
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馀!」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
陈侯搀扶太子偃师逃往墓地,途中遇到司马桓子,陈侯喊道:「带我一起走!」桓子答:「正要去巡城。」又遇到贾获,贾获的车上载着他的母亲和妻子,他让出位置,把君主的车让给陈侯。
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
陈侯说:「放下你母亲吧!」贾获婉言推辞道:「不吉祥。」他便与妻子搀扶着母亲一起逃往墓地,也得以脱险。
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
子展命令军队不得进入陈侯宫室,他与子产亲自在宫门守御。
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
陈侯派司马桓子以宗庙重器来求和。
陈侯免,拥社。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
陈侯脱险后,抱持社主(表示臣服之礼)。让臣民男女分列、捆绑,在朝廷中等候发落。
子展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而进献。
子展执缚而来拜见,再拜叩首,为陈侯捧杯献酒以示礼仪。
子美入,数俘而出。
子美(子产)入城,清点俘虏后退出。
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马致节,司空致地,乃还。
祭祀官祓除社主上的不祥,司徒交出民众户籍,司马交出兵符节传,司空交出土地图册,郑军这才班师。
陈国因随楚伐郑时毁损郑国道路而招致报复。郑军入陈后,子展、子产约束军纪,不入宫室,接受陈国投降后有序撤军,体现了郑国当时的礼制与外交水准。
其 424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
秋七月己巳日,诸侯在重丘举行会盟,这是因为齐国已经讲和的缘故。
其 425
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
赵文子执政,下令减轻诸侯朝聘时的贡赋而加重礼节仪文。
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矣!
穆叔(叔孙豹)来访,赵文子对穆叔说:「从今以后,战争大概会少一些了!
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
齐国崔杼、庆封刚刚执政,将要与诸侯交好。
武也知楚令尹。
我也了解楚国的令尹。
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若能诚敬地行礼,以文辞加以引导,安抚诸侯,战争是可以停息的。」
其 426
楚薳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
楚国薳子冯去世,屈建出任令尹,屈荡出任莫敖(楚国官职,次于令尹)。
舒鸠人卒叛楚。
舒鸠人终于叛楚。
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
令尹子木率兵讨伐,兵锋直抵离城。
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
吴人出兵来救,子木急令右军先行撤退,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率领左军断后撤退。
舒鸠为淮夷小国,楚国附庸。吴国此时已开始崛起,与楚多次交锋。莫敖为楚国古老官职,春秋时地位仅次于令尹。
其 427
吴人居其间七日。
吴人在两军之间盘踞七天。
子强曰:「久将垫隘,隘乃禽也。
子强说:「久拖下去,地势低洼将使我军困于泥泞,被困就要被俘了。
不如速战!
不如速战!
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
请让我们各以自己的私属兵卒去诱敌,精兵列阵等待我们回来。
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
我们得胜就乘胜追击,若退败则静观其变,这样才可以脱困。
不然,必为吴禽。」
不然的话,必定被吴军所俘。」
从之。
众人从其计。
其 428
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
五位将领各率私属兵卒率先攻击吴军。
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
吴师溃逃,登上山头瞭望,见楚军主力没有跟上,便又回头追击,紧逼到楚军营地。
其 429
简师会之,吴师大败。
楚国精兵与五将会合,迎击吴军,吴师大败。
遂围舒鸠,舒鸠溃。
楚军随即围困舒鸠,舒鸠城防崩溃。
八月,楚灭舒鸠。
八月,楚国灭掉舒鸠。
其 430
卫献公入于夷仪。
卫献公进入夷仪(居住于此)。
卫献公被逐在外,此时进入晋国赐给他的夷仪之地,以待复国时机。
其 431
郑子产献捷于晋,戎服将事。
郑国子产前往晋国献捷(报告胜利),身着戎装参与礼仪。
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
晋人追问伐陈的罪名,子产答道:「昔日虞国的阏父(妫满之父)为周天子掌陶器之政,事奉我们的先王。
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
先王看重他制器的功绩,也看重他乃圣贤神明之后裔,故用长女大姬配胡公(满),封之于陈,以备三恪(周初封前代后裔)。
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
陈国原本就是出自我周室之脉,至今仍有所依赖。
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
桓公(陈桓公)之乱,蔡国人欲另立出公的儿子为君。
虞阏父即妫满之父,舜之后裔,担任周武王的陶正(掌管陶器的官)。三恪指周初封虞、夏、商三代后裔以存其祀,陈为舜后,受封以备三恪之一。
其 432
我先君庄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杀之。
我先君庄公扶立五父而使之继位,蔡人将其杀死。
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
我们又与蔡人共同拥立厉公,其后庄公、宣公,都是由我们郑国协助立位的。
夏氏之乱,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
夏姬之乱时,成公流离失所,也是由我们迎回的,此事国君您是知晓的。
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不可亿逞。
如今陈国忘却周室的大恩,轻蔑我郑国的大惠,背弃与我们的姻亲之谊,依仗楚国兵众,凌欺我敝邑,无所顾忌。
我是以有往年之告。
我郑国因此于往年有所告诫。
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
未能得到回应,便有了东门之役。此次经过陈国道路,水井被填堵,树木被砍伐。
敝邑大惧不竟,而耻大姬。
我敝邑深恐无功而返,有辱大姬之后。
天诱其衷,启敝邑之心。
上天开示我们,使敝邑振奋出兵。
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
陈国认罪而向我们投降,故此献上胜绩!」
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
晋人问道:「为何侵凌小国?」子产答道:「先王之命,唯以罪行为准,各从其罚。再说,昔日天子之地方圆一圻(千里),列国各方圆一同(百里),由此递减。
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
如今大国已多有数圻之地,若不侵吞小国,何以至此?」
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
晋人又问:「为何身着戎装?」子产答道:「我先君武公、庄公,曾为周平王、桓王之卿士。
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
城濮之役,文公颁令说:『各复旧职!』命令我郑文公身着戎服辅佐天王,并将楚国俘获献上,这是不敢废弃王命之故。」
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
士庄伯无法反驳,回报赵文子。
子产一篇辞令,援引周室封陈渊源、郑对陈之恩义,以及先王对郑国戎服辅王的旧命,逻辑严密,使晋人哑口无言。此段为《左传》著名外交辞令之一。
其 433
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赵文子说:「子产的言辞合乎情理,违逆顺理之辞不吉祥。」于是接受了郑国的献捷。
其 434
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
冬十月,子展陪同郑伯前往晋国,拜谢伐陈之功。
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
子西再次伐陈,陈国与郑国讲和。
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
孔子说:「古书有载:『语言用来表达心志,文采用来充实语言。』不说话,谁知道你的心志?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说话没有文采,传播不了多远。
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
晋国成就霸业,郑国攻入陈国,若非文辞,皆不能成功。
慎辞也!」
要慎重对待辞令啊!」
楚蒍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数甲兵。
楚国蒍掩出任司马,子木命他清查赋税,核计甲兵数量。
甲午,蒍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猪,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修赋。
甲午日,蒍掩记录田地,测量山林,集计薮泽,辨别丘陵,标出盐碱地,计算积涝田,规划浅水洼地,划分平原堤防,管理低湿草地,井分肥沃平原,量其出入以厘定赋税。
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卒、甲楯之数。
编制车辆登记马匹,核计战车兵、步卒、甲士盾兵的数量。
既成,以授子木,礼也。
完成后,将册子呈交子木,符合礼制。
蒍掩之赋税整理是楚国历史上著名的行政改革,分类细致,涵盖各类地形与资源。孔子引「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论述文辞的重要性,此处为《左传》少见的孔子评论。
其 435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水军之役的旧仇,进攻巢邑城门。
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
巢地的牛臣说:「吴王勇猛而轻率,若我们先开启城门,他必定亲自冲击城门。我趁机射他,定可一箭毙命。这位国君死了,边境也许可以稍得安宁!」
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众人从其计。吴子亲自攻门,牛臣藏在矮墙后面射箭,吴子遂卒。
吴王诸樊(前560—前548年在位)好勇轻进,最终死于此次攻巢之役。牛臣以一己之力刺杀吴王,为楚国解除了一大威胁。
其 436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蒍子之功也。」以与蒍掩。
楚子以灭舒鸠之功赏赐子木。子木推辞说:「这是先大夫薳子(薳子冯)的功劳。」将赏赐转让给了蒍掩。
其 437
晋程郑卒。
晋国程郑去世。
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
子产初次认识然明,向他请教为政之道。
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鸇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大叔问政于子产。
然明答道:「将百姓视若子女。见到不仁者就诛杀之,如鹰隼追击鸟雀一般。」子产甚为欣喜,将此话告诉子大叔,并说:「过去我只看见了然明的脸面,今天我看见了他的内心。」子大叔向子产请教为政之道。
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
子产说:「为政如同农事,要日夜思谋,思其开始、成其终局。
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
朝夕付诸实行,行事不超越所思,如农夫有田间的界畔约束自己。
其过鲜矣。」
这样过失就少了。」
其 438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宁喜言,宁喜许之。
卫献公从夷仪派人与宁喜秘密联系,宁喜答应了他。
大叔文子闻之,曰:「乌乎!
大叔文子听说此事,叹道:「唉!
《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宁子可谓不恤其后矣。
《诗》所说的『我自身尚且不能安身,哪里还顾得上以后』,说的正是宁子啊,可谓不顾其后了。
将可乎哉?
此事能成功吗?
殆必不可。
只怕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大叔文子即卫国大夫公叔仪,他以《诗》中语警示宁喜此举必招祸败,且忧其九世卿族将因此覆灭,颇具先见之明。
其 439
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
君子行事,要思虑其结局,思虑其能否复正。
《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宁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
《书》说:『谨慎其始而恭敬其终,终始不乱则不陷困境。』《诗》说:『早起晚睡不懈怠,只为侍奉一位君主。』如今宁子对待国君之事,还不如对待一盘棋,怎能免于祸患?
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
下棋的人举子犹豫不决,便胜不了对手,何况是安置国君而摇摆不定呢?
必不免矣。
必定难以幸免。
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九世相传的卿族,一旦铸错便将覆灭,真是可悲啊!」
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
这一年正是会于夷仪之年,齐国人修建郏城。
其五月,秦、晋为成。
其五月,秦、晋讲和。
晋韩起如秦莅盟,秦伯车如晋莅盟,成而不结。
晋国韩起前往秦国会盟,秦伯车来到晋国会盟,虽然讲和却没有结为盟约。
宁氏在卫国传承九世,若此次参与政变失败,将满门覆灭,大叔文子此言果然应验。秦晋「成而不结」意味着双方只是口头言和,没有真正歃血为盟。
其 441
襄公二十六年
襄公二十六年
其 442
【经】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卫宁喜弑其君剽。
【经】二十有六年春,周王历二月辛卯日,卫国宁喜弑杀其君剽。
卫孙林父入于戚以叛。
卫国孙林父进入戚邑,以戚地叛卫。
其 443
甲午,卫侯衎复归于卫。
甲午日,卫侯衎(卫献公)重返卫国。
夏,晋侯使荀吴来聘。
夏,晋侯派荀吴来鲁国聘问。
公会晋人、郑良霄、宋人、曹人于澶渊。
鲁公会同晋人、郑国良霄、宋人、曹人在澶渊会盟。
秋,宋公杀其世子痤。
秋,宋公杀掉世子痤。
晋人执卫宁喜。
晋人拘押卫国宁喜。
八月壬午,许男宁卒于楚。
八月壬午日,许男宁在楚国去世。
冬,楚子、蔡侯、陈侯伐郑。
冬,楚子、蔡侯、陈侯伐郑。
葬许灵公。
为许灵公举行葬礼。
其 444
【传】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针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
【传】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针来晋国修缮盟好,叔向命人召行人子员前往接待。
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
行人子朱说:「应该由朱来担当接待之职。」说了三遍,叔向都不理会。
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剑从之。
子朱大怒,说:「我们爵位相同,为何在朝廷上贬黜朱我?」抚剑要追打叔向。
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
叔向说:「秦、晋关系不睦已久!
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
今日之事,若顺利完成,晋国蒙福;
不集,三军暴骨。
若不成功,三军将士暴骨于野。
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
子员传达两国辞令出以公心,你子朱却轻率替换他。
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
以奸邪之心事君者,是我所能对付的。」
拂衣从之。
说罢拂衣而去,追上子员。
人救之。
众人出来劝解。
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
平公说:「晋国大概有希望吧!我的臣子所争的是大事。」师旷说:「国君的权威恐怕要衰微了。
行人为外交官职,负责接待外国使节及传达辞令。子员(公孙挥)以公心传辞,叔向力排子朱之私争,体现了晋国外交的严肃性。
其 445
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而争善,私欲已侈,能无卑乎?」
臣子们不是在内心竞相效忠,而是在力量上相争;不是致力于德行,而是争着显示才能。私欲已经过于膨胀,国君权威怎能不衰微呢?」
卫献公使子鲜为复,辞。
卫献公派子鲜(其弟公子鱄)为中间人去复国,子鲜推辞了。
敬姒强命之。
卫献公的母亲敬姒强令他去。
对曰:「君无信,臣惧不免。」敬姒曰:「虽然,以吾故也。」许诺。
子鲜回答说:「国君失信,臣子恐怕难以幸免于难。」敬姒说:「即便如此,是因为我的缘故,你就去吧。」子鲜于是答应了。
初,献公使与宁喜言,宁喜曰:「必子鲜在,不然必败。」故公使子鲜。子鲜不获命于敬姒,以公命与宁喜言,曰:「苟反,政由宁氏,祭则寡人。」宁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遂行,从近关出。
早先,献公命子鲜与宁喜谈判,宁喜说:「必须有子鲜在场,否则必败。」因此献公才派遣子鲜。子鲜从敬姒那里没有得到充分授权,便以献公之命与宁喜交涉,说:「若能复归,政事由宁氏主持,祭祀则由寡人亲为。」宁喜把这件事告知蘧伯玉,蘧伯玉说:「瑗(我)连国君出走都不曾预闻,怎敢预闻其归?」随即离去,从近处的关口出走了。
告右宰谷,右宰谷曰:「不可。获罪于两君,天下谁畜之?」悼子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贰。」谷曰:「我请使焉而观之。」遂见公于夷仪。
宁喜又告知右宰谷,右宰谷说:「不可。得罪两位国君,天下谁肯收容你?」宁喜的父亲悼子说:「我受命于先人,不可以动摇。」右宰谷说:「我去亲自察看一番再说。」便去夷仪见了献公。
反曰:「君淹恤在外十二年矣,而无忧色,亦无宽言,犹夫人也。
回来说:「国君在外流离忧患已十二年,既无忧愁之色,也无宽仁之言,跟平常一样。
若不已,死无日矣。」
如果不罢手,死期不远了。」
悼子曰:「子鲜在。」右宰谷曰:「子鲜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为?」悼子曰:「虽然,不可以已。」孙文子在戚,孙嘉聘于齐,孙襄居守。
悼子说:「子鲜在呀。」右宰谷说:「子鲜在,又有何益?能说能逃,对我们有什么用?」悼子说:「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此时孙文子在戚邑,孙嘉出使齐国,孙襄留守国内。
蘧伯玉(瑗)以不参与君位出入之事自守,体现了卫国贤大夫的处世原则。悼子(宁悼子)受家族之命,坚持协助献公复位,最终其子宁喜因此事获罪身死。
其 446
二月庚寅,宁喜、右宰谷伐孙氏,不克。伯国伤。
二月庚寅日,宁喜与右宰谷攻打孙氏,未能取胜。伯国(宁氏家臣)受伤。
宁子出舍于郊。
宁子退出城外暂住于郊。
伯国死,孙氏夜哭。
伯国死后,孙氏夜里痛哭(以示示威)。
国人召宁子,宁子复攻孙氏,克之。
国人召唤宁子,宁子再次攻打孙氏,这次取胜了。
辛卯,杀子叔及大子角。书曰:「宁喜弑其君剽。」言罪之在宁氏也。
辛卯日,杀掉子叔(剽君之执政大夫)及太子角。《春秋》记载:「宁喜弑其君剽。」意在说明罪责在宁氏。
孙林父以戚如晋。书曰:「入于戚以叛。」
孙林父以戚地投奔晋国。《春秋》记载:「入于戚以叛。」
君剽为卫献公被逐后所立之君,宁喜弑之以迎献公复归,但此举被《春秋》直书其罪。《左传》在此为史书措辞作出解释,体现其「微言大义」。
其 447
罪孙氏也。
这是孙氏的罪责。
臣之禄,君实有之。
臣子的俸禄,实为君主所给予。
义则进,否则奉身而退,专禄以周旋,戮也。
合于道义则仕进,否则当奉身而退;专持禄位而周旋取巧,便是死罪之行。
此句为《左传》作者解释「书曰入于戚以叛」的用意,批评孙林父独据戚地、专禄自保之罪。
其 448
甲午,卫侯入。
甲午日,卫侯进入国都。
书曰:「复归。」国纳之也。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
《春秋》书曰:「复归。」意思是国人迎纳他回来。大夫们在边境迎接的,握手与他交谈;
道逆者,自车揖之。
在道路上迎接的,在车上作揖;
逆于门者,颔之而已。
在城门迎接的,仅点头致意而已。
公至,使让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皆使寡人朝夕闻卫国之言,吾子独不在寡人。
献公到达后,派人责备大叔文子说:「寡人在外漂泊忧患,诸位大夫都使寡人朝夕了解卫国的动向,唯独吾子不在寡人左右。
古人有言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
古人有言:『非其所怨,勿怨。』寡人有怨于你了。」
对曰:「臣知罪矣!
大叔文子答道:「臣知罪矣!
