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眞經論卷之三
道德眞經論卷之三
四同卷 得二
司馬氏註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推至誠而行之，不自以爲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慕德之名，循其迹而求之。上德無爲而無以爲，我無爲民自化。無以爲猶言無用有爲也。下德爲之而有以爲。有爲之德，不修則廢。上仁爲之而無以爲，因民所利而利之。上義爲之而有以爲。制而用之。上禮爲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立制度以强民，民不肯從，則用刑以威之。仍，引也，字或作扔。故失道而後德，道無形，德無迹。失德而後仁，魚相喣以沬。失仁而後義，恩不能懷，必加裁制。失義而後禮。制其外貌。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忠信，禮之本也。守其文，忘其本，則巧僞横生矣。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世有億度屢中者，人或謂之智，而多言數窮，未免於愚也。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爲天下正。其致之一也。一者，道之子，物之祖也，故莫不賴之以成功。以事言之，常乆不已，所謂一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蹷。離本失道，不常故也。故貴必以賤爲本，高必以下爲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爲邪，非乎？不敢忘本。故致數輿無輿，式較軹轛，各指其名，則無復輿矣。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反者道之動，一陰一陽之謂道。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爲道。非常之道，固非常人所知。故建言有之：古之立言。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纇，纇，絲節也。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直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貸且成。物賴以成而不能有，故謂之貸。
道生一，自無入有。一生二，分陰分陽。二生三，濟以中和。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負猶背也，抱猶嚮也。沖氣以爲和。萬物莫不以陰陽爲體，以沖氣爲用。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爲稱。故物或損之而益，益之而損。滿招損，謙受益，皆所以去甚泰，就中和。人之所教，亦我教之。亦我教之，猶言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爲教父。爲衆教之父。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泰山之溜穿石。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爲之有益。形之細者，無若微塵，然不能入無隙之物。唯無有乃可以入於無間。不言之教，無爲之益，天下希及之。知之者鮮。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得名貨而亡身，與身而亡名貨二者，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乆。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物成必毁，盈必溢，理之常也。有道者雖成若缺，雖盈若沖，故不弊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動作。靜勝熱，無爲。清靜爲天下正。虚靜以觀萬物。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無求不爭，舍外修内。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貪欲無厭，舍内競外。罪莫大於可欲，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常足矣。
不出户，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得其宗本。其出彌遠，其知彌少。去本逐末。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至理不易。不爲而成。
爲學日益，爲道日損。去其浮冗。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爲。無爲而無不爲矣。跂者不立，跨者不行。有爲則滯閡於一隅，故無爲則無不爲矣。故取天下者，常以無事，使天下自歸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强之則物不從。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爲心。隨時因物，應變從道。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矣。彼雖不善，吾自爲善以接之，不失其善矣。彼雖不信，吾自守信以待之，不失其信矣。聖人在天下，惵惵焉爲天下渾其心。渾其心，無所間别。百姓皆注其耳目焉，則而象之。聖人皆孩之。愛之如赤子。
出入生死，出生地則入死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言十人之中，大約柔弱以保其生者三，剛强以速其死者三，雖志在愛生而不免於趨死者亦三。其所以愛生而趨死者，由其自奉養太厚故也。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兕虎以喻强暴。處强暴之間而不見害者，以其柔順不爭故也。
道生之，宗本無形謂之道。德畜之，氣象變化謂之德。物形之，聚而成物，質性散殊。勢成之，生必長，長必成，自然之勢。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爲之父母。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爵而常自然。聖人道德洽於天下，其爲人所推戴亦然。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及其成功，皆歸於道。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天下有始，以爲天下母。始謂道也，道者萬物之所生。旣得其母，以知其子，因道以立禮樂刑政。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没身不殆。不可忘本棄道。塞其兊，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兊，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光外燭，明内景。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民甚好徑。道本簡易，由人之好鑿，故失道。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虚，失道之國，好察近而遺遠，逐末而忘本，故視其朝若修治，而察其民實貧困。服文彩，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誇。取非其有謂之盜。德薄位尊，智小謀大，危亡將及。曾不自知，乃更矜誇，以爲得意，服美不稱，積實無厭，故曰盜誇。盜誇，非道也哉。所以有此誇者，豈非本欲行道，而更鑿以致失哉。
善建者不拔，深根固蒂，不可動摇。善抱者不脱，民心懐服，不可傾奪。子孫祭祀不輟。享祚乆長。修之身，其德乃眞；修之家，其德乃餘；餘當作賒。修之鄉，其德乃長；修之國，其德乃豐；修之天下，其德乃普。皆循本以治末，由近以及遠。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如一。以天下觀天下。以古況今。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以一知萬。
含德之厚者，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言和厚之至者，雖忮夫所不忍害。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䘒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皆在其自然。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祥，善也。和之善者，可以益生。心使氣曰强。志，氣之率也，心動則氣亂，氣亂則昏，心不能制，故有悖暴之行。衆人皆以氣盛者爲强，老子獨以心能使氣者爲强也。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不用其壯，可以後亡。
知者不言，得之於内。言者不知。求之於外。塞其兊，閉其門，不出入。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玄者極深，固者無外。故不可得而親，亦不可得而䟽；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亦不可得而賤，守道故不動。故爲天下貴。
以正治國，政者，正也。以奇用兵，兵家尚詐。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夫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民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法出姦生。故聖人云：我無爲而民自化，我無事而民自富，安而勿擾。我好靜而民自正，正己而物正。我無欲而民自樸。雖賞之不竊。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責大體而已。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政苛則無完人。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邪？禍中有福，福中有禍，天下無正禍正福。正復爲奇，善復爲妖。非獨禍福爲然，邪正善惡亦常反覆，皆由物極則反。民之迷也，其日固乆。天下莫能知之。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劌，刮也。直而不肆，光而不耀。皆不欲至其極。
道德眞經論卷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