臣不佞不能负羁泄,以绁手干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贰,通外内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
臣才能不足,不能像负羁泄(郑国旧事中的人物)那样,以缰绳之事侍奉君主于厩牧之间,这是臣的第一条罪。有出走者,有留守者,臣不能脚踏两只船,将内外之辞传达事君,这是臣的第二条罪。
有二罪,敢忘其死?」
有此二罪,怎敢忘记死罪之名?」
乃行,从近关出。
说罢便动身,从近处的关口出走。
公使止之。
献公派人阻止他。
大叔文子(公叔仪)以不参与献公流亡时的联络为罪,自请出走,既表示认罪,也坚持自己忠于职守不二心的立场。献公派人挽留,表明其态度已缓和。
其 449
卫人侵戚东鄙,孙氏诉于晋,晋戍茅氏。
卫人侵犯戚邑的东部边境,孙氏向晋国申诉,晋国派兵驻守茅氏。
殖绰伐茅氏,杀晋戍三百人。
殖绰率军攻打茅氏,杀死晋国戍卒三百人。
孙蒯追之,弗敢击。
孙蒯追击他,却不敢出手。
文子曰:「厉之不如!」遂从卫师,败之圉。雍锄获殖绰。
孙文子说:「软弱还不如出击!」于是跟随卫军,在圉地将卫军击败,雍锄俘获了殖绰。
复诉于晋。
孙氏再次向晋国申诉。
其 450
郑伯赏入陈之功。
郑伯赏赐伐陈的功劳。
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赐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
三月甲寅朔日,在宴会上赏赐子展,赐予先路(最高规格的车)、三命之服,以及先行赐予八个采邑。
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辞邑,曰:「自上以下,隆杀以两,礼也。
赐给子产次路(次等规格的车)、再命之服,先行赐予六个采邑。子产推辞采邑,说:「从上到下,等级逐两递减,这是礼制。
先路为诸侯所乘之车,三命之服为卿大夫等级服制。郑国的赏赐规格体现了子展高于子产的官位等级。
其 451
臣之位在四,且子展之功也。
臣的地位排在第四,况且这是子展的功劳。
臣不敢及及赏礼,请辞邑。」
臣不敢按赏赐之礼取邑,请求辞让采邑。」
公固予之,乃受三邑。
郑伯坚持要给,子产最终只接受了三个采邑。
其 452
公孙挥曰:「子产其将知政矣!让不失礼。」
公孙挥说:「子产将来必定主持国政!推让而不失礼。」
其 453
晋人为孙氏故,召诸侯,将以讨卫也。夏,中行穆子来聘,召公也。
晋国因孙氏之事,召集诸侯,准备讨伐卫国。夏,中行穆子(荀吴)来鲁国聘问,实为奉召鲁国参与讨卫。
其 454
楚子、秦人侵吴,及雩娄,闻吴有备而还。
楚子与秦人侵吴,抵达雩娄(地名),听说吴国有所防备便撤兵。
遂侵郑,五月,至于城麇。
随即转而侵郑,五月,兵临城麇(郑国城邑)。
郑皇颉戍之,出,与楚师战,败。
郑国皇颉在此戍守,出城与楚军交战,战败。
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
穿封戌俘获了皇颉,公子围(楚王之弟)与他争夺这名俘虏。
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
两人请伯州犁裁决。伯州犁说:「请问询俘虏本人。」于是将俘虏带到面前站好。
伯州犁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戌怒,抽戈逐王子围,弗及。
伯州犁说:「所争的人是君子,他怎会不知道?」举手向上(指公子围),说:「此人是王子围,寡君最为尊贵的兄弟。」垂手向下(指穿封戌),说:「此人是穿封戌,方城外的县尹。是谁俘获了你?」皇颉说:「颉遭遇王子,被其战胜。」穿封戌大怒,抽戈追赶王子围,没有追上。
楚人以皇颉归。
楚人将皇颉带回楚国。
伯州犁问俘时用手势暗示,上抬手指贵者公子围,下垂手指卑者穿封戌,明显诱导皇颉回答,颇有讽刺意味。此事暗示公子围(后来的楚灵王)擅权弄诈之本性。
其 455
印堇父与皇颉戍城麇,楚人囚之,以献于秦。
印堇父与皇颉同守城麇,被楚人俘获,献给了秦国。
郑人取货于印氏以请之,子大叔为令正,以为请。
郑国人从印氏那里取来财货,想凭此向秦国求情赎人,子大叔以令正之职出面交涉。
子产曰:「不获。
子产说:「这样求不回来。
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谓国,秦不其然。若曰:『拜君之勤郑国,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其可。」
秦国接受了楚国的战功,却又向郑国索取财货,不像一个正常国家的作法,秦国不会这样做的。应当说:『感谢国君为郑国效劳,若非国君的恩惠,楚军恐怕还驻扎在敝邑城下。』如此措辞方可。」
弗从,遂行。
众人不听,依原计划行事。
秦人不予。
秦国果然拒绝。
更币,从子产而后获之。
更换了辞令,按子产的建议说,这才将印堇父赎回。
子产的外交智慧再次体现:与其以财货行贿,不如以感恩之辞令秦国感到有面子,后者更符合外交礼仪,结果亦证明子产判断正确。
其 456
六月,公会晋赵武、宋向戌、郑良霄、曹人于澶渊以讨卫,疆戚田。
六月,鲁公会同晋国赵武、宋国向戌、郑国良霄、曹人在澶渊会盟,以讨伐卫国,划定戚地的田界。
取卫西鄙懿氏六十以与孙氏。赵武不书,尊公也。
取卫国西部边境懿氏六十个采邑给孙氏。赵武不在《春秋》记录中出现名字,是尊重鲁公;
向戌不书,后也。
向戌不出现名字,是因为他来晚了;
郑先宋,不失所也。
郑国排在宋国之前,是因为排位合乎次序。
《左传》此处解释《春秋》书法(记录原则),说明会盟成员书写的次序与方式均有深意。
其 457
于是卫侯会之。
此时卫侯也来参加会盟。
晋人执宁喜、北宫遗,使女齐以先归。
晋人拘押宁喜、北宫遗,派女齐押送先回国。
卫侯如晋,晋人执而囚之于士弱氏。
卫侯前往晋国,晋人将其拘押,囚禁在士弱氏家中。
其 458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
秋七月,齐侯、郑伯因卫侯之事前往晋国,晋侯同时设宴款待两君。
晋侯赋《嘉乐》。
晋侯赋《嘉乐》(《诗经》篇目)。
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
国景子(国弱)陪同齐侯,赋《蓼萧》。
子展相郑伯,赋《缁衣》。
子展陪同郑伯,赋《缁衣》。
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
叔向命晋侯向两位君主致谢,说:「寡君谨拜谢齐君安抚我先君宗庙之恩,谨拜谢郑君始终不二之心。」国子命晏平仲私下对叔向说:「晋君向诸侯彰显其明德,顾念其忧患、补其阙失,纠正其过失、处理其烦难,这正是盟主所应为的。
先秦会盟宴享时,赋诗为礼,取诗某章以表达外交意图,非朗诵全诗。《嘉乐》《蓼萧》《缁衣》均为《诗经》篇目,各有所寓之意,体现宾主间的外交辞令与礼仪互动。
其 459
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
「如今却为臣而囚君,该怎么办?」叔向将此话报告赵文子,赵文子转告晋侯。
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
晋侯历数卫侯的罪过,让叔向通知两位国君。
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
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于是答应放归卫侯。叔向说:「郑国七穆(郑国七个卿族),罕氏(子展所在之族)是最晚灭亡的。子展俭约而专一。」
《将仲子兮》出自《诗经·郑风》,有「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之意,子展以此含蓄表达卫侯虽有罪,但诸侯舆论需顾及,请晋侯放归卫侯。郑国七穆为郑穆公诸子之后裔,各成卿族,罕氏即子展家族。
其 460
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共姬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
早先,宋国芮司徒生下一个女儿,出生时皮肤赤红而多体毛,被遗弃在堤坡下,共姬的侍妾将她带回宫中,取名叫「弃」。
长而美。
长大后姿色出众。
平公入夕,共姬与之食。
平公夜间入宴,共姬与她一同侍奉。
公见弃也,而视之,尤。姬纳诸御,嬖,生佐。
平公见到弃,目光异常,共姬将她纳入后宫,受到宠幸,生下了佐(后来的宋元公)。
宋弃即后来宋元公的母亲,以弃婴之身入宫受宠,生下世子,由此引发一系列政治风波。
其 461
恶而婉。大子痤美而很,合左师畏而恶之。
弃(宋元公之母)容貌虽不美却擅于权术。太子痤(cuó)相貌英俊却性情骄横,与合左师(向戌)关系紧张,向戌畏惧并厌恶他。
寺人惠墙伊戾为大子内师而无宠。
寺人惠墙伊戾担任太子的内师(近侍),却不受宠信。
合左师即向戌,宋国执政大夫。寺人为宫中阉官,伊戾因不受太子宠信,怀恨在心,后设陷害太子。
其 462
秋,楚客聘于晋,过宋。
秋,楚国使节前往晋国,路过宋国。
大子知之,请野享之。
太子得知消息,请求野外宴请楚使。
公使往,伊戾请从之。
宋平公命他前往,伊戾请求随行。
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贰心乎?
平公说:「他不是很讨厌你吗?」伊戾答道:「小人事奉君子,厌恶自己也不敢远离,喜欢自己也不敢靠近,恭敬地等候差遣,岂敢有异心?
纵有共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
纵使有人关照他的外务,没有人照顾他的内事,臣请随往。」
遣之。
平公遂派他去了。
至,则臽欠,用牲,加书,征之,而聘告公曰:「大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
到达后,伊戾暗中设置陷阱,用牲口,加盖书文,伪造盟书,并告发给宋公,说:「太子将要作乱,已经与楚国使节立下盟约了。」平公说:「他是我的儿子,还有什么追求?」伊戾答:「想要加速(即位)。」平公命人查看,果然找到了伪造的物证。
问诸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大子。
又问夫人与左师,两人都说:「早就听说了。」平公将太子囚禁起来。
大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闻之,聒而与之语。
太子说:「只有佐能救我。」便召唤他,命他去求情,说:「日中若不来,我知道自己死定了。」左师(向戌)听到消息,故意找太子没完没了地说话拖延时间。
过期,乃缢而死。
过了时辰,太子遂自缢而死。
佐为大子。
佐被立为太子。
公徐闻其无罪也,乃亨伊戾。
平公后来慢慢听说太子是无辜的,便将伊戾烹杀。
伊戾设计陷害太子痤是典型的宫廷阴谋:伪造盟书物证,再借夫人与左师(向戌早已厌恶太子)附和其诬,成功置太子于死地。向戌故意拖延时间不让援救,手段极为阴险。
其 463
左师见夫人之步马者,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左师曰:「谁为君夫人?馀胡弗知?」圉人归,以告夫人。夫人使馈之锦与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弃使某献。」左师改命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受之。
左师(向戌)见到一个为夫人遛马的圉人,问他:「这是谁家的马?」圉人答:「是君夫人的。」左师说:「谁是君夫人?我怎么不知道?」圉人回去,把这话告诉了夫人(即弃)。夫人派人送来锦缎和马匹,前面先放上玉器,并附言道:「君主的妾弃,命某人献上。」左师改口称「君夫人」,然后再拜叩首接受了礼物。
向戌起初不承认弃的君夫人身份,是因为太子痤之死有其参与,他对弃有所顾忌;但弃以厚礼笼络,向戌遂改口承认其身份,政治上归顺了弃一方。
其 464
郑伯归自晋,使子西如晋聘,辞曰:「寡君来烦执事,惧不免于戾,使夏谢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国。」
郑伯从晋国归来,派子西前往晋国聘问,辞令说:「寡君此次来烦劳执事,恐有不当之处,特派子夏(子西名夏)谢罪不敏之处。」君子评价说:「这是善于事奉大国的做法。」
其 465
初,楚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
早先,楚国伍参与蔡国太师子朝相交为友,他们的儿子伍举与声子也相互交好。
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
伍举娶了王子牟之女,王子牟担任申公时逃亡,楚国人说:「是伍举实际上送走了他。」伍举逃往郑国,准备接着逃往晋国。声子正要前往晋国,在郑国郊外遇见了他,两人在荆棘丛中就地铺设,共同进食,谈到归乡复职之事。
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戌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
声子说:「你先走吧,我一定让你复归。」到了宋国向戌将要调停晋、楚之际,声子前往晋国传递使命。
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
回程经过楚国,令尹子木与他交谈,询问晋国的情况,并问:「晋国大夫与楚国大夫相比,谁更贤能?」声子答道:「晋国的卿不如楚国,但其大夫却很贤能,个个都是卿的材料。
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
就像杞木、梓木、皮革,都是从楚国流出去的。
虽楚有材,晋实用之。」
楚国虽有人才,晋国实际上在使用他们。」
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
子木说:「难道他们没有自己的族人姻亲可用吗?」声子答道:「虽然有,但实际上用楚国流出的人才居多。
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
归生(我的字)听说:『善于治国者,赏赐不逾越,刑罚不过滥。』赏赐过度,则恐惠及奸邪;
刑滥,则惧及善人。
刑罚过滥,则恐伤及善人。
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
若不得已有所过失,宁可赏赐过度也不可滥施刑罚;
与其失善,宁其利淫。
与其失去善人,不如让奸邪侥幸得利。
「班荆」指在荆棘丛中铺草席而坐,形容旅途中简陋的会面。声子以楚国流亡人才为晋所用的历史,劝说子木召回伍举,是此后一大段辞令的铺垫。
其 466
无善人,则国从之。
没有善人,国家随之覆亡。
《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
《诗》说:『善人既去,国家衰败。』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故《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失善也。
所以《夏书》说:『与其杀死无辜,宁可不依常法。』是因为害怕失去善人。
《商颂》有之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
《商颂》有云:『不逾越,不过滥,不敢懈怠,对天下各国,分封并赐予福禄。』这正是商汤获得上天赐福的原因。
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恤民不倦。
古代治理百姓的君主,奖励赏赐,慎用刑罚,体恤民众,从不懈怠。
赏以春夏,刑以秋冬。
赏赐在春夏进行,刑罚在秋冬执行。
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赏也。
因此将要行赏时,为之增加膳食,膳食增加则赐宴饮食,由此可知其劝赏之诚心;
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
将要行刑时,为之减撤膳食,减撤则撤去音乐,由此可知其慎刑之用心;
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
早起晚睡,朝夕处理政务,由此可知其体恤民众之勤勉。
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
这三者,是礼制的大节,有礼则无败。
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
如今楚国多有滥刑,大夫们纷纷逃往四方,反为他国出谋划策,以此损害楚国,无可救治,这就是所谓的无能啊。
子仪之乱,析公奔晋。晋人置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
子仪之乱时,析公逃往晋国,晋人将他安排在战车后阵,作为谋主。
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
绕角之役,晋军将要撤退,析公说:『楚军轻浮,容易震撼动摇。若多击战鼓发出整齐的声响,趁夜袭击楚军,楚军必定溃逃。』晋人照办,楚军当夜溃散。
《夏书》《商颂》均为古代典籍。绕角之役为鲁成公六年(前585年)晋楚之战。析公为楚国因「子仪之乱」逃往晋国的贵族,后在晋国多次出谋击败楚国。
其 467
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
晋国随即侵入蔡国,袭击沈国,俘虏其君;
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
在桑隧击败申、息两国联军,俘获申丽而还。郑国从此不敢再朝向南方(即不敢亲楚)。
其 468
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也。雍子奔晋。
楚国失去华夏(中原诸国)的支持,是析公造成的。雍子的父兄诬陷雍子,国君与大夫都不善待雍子,雍子逃往晋国。
雍子是楚国另一位因楚国滥刑而出走的贵族,其事迹与析公相似,后来同样为晋国所用。
其 469
晋人与之鄐,以为谋主。
晋人将鄐(地名)赐给雍子,以他为谋主。
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谷。晋将遁矣。
彭城之役,晋、楚在靡角之谷相遇,晋军将要撤退。
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蒐乘,秣马蓐食,师陈焚次,明日将战。』
雍子对全军发令说:『送走老弱,遣返孤疾,两人服役者放回一人,精简兵员检查车乘,秣马饱食,军阵列好后焚烧营地,明日将战。』
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
让归者行动,同时放走楚国俘虏,楚军夜间溃散。
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
晋军降服彭城并将其归还给宋国,将鱼石带回晋国。
彭城之役为鲁成公十八年(前573年)前后的事。雍子以发放归家令、焚营示死战之决心,同时放走楚俘以散布消息,使楚军惊溃,可谓奇策。
其 470
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
楚国失去东方夷族的支持,子辛因此而死,是雍子造成的。
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其事,子灵奔晋。
子反与子灵争夺夏姬,雍子(子灵)从中坏事,子灵逃往晋国。
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
晋人将邢(地名)赐给子灵,以他为谋主。
捍御北狄,通吴于晋,教吴叛楚,教之乘车、射御、驱侵,使其子孤庸为吴行人焉。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
子灵在北方防御狄人,将吴国引介给晋国,教唆吴国背叛楚国,教他们乘车、射御、驾驭进攻,还让自己的儿子孤庸担任吴国的行人(外交官)。吴国于是攻打巢邑、夺取驾地、攻克棘邑、进入州来,楚国疲于奔命,至今为患,都是子灵所为。
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以为谋主。
若敖氏之乱时,伯贲之子贲皇逃往晋国,晋人将苗(地名)赐给他,以他为谋主。
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
鄢陵之役,楚军晨间压近晋军而布阵,晋军将要撤退。
苗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中行、二郤必克二穆。
苗贲皇说:『楚军精锐只在中军的王族而已。若填塞水井,铲平灶台,布成阵势与之正面相当,让栾氏、范氏变换阵形来引诱他们,则中行氏和两郤氏必定能击败楚军两翼(二穆)。
子灵即巫臣,楚国公族,因争夏姬出走,后在晋国通吴,使吴国获得中原战争技术,为楚国后来的衰落埋下祸根。贲皇即知罃(后来晋国的中军将),在鄢陵之役中为晋献策,此役楚共王受伤,是楚晋争霸的转折点。
其 471
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
我们再从四方会合攻击楚国王族,必能大败他们。』
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子反死之。
晋人从其计,楚军大败,楚王受伤,大军覆没,子反因此而死。
鄢陵之役(前575年),楚共王眼睛被箭射伤,楚将子反饮酒误事被杀,是楚国衰落的重要标志。
其 472
郑叛吴兴,楚失诸侯,则苗贲皇之为也。」
郑国叛楚、吴国兴起、楚国失去诸侯的支持,都是苗贲皇造成的。」
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
子木说:「这些都是实情。」声子说:「如今又有比这更严重的事。
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庶几赦馀!』亦弗图也。
椒举(伍举字椒举)娶了申公子牟之女,子牟犯罪出逃,国君与大夫对椒举说:『是你送走他的!』椒举惶恐而逃往郑国,伸长脖子向南眺望,说:『只盼能得宽恕!』楚国始终未曾考虑他。
今在晋矣。
如今他已在晋国了。
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
晋人将要赐给他一个县,以他与叔向相当。
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
他若谋划损害楚国,岂不是一大祸患?」
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
子木大为惊惧,禀报楚王,增加伍举的俸禄和爵位,召他复归。
声子使椒鸣逆之。
声子派椒鸣(伍举之子)去迎接伍举回国。
声子(蔡人,即钟仪之子)以楚国历代流亡人才(析公、雍子、子灵、贲皇)为晋所用的历史,最终说动令尹子木召回伍举,是一篇精彩的外交策论。伍举(字椒举)即后来伍子胥之祖父一辈的楚国贵族。
其 473
许灵公如楚,请伐郑,曰:「师不兴,孤不归矣!」八月,卒于楚。
许灵公前往楚国,请求楚国出兵讨伐郑国,说:「若不兴兵,孤不回去了!」八月,许灵公在楚国去世。
楚子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冬十月,楚子伐郑。
楚子说:「不伐郑,凭什么号令诸侯?」冬十月,楚子出兵伐郑。
郑人将御之,子产曰:「晋、楚将平,诸侯将和,楚王是故昧于一来。
郑国人准备抵御,子产说:「晋、楚将要讲和,诸侯将要相安,楚王正因此而一时糊涂,才来了这么一次。
不如使逞而归,乃易成也。
不如让他得逞而归,这样更容易讲和。
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
小人的本性,勇于生事,吝于承担祸患,以此满足其本性而求取名声,这并不是国家之利。
若何从之?」
如何与他周旋?」
子展说,不御寇。
子展赞同,不去抵御楚军。
十二月乙酉,入南里,堕其城。涉于乐氏,门于师之梁。县门发,获九人焉。
十二月乙酉日,楚军进入郑国南里,拆毁城墙,在乐氏那里渡河,攻打师之梁的城门,悬门落下,俘虏九人,渡过氾水而归。
涉入泛而归,而后葬许灵公。
此后才为许灵公举行葬礼。
许灵公临死前请楚伐郑,楚子借机出兵。子产劝不抵御,是因为认为楚此举不过是为了面子,让其得逞则易于和谈,体现了高超的战略眼光。悬门(县门)是城门上悬挂的木闸,落下可阻截敌人。
其 474
卫人归卫姬于晋,乃释卫侯。
卫国人将卫姬送归晋国,晋国这才释放了卫侯。
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也。
君子因此而知道晋平公政令失当。
卫姬为晋平公所宠之女,原为卫国所献。晋国以释放卫侯来换取卫姬,以私情左右国政,故君子批评平公失政。
其 475
晋韩宣子聘于周。
晋国韩宣子(韩起)前往周王室聘问。
王使请事。对曰:「晋士起将归时事于宰旅,无他事矣。」
天王派人询问此行所为何事。韩宣子回答说:「晋国士起将就例行时节之事拜见宰旅,没有其他事情了。」
宰旅为周王室掌管宾客的官员。韩宣子以谦逊之辞,说此行仅为例行朝贡,不敢称有特别使命,措辞得体。
其 476
王闻之曰:「韩氏其昌阜于晋乎!辞不失旧。」
周王听到这话,说:「韩氏在晋国大概会昌盛兴旺吧!辞令不失旧日之礼。」
其 477
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馀以廪丘奔晋,袭卫羊角,取之;
在齐国人修建郏城的那一年,那年夏天,齐国乌余以廪丘之地出奔晋国,又袭击卫国的羊角,将其夺取;
遂袭我高鱼。
接着又袭击我鲁国的高鱼。
其 478
有大雨,自其窦入,介于其库,以登其城,克而取之。
(攻打高鱼时)遇到大雨,乌余的军队从排水沟口进入,夹杂在武库之间,登上城墙,攻克并夺取了高鱼。
又取邑于宋。
又夺取了宋国的采邑。
于是范宣子卒,诸侯弗能治也,及赵文子为政,乃卒治之。
当时范宣子(士匄)刚去世,诸侯无力处置此事,直到赵文子执政,才最终处置了乌余。
文子言于晋侯曰:「晋为盟主。
赵文子向晋侯进言说:「晋国是诸侯的盟主。
其 479
诸侯或相侵也,则讨而使归其地。
「诸侯若有相互侵占土地之事,便加以讨责并令其归还。
今乌馀之邑,皆讨类也,而贪之,是无以为盟主也。
如今乌余所占的城邑,都是应当讨伐的类型,若我们贪图它,便无法担当盟主了。
请归之!」
请予归还!」
公曰:「诺。孰可使也?」对曰:「胥梁带能无用师。」晋侯使往。
晋侯说:「好。派谁去合适?」赵文子说:「胥梁带能不动兵戈而解决此事。」晋侯便派他前往。
胥梁带此后以智谋不动干戈便追回乌余所占诸邑,见下一段(483条)详述。
其 481
襄公二十七年
襄公二十七年
其 482
【经】二十有七春,齐侯使庆封聘。
【经】二十有七年春,齐侯派庆封来鲁国聘问。
夏,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屈建、蔡公孙归生、卫石恶、陈孔奂、郑良霄、许人、曹人于宋。
夏,叔孙豹会合晋国赵武、楚国屈建、蔡国公孙归生、卫国石恶、陈国孔奂、郑国良霄、许人、曹人于宋国。
卫杀其大夫宁喜。
卫国杀掉大夫宁喜。
卫侯之弟鱄出奔晋。
卫侯之弟鱄出奔晋国。
秋七月辛巳,豹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
秋七月辛巳日,叔孙豹与诸侯大夫在宋国盟誓。
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发生日食。
其 483
【传】二十七年春,胥梁带使诸丧邑者具具车徒以受地,必周。
【传】二十七年春,胥梁带命令各失地国准备好车马兵卒,以待接收失地,务必一一落实。
使乌馀车徒以受封,乌馀以众出。
又命乌余率领车马兵卒前去接受封地,乌余便带领众人出来。
使诸侯伪效乌馀之封者,而遂执之,尽获之。
胥梁带命各诸侯假装是乌余的受封者,诱使乌余出击,随即将其拘押,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皆取其邑而归诸侯,诸侯是以睦于晋。
然后尽数取回城邑,归还给各诸侯,诸侯因此与晋国和睦相处。
胥梁带以计谋诱乌余出迎「受封者」,趁机将其一举擒获,不费一兵一卒,尽复诸侯失地,手段高妙,是「无兵而用兵」的典范。
其 484
齐庆封来聘,其车美。
齐国庆封来鲁国聘问,他的车马非常华美。
孟孙谓叔孙曰:「庆季之车,不亦美乎?」叔孙曰:「豹闻之:『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鼠》,亦不知也。
孟孙对叔孙说:「庆季的车,不是很华美吗?」叔孙说:「我豹听说:『服饰华美却与身份不称,必以恶终。』华美的车又有何用?」叔孙与庆封共同进食,对他态度不恭敬,为他赋《相鼠》(《诗经》篇目,讽刺无礼之人),庆封却浑然不知。
卫宁喜专,公患之。
卫国宁喜专权,卫献公对此忧虑。
公孙免馀请杀之。公曰:「微宁子不及此,吾与之言矣。事未可知,只成恶名,止也。」对曰:「臣杀之,君勿与知。」
公孙免余请求杀掉宁喜。献公说:「没有宁子就不会有今天,我已与他有过承诺。事情结果尚未可知,只是落得个恶名而已,还是算了吧。」公孙免余答道:「臣来动手,请国君不必与此事牵连。」
《相鼠》出自《诗经·鄘风》,意思是讽刺毫无礼节的人,连老鼠都不如。叔孙以此赋之而庆封不知,可见庆封之无知。
其 485
乃与公孙无地、公孙臣谋,使攻宁氏。弗克,皆死。
公孙免余与公孙无地、公孙臣谋划,率人攻打宁氏,未能取胜,两人皆死。
公曰:「臣也无罪,父子死馀矣!」夏,免馀复攻宁氏,杀宁喜及右宰谷,尸诸朝。
献公说:「他们是无辜的,父子两人都为我而死了!」夏,免余再次攻打宁氏,杀掉宁喜和右宰谷,将尸体陈列在朝廷上。
石恶将会宋之盟,受命而出。
石恶(石氏)正要前往宋国会盟,已经受命出发。
衣其尸,枕之股而哭之。
他回来为宁喜整理衣装,以大腿为枕抱着尸体痛哭。
欲敛以亡,惧不免,且曰:「受命矣。」乃行。
他想收殓尸体后出奔,又担心不得免罪,况且已受命在身,说:「我已接受了命令。」于是按时出发。
石恶为卫国大夫,与宁喜关系亲近,为其哭祭后仍坚持奉命赴盟,然最终因此事出奔晋国,见下一年的记载。
其 486
子鲜曰:「逐我者出,纳我者死,赏罚无章,何以沮劝?君失其信,而国无刑。不亦难乎!
子鲜(卫献公之弟公子鱄)说:「放逐我的(孙林父)离开了,迎接我(而立功的宁喜)却死了,赏罚毫无章法,凭什么劝善惩恶?国君失信于人,国家无法度可言,这难道不是困难吗?
且鱄实使之。」
况且这一切实际上是我鱄促成的。」
遂出奔晋。
于是出奔晋国。
公使止之,不可。
献公命人拦阻他,他不肯留下。
及河,又使止之。
到达河边,又派人拦阻他。
子鲜(公子鱄)是此次政变的关键推手,宁喜被杀令他深感愧疚,且认为自己也负有道义上的责任,故坚决出奔。
其 487
止使者而盟于河,托于木门,不乡卫国而坐。
拦阻者与子鲜在河边立盟,子鲜寄居在木门(地名),不面向卫国方向而坐。
木门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
木门的大夫劝他出仕,他不肯,说:「出仕却废弃本职之事,是罪过;
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将准诉乎?
若从之,则彰显了我出奔的缘由,岂不是要去诉怨吗?
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
我不可以站立在他人的朝廷之上了。」
其 488
终身不仕。
子鲜终身不再出仕。
公丧之,如税服,终身。
卫献公为他服丧,如同对待旧日不再朝见者的服丧之礼,终其一生。
献公终身为出奔的弟弟子鲜服「税服」(服丧之礼的一种),既是悼念,也是表达遗憾与愧疚,展示了兄弟情义。
其 489
公与免馀邑六十,辞曰:「唯卿备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禄,乱也,臣弗敢闻。
献公赐给免余六十个采邑,免余推辞说:「只有卿才可以拥有一百个采邑,臣子只有六十个,以下者拥有上位者的俸禄,是乱法,臣不敢接受。
且宁子唯多邑,故死。臣惧死之速及也。」
况且宁子正因采邑太多而致死,臣担忧死亡很快就要降临到我身上。」
公固与之,受其半。
献公坚持赐予,他便只接受了其中的一半。
以为少师。
献公任命他为少师。
其 490
公使为卿,辞曰:「大叔仪不贰,能赞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为卿。
献公让免余担任卿,免余推辞说:「大叔仪(大叔文子)始终如一,能辅佐大事,请国君命他为卿!」于是献公命大叔文子为卿。
其 491
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
宋国向戌与赵文子交好,又与楚国令尹子木交好,想以消弭诸侯的战争来为自己博取名声。
如晋,告赵孟。
他前往晋国,将此意告知赵孟。
向戌弭兵之会是春秋时期重要的外交事件,由宋国向戌发起,意在调停晋楚争霸,史称「弭兵之盟」(前546年)。
其 492
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小国之大灾也。
赵孟将此事与诸大夫商议,韩宣子说:「战争,是残害百姓的祸端,是消耗财用的蛀虫,是小国的大灾难。
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
若有人要消弭战争,即使说不可行,也必须答应他。
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
若不答应,楚国将会答应,以此召集诸侯,那我们就失去盟主的地位了。」
其 493
晋人许之。
晋国答应了。
如楚,楚亦许之。
向戌前往楚国,楚国也答应了。
如齐,齐人难之。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
前往齐国,齐国人为难,陈文子说:「晋、楚都答应了,我们怎能不从?
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将焉用之?」
况且别人说要弭兵,我们若不答应,便会失去本国民心,那还有什么用处呢?」
齐人许之。
齐国也答应了。
告于秦,秦亦许之。
又告知秦国,秦国也答应了。
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
再通告各小国,在宋国举行会盟。
其 494
五月甲辰,晋赵武至于宋。
五月甲辰日,晋国赵武抵达宋国。
丙午,郑良霄至。
丙午日,郑国良霄抵达。
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
六月丁未朔日,宋人宴享赵文子,叔向担任介(副使)。
司马置折俎,礼也。
司马安排折俎(分割陈列的肉食礼),此为合乎礼仪之举。
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
孔子让人记录这一礼节,认为此举文辞礼数甚为得当。
戊申,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
戊申日,叔孙豹、齐国庆封、陈国须无、卫国石恶抵达。
甲寅,晋荀盈从赵武至。
甲寅日,晋国荀盈随赵武抵达。
丙辰,邾悼公至。
丙辰日,邾悼公抵达。
壬戌,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于晋。
壬戌日,楚国公子黑肱先至,与晋国达成协议的说辞。
丁卯,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
丁卯日,宋国向戌前往陈国,代楚令尹子木与楚国达成协议的说辞。
戊辰,滕成公至。
戊辰日,滕成公抵达。
子木谓向戌:「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庚午,向戌复于赵孟。
子木对向戌说:「请让晋、楚双方各自的从属国互相会见。」庚午日,向戌将此意回报赵孟。
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
赵孟说:「晋、楚、齐、秦,地位相当。
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
晋不能号令齐国,犹如楚不能号令秦国一样。
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
若楚君能使秦君降临敝邑(晋国),寡君怎敢不坚持向齐国请求?」
壬申,左师复言于子木。
壬申日,向戌(左师)再次向子木禀报。
子木使馹谒诸王,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秋七月戊寅,左师至。
子木派驿马紧急禀告楚王,楚王说:「免去齐、秦,其他国家请互相会见。」秋七月戊寅日,向戌(左师)抵达。
是夜也,赵孟及子皙盟,以齐言。
当夜,赵孟与子皙(公子黑肱)盟誓,以齐(整治)双方从属国朝聘之礼。
庚辰,子木至自陈。
庚辰日,子木从陈国抵达。
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
陈国孔奂、蔡国公孙归生抵达。
曹、许之大夫皆至。
曹、许两国的大夫也都抵达了。
弭兵之会的与会者之多,仪式之繁,是春秋时期规模最大的多边外交会议之一。晋、楚两霸各带从属国参会,确立了「各国交相朝聘」的弭兵原则。
其 495
以藩为军,晋、楚各处其偏。
诸侯以藩篱为军营界限,晋、楚各处一侧。
伯夙谓赵孟曰:「楚氛甚恶,惧难。」赵孟曰:「吾左还,入于宋,若我何?」辛巳,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伯州犁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
伯夙对赵孟说:「楚方气氛甚为不善,恐有变故。」赵孟说:「我向左一转,进入宋国城内,他们能奈我何?」辛巳日,众人将在宋国西门之外会盟,楚人在衣服里面穿着铠甲。伯州犁说:「会合诸侯之师,却以不诚信相待,恐怕不可吧?
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
诸侯仰望楚国的诚信,才来归服。
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
若不诚信,便是抛弃了使诸侯臣服的根本。」
固请释甲。
他坚持请求卸甲。
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
子木说:「晋、楚之间失信已久,不过各图实利而已。若能得志,何须讲信义?」大宰退出后,对人说:「令尹快要死了,不过三年。
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
追求逞志而抛弃诚信,志愿能得逞吗?
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
志向用以发言,言辞用以表达诚信,诚信用以立定志向,三者相辅相成。
信亡,何以及三?」
失去诚信,怎能活过三年?」
赵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
赵孟对楚人穿甲一事深感忧虑,将此告知叔向。
「衷甲」指在外衣里面穿铠甲。伯州犁劝令尹子木以信义为重,子木却以功利为辞,大宰据此预言子木将死,果于三年内应验。
其 496
叔向曰:「何害也?
叔向说:「有何妨害?
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
一介匹夫做出不守信义之事,尚且不可为,只落得孤身而死。
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
若是会合诸侯之卿而以不守信义处事,必定不能取胜。
食言者不病,非子之患也。
违背诺言者不会有好下场,这不是你所要忧虑的事。
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
以诚信召来众人,却以背信来收场,必定没有人站在他们一边,他们能伤害我们什么?
且吾因宋以守病,则夫能致死,与宋致死,虽倍楚可也。
况且我们借助宋国之力守御,若能视死如归,加上宋国也视死如归,即便是楚兵一倍于我,也无所惧。
子何惧焉?
你怕什么呢?
又不及是。
何况还不至于此。
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
他说是弭兵而召诸侯来,却动用兵戈来害我们,我方有充分的正当性,这不是我们所要担心的。」
其 497
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皆不与盟。
季武子派人以鲁公之命告知叔孙豹说:「依照邾国、滕国的例子(参盟而已)。」不久,齐国人请求让邾国按自己一方参加,宋国人请求让滕国按自己一方参加,两国皆未能与诸侯平等盟誓。
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
叔孙说:「邾、滕是他人的私属,我们是列国诸侯,为何要与他们一视同仁?宋、卫,与我们同等。」于是以列国之礼参加盟誓。
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
《春秋》记载不写其族姓,意在说明他违背了君命。
叔孙豹拒绝按小国邾、滕的级别参盟,坚持以列国诸侯身份对等参与,体现鲁国的自尊立场;但违背了季武子(执政)的命令,故《春秋》以不书族来记其违命之罪。
其 498
晋、楚争先。
晋、楚双方争谁先歃血。
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
晋人说:「晋国历来是诸侯盟主,从来没有先于晋国之例。」楚人说:「你说晋、楚地位相当,若晋国总是先歃,那楚国便是弱者了。
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岂专在晋?」
再说晋、楚交替主持诸侯会盟已久,怎么能由晋国一家专断?」
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非归其尸盟也。
叔向对赵孟说:「诸侯归附晋国,是仰慕晋的德行,并非仰慕它主盟的形式。
子务德,无争先!
您当致力于德行,不要争先!
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
况且诸侯盟誓时,小国本就必定有人主盟的。
楚为晋细,不亦可乎?」
让楚国在晋国之前,不也可以吗?」
乃先楚人。
于是让楚国先歃。
书先晋,晋有信也。
《春秋》记录以晋在前,是因为晋有诚信。
「先歃」即先饮血立誓,象征盟主地位。叔向以德行劝晋国不必争形式上的优先,《左传》解释《春秋》仍书晋先是因为晋有信义,体现「书法」的价值判断。
其 499
壬午,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
壬午日,宋公同时宴请晋、楚两国大夫,赵孟为主宾。
子木与之言,弗能对。
子木与他交谈,赵孟回答不上来。
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对也。
于是请叔向从旁侍言,子木也回答不上来了。
赵孟(赵武)在与子木的辞令对答中有所不及,但叔向一介佐贰却令子木无以应对,再次证明晋国「宜其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之说。
其 500
乙酉,宋公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之外。子木问于赵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对曰:「夫人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
乙酉日,宋公与诸侯大夫在蒙门之外正式盟誓。子木问赵孟说:「范武子(士会)的德行如何?」赵孟答道:「他处理家务井然有序,在晋国发言毫无隐情。他的祭祀祝史对鬼神陈述实情,没有愧疚之辞。」
范武子即士会,晋国历史上的著名贤臣,以德行和诚信闻名。子木询问此人,是借以了解晋国历史上的人物,也是与叔向之才德的对比铺垫。
其 501
子木归,以语王。
子木回国后,将此话告知楚王。
王曰:「尚矣哉!能歆神人,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子木又语王曰:「宜晋之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不可与争。」晋荀寅遂如楚莅盟。
楚王说:「他的品德之高超已达到这种境界!能感动神灵与人心,难怪他能辅佐五位国君成为盟主。」子木又对楚王说:「晋国成为霸主,是理所当然的!有叔向来辅佐其卿,楚国无人能与之抗衡,不可与争。」晋国荀寅于是前往楚国参加会盟。
弭兵之会后,晋楚双方互派使节交换会盟,荀寅赴楚莅盟,是弭兵之盟的正式完成。
其 502
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二子石从。
郑伯在垂陇设宴款待赵孟,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二子石(印段、公孙段)随行陪同。
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床第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子大叔赋《野有蔓草》,赵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赋《蟋蟀》,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赵孟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卒享。
赵孟说:「七位大夫随从国君,是赐武(我)以荣宠。请各自赋诗以终国君的赐宴之意,武也借此观察七位大夫的志向。」子展赋《草虫》(《诗经》篇目),赵孟说:「好啊!这是百姓之主的品格,武不足以承当这样的赞誉。」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说:「床第之间的私话不越出门槛,何况是在外野?这不是出使之人所该听到的。」子西赋《黍苗》的第四章,赵孟说:「寡君在,武哪有什么功劳?」子产赋《隰桑》,赵孟说:「武请领受其末章之意。」子大叔赋《野有蔓草》,赵孟说:「这是您赐予我的恩惠。」印段赋《蟋蟀》,赵孟说:「好啊!这是保守家业之主的品格,我对您有所期望了!」公孙段赋《桑扈》,赵孟说:「『不骄不傲』,福祥将往何处?若能保持这样的话,想要辞去福禄,能做到吗?」
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
宴会结束。赵文子告诉叔向说:「伯有将要遭戮杀了!
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
诗以表达志向,他的志向欺骗了国君,又公然怨恨国君,以宾客的荣耀来掩饰,这能长久吗?
幸而后亡。」
侥幸是晚些灭亡而已。」
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馀皆数世之主也。
叔向说:「是啊,已经太骄奢了!所谓活不过五年的人,说的就是他吧。」赵文子说:「其余的人都是能传承数世的家主。
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
子展是最晚灭亡的,身处高位而不忘谦降。
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
印氏(印段)是其次,安乐而不放荡。
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
以乐安民,不过度驱使百姓,晚些灭亡,不也可以吗?」
宋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公与之邑六十。
宋国左师(向戌)请求赏赐,说:「请赐免死之邑。」宋公赐给他六十个采邑。
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
向戌将此事告知子罕(司城乐喜),子罕说:「凡是诸侯小国,都靠晋、楚以武力威慑。
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
畏惧然后上下慈和,慈和然后能安定国家,事奉大国,这是生存之道。
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
没有威慑则骄纵,骄纵则动乱,动乱必然灭亡,这是亡国之道。
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
天生金木水火土五材,百姓都要用到,缺一不可,谁能废除兵戈?
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
兵器设置由来已久,是用来威慑不法、彰显文德的。
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
圣人因此兴起,乱人因此覆亡,废兴存亡、昏明之术,都与兵戈有关。
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
而您求去兵戈,不是在欺骗诸侯吗?
以诬道蔽诸侯,罪莫大焉。
以欺骗的方式蒙蔽诸侯,罪莫大焉。
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
纵使没有大的讨责,又来求赏,贪得无厌已极!」
削而投之。
将奏请文书划去扔掉。
左师辞邑。
左师辞谢了采邑。
向氏欲攻司城,左师曰:「我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乐喜之谓乎?
向氏(向戌家族)想要攻打司城,左师说:「我将要灭亡,夫子救了我,恩德莫大,又怎么可以攻打他?」君子说:「『那个人啊,是国家的正直之臣。』说的是乐喜吧?
『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谓乎?」
『他如何体恤我,我应收敛自己。』说的是向戌吧?」
齐崔杼生成及强而寡。娶东郭姜,生明。
齐国崔杼先娶生了成及强,妻子去世后又娶东郭姜,生了明。
东郭姜以孤入,曰棠无咎,与东郭偃相崔氏。
东郭姜带着一个孤儿(棠无咎,即棠公之子)入门,与东郭偃一起辅佐崔氏。
崔成有疾,而废之,而立明。
崔成有病,被废立,另立明为继承人。
成请老于崔,崔子许之。
成请求告老退居崔邑,崔杼答应了。
偃与无咎弗予,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与强怒,将杀之。
东郭偃与棠无咎不答应,说:「崔,是宗邑,必须由宗主继承。」成与强大怒,准备杀掉他们。
告庆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无咎与偃是从,父兄莫得进矣。
两人告知庆封说:「夫子(崔杼)的处境您也了解,只听无咎与偃的,父兄们都进不了门。
大恐害夫子,敢以告。」
深恐这样下去会伤害夫子,冒昧相告。」
庆封曰:「子姑退,吾图之。」告卢蒲弊。卢蒲弊曰:「彼,君之仇也。
庆封说:「您暂且退下,我来谋划。」告知卢蒲弊。卢蒲弊说:「他们是国君(崔杼所弑之庄公)的仇人(即庄公余党)。
天或者将弃彼矣。
上天也许将要抛弃他们了。
郑伯宴享赵孟时七位大夫各赋一诗,体现了先秦「赋诗言志」的外交传统。赵孟依诗意评点各人命运,其中伯有(良霄)赋《鹑之贲贲》含怨上之意,被预言将遭戮杀,后来果然应验。
子罕斥责向戌求赏一段,是对弭兵之会性质的深刻批判。崔氏家族内乱为下一段的铺垫。
其 503
彼实家乱,子何病焉!崔之薄,庆之厚也。」他日又告。庆封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女。」
「那些人家里本来就乱,您又何必烦恼!崔氏衰薄,正是庆氏壮大的机会。」另一天又来告知庆封。庆封说:「只要对夫子有利,必定要除掉他们!若有困难,我来帮你。」
其 504
九月庚辰,崔成、崔强杀东郭偃、棠无咎于崔氏之朝。崔子怒而出,其众皆逃,求人使驾,不得。使圉人驾,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馀犹可。」
九月庚辰日,崔成、崔强在崔氏的朝廷上杀掉了东郭偃和棠无咎。崔杼大怒而离家出走,他的家众都逃散了,想找人驾车却找不到。只好让圉人(养马人)驾车,寺人驾车护送他出门,并说:「崔氏若有福,阻止余(我)尚且还来得及。」
其 505
遂见庆封。
崔杼于是去见庆封。
庆封曰:「崔、庆一也。是何敢然?请为子讨之。」使卢蒲弊帅甲以攻崔氏。
庆封说:「崔、庆原是一体,他们怎敢如此!请为您讨伐他们。」派卢蒲弊率甲兵攻打崔氏。
崔氏堞其宫而守之,弗克。
崔氏在宫墙上设置碟堞守御,攻打不下。
使国人助之,遂灭崔氏,杀成与强,而尽俘其家。
庆封又命国人协助,终于灭掉崔氏,杀死崔成与崔强,并将其家人全数俘虏。
其妻缢。弊复命于崔子,且御而归之。
崔杼的妻子(东郭姜)自缢而死。卢蒲弊回崔杼那里复命,并护送他回家。
至,则无归矣,乃缢。崔明夜辟诸大墓。
回到家中,已无家可归,崔杼于是也自缢而死。崔明趁夜逃往大墓。
辛巳,崔明来奔,庆封当国。
辛巳日,崔明出奔,庆封独揽齐国国政。
庆封借崔成之请彻底消灭崔氏,独揽齐国大权,但不久后他自己也被齐国其他大夫所逐,可谓以同样的手段覆灭。
其 506
楚薳罢如晋莅盟,晋将享之。
楚国薳罢前往晋国参加盟誓,晋国准备宴享他。
将出,赋《既醉》。叔向曰:「薳氏之有后于楚国也,宜哉!
将要离去时,薳罢赋《既醉》(《诗经》篇目)。叔向说:「薳氏在楚国必有后继之人,是理所当然的!
承君命,不忘敏。
奉承君命,不忘勤勉。
子荡将知政矣。
子荡(薳罢)将要掌管国政了。
敏以事君,必能养民。政其焉往?」
以勤勉事君,必能安养百姓,政权还会去哪里呢?」
崔氏之乱,申鲜虞来奔,仆赁于野,以丧庄公。
崔氏之乱时,申鲜虞出奔到鲁国,为雇工在田野劳作,以服丧庄公。
冬,楚人召之,遂如楚为右尹。
冬,楚国人召他回去,于是前往楚国担任右尹。
《既醉》出自《诗经·大雅》,以酒醉宴飨喻君臣尽其职,薳罢以此表达承君命、尽忠职的志向。申鲜虞早年曾保护闾丘婴出奔(第419条),此时在鲁为人打工以守丧礼,楚国召其回,仍担要职。
其 507
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历过也,再失闰矣。
十一月乙亥朔日,发生日食。辰(日月所在的干支位置)在申位,是掌管历法的司历推算有误,已经两次没有置闰了。
「再失闰」指历法推算中连续两次未能正确置闰,导致历日与天象不符,出现日食时辰位置异常的情况。这是古代天文历法的记录,体现了《左传》对历算的重视。
其 509
襄公二十八年
襄公二十八年
其 510
【经】二十有八年春,无冰。
【经】二十有八年春,无冰(冬暖异常)。
夏,卫石恶出奔晋。
夏,卫国石恶出奔晋国。
邾子来朝。
邾子来鲁国朝见。
秋八月,大雩。
秋八月,举行大雩(求雨祭祀)。
其 511
仲孙羯如晋。
仲孙羯前往晋国。
冬,齐庆封来奔。
冬,齐国庆封来鲁国出奔。
十有一月,公如楚。
十有一月,鲁公前往楚国。
十有二月甲寅,天王崩。乙未,楚子昭卒。
十有二月甲寅日,周天王驾崩。乙未日,楚子昭(楚灵王前之楚共王之子楚康王郏敖)去世。
其 512
【传】二十八年春,无冰。
【传】二十八年春,天气暖和,没有冰冻。
梓慎曰:「今兹宋、郑其饥乎?
梓慎说:「今年宋、郑大概要发生饥荒吧?
岁在星纪,而淫于玄枵,以有时灾,阴不堪阳。
岁星(木星)本在星纪,却游移到玄枵之次,因此有时令之灾,阴气不能压制阳气。
蛇乘龙。龙,宋、郑之星也,宋、郑必饥。玄枵,虚中也。
这是蛇(玄武之蛇,北方之象)乘龙(东方之象)。龙,是宋、郑的星象,宋、郑必定发生饥荒。
枵,耗名也。土虚而民耗,不饥何为?」夏。
玄枵,是虚宿所在,虚,是耗损的名称,土地虚耗,百姓也会耗尽,不饥荒才怪!」
齐侯、陈侯、蔡侯、北燕伯、杞伯、胡子、沈子、白狄朝于晋,宋之盟故也。
夏,齐侯、陈侯、蔡侯、北燕伯、杞伯、胡子、沈子、白狄朝见晋国,这是因为宋国会盟的缘故。
齐侯将行,庆封曰:「我不与盟,何为于晋?」陈文子曰:「先事后贿,礼也。小事大,未获事焉,从之如志,礼也。
齐侯将要出发,庆封说:「我们没有参加盟誓,为什么要去晋国?」陈文子说:「先办事、后给赂,这是礼。小国事奉大国,即使还没有得到对方的具体指示,也应当跟从它的意志,这是礼。
虽不与盟,敢叛晋乎?
即使没有参加盟誓,难道敢背叛晋国吗?
重丘之盟,未可忘也。子其劝行!」
重丘之盟,还不可以忘记啊,您还是劝(齐侯)出发吧!」
卫人讨宁氏之党,故石恶出奔晋。
卫国人追究宁氏党羽的罪责,因此石恶出奔晋国。
卫人立其从子圃以守石氏之祀,礼也。
卫国人立石恶的从子(堂侄)圃来主持石氏的祭祀,合乎礼制。
梓慎为鲁国擅长天文星占的大夫。古代以岁星(木星)所在星次占验各国吉凶,玄枵(虚宿)对应宋、郑之分野,岁星「淫于玄枵」被认为预示灾荒。
其 513
邾悼公来朝,时事也。
邾悼公前来朝见鲁公,是按时例行朝见。
其 514
秋八月,大雩,旱也。
秋八月,举行大雩祭,是因为旱灾。
其 515
蔡侯归自晋,入于郑。
蔡侯从晋国回来,途经郑国。
郑伯享之,不敬。子产曰:「蔡侯其不免乎?
郑伯设宴款待他,蔡侯态度傲慢失礼。子产说:「蔡侯恐怕难以善终吧?
日其过此也,君使子展廷劳于东门之外,而傲。
上次他经过这里,国君派子展在东门外正式慰劳,他也很傲慢。
吾曰:『犹将更之。』今还,受享而惰,乃其心也。
我说:『也许他还会改变。』如今回来,接受款待而怠慢,这才是他内心的真实态度。
君小国事大国,而惰傲以为己心,将得死乎?若不免,必由其子。
身为小国之君事奉大国,却以怠惰傲慢为本心,能得善终吗?若难以免祸,必定是由他的儿子造成的。
其为君也,淫而不父。
他作为国君,行为荒淫而无父君之道。
侨闻之,如是者,恒有子祸。」
侨(我)听说,像这样的人,常常会有儿子的祸患。」
子产预言蔡侯之祸将由其子引发,后来果然应验:蔡侯(蔡景侯)因其子公子弃疾夺其妻之事,最终被其子所杀。
其 516
孟孝伯如晋,告将为宋之盟故如楚也。
孟孝伯(仲孙羯)前往晋国,报告将要因宋国之盟的缘故前往楚国朝见。
其 517
蔡侯之如晋也,郑伯使游吉如楚。
在蔡侯前往晋国之际,郑伯派游吉(子大叔)前往楚国。
及汉,楚人还之,曰:「宋之盟,君实亲辱。
到达汉水,楚国人将他拦下,说:「宋国会盟,您的国君亲自前来。
今吾子来,寡君谓吾子姑还!
如今您再来,寡君希望您暂且回去!
吾将使馹奔问诸晋而以告。」
我们将派驿使紧急向晋国问询后再告知您。」
子大叔曰:「宋之盟,君命将利小国,而亦使安定其社稷,镇抚其民人,以礼承天之休,此君之宪令,而小国之望也。
子大叔说:「宋国会盟,贵君之命是要让小国得到好处,也要使各国安定社稷、安抚百姓,以礼仪承受上天的福祉,这是贵君的宪令,也是小国所仰望的。
寡君是故使吉奉其皮币,以岁之不易,聘于下执事。
寡君因此派吉捧着皮币,在这样艰难的岁月里前来拜见执事。
今执事有命曰:『女何与政令之有?必使而君弃而封守,跋涉山川,蒙犯霜露,以逞君心。』小国将君是望,敢不唯命是听。
如今执事之命说:『你们有什么资格参与政令之事?必须让你们的国君放弃守土,跋山涉水,冒犯霜露,来满足我君的心意。』小国自当听从国君之命,怎敢不唯命是听?
无乃非盟载之言,以阙君德,而执事有不利焉,小国是惧。
只是这样做恐怕违背了盟约所载的精神,有损贵君的德行,而执事也会有所不利,小国对此深感忧惧。
不然,其何劳之敢惮?」子大叔归,复命,告子展曰:「楚子将死矣!
若非如此,何忧劳之有,怎么敢怕麻烦呢?」子大叔回国,复命,告知子展说:「楚子快要死了!
不修其政德,而贪昧于诸侯,以逞其愿,欲久,得乎?
不修德政,却贪求诸侯,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想要长久,能做到吗?
《周易》有之,在《复》ⅱⅲ之《颐》ⅶⅲ,曰:『迷复,凶。』其楚子之谓乎?
《周易》有一卦,在《复》卦变为《颐》卦,说:『迷复,凶。』说的正是楚子吧?
欲复其愿,而弃其本,复归无所,是谓迷复。能无凶乎?
想要复得其愿,却抛弃了根本,复归后无所归宿,这叫做迷复,能不凶险吗?
君其往也!
您还是去吧!
送葬而归,以快楚心。
送葬而回,以满足楚国人的心意。
楚不几十年,未能恤诸侯也。吾乃休吾民矣。」
楚国不出十年,无暇顾及诸侯,我们正好让百姓休养生息。」
裨灶曰:「今兹周王及楚子皆将死。
裨灶说:「今年周王和楚子都将要死去。
子大叔辞令迂回得体,以盟约精神反驳楚国阻拦,最终仍被放回。他据《周易》之「迷复,凶」预言楚子将死,显示了郑国大夫的博学与敏锐。裨灶为郑国著名的占星家。
其 518
岁弃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以害鸟帑。周、楚恶之。」
岁星(木星)离弃本位,游移到明年的星次,因此损害了鸟宿(即柳宿等鸟星)所对应的周、楚两国,周、楚都有凶兆。」
裨灶以岁星「旅于明年之次」(游移出本位)来占验周、楚两国将遭大丧,「鸟帑」即以鸟宿(如柳、星、张等南方朱雀宿)所对应的分野推断国运。
其 519
九月,郑游吉如晋,告将朝于楚,以从宋之盟。
九月,郑国游吉前往晋国,报告将要朝见楚国,以遵从宋国会盟之约。
子产相郑伯以如楚,舍不为坛。
子产陪同郑伯前往楚国,在驿舍住宿时不设土坛。
外仆言曰:「昔先大夫相先君,适四国,未尝不为坛。自是至今,亦皆循之。
外仆(外事随从)进言说:「昔日先大夫们陪同先君出使四方,从来都要筑坛,从那时到如今也都沿循此例。
古代国君出行在外驿舍住宿时,大国之君到小国可筑坛以昭示威仪;小国之君到大国则无需筑坛。子产认为郑为小国朝大国,不应筑坛,此举改变了旧例。
其 520
今子草舍,无乃不可乎?」子产曰:「大适小,则为坛。
「如今您草草住宿不筑坛,恐怕不妥吧?」子产说:「大国到小国,才筑坛。
小适大,苟舍而已,焉用坛?
小国到大国,只要住宿就够了,哪里用得着筑坛?
侨闻之,大适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赦其过失,救其灾患,赏其德刑,教其不及。
侨听说,大国到小国有五件美事:宽宥其罪戾,赦免其过失,救济其灾患,赏赐其德善,教导其不足之处。
小国不困,怀服如归。
小国因此不受困苦,感念归服如同回家。
是故作坛以昭其功,宣告后人,无怠于德。
所以筑坛来彰显大国的功德,宣告后人,不要懈怠于德行。
小适大有五恶:说其罪戾,请其不足,行其政事,共某职贡,从其时命。
小国到大国有五件难事:申诉罪戾,请求所缺,推行政事,供给职贡,遵从时命。
不然,则重其币帛,以贺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国之祸也。
即便如此,还要加重贿赂,以贺其福而吊其凶,这都是小国的祸患。
焉用作坛以昭其祸?
何必筑坛来彰显这些祸患?
所以告子孙,无昭祸焉可也。」
告诉子孙,不要张扬祸患,就够了。」
子产此论精辟阐明了大国与小国在外交礼仪上的不同处境:大国筑坛昭德,是光荣;小国筑坛昭其屈辱与负担,反而是自取其辱。这一段论述体现了子产对礼制精神的深刻理解,超越了形式,把握了实质。
其 521
齐庄封好田而耆酒,与庆舍政。
齐国的庄封(庆封)喜好田猎且嗜酒,将国政委于庆舍。
则以其内实迁于卢蒲弊氏,易内而饮酒。数日,国迁朝焉。
于是他把内室财物迁到卢蒲弊家,换了内室女眷,纵情饮酒。没过几天,国内大夫都跑到庆舍那里朝见了。
使诸亡人得贼者,以告而反之,故反卢蒲癸。
庆封下令,凡亡命在外能缉获盗贼者,可上报而返回本国,因此卢蒲癸得以回国。
癸臣子之,有宠,妻之。
庆舍收他为家臣,宠爱有加,又将女儿嫁给他。
庆舍之士谓卢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何也?」曰:「宗不馀辟,馀独焉辟之?赋诗断章,馀取所求焉,恶识宗?」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使执寝戈,而先后之。
庆舍的家臣对卢蒲癸说:「男女婚配要辨别姓氏。您娶宗族之女,为何不回避同姓之嫌?」卢蒲癸说:「宗族不来回避我,我又何必独自回避?引诗断章取义,我取所需便是,哪里会去管什么同宗?」卢蒲癸又举荐王何,使其也得以回国,两人都受到庆舍的宠信,让他们执掌寝宫的守卫戈矛,前后护卫庆舍。
卢蒲癸与王何原是出奔的亡人,借庆封招纳亡人之机回国,后来成为推翻庆氏的内应。「赋诗断章」指引用诗句只取所需之义,不顾全篇本意,此处卢蒲癸用以为娶同姓女辩解。
其 522
公膳,日双鸡。
鲁侯在齐的供膳,每日两鸡。
饔人窃更之以鹜。
厨人暗中用鸭子顶替。
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
御者发现此事,便将鸡肉取走,只用煮鸡的汤汁奉上。
子雅、子尾怒。
子雅、子尾对此十分愤怒。
庆封告卢蒲弊。卢蒲弊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
庆封把这件事告诉卢蒲弊,卢蒲弊说:「把庆舍比作禽兽,我们只好与他同卧共处了。」庆封让析归父去告知晏平仲(晏婴)。
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车。
晏平仲说:「我晏婴的人手不够用,智谋也不足以献策。话不敢多说,若有盟约尚可。」子家(析归父)说:「您话已说到这份上,又何必再立盟约?」又去告知北郭子车。
子车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之所能也。」陈文子谓桓子曰:「祸将作矣!吾其何得?」对曰:「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文子曰:「可慎守也已!」卢蒲癸、王何卜攻庆氏,示子之兆,曰:「或卜攻雠,敢献其兆。」子之曰:「克,见血。」冬十月,庆封田于莱,陈无宇从。
子车说:「人各有侍奉君主的方式,这不是我所能胜任的。」陈文子对陈桓子说:「祸乱将起!我能得到什么?」桓子答:「能在庄地得到庆氏的木材百车。」文子说:「那就好好守住吧!」卢蒲癸、王何占卜进攻庆氏一事,把卦象拿给子之看,说:「有人占卜攻伐仇人,冒昧请您解读卦象。」子之说:「可以克敌,但会见血。」冬十月,庆封去莱地田猎,陈无宇随行。
丙辰,文子使召之。请曰:「无宇之母疾病,请归。」庆季卜之,示之兆,曰:「死。」奉龟而泣。乃使归。
丙辰日,陈文子派人召陈无宇回来,以「无宇之母病重,请求归家」为由请辞。庆季为此占卜,把卦象给陈无宇看,说:「死。」庆季捧着龟甲哭泣,于是让陈无宇回去。
此段描绘庆舍专政下各方人物的态度:晏婴谨慎推脱,北郭子车明哲保身,陈文子暗中谋算。卜辞「克,见血」暗示政变将成功但会流血。
其 523
庆嗣闻之,曰:「祸将作矣!谓子家:「速归!祸作必于尝,归犹可及也。」子家弗听,亦无悛志。
庆嗣听说此事,说:「祸乱将要发生了!」他对子家说:「快点回去!祸乱必定发生在秋祭之时,赶回去还来得及。」子家不听,也没有悔改之意。
子息曰:「亡矣!幸而获在吴、越。」陈无宇济水而戕舟发梁。
子息说:「完了!侥幸的话,将流亡到吴国、越国。」陈无宇渡河时凿毁了船只、拆断了桥梁。
卢蒲姜谓癸曰:「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癸告之。
卢蒲姜对丈夫卢蒲癸说:「有事不告诉我,必定不会成功。」卢蒲癸便告诉了她。
姜曰:「夫子愎,莫之止,将不出,我请止之。」癸曰:「诺。」十一月乙亥,尝于大公之庙,庆舍莅事。
姜说:「那位大人(庆舍)性子刚愎,无人能阻止他,他将会出去赴宫,我来设法拦住他。」卢蒲癸说:「好。」十一月乙亥日,在太公庙举行秋尝祭礼,庆舍主持事务。
卢蒲姜告之,且止之。
卢蒲姜告诉他(政变之事),并劝他不要去。
弗听,曰:「谁敢者!」遂如公。麻婴为尸,庆圭为上献。
他不听,说:「谁敢那样!」于是前往公宫。(祭礼中)麻婴担任尸(代神受祭者),庆圭担任上献(主祭者)。
卢蒲癸、王何执寝戈。
卢蒲癸、王何执掌寝戈担任护卫。
庆氏以其甲环公宫。
庆氏以其甲士包围了公宫四周。
陈氏、鲍氏之圉人为优。
陈氏、鲍氏的马夫们装扮成优伶(演员)。
「尝」为秋祭,于祖庙举行,是重要的宗庙祭礼。「尸」是祭祀时代表祖先神位的人。卢蒲姜是卢蒲癸之妻,也是庆舍之女,身处两难而倾向丈夫一方。
其 524
庆氏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马而饮酒,且观优,至于鱼里。
庆氏的战马容易受惊,甲士们便纷纷脱下铠甲、束缚住战马,开始饮酒,并观看优伶表演,一直到了鱼里(地名)。
栾、高、陈、鲍之徒介庆氏之甲。
栾氏、高氏、陈氏、鲍氏的人趁机穿上庆氏甲士的铠甲。
子尾抽桷击扉三,卢蒲癸自后刺子之,王何以戈击之,解其左肩。
子尾拔出椽木连击门扉三下(作为信号),卢蒲癸从背后刺杀庆舍(子之),王何用戈击打他,砍断了他的左肩。
其 525
犹援庙桷,动于甍,以俎壶投,杀人而后死。
(庆舍)仍然抓住庙中椽木,震动屋脊,以俎(祭器)和壶投掷,杀伤数人后才气绝身亡。
遂杀庆绳、麻婴。
随后又杀了庆绳、麻婴。
公惧,鲍国曰:「群臣为君故也。」陈须无以公归,税服而如内宫。
鲁襄公受到惊吓,鲍国对他说:「众臣这样做,是为了国君的缘故。」陈须无将国君护送回去,国君换下朝服,退入内宫。
其 526
庆封归,遇告乱者,丁亥,伐西门,弗克。
庆封回到齐国,途中遇到前来报告动乱的人。丁亥日,庆封率兵攻打西门,未能攻克;
还伐北门,克之。
转而攻打北门,攻克了。
入,伐内宫,弗克。
进城后攻打内宫,又未能攻克。
反,陈于岳,请战,弗许。
退而在岳地列阵,请求决战,(对方)不答应。
遂来奔。
庆封于是出奔鲁国。
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
他向季武子献车,车辆光洁,可以当镜子照人。
展庄叔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汜祭。
展庄叔见到后说:「车太光洁,人必然疲瘁,他逃亡是应该的。」叔孙穆子设宴款待庆封,庆封泛祭(随意洒地祭鬼,不循礼)。
穆子不说,使工为之诵《茅鸱》,亦不知。
穆子不悦,让乐工为他诵唱《茅鸱》(讽刺淫荡之诗),庆封也不知晓(其意)。
既而齐人来让,奔吴。
不久齐国来鲁责问,庆封便出奔吴国。
吴句馀予之朱方,聚其族焉而居之,富于其旧。子服惠伯谓叔孙曰:「天殆富淫人,庆封又富矣。」
吴王句馀(馀祭)把朱方之地赐给他,庆封将族人聚集于此居住,比从前还要富裕。子服惠伯对叔孙穆子说:「上天大概要富足淫乱之人,庆封又富了。」
《茅鸱》为讽刺诗,内容涉及宴饮无度、淫乱放纵,叔孙穆子以此讽庆封,但庆封竟不知其意,可见其不学无术。
其 527
穆子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歼旃?」癸巳,天王崩。
穆子说:「善人富足叫做赏赐,淫乱之人富足叫做灾殃。上天大概是要降殃于他,将使他族人聚集后被消灭吧?」癸巳日,天王(周简王)崩逝。
未来赴,亦未书,礼也。
(鲁国)未曾收到讣告,也未记载,这是符合礼制的。
其 528
崔氏之乱,丧群公子。
崔氏之乱时,齐国许多公子丧命或出走。
故锄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
锄(公子锄)在鲁国,叔孙还在燕国,贾在句渎之丘。
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
等到庆氏灭亡,都被召回,齐国为他们置备了器用,归还了封邑。
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
齐国将邶殿及其附近六十个鄙邑赐给晏子(晏婴),晏子拒不接受。子尾问:「财富是人人都想要的,您为何偏偏不要?」晏子答:「庆氏的封邑足以满足欲望,所以灭亡了。
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
我的封邑还不足以满足欲望,如果再加上邶殿,就足以满足欲望了。
足欲,亡无日矣。
欲望一旦满足,离灭亡就不远了。
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
(若邑大)在外时,连自己一邑都顾不上治理。我不是厌恶财富,而是害怕失去财富。
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
况且财富就像布帛有幅宽一样,要为它制定节度,使其不超出范围。
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
人民生活富足而器用便利,正应该以正德来约束,使其不至放纵懈怠,这叫做「幅利」(以节度约束利益)。
利过则为败。
利益过度便会招致败亡。
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
我不敢贪多,这正是所谓的「幅」啊。」
「邶殿」为齐国地名,晏婴以「幅」(布帛的边幅)比喻节度,认为欲望须有节制,是先秦知足寡欲思想的典型表达。
其 529
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
(齐国)赐给北郭佐六十个鄙邑,他全部接受。
与子雅邑,辞多受少。
赐给子雅封邑,他推辞多而接受少。
与子尾邑,受而稍致之。
赐给子尾封邑,他接受后又陆续归还。
公以为忠,故有宠。
国君以为他忠诚,因此受到宠信。
其 530
释卢蒲弊于北竟。
(齐国)在北境释放了卢蒲弊。
求崔杼之尸,将戮之,不得。
寻找崔杼的尸体,准备戮尸,一直找不到。
叔孙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乱臣十人,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既,崔氏之臣曰:「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于是得之。
叔孙穆子说:「必定能找到的。周武王有乱臣十人辅佐,崔杼也有这样的人吗?没有十个人,就凑不够下葬的数目。」不久,崔氏的一个家臣说:「给我一块拱璧,我献出他的棺柩。」于是找到了。
十二月乙亥朔,齐人迁庄公,殡于大寝。以其棺尸崔杼于市,国人犹知之,皆曰:「崔子也。」
十二月乙亥朔,齐人迁葬庄公,停棺于大寝。以崔杼的棺木陈尸于市,国人还是认出了他,都说:「这是崔子(崔杼)啊。」
「戮尸」是极重的刑罚,对叛臣弑君者死后仍要施以惩戒。崔杼弑齐庄公,死后被掘尸示众。叔孙穆子引「乱臣十人」典故,意指需要同党的帮助才能找到尸体。
其 531
为宋之盟故,公及宋公、陈侯、郑伯、许男如楚。
为了宋国之盟的缘故,鲁襄公与宋公、陈侯、郑伯、许男同往楚国。
公过郑,郑伯不在。
鲁公途经郑国,郑伯不在。
伯有劳于黄崖,不敬。穆叔曰:「伯有无戾于郑,郑必有大咎。
伯有(良霄)在黄崖为鲁公劳行,礼节不周。穆叔说:「伯有不能在郑国守礼,郑国必有大祸。
敬,民之主也,而弃之,何以承守?
礼敬是民众的主宰,他抛弃了礼敬,凭什么来承担守土之责?
郑人不讨,必受其辜,济泽之阿,行潦之苹藻,置诸宗室,季兰尸之,敬也。
郑人若不惩处他,必然自受其罪。济泽边上,行路积水中的浮萍水草,(先人)将其置于宗庙祭祀,由季兰主持礼仪,这是敬礼。
敬可弃乎?」
礼敬岂可抛弃?」
及汉,楚康王卒。公欲反,叔仲昭伯曰:「我楚国之为,岂为一人?行也!」子服惠伯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从迩。饥寒之不恤,谁遑其后?不如姑归也。」
到达汉水,楚康王去世。鲁公想要返回,叔仲昭伯说:「我们是为楚国而来的,岂是为了某一个人?继续走!」子服惠伯说:「君子有深远的谋虑,小人只顾眼前。饥寒之苦都顾不上,谁还有闲暇顾虑其后?不如暂且回去。」
「济泽之阿,行潦之苹藻」化用《诗经·采苹》,诗述采集浮萍用于祭祀,穆叔以此说明即使微贱之物用于礼仪也须恭敬。
其 532
叔孙穆子曰:「叔仲子专之矣,子服子始学者也。」荣成伯曰:「远图者,忠也。」
叔孙穆子说:「叔仲昭伯的说法是专断的,子服惠伯的说法是初学者的见解。」荣成伯说:「能作长远谋划的,才是忠诚。」
其 533
公遂行。
鲁公于是继续前行。
宋向戌曰:「我一人之为,非为楚也。
宋国向戌说:「我们前来是为一国之职责,并非单为楚国某人。
饥寒之不恤,谁能恤楚?
饥寒之苦尚且顾不上,谁能去顾虑楚国?
姑归而息民,待其立君而为之备。」
暂且回去安抚本国民众,等楚国立了新君再为之做准备。」
宋公遂反。
宋公于是返回。
其 534
楚屈建卒。赵文子丧之如同盟,礼也。
楚国屈建去世,赵文子为他服丧,其规格如同盟国君主一般,这是合于礼制的。
其 535
王人来告丧,问崩日,以甲寅告,故书之,以徵过也。
天王使者(王人)来报告国丧,(鲁史)询问崩逝的日期,使者以甲寅日相告,所以史书记载了下来,以记录这一差错。
其 537
襄公二十九年
襄公二十九年
其 538
【经】二十有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
《经》:二十九年春,周历正月,鲁公在楚国。
夏五月,公至自楚。
夏五月,鲁公自楚返国。
庚午,卫侯衎卒,阍弑吴子馀祭。
庚午日,卫侯衎(卫献公)去世。守门人(阍人)弑杀吴王馀祭。
仲孙羯会晋荀盈、齐高止、宋华定、卫世叔仪、郑公孙段、曹人、莒人、滕子、薛人、小邾人城杞。
仲孙羯会合晋国荀盈、齐国高止、宋国华定、卫国世叔仪、郑国公孙段、曹人、莒人、滕子、薛人、小邾人,共同为杞国修筑城墙。
晋侯使士鞅来聘。
晋侯派士鞅来聘问。
杞子来盟。
杞子来鲁结盟。
吴子使札来聘。
吴王派公子札来聘问。
其 539
秋九月,葬卫献公。
秋九月,安葬卫献公。
齐高止出奔北燕。
齐国高止出奔北燕。
冬,仲孙羯如晋。
冬,仲孙羯去晋国。
其 540
【传】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释不朝正于庙也。楚人使公亲襚,公患之。
《传》:二十九年春,周历正月,鲁公在楚,这说明他没能在宗庙举行朝正之礼。楚人要求鲁公亲自为楚康王送葬衣物(亲襚),鲁公为此忧虑。
穆叔曰:「祓殡而襚,则布币也。」乃使巫以桃列先祓殡。楚人弗禁,既而悔之。
穆叔说:「先用桃枝(桃列)驱邪祓除停棺,然后再行送衣之礼,那就只是奉献布币而已。」于是让巫者手持桃枝先行祓除停棺。楚人未加阻拦,事后却后悔了。
「朝正」是岁首于宗庙朝拜的礼仪;「亲襚」是亲送葬衣,若直接行之则带有臣服色彩;以桃枝祓除后行礼,降格为奉币,是穆叔的礼仪变通之策。
其 541
二月癸卯,齐人葬庄公于北郭。
二月癸卯日,齐人将庄公安葬于北郭。
其 542
夏四月,葬楚康王。
夏四月,安葬楚康王。
公及陈侯、郑伯、许男送葬,至于西门之外。
鲁公与陈侯、郑伯、许男送葬,送到西门之外。
诸侯之大夫皆至于墓。
诸侯的大夫们都送到了墓地。
楚郏敖即位。
楚国郟敖即位。
王子围为令尹。郑行人子羽曰:「是谓不宜,必代之昌。松柏之下,其草不殖。」
王子围担任令尹。郑国行人(外交官)子羽说:「这所谓名不正,(王子围)必将取而代之昌盛起来。松柏之下,小草是无法生长的。」
郟敖即楚郏敖,是楚康王之子。王子围后来果然弑郏敖自立,是为楚灵王。子羽的比喻以「松柏之下草不生」预示围将压制乃至取代郏敖。
其 543
公还,及方城。
鲁公回国,行至方城。
季武子取卞,使公冶问,玺书追而与之,曰:「闻守卞者将叛,臣帅徒以讨之,既得之矣,敢告。」公冶致使而退,及舍而后闻取卞。
季武子趁机夺取卞邑,又派使者来问候鲁公,还让加盖印玺的书信追上鲁公送去,说:「听闻守卞之人将要叛变,臣率兵讨之,已经平定,谨此奏告。」使者公冶完成使命后退下,到了驿舍方才听说季武子其实是夺取了卞邑。
公曰:「欲之而言叛,只见疏也。」公谓公冶曰:「吾可以入乎?」对曰:「君实有国,谁敢违君!」公与公冶冕服。
鲁公说:「想要(卞邑)却以叛变为辞,只是暴露了他的疏漏(蒙骗之术的拙劣)。」鲁公对公冶说:「我能回国吗?」公冶答:「君主实际上拥有国家,谁敢违抗君命!」鲁公赐给公冶冕服。
固辞,强之而后受。
公冶一再推辞,鲁公强行赐予,他才接受。
公欲无入,荣成伯赋《式微》,乃归。
鲁公本想不回国,荣成伯为他赋诵《式微》(意在劝他回去),鲁公于是回国了。
五月,公至自楚。
五月,鲁公自楚返至鲁国。
公冶致其邑于季氏,而终不入焉。
公冶将自己的封邑归还给季氏,但始终不肯入季氏府门。
曰:「欺其君,何必使馀?」季孙见之,则言季氏如他日。
他说:「(季武子)欺骗他的君主,何必再让我当使者?」公冶见到季孙时,便照常谈论季氏的事;
不见,则终不言季氏。及疾,聚其臣,曰:「我死,必以在冕服敛,非德赏也。且无使季氏葬我。」
不见他,就终究不提季氏的事。临终时,公冶聚集家臣,说:「我死后,一定要以冕服入殓,那不是因德受赏,不过如此而已。而且不要让季氏为我主持葬礼。」
《式微》为《诗经·邶风》篇,内容是劝人归家,荣成伯赋此诗以劝谏鲁公回国。公冶不入季氏门、归还封邑,是以行动表达对季武子欺君行为的抗议。
其 544
葬灵王,郑上卿有事,子展使印段往。伯有曰:「弱,不可。」子展曰:「与其莫往,弱不犹愈乎?
为周灵王举行葬礼时,郑国上卿有事(伯有主持国政),子展便派印段前往。伯有说:「(印段)年幼,不合适。」子展说:「与其无人前往,年幼不是比完全缺席强吗?
《诗》云:『王事靡盬,不遑启处,东西南北,谁敢宁处?坚事晋、楚,以蕃王室也。
《诗》说:『王事从不间断,无暇安居休息,东奔西走南北,谁敢安然留处?』(郑国)坚守事奉晋、楚,是为了屏卫王室。
王事无旷,何常之有?」
王事不能有所废缺,哪里有什么固定规矩?」
遂使印段如周。
于是派印段前往周国。
其 545
吴人伐越,获俘焉,以为阍,使守舟。
吴人攻打越国,俘获了战俘,将其充作守门人(阍),命其守卫船只。
吴子馀祭观舟,阍以刀弑之。
吴王馀祭前去查看船只,守门人用刀刺杀了他。
其 546
郑子展卒,子皮即位。
郑国子展去世,子皮即位。
于是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户一钟,是以得郑国之民。
此时郑国发生饥荒,还未到麦熟时节,百姓十分困苦。子皮以子展的遗命为名,向国人发放粟米,每户一钟,因此深得郑国民心。
故罕氏常掌国政,以为上卿。宋司城子罕闻之,曰:「邻于善,民之望也。」宋亦饥,请于平公,出公粟以贷。
从此罕氏长期掌握国政,位列上卿。宋国司城子罕听说此事,说:「亲近善举,是民众的期望。」宋国也发生饥荒,子罕请求宋平公开仓,以公家粟米贷给百姓,并让大夫们都参与放贷。
使大夫皆贷。司城氏贷而不书,为大夫之无者贷。
司城氏(乐氏)自己放贷却不记录债项,为那些没有粮食的大夫垫付代贷。
宋无饥人。
宋国因此没有饿死之人。
叔向闻之,曰:「郑之罕,宋之乐,其后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国乎!
叔向听说后说:「郑国的罕氏,宋国的乐氏,将是最后灭亡的大族!这两家大概都能得到国家(执掌国政)吧!
民之归也。
民心归附之故。
施而不德,乐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
(乐氏)施恩而不图回报,比罕氏更进一步,他们将与宋国共命运!」
晋平公,杞出也,故治杞。
晋平公因为母亲是杞国人,所以关心杞国。
六月,知悼子合诸侯之大夫以城杞,孟孝伯会之。
六月,知悼子召集诸侯大夫为杞国筑城,孟孝伯(仲孙羯)参与会合。
「一钟」为古代容量单位,约合六十四升或八斛。叔向预言罕氏、乐氏将因施惠于民而长久,体现了先秦「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政治理念。晋平公之母为杞国女,故晋国特别关照杞国。
其 547
郑子大叔与伯石往。子大叔见大叔文子,与之语。文子曰:「甚乎!其城杞也。」
郑国子大叔与伯石一同前往(参加筑城之会)。子大叔拜见大叔文子,与他交谈。文子说:「这筑城(为杞国)之事,做得未免过分了!」
其 548
子大叔曰:「若之何哉?晋国不恤周宗之阙,而夏肄是屏。
子大叔说:「这又能怎样呢?晋国不顾周朝宗室(姬姓诸侯)的残缺衰落,却来庇护夏朝的遗裔(杞国)。
其弃诸姬,亦可知也已。
它抛弃姬姓(诸侯)的意图,也可以由此知晓了。
诸姬是弃,其谁归之?
姬姓(诸侯)都被抛弃,谁还会归附它?
吉也闻之,弃同即异,是谓离德。
我听说,舍弃同姓而亲近异姓,叫做离德。
《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晋不邻矣,其谁云之?」
《诗》说:『亲睦邻里,婚姻更是亲厚』。晋国不亲睦(同姓)了,谁还会与它亲近呢?」
齐高子容与宋司徒见知伯,女齐相礼。宾出,司马侯言于知伯曰:「二子皆将不免。子容专,司徒移,皆亡家之主也。」知伯曰:「何如?」对曰:「专则速及,侈将以其力毙,专则人实毙之,将及矣。」
齐国高子容(高止)与宋国司徒(华定)会见知伯(荀盈),由女齐(晋大夫)主持礼仪。宾客离开后,司马侯对知伯说:「这两人都将不得善终。子容专横,司徒奢侈,都是会使家族败亡的主人。」知伯问:「何以见得?」司马侯答:「奢侈者将因放纵本身的力量而自毁,专横者实际上会被别人所除,灭亡之期不远了。」
其 549
范献子来聘,拜城杞也。
晋国范献子来鲁国聘问,是为了拜谢鲁国参与城杞之役。
公享之,展庄叔执币。
鲁公设享礼款待他,展庄叔执持币帛。
射者三耦,公臣不足,取于家臣,家臣:展瑕、展玉父为一耦。
射礼需三耦(六人搭档),公臣人数不够,便从家臣中抽调。家臣中:展瑕、展玉父为一耦。
公臣,公巫召伯、仲颜庄叔为一耦,鄫鼓父、党叔为一耦。
公臣中:公巫召伯、仲颜庄叔为一耦,鄫鼓父、党叔为一耦。
射礼为诸侯聘会中重要的礼仪活动,「三耦」即三对,共六人参与射箭。公臣不足而取家臣,反映了此时鲁国公室力量衰弱。
其 550
晋侯使司马女叔侯来治杞田,弗尽归也。
晋侯派司马女叔侯来处理杞国田地的归属问题,并未全数归还。
晋悼夫人愠曰:「齐也取货。先君若有知也,不尚取之!」公告叔侯,叔侯曰:「虞、虢、焦、滑、霍、扬、韩、魏,皆姬姓也,晋是以大。
晋悼夫人(杞国女)愤怒地说:「齐(女叔侯之字)是贪财的!先君若在天有知,岂不早就收回了!」鲁公将此话告诉叔侯,叔侯说:「虞、虢、焦、滑、霍、扬、韩、魏,都是姬姓封国,晋国正是因为兼并这些国家才强大的。
若非侵小,将何所取?
若不侵并小国,晋国还能从哪里取得(土地)?
武、献以下,兼国多矣,谁得治之?
从武公、献公以来,兼并的国家已有很多,谁能一一归还?
杞,夏馀也,而即东夷。
杞国是夏朝遗裔,早已倾向东夷。
鲁,周公之后也,而睦于晋。
鲁国是周公之后,与晋国亲睦。
以杞封鲁犹可,而何有焉?鲁之于晋也,职贡不乏,玩好时至,公卿大夫相继于朝,史不绝书,府无虚月。
将杞国的土地改封给鲁国,尚说得过去,现在这样(只还部分)又算什么?鲁国对晋的职贡从不短缺,珍玩之物按时送达,公卿大夫络绎不绝于晋朝,史书记载不断,府库从无空月。
如是可矣,何必瘠鲁以肥杞?
如此已经够了,何必削瘦鲁国来肥壮杞国?
且先君而有知也,毋宁夫人,而焉用老臣?」
况且先君若在天有知,宁可信任夫人,又何必用我这老臣?」杞文公来鲁结盟。
杞文公来盟。书曰「子」,贱之也。
史书称他为「子」,是以此表示轻贱(杞国失礼,已从侯爵降为子爵待遇)。
晋悼夫人为杞国女,关心杞国领土。女叔侯以晋国兼并历史反驳夫人,并以鲁国与晋的亲密关系为据,指出将杞地全归还于杞不如归于鲁。
其 551
吴公子札来聘,见叔孙穆子,说之。
吴国公子札来鲁国聘问,拜见叔孙穆子,对他印象甚好。
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
对穆子说:「您大概不得善终吧!
好善而不能择人。
好善却不能善于选择人才。
吾闻『君子务在择人』。
我听说『君子务在择人』。
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
您身为鲁国宗卿,担负重大国政,不慎于荐举,如何能承担?祸乱必将殃及您!」随后请求欣赏周乐。让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召南》,公子札说:「美妙啊!这是(周道)初建的基础,但还未完善。然而勤勉而无怨恨。」演唱《邶》《庸》《卫》,说:「美妙啊,深沉渊厚!
祸必及子!」
忧愁而不困顿。
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墉》、《卫》,曰:「美哉,渊乎!
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正是如此,这应该就是《卫风》吧?」演唱《王》,说:「美妙啊!忧思而不恐惧,这大概是周室东迁之后的诗吗?」演唱《郑》,说:「美妙啊!但太细碎了,民众将难以承受,这国家大概会先行灭亡吧!」演唱《齐》,说:「美妙啊!
忧而不困者也。
浩荡宏大啊!有大国之风啊!
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
表正东海者,大概就是太公(姜太公)吧!这国家的(前途)难以估量。」
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
演唱《豳》,说:「美妙啊!舒畅宏阔!快乐而不放纵,这大概是周公东行之诗吧?」演唱《秦》,说:「这就叫做华夏之声。能有华夏之声便可壮大,壮大到极致,这大概是周的旧地吧?」演唱《魏》,说:「美妙啊!飘扬浩荡!宽大而婉转,险峻而易于通行,以德辅佐此地,就是英明的君主了。」演唱《唐》,说:「思虑深远啊!
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
这里大概有陶唐氏(尧)的遗民吧?
不然,何忧之远也?
不然,何以忧思如此深远?
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
若非有德之君的后代,谁能如此?」
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
演唱《陈》,说:「国家没有真正的主人,能维持多久?」从《桧》以下的各国风诗,不再评论。
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
演唱《小雅》,说:「美妙啊!忧思而不二心,怨恨而不直言,这大概是周德衰落之后的诗吧?其中尚有先王遗留的民风。」演唱《大雅》,说:「广博啊!和乐融融!委婉而有刚直的主体,这大概是文王之德吧?」演唱《颂》,说:「到极致了啊!
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正直而不傲慢,婉转而不屈从,亲近而不逼迫,疏远而不离弃,迁动而不放纵,反复而不厌倦,哀伤而不忧愁,快乐而不荒废,使用而不匮乏,宽广而不张扬,施予而不费耗,获取而不贪婪,安处而不停滞,行动而不漂泊,五声和谐,八风平调,节奏有度,守持有序,这是盛德的共同体现。」
此段是《左传》中著名的「季札观乐」,季札通过欣赏各国诗乐,对各国兴衰国情作出精辟预判。《周南》《召南》为《诗经》开篇,代表周初德政。季札逐一品评,体现了先秦以诗观政、以乐观德的传统。
其 552
见舞《象箾》《南龠》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
观看《象箾》《南龠》之舞,说:「美妙啊!但仍有遗憾。」观看《大武》之舞,说:「美妙啊!周道鼎盛之时,大概就是这样吧!」观看《韶濩》之舞,说:「圣人(商汤)的宏大德行,然而尚有惭愧之德(未能如虞舜),圣人之道真是难啊。」观看《大夏》之舞,说:「美妙啊!勤劳而不自以为有德,除了大禹,谁能修习此舞?」观看《韶箾》之舞,说:「德行到极致了!
大矣!
伟大啊!
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
如天之无所不覆,如地之无所不载。即使德行再盛,也无以超越这了。观赏到此已尽善尽美!
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其出聘也,通嗣君也。
若还有别的乐舞,我不敢再请求了!」公子札此次出使,是为了通告(吴国)嗣君即位之事。
故遂聘于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
因此又前往聘问齐国,十分欣赏晏平仲,对他说:「您要赶快归还封邑与政权!
无邑无政,乃免于难。
没有封邑没有政权,才能免于灾难。
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
齐国的政权,将有所归属;尚未找到归属之前,灾难不会停歇。」
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
因此晏子借助陈桓子归还了政权与封邑,因而得以免于栾氏、高氏之难。
《象箾》是周公制作的武舞,《南龠》是文舞,《大武》纪念武王伐纣,《韶濩》传为商汤时乐舞,《大夏》传为禹时乐舞,《韶箾》(即《韶》)传为舜时乐舞,被季札视为音乐最高成就。
其 553
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紵衣焉。
(公子札)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如同旧日相识,赠给子产缟带,子产则回赠给他苎(麻)织的衣服。
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
公子札对子产说:「郑国当权者奢侈放纵,祸乱将至!
政必及子。
国政终将落到您手上。
子为政,慎之以礼。
您执掌国政,务必以礼谨慎行事。
不然,郑国将败。」
否则,郑国将走向败亡。」
其 554
适卫,说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公子札)到了卫国,十分欣赏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君子众多,不会有祸患。」
其 555
自卫如晋,将宿于戚。
(公子札)自卫国前往晋国,将在戚地住宿。
闻钟声焉,曰:「异哉!
他听到了钟乐声,说:「奇怪啊!
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何乐?
我听说:『辩才而无德,必遭杀戮。』孙文子获罪于君,流亡在此,心存恐惧尚且不够,又怎么能奏乐享乐?
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君又在殡,而可以乐乎?」
他在此,犹如燕子在帷幕上筑巢。(卫)君又停棺未葬,难道可以奏乐吗?」于是离去。
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孙文子(孙林父)听说此事,终身不再听琴瑟之乐。
孙林父(字文子)因获罪卫献公,出奔在戚地。国君(卫献公)新丧,居丧期间不得奏乐,季札以此双重理由批评孙文子的失礼行为。
其 556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族乎!」说叔向,将行,谓叔向曰:「吾子勉之!
(公子札)到了晋国,十分欣赏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政权)大概将会集中于这三个家族吧!」(公子札)又欣赏叔向,临行时对叔向说:「您要自勉啊!
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家。
君主奢靡而贤臣众多,大夫们都很富足,政权将落于大夫之家。
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
您生性耿直,务必考虑如何自免于难。」
季札预言晋国政权将归赵、韩、魏三家,此后历史证明这一判断极为准确(三家分晋)。叔向以耿直著称,季札预见其可能因此遭难。
其 557
秋九月,齐公孙虿、公孙灶放其大夫高止于北燕。
秋九月,齐国公孙蠆、公孙灶(子雅、子尾)放逐了他们的大夫高止,使其出奔北燕。
乙未,出。书曰:「出奔。」
乙未日,高止出走。史书记作「出奔」。
其 558
罪高止也。
这是惩处高止的(记法)。
高止好以事自为功,且专,故难及之。
高止喜欢将他人事功据为己功,且行事专断,因此灾难降临到他身上。
其 559
冬,孟孝伯如晋,报范叔也。
冬,孟孝伯去晋国,是为了回访范叔(范献子)的来聘。
其 560
为高氏之难故,高竖以卢叛。
由于高止遭难,高竖据卢邑叛乱。
十月庚寅,闾丘婴帅师围卢。
十月庚寅日,闾丘婴率师围攻卢邑。
高竖曰:「苟请高氏有后,请致邑。」齐人立敬仲之曾孙宴酀,良敬仲也。
高竖说:「若能保证高氏有后,我愿献出卢邑。」齐人便立敬仲(陈完)的曾孙宴酀为高氏后嗣,认为这样才对得起敬仲。
十一月乙卯,高竖致卢而出奔晋,晋人城绵而置旃。
十一月乙卯日,高竖献出卢邑,出奔晋国,晋人为他在绵地修城加以安置。
陈完即陈敬仲,是陈国公子出奔齐国的先祖,后来陈氏(田氏)逐渐壮大,最终取代齐国姜姓。此处以敬仲之曾孙续高氏之后,是齐国的政治安排。
其 561
郑伯有使公孙黑如楚,辞曰:「楚、郑方恶,而使馀往,是杀馀也。」伯有曰:「世行也。」子皙曰:「可则往,难则已,何世之有?」伯有将强使之。
郑国伯有(良霄)让公孙黑(子皙)出使楚国,子皙推辞说:「楚、郑正关系恶劣,您让我前去,是要杀我啊。」伯有说:「这是(驷氏)世代担当的差事。」子皙说:「能去就去,有困难就算了,何来世代承担之说?」伯有准备强行派他前往。
子皙怒,将伐伯有氏,大夫和之。
子皙大怒,将要攻打伯有氏,大夫们从中调解。
十二月己巳,郑大夫盟于伯有氏。
十二月己巳日,郑国大夫在伯有氏家中立盟。
裨谌曰:「是盟也,其与几何?
裨谌说:「这次盟约,能维持多久?
《诗》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今是长乱之道也。祸未歇也,必三年而后能纾。」
《诗》说:『君子频频盟誓,乱局只会因此更长。』现在正是助长乱局之道,祸患还未停歇,必须三年之后才能宽解。」
然明曰:「政将焉往?」裨谌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产?
然明问:「国政将归于何处?」裨谌说:「善政取代不善之政,是天命。谁能回避子产?
举不逾等,则位班也。
荐举不超越等位,则官位有序;
择善而举,则世隆也。
择善而举,则世代兴隆。
天又除之,夺伯有魄,子西即世,将焉辟之?
上天又要除掉(不善者),剥夺了伯有的胆魄,子西又即将去世,将如何回避(子产)?
天祸郑久矣,其必使子产息之,乃犹可以戾。
上天降祸于郑国已久,必定要让子产来平息,如此郑国才能得以安定。
不然,将亡矣。」
否则,将要灭亡了。」
裨谌是郑国著名的谋士,长于预测,善谋于野外(「谋于野则获」)。他预言子产必将执政,并断定三年之内郑国内乱不止,事后均得到验证。
其 563
襄公三十年
襄公三十年
其 564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罢来聘。
《经》:三十年春,周历正月,楚子派薳罢来聘。
夏四月,蔡世子般弑其君固。
夏四月,蔡国太子般弑杀其君固(蔡景公)。
五月甲午。宋灾。
五月甲午日,宋国发生大火灾。
宋伯姬卒。
宋国伯姬(宋共姬)去世。
天王杀其弟佞夫。
天王(周灵王)杀死其弟佞夫。
王子瑕奔晋。
王子瑕出奔晋国。
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宋共姬。
秋七月,叔弓去宋国,为宋共姬举行葬礼。
郑良霄出奔许,自许入于郑,郑人杀良霄。
郑国良霄出奔许国,后自许国返入郑国,郑人杀死良霄。
冬十月,葬蔡景公。
冬十月,为蔡景公举行葬礼。
晋人、齐人、宋人、卫人、郑人、曹人、莒人、邾人、滕子、薛人、杞人、小邾人会于澶渊,宋灾故。
晋人、齐人、宋人、卫人、郑人、曹人、莒人、邾人、滕子、薛人、杞人、小邾人在澶渊集会,是因为宋国火灾之故。
其 565
【传】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罢来聘,通嗣君也。
《传》:三十年春,周历正月,楚子派薳罢来聘,是为了通告(楚国)嗣君即位之事。
穆叔问:「王子之为政何如?」对曰:「吾侪小人,食而听事,犹惧不给命而不免于戾,焉与知政?」固问焉,不告。穆叔告大夫曰:「楚令尹将有大事,子荡将与焉,助之匿其情矣。」
穆叔问道:「王子(令尹王子围)为政如何?」(薳罢)答:「我等小人,吃饭、听命办事,还担心跟不上命令而获罪,哪里能参与谋政之事?」穆叔反复追问,他始终不说。穆叔告诉大夫们说:「楚令尹将有大行动,子荡(薳罢之字)将参与其中,正在帮他隐瞒实情。」
其 566
子产相郑伯以如晋,叔向问郑国之政焉。
子产辅佐郑伯前往晋国,叔向问起郑国的政情。
对曰:「吾得见与否,在此岁也。
子产答:「我能否(继续)在位,就看今年了。
其 567
驷、良方争,未知所成。
驷氏(子皙)和良氏(伯有)正在争斗,不知道最终如何。
若有所成,吾得见,乃可知也。」
若有了结局,我还能在位,才能知道(情况)。」
叔向曰:「不既和矣乎?」对曰:「伯有侈而愎,子皙好在人上,莫能相下也。
叔向说:「不是已经和解了吗?」子产答:「伯有奢侈且刚愎,子皙喜好凌驾于人之上,双方都不肯相让。
虽其和也,犹相积恶也,恶至无日矣。」
即便表面和解,仍是积怨累积,灾难的到来指日可待了。」
其 568
三月癸未,晋悼夫人食舆人之城杞者。
三月癸未日,晋悼夫人设宴款待参与城杞之役的车夫们。
绛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往与于食。
绛县有位年岁已老的人,没有子嗣,也前往参加宴食。
其 569
有与疑年,使之年。
有人对他的年龄有所疑问,让他自陈年岁。
曰:「臣小人也,不知纪年。
他说:「臣是小人,不懂以纪年计算年龄。
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
臣出生那年,正月甲子朔,到现在已经历了四百四十五个甲子(干支循环日),而当年最末一旬距今还差三分之一。」
吏走问诸朝,师旷曰:「鲁叔仲惠伯会郤成子于承匡之岁也。
官吏赶忙到朝廷请教。师旷说:「那是鲁国叔仲惠伯与郤成子在承匡相会的那年。
是岁也,狄伐鲁。叔孙庄叔于是乎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及虺也豹也,而皆以名其子。
那年,狄人攻伐鲁国,叔孙庄叔在咸地打败了狄人,俘获了长狄侨如以及虺、豹(两个狄将),并以此命名自己的儿子(叔孙侨如、叔孙豹)。
七十三年矣。」史赵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数也。」士文伯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
那是七十三年前的事了。」史赵说:「亥字有二首六身,下面二画如同身形,这就是他的日数。」(亥=二六六六,二六六加六十=二六六六十,合二万六千六百六十)士文伯说:「那就是两万六千六百六十天。」
此段记述以干支历和天文法推算老人年龄,「亥有二首六身」是用「亥」字的字形拆解计算日数的方法,是古代数字谜语式的推算,极具史料价值。
其 570
赵孟问其县大夫,则其属也。
赵孟询问其县的大夫,得知此人是他辖下的属民。
召之,而谢过焉,曰:「武不才,任君之大事,以晋国之多虞,不能由吾子,使吾子辱在泥涂久矣,武之罪也。
召来此人,向他致歉道:「我武(赵武,赵孟之名)无能,身担君命大事,因晋国事务繁多,不能照顾到您,使您屈辱地在泥泞中蹉跎许久,这是我的过失。谨此致歉。」随即任用他为官,让他协助处理政务。
敢谢不才。」遂仕之,使助为政。辞以老。与之田,使为君复陶,以为绛县师,而废其舆尉。
老人以年老为由推辞,赵孟便赐给他田地,让他担任国君的复陶之职(复陶:制陶官),任命为绛县师,同时废除了其原来的舆尉(车卒官)一职。
于是,鲁使者在晋,归以语诸大夫。
当时,鲁国使者在晋,归国后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们。
季武子曰:「晋未可媮也。
季武子说:「晋国是不可懈怠于事奉的!
有赵孟以为大夫,有伯瑕以为佐,有史赵、师旷而咨度焉,有叔向、女齐以师保其君。
有赵孟担任执政大夫,有伯瑕辅佐,有史赵、师旷供咨询谋划,有叔向、女齐担任君主的师保。
其朝多君子,其庸可媮乎?
他的朝廷中君子众多,怎么能懈怠?
勉事之而后可。」
必须勤于事奉,然后才行。」
其 571
夏四月己亥,郑伯及其大夫盟。
夏四月己亥日,郑伯与大夫们结盟。
君子是以知郑难之不已也。
君子因此知道郑国祸难不会就此终止。
其 572
蔡景侯为大子般娶于楚,通焉。
蔡景侯为太子般娶楚国女子为妻,却与儿媳私通。
大子弑景侯。
太子般因此弑杀了景侯。
其 573
初,王儋季卒,其子括将见王,而叹。
当初,王儋季去世,他的儿子儋括将要朝见天王(周灵王),内心有所感叹。
单公子愆期为灵王御士,过诸廷,闻其叹而言曰:「乌乎!必有此夫!」入以告王,且曰:「必杀之!不戚而愿大,视躁而足高,心在他矣。不杀,必害。」王曰:「童子何知?」及灵王崩,儋括欲立王子佞夫,佞夫弗知。
单公子愆期担任灵王的御士,经过廷中,听到儋括的感叹之辞,说:「哎!必有此事(此人必有野心)!」进去告诉了灵王,并说:「必须杀掉他!他不悲戚(父亡)却心怀大志,目光浮躁而步态轻昂,心思另有所图。不杀,必成祸患。」灵王说:「小孩子知道什么?」等到灵王崩逝,儋括想要拥立王子佞夫,佞夫本人并不知情。
戊子,儋括围蒍,逐成愆。
戊子日,儋括包围蒍地,驱逐成愆。
成愆奔平畦。
成愆出奔平畦。
五月癸巳,尹言多、刘毅、单蔑、甘过、巩成杀佞夫。
五月癸巳日,尹言多、刘毅、单蔑、甘过、鞏成杀死了佞夫。
括、瑕、廖奔晋。
儋括、王子瑕、廖出奔晋国。
书曰「天王杀其弟佞夫。」罪在王也。
史书记「天王杀其弟佞夫」,是说责任在于天王(未能防患于未然)。
此事涉及周王室内部的权力争斗。儋括利用灵王驾崩之机谋立佞夫,但佞夫并不知情,最终事败而佞夫被杀,史书将此罪归于天王(灵王)早年未从愆期之谏。
其 574
或叫于宋大庙,曰:「嘻,嘻!出出!」鸟鸣于亳社,如曰:「嘻嘻。」甲午,宋大灾。
宋国大庙中有人呼号,喊道:「嘻,嘻!出去,出去!」亳社(殷商故社)也有鸟鸣,声如「嘻嘻」。甲午日,宋国发生大火灾。宋国伯姬(宋共姬)去世,是因为等待姆(傅姆,女官)而未能离开(火场)。
宋伯姬卒,待姆也。君子谓:「宋共姬,女而不妇。女待人,妇义事也。」
君子评论道:「宋共姬,(行为)合乎女孩之道而非妇人之道。女孩(出嫁前)须等待人(傅姆的引导),(成婚后的)妇人(当机立断)依礼而行才是正道。」
宋共姬(鲁宣公之女伯姬嫁宋共公所生)在火灾中因恪守妇道、等候傅姆陪同方能逃离,结果丧命火中。君子认为此举固守「未嫁之礼」而忽视了「已嫁妇人应变之礼」。
其 575
六月,郑子产如陈莅盟。
六月,郑国子产前往陈国主持盟约。
归,复命。告大夫曰:「陈,亡国也,不可与也。
回国后向国君复命,告诉大夫们说:「陈国,是一个将要灭亡的国家,不可与之(深入往来)。
其 576
聚禾粟,缮城郭,恃此二者,而不抚其民。
(陈国)囤积粮食,修葺城郭,倚仗这两件事,却不抚慰安顿其民众。
其君弱植,公子侈,大子卑,大夫敖,政多门,以介于大国,能无亡乎?
君主软弱无根基,公子奢侈,太子卑微,大夫傲慢,政出多门,夹处于大国之间,能不灭亡吗?
不过十年矣。」
不超过十年了。」
其 577
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共姬也。
秋七月,叔弓前往宋国,参加宋共姬的葬礼。
其 578
郑伯有耆酒,为窟室,而夜饮酒击钟焉,朝至未已。
郑国伯有(良霄)嗜酒,建造了地下宴饮室,夜晚在其中饮酒击钟,一直喝到天亮。
朝者曰:「公焉在?」其人曰:「吾公在壑谷。」皆自朝布路而罢。
来朝见的人问:「我们的大夫在哪里?」左右的人说:「我们家大夫在沟壑中(地窖里)。」来朝者都各自散去回家了。
既而朝,则又将使子皙如楚,归而饮酒。
过了没多久,又要朝见,他又打算派子皙去楚国。(子皙)归来饮酒。
庚子,子皙以驷氏之甲伐而焚之。
庚子日,子皙率驷氏甲士攻打并焚烧伯有的宅室。
伯有奔雍梁,醒而后知之,遂奔许。
伯有逃奔雍梁,酒醒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出奔许国。
大夫聚谋,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罕、驷、丰同生。
大夫们聚集商议,子皮说:「《仲虺之志》上说:『乱国取之,亡国侮之。推除亡者、固守存者,是国家的利益。』罕氏、驷氏、丰氏同出一源(皆穆公之后)。
伯有汰侈,故不免。」
伯有骄奢放纵,所以不能幸免。」
伯有(良霄)为郑国执政,但行事无度,嗜酒废政,终招来驷氏(子皙、子皮均属驷氏)的攻击。《仲虺之志》是古书名,此处引文体现「扶强抑弱」的现实政治逻辑。
其 579
人谓子产:「就直助强!」子产曰:「岂为我徒?国之祸难,谁知所儆?或主强直,难乃不生。姑成吾所。」辛丑,子产敛伯有氏之死者而殡之,不及谋而遂行。
有人对子产说:「站到正直者一边,帮助强者!」子产说:「哪里是仅仅为了我自己?国家的祸难,谁知道该警戒谁?若有人以强直为主,祸难才不会发生。姑且先完成我该做的事。」辛丑日,子产收殓伯有氏家中的死者并停棺,来不及与大夫商量便径自行动。
印段从之。
印段跟随他前往。
子皮止之,众曰:「人不我顺,何止焉?」子皮曰:「夫人礼于死者,况生者乎?」遂自止之。
子皮要阻止,众人说:「(子产)人家不服从我们,为何要拦他?」子皮说:「他对死者如此有礼,何况对待生者?」于是自行阻止了众人(的反对)。
壬寅,子产入。
壬寅日,子产进入(伯有旧居)。
癸卯,子石入。
癸卯日,子石进入。
皆受盟于子皙氏。
两人都在子皙家中受盟约约束。
乙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大宫。盟国人于师之梁之外。
乙巳日,郑伯与大夫在大宫结盟,并在师之梁郊外与国人结盟。
其 580
伯有闻郑人之盟己也,怒。闻子皮之甲不与攻己也,喜。曰:「子皮与我矣。」
伯有听说郑人盟誓(要除去)他,十分愤怒。又听说子皮的甲士没有参与攻打自己,便高兴起来,说:「子皮是站在我这边的!」
其 581
癸丑,晨,自墓门之渎入,因马师颉介于襄库,以伐旧北门。
癸丑日清晨,伯有自墓门的水渠进入郑国,借助马师颉在襄库取甲,进攻旧北门。
驷带率国人以伐之。
驷带率领国人前往讨伐他。
其 582
皆召子产。
各方都召唤子产(来处理)。
子产曰:「兄弟而及此,吾从天所与。」伯有死于羊肆,子产襚之,枕之股而哭之,敛而殡诸伯有之臣在市侧者。既而葬诸斗城。
子产说:「(伯有与驷氏)都是兄弟(皆穆公之后),却闹到如此地步,我只能听从天意裁决。」伯有死于羊肆(屠肉之市),子产前往为他送葬衣物(襚),以大腿枕着他(的头)哭泣,将其收殓停棺,置于市旁伯有旧臣的住处。
子驷氏欲攻子产,子皮怒之曰:「礼,国之乾也,杀有礼,祸莫大焉。」乃止。
之后将他安葬于斗城。子驷氏想要攻打子产,子皮怒斥他们说:「礼,是国家的栋梁。杀有礼之人,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众人才停止。
其 583
于是游吉如晋还,闻难不入,复命于介。八月甲子,奔晋。
此时游吉(子太叔)自晋国返回,听说内乱便没有进城,向副使复命后,八月甲子日出奔晋国。
驷带追之,及酸枣。与子上盟,用两圭质于河。
驷带追赶,追到酸枣。游吉与子上结盟,用两块圭玉在黄河边上立誓为凭(「质于河」)。
使公孙肸入盟大夫。
(游吉)派公孙肸进城与大夫们结盟。
己巳,复归。
己巳日,游吉返回郑国。
书曰「郑人杀良霄。」不称大夫,言自外入也。
史书记「郑人杀良霄」,不称其为大夫,是说明他是从外入境(自外来入,已失大夫身份)。
「质于河」是以河神为誓约见证人,在黄河边上立盟誓约,是春秋时期重要的外交仪式。
其 584
于子蟜之卒也,将葬,公孙挥与裨灶晨会事焉。
在子蟜(郑大夫)去世、将要举行葬礼之际,公孙挥(子羽)与裨灶清晨前往料理事务。
过伯有氏,其门上生莠。
路过伯有氏的旧宅,门上长出了莠草(杂草)。
其 585
子羽曰:「其莠犹在乎?」于是岁在降娄,降娄中而旦。
子羽说:「那些杂草还在啊?」当时岁星(木星)在降娄(星次名),降娄在正中时天刚破晓。
裨灶指之曰:「犹可以终岁,岁不及此次也已。」及其亡也,岁在娵訾之口。其明年,乃及降娄。
裨灶指着天象说:「(伯有)还能撑过这一年,岁星来不及到达这一次(降娄)了。」等到伯有真正灭亡时,岁星在娵訾(星次名)之口。再过一年,才到了降娄。
裨灶是郑国著名的星占家,通过观测岁星(木星)所在星次推算事件时间。「降娄」「娵訾」均为十二星次之名,岁星约十二年运行一周,每年所在的星次可用于纪年。
其 586
仆展从伯有,与之皆死。
仆展追随伯有,与他一同死去。
羽颉出奔晋,为任大夫。
羽颉出奔晋国,成为任地的大夫。
鸡泽之会,郑乐成奔楚,遂适晋。
鸡泽之会时,郑国乐成出奔楚国,后又转到晋国。
羽颉因之,与之比,而事赵文子,言伐郑之说焉。以宋之盟故,不可。
羽颉借此机会,与乐成结党,一同侍奉赵文子,进言请求讨伐郑国。因为宋国之盟的缘故,(赵文子)不允许。
其 587
子皮以公孙锄为马师。
子皮任命公孙锄担任马师(掌管车马的官职)。
其 588
楚公子围杀大司马蒍掩而取其室。
楚国公子围(王子围)杀死大司马蒍掩,夺取了他的家产。
申无宇曰:「王子必不免。
申无宇说:「王子必定不得善终。
善人,国之主也。
善人是国家的支柱。
王子相楚国,将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祸国也。
王子辅佐楚国,本应培植善人,却虐待他,这是祸害国家啊。
且司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体也。
且司马是令尹的辅佐,是君王的四肢之一。
绝民之主,去身之偏,艾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
断绝民众的主心骨,去除自身的辅佐,伤残君王的肢体,以此来祸害国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
何以得免?」
怎么能得以幸免?」
为宋灾故,诸侯之大夫会,以谋归宋财。
为了宋国火灾之故,诸侯大夫聚会,商议为宋国筹集财物。
冬十月,叔孙豹会晋赵武、齐公孙虿、宋向戌、卫北宫佗、郑罕虎及小邾之大夫,会于澶渊。既而无归于宋,故不书其人。
冬十月,叔孙豹会合晋国赵武、齐国公孙蠆、宋国向戌、卫国北宫佗、郑国罕虎及小邾的大夫,在澶渊会盟。事后并未将财物归还给宋国,所以史书没有记载与会者之名。
公子围即后来的楚灵王,他弑君夺权的迹象在此已初显。申无宇以「令尹之偏,王之四体」比喻司马的重要地位,预言围将因此遭祸,后来灵王果然自缢身亡。
其 589
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
君子说:「诚信真是不可不谨慎啊!
澶渊之会,卿不书,不信也夫!
澶渊之会,(史书)不记卿名,是因为(与会者)失信啊!
诸侯之上卿,会而不信,宠名皆弃,不信之不可也如是!
诸侯的上卿,参与会盟却失信于人,荣宠和名誉都因此丧失,失信的危害就是如此之大!
《诗》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谓也。
《诗》说:『文王上下于天帝左右』,说的是诚信。
又曰:『淑慎尔止,无载尔伪。』不信之谓也。」
又说:『善加谨慎你的举止,不要虚伪欺诈』,说的是失信(的告诫)。」
书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尤之也。
史书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是表示责备(与会者)。
不书鲁大夫,讳之也。
不记鲁国大夫之名,是为鲁国讳。
其 590
郑子皮授子产政,辞曰:「国小而逼,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
郑国子皮将国政交给子产,子产推辞说:「国家弱小而处境逼迫,大族势力大、受宠者多,难以作为。」子皮说:「我(罕虎,字子皮)率众人听从您,谁敢冒犯您?您好好辅佐国家,国家并非没有大小之分,小国能事奉大国,国家才能宽松。」
其 591
子产为政,有事伯石,赂与之邑。
子产执政,与伯石(公孙段)有所交涉,赠予他封邑以安抚。
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
子大叔说:「国家是大家共有的国家,为何单单赂赠于他?」子产说:「无欲之人(不贪图私利之人)才是真的难得。
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
让各人都能得到所欲,以此使他们各安其事,而后要求最终成效,这不是我能单独促成的,在于众人合力。
何爱于邑?
何必吝惜封邑?
邑将焉往?」
封邑又能跑到哪里去?」
子大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
子大叔说:「那四邻(他国)怎么看?」子产说:「(我们)不是相互对抗,而是相互协调,四邻又何必怨怒?
《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
《郑书》说:『安定国家,必须先从大处着手。』姑且先安顿大族,以等待形势归于何处。」事后,伯石因为恐惧而将封邑归还,子产最终还是把封邑给了他。
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
伯有死后,(子产)让太史任命伯石为卿,伯石推辞。
子产以「赂邑」安抚伯石,是务实的政治手段。《郑书》是郑国的古籍文献,「安定国家,必大焉先」意指稳定大族势力是治国的优先要务。
其 592
大史退,则请命焉。
太史退下后,(伯石)便私下来请求任命。
复命之,又辞。
(太史)再次任命,他又推辞。
如是三,乃受策入拜。
如此三次,他才接受了任命书,入内拜谢。
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
子产因此对他的为人感到厌恶,但仍让他的班位排在自己之后。
伯石三辞而后受,表面看是谦让,实则是故意彰显自己的矜持,以抬高身价,故子产「恶其为人」。
其 593
子产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
子产制定法规,使城郭与鄙野各有章法,上下各有服制,田地有封疆沟洫(界限与水渠),居邑井田有编伍(组织)。那些忠诚节俭的显贵,子产顺应并加以提拔;
泰侈者,因而毙之。
骄奢放纵的,子产趁势将其废黜。
其 594
丰卷将祭,请田焉。
丰卷(子张)将要举行祭祀,请求出猎取鲜肉(以供祭祀)。
弗许,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子张怒,退而征役。
子产不许,说:「只有国君才用鲜肉(猎物),众人用(普通)供给就够了。」子张(丰卷)大怒,退而召集属下兵役。
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卷。
子产出奔晋国,子皮阻止了他并驱逐了丰卷。
丰卷奔晋。
丰卷出奔晋国。
子产请其田里,三年而复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
子产请求为丰卷保留其田里,三年后让他回来,并归还了他的田里及这三年的收入。
其 595
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子产执政一年,车夫们作歌讽咏:「取走我的衣冠要登记造册,将我的田地编入伍制。谁要杀子产,我就帮他!」到了三年后,又有人咏唱道:「我有子弟,子产教导了他们;我有田畴,子产使它增产丰收。子产若是死了,谁能接续他?」
「褚之」指将衣物分类存放登记;「伍之」指将田地按井田制编组。起初百姓不满新政的繁琐约束,三年后感受到其带来的秩序与富足,转为称颂,是子产改革获得民心的真实写照。
其 597
襄公三十一年
襄公三十一年
其 598
【经】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经》:三十一年春,周历正月。
夏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
夏六月辛巳日,鲁襄公在楚宫薨逝。
秋九月癸巳,子野卒。
秋九月癸巳日,子野去世。
己亥,仲孙羯卒。
己亥日,仲孙羯(孟孝伯)去世。
冬十月,滕子来会葬。
冬十月,滕子来鲁参加葬礼。
癸酉,葬我君襄公。
癸酉日,葬我君襄公。
十有一月,莒人杀其君密州。
十一月,莒人弑杀其君密州。
其 599
【传】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会,见孟孝伯,语之曰:「赵孟将死矣。
《传》:三十一年春,周历正月,穆叔自会盟返回,拜见孟孝伯,对他说:「赵孟(赵文子)将要去世了。
其语偷,不似民主。
他说话疏惰,不像是民众的主心骨。
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
况且年纪还不到五十,却絮叨得如同八九十岁的老人,不能长久了。
若赵孟死,为政者其韩子乎!
若赵孟去世,执政的大概是韩子(韩宣子)吧!
吾子盍与季孙言之,可以树善,君子也。
您何不与季孙商量,可以与他建立善意,韩子是个君子。
晋君将失政矣,若不树焉,使早备鲁,既而政在大夫,韩子懦弱,大夫多贪,求欲无厌,齐、楚未足与也,鲁其惧哉!」
晋君将要失去执政权,若不(趁早)与韩子建立(关系),使鲁国早做准备,一旦国政落入大夫之手,韩子懦弱,大夫们贪婪,欲求无止境,齐、楚也未必靠得住,鲁国就危险了!」
孝伯曰:「人生几何?谁能无偷?朝不及夕,将安用树?」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孙将死矣。吾语诸赵孟之偷也,而又甚焉。」又与季孙语晋故,季孙不从。
孝伯说:「人生有多长?谁能不疏惰?朝不保夕,(建立关系)又有什么用?」穆叔出来告诉别人说:「孟孙(孟孝伯)也将要去世了。我跟他说赵孟的疏惰,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穆叔又与季孙谈到晋国之事,季孙不采纳。
其 600
及赵文子卒,晋公室卑,政在侈家。
等到赵文子(赵武)去世,晋国公室衰微,政权落入奢侈大族之手。
韩宣子为政,为能图诸侯。鲁不堪晋求,谗慝弘多,是以有平丘之会。
韩宣子执政,难以统御诸侯。鲁国无法承受晋国的种种索求,谗言恶行盛行,由此才有了平丘之会(鲁昭公十三年,晋国在平丘会盟诸侯讨伐鲁国)。
其 601
齐子尾害闾丘婴,欲杀之,使帅师以伐阳州。我问师故。
齐国子尾忌恨闾丘婴,想要杀他,便派他率师攻打阳州。鲁国派人问攻打的缘由。
夏五月,子尾杀闾丘婴以说于我师。
夏五月,子尾杀死闾丘婴,以此向鲁国的军师说明。
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出奔莒。出群公子。
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出奔莒国。(齐国)驱逐了众多公子。
其 602
公作楚宫。穆叔曰:「《大誓》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君欲楚也夫!
鲁公(襄公)修建了一座楚宫。穆叔说:「《大誓》(《尚书·泰誓》)说:『民众所欲,上天必然从之。』君主是向往楚国的啊!
故作其宫。
所以建造了楚宫。
若不复适楚,必死是宫也。」
若不能再去楚国,必定死在这座宫中。」
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
六月辛巳日,鲁公薨逝于楚宫。
叔仲带窃其拱璧,以与御人,纳诸其怀而从取之,由是得罪。
叔仲带偷窃了(鲁公的)拱璧,分送给御者们,(御者)将璧收入怀中,(叔仲带)又去追着取回,因此获罪。
其 603
立胡女敬归之子子野,次于季氏。秋九月癸巳,卒,毁也。
(大夫们)立胡国女子敬归所生之子子野为君,暂居于季氏府第。秋九月癸巳日,子野去世,是因为过度悲哀(毁礼伤身)而夭折的。
其 604
己亥,孟孝伯卒。
己亥日,孟孝伯去世。
其 605
立敬归之娣齐归之子公子裯,穆叔不欲,曰:「大子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长立。
(大夫们)打算立敬归之娣(妾)齐归所生之子公子裯(即后来的鲁昭公),穆叔不赞成,说:「太子去世,若有同母弟则立之,没有则立年长者;
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
年纪相当则择贤,贤德相当则占卜,这是古来的规矩。
非适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谓不度。
(公子裯)不是嫡传,为何一定要立妾的儿子?况且此人居丧而不悲哀,处于戚丧之时却面带喜色,这叫做没有规矩。
不度之人,鲜不为患。
没有规矩之人,少有不成为祸患的。
若果立之,必为季氏忧。」
若果真立他,必定成为季氏的忧患。」
武子不听,卒立之。
季武子(季孙宿)不听,终究立了他。
比及葬,三易衰,衰衽如故衰。于是昭公十九年矣,犹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终也。
在葬礼之前,公子裯已三次换了丧服,而衣缘仍如旧丧服一样翻卷,不合礼制。此时昭公已十九岁,仍有孩童之心,君子因此知道他不能善终。
「三易衰,衰衽如故衰」是说丧服穿脱不端,衣领边缘不加改正,显示对礼制的漫不经心。穆叔的预言后来被历史证实——昭公后来被逐,客死他乡。
其 606
冬十月,滕成公来会葬,惰而多涕。
冬十月,滕成公来鲁参加葬礼,(行礼时)懈怠而多泪。
子服惠伯曰:「滕君将死矣!怠于其位,而哀已甚,兆于死所矣。能无从乎?」癸酉,葬襄公。
子服惠伯说:「滕君将要去世了!在礼仪场合懈怠失职,而哀伤过度,已经在死地上有所预兆,能不应验吗?」癸酉日,安葬鲁襄公。
其 607
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
鲁公薨逝的那个月,子产辅佐郑伯前往晋国,晋侯以鲁国有丧为由,尚未接见(郑伯)。
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
子产下令将宾馆的围墙全部拆毁,把车马都纳入其中。
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
士文伯前来责问,说:「敝国因为政令刑法未能修治,盗贼充斥,对于来访的诸侯宾客无可奈何。
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閈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
所以命令官吏修缮宾客所住的馆舍,加高门墙,厚实围垣,以解除使者客人的忧虑。
其 608
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
如今您将(围墙)拆毁,随从们虽能自行戒备,但其他宾客怎么办?
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
敝国身为盟主,修缮完整墙垣以待宾客,若都被拆毁,又怎么能承接使命?
寡君使匄请命。」
寡君让我匄来请示。」
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间,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
子产答道:「因为敝邑地小逼仄,夹处于大国之间,索求无时,所以不敢安居,倾尽敝赋,前来参与此次会事。恰逢执事(晋国官员)繁忙,未能得见(晋侯),又没能听到命令,不知何时才能得见。(在此情形下)不敢奉献礼币,也不敢将礼币暴露在外。
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
若奉献上去,那是君主府库的财物,不是陈献之时,不敢奉献。
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
若暴露在外,又恐怕因干湿不时而腐朽虫蚀,加重敝邑的罪责。我(侨,子产之名)听说文公(晋文公)担任盟主时,宫室低矮,不建台榭,(反而)将诸侯的宾馆修建宏大。
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
宾馆如同君宫正寝,库厩修缮完备,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瓦工按时粉刷宾馆宫室。
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
诸侯宾客来到,甸人设庭燎(火炬),仆人巡察宫室,车马各有安置之所,随行人员轮流值守,巾车负责润滑轮轴,役夫牧圉(养马人)各司其职,百官各属,各展所掌之物。
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
国君不滞留宾客,也不废弃政事,同甘共苦,有事则亲往巡察,教导不知之人,体恤有所不足者。宾客来到如同回家,哪里还会有什么灾患?
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
不怕盗贼,也不担心干湿。如今铜鞮之宫(晋国宫殿)方圆数里,诸侯却住在役夫(隶人)的居所。
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
门不能容纳车辆,也无法逾越(高出)。
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
盗贼公然横行,瘟疫天灾也不加戒备。
宾见无时,命不可知。
觐见宾客没有定时,命令不可预知。
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
若还不拆毁(围墙),就没有地方存放礼币,更加重了罪责。
敢请执事,将何以命之?
冒昧请问执事,您将如何命令我们?
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
虽然君主有鲁国之丧,那也是敝邑之忧啊。
此段是子产著名的外交辞令,以历史上晋文公为盟主时厚待宾客的传统为据,批评晋国当下宾馆简陋、政令混乱,为拆毁围墙的行为作出了有力辩护。
其 609
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
若能奉献礼币,修复围墙后离去,是君主的恩惠,岂敢辞劳?」
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
士文伯(回去)复命,赵文子说:「确实!我实在是无德,用役夫的围墙来(委屈)诸侯(使者),这是我的过错。」派士文伯前去道歉致意。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
晋侯接见了郑伯,给予格外的礼遇,厚加宴赏后将(郑伯)送回。
乃筑诸侯之馆。
随后便修筑了诸侯的宾馆。
其 610
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叔向说:「辞令是如此不可或缺啊!
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
子产有辞令,诸侯都仰赖他,怎么能放弃辞令呢?
《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诗》说:『辞令和顺,民众便和睦;辞令通达,民众便安宁。』(子产)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其 611
郑子皮使印段如楚,以适晋告,礼也。
郑国子皮派印段去楚国,将(郑国)适晋一事通告楚国,这是合于礼制的(两国均须通告)。
其 612
莒犁比公生去疾及展舆,既立展舆,又废之。
莒国犁比公生了去疾和展舆两子,立了展舆为太子,后又废除他。
犁比公虐,国人患之。
犁比公暴虐,国人深感忧患。
十一月,展舆因国人以攻莒子,弑之,乃立。去疾奔齐,齐出也。
十一月,展舆凭借国人之力攻打莒子,弑杀了他,自立为君。去疾出奔齐国,因为他是齐国女子所生。
展舆,吴出也。
展舆是吴国女子所生。
书曰「莒人弑其君买朱锄。」言罪之在也。
史书记「莒人弑其君买朱锄」,是说明罪责所在(买朱锄即犁比公,罪在其暴虐)。
其 613
吴子使屈狐庸聘于晋,通路也。
吴王(馀昧)派屈狐庸出使晋国,是为了开通(吴晋)两国往来的道路。
赵文子问焉,曰:「延州来季子其果立乎?巢陨诸樊,阍戕戴吴,天似启之,何如?」对曰:「不立。
赵文子问道:「延州来季子(季札)是否终将即位?巢邑(役战)死了诸樊,守门人杀了戴吴(馀祭),上天似乎是要启开(季子即位的机缘),究竟如何?」(屈狐庸)答:「不会即位。
是二王之命也,非启季子也。
这是两位先王的宿命,并不是(上天)要启开季子即位之机。
若天所启,其在今嗣君乎!
若说天意所启,那应该在如今的嗣君(馀昧)身上!
甚德而度,德不失民,度不失事,民亲而事有序,其天所启也。
他德行深厚而行事有度,德不失于民,度不失于事,民众亲附而事务有序,这才是上天所启的。
有吴国者,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
拥有吴国者,必定是这位君主的子孙来终结(守成)。
季子,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
季子是守节之人,即使有机会,也不会即位的。」
季札(延州来季子)是吴王寿梦第四子,以礼让著称,屡次辞让王位,成为先秦品德高洁的象征。赵文子问其是否最终即位,屈狐庸以嗣君(馀昧)的德行作出解释。
其 614
十二月,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宋之盟故也。
十二月,卫国北宫文子辅佐卫襄公前往楚国,是因为宋国之盟的缘故。
过郑,印段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
途经郑国,印段在棐林劳行(慰劳),礼节如同聘礼而辞令是劳辞(迎送之辞)。
文子入聘。
文子入内行聘礼。
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
子羽担任行人(外交接待官),冯简子与子大叔迎接宾客。
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
事毕之后,(北宫文子)对卫侯说:「郑国有礼,这将是数世的福祉,恐怕不会遭到大国的讨伐吧!
《诗》曰:『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
《诗》说:『谁能执持热物,不去用水冷却?』礼之于政,如热物之有水可冷却,用水冷却以解热,有什么可忧患的?」
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
子产从政,善于择能任使。
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
冯简子能决断大事,子大叔仪表秀美且文采出众,公孙挥能通晓四邻诸侯的动态,并熟悉其大夫的族姓、班位、贵贱、能否,又善于撰写辞令;裨谌善于谋划,在郊野谋划则多有所获,在城邑中谋划则多有失误。
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
郑国将要有涉及诸侯的大事,子产便先向子羽询问四邻诸侯的情况,并让他多拟辞令;
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
然后与裨谌同乘车到郊野,让他谋划可否;
而告冯简子,使断之。
再将结果告知冯简子,让他作出决断;
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
事情议定,再交给子大叔去执行,以应对宾客。因此,(郑国)鲜有失败的事。
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
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有礼」的由来。
此段细述子产团队分工协作的方法,是《左传》中著名的行政管理描述,子产以人尽其才的原则治郑,被后世誉为善用人才的典范。
其 615
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
郑国人在乡校(公众聚会讨论之所)游憩,用以议论执政者的是非。然明对子产说:「拆毁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为何要拆?
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
人们早晚退朝后在那里游憩,用以议论执政的好坏。
其所善者,吾则行之。
他们认为好的,我就推行;
其所恶者,吾则改之。
他们认为不好的,我就改正。
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
这是我的老师,怎么能拆毁?我听说用忠诚善行来减少怨恨,没听说过用树立威权来防堵怨恨的。
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
难道(防堵)不是能立竿见影地止住(议论)吗?然而这就如同堵塞河川,大决口冲开时,伤人必然极多,我就无法救助了。
不如吾闻而药之也。」
不如从小口疏导,让水流通。
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不如让我听到(民众的批评)而以之为药(改正自身)。」然明说:「我(蔑,然明之名)从今往后才知道您确实可以成事。小人我实在无才,若您果真能这样做,郑国实在赖您,岂止两三位臣子受益?」孔子听说这番话,说:「凭此来看,有人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
「乡校」是郑国民众聚集讨论政事的场所。子产不毁乡校,接受民间舆论监督,被孔子誉为「仁」,是先秦开明政治的典型案例,与后世「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名言相呼应。
其 616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
子皮想要让尹何担任(自己采邑的)邑宰。
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
子产说:「(他)年纪小,不知道是否能胜任?」子皮说:「他忠厚老实,我喜爱他,他不会背叛我。让他去(邑中)边做边学,他也会越来越懂得治理。」子产说:「不行。
人之爱人,求利之也。
人爱护一个人,是要为他谋取利益的。
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
如今您爱护人却让他主政,这就像还不会拿刀的人,却让他去割东西,受伤的必然很多。
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
您这样爱护人,不过是在伤害他,谁还敢求您的爱护?
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
您对于郑国,是栋梁,栋梁折断则椽木崩塌,我(侨)将被压住,岂敢不尽言?
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
您有美丽的锦缎,不让人在上面学着裁剪。
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
大官、大邑,是(我们)依托保身之所,却让学习者来裁制,(这岂不比那块锦缎)更为珍贵得多?
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
我(侨)听说先学习后入政,没听说以执政来学习的。
若果行此,必有所害。
若果真这样做,必然有所损害。
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
譬如田猎,射箭御马都已熟练,才能射获猎物;若未曾登过车、学过射御,那就只担心翻车倾覆,哪里还有闲暇考虑猎获?」子皮说:「好啊!
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
我(虎,子皮之名)鲁钝。我听说君子务求知晓大处、远处,小人务求知晓小处、近处。
我,小人也。
我是小人。
其 617
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
衣服贴近我的身体,我知道并谨慎对待它;
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
大官、大邑是用以保护我身的,我却疏远怠慢了它。
微子之言,吾不知也。
没有您的提醒,我不会知道这些。
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
以前我说:『您治理郑国,我管好我的家,以此互相庇护,大概就可以了。』如今才知道这样做是不足够的。从今往后,请您允许,即便是我自己的家事,也听从您的意见而行。」
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
子产说:「人心各不相同,就如同人的面孔一样。
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
我岂敢说您的面孔和我一样?(我也只是)把内心以为危险之处,告诉您罢了。」
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子皮以(子产)为忠诚,所以将国政委托给他。子产因此才能治理郑国。
其 618
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
卫侯在楚国时,北宫文子见到令尹王子围(公子围)的威仪(举止仪态),对卫侯说:「令尹(的气势)像君主了!
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
将有别的志向,即便得逞,也不能善终。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
《诗》说:『没有什么事不有好的开始,然而能善终者少之又少。』善终实在是难,令尹恐怕将不得免?」
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
卫侯说:「您凭什么这么说?」北宫文子答:「《诗》说:『敬慎你的威仪,才是民众的楷模。』令尹没有(合乎臣道的)威仪,民众就没有楷模可循。
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
民众所不效法之人,身居民众之上,是不能善终的。」
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
卫侯说:「好啊!什么叫做威仪?」北宫文子答:「有威严而令人敬畏,叫做威;有仪容而可供效法,叫做仪。
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
国君有国君的威仪,臣下敬畏而爱戴他,效法而仿效他,所以能拥有其国家,令名流传后世。
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
臣下有臣下的威仪,属下敬畏而爱戴他,所以能守其官职,保族安家。
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
依此而下,皆如此,所以上下能相互巩固。
北宫文子观察到公子围气度凌驾于君主之上,预言他将篡位而不得善终。后来公子围果然弑郏敖自立为楚灵王,最终兵乱中自缢身亡,应验了这一预言。
其 619
《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
《卫诗》说:『威仪从容,不可随意拣选(效法)。』这是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各自的威仪。
《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
《周诗》说:『朋友相互约束砥砺,以威仪相互约束。』这是说朋友之道,必须相互以威仪教导告诫。
《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
《周书》列举文王的德行,说:『大国敬畏他的武力,小国怀念他的德行。』这是说(民众)敬畏而爱戴他。
《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
《诗》说:『(民众)不知不觉间,顺从了上天的法则。』这是说(民众)效法而仿效他。
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
纣王将文王囚禁了七年,诸侯皆随之被囚(臣服的形式)。
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
纣王于是感到恐惧而将文王释放,可以说是爱戴他。
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
文王讨伐崇国,两次出兵便使崇侯降服为臣,蛮夷也纷纷归服,可以说是敬畏他。文王的功业,天下颂唱歌舞,可以说是效法他;文王的行事,至今仍为法则,可以说是仿效他。
有威仪也。
这就是有威仪啊。
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所以君子在位令人敬畏,施予令人喜爱,进退有度,周旋可为准则,容止可以观瞻,所作可为法度,德行可供效仿,声气令人悦乐,动作有文采,言语有章法,以此统御属下,就叫做有威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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