峴泉集
歸明軒記

歸明軒記

歸明軒記

凡士之處顯晦榮悴,其窮達常相代也,此古今之必然。其少也,血氣之剛,心志之銳,凡耳目之嗜好,事物之酬措,櫛比綺錯於前,莫非聲色勢利之競,情慮交擾,旦夕無須臾之息,其能少寧乎中哉?及夫血氣之定,心志之一,其視向之膠擾乎耳目事物者,如脫氛垢,去桎桔,所謂聲色勢利競乎情慮之間者,雖燕趙之麗,鄭衛之音,綺穀藻繡之華,旌旄車馬之盛舉,不足以動其心,則拳拳乎反身脩是務,直欲絶氛華,并峻銳,懲忿欲,而日趨乎高眀正大之域,其有不造乎充實光輝者歟?

雖然,求能一旦捨舊習故染而思志乎是者亦甚鮮,其終身溺而忘返者衆矣。饒之安仁箬嶺張氏,爲邑之著姓,其先皆以儒登仕籍。思禮之曾大父伯遠元,以能詩與黄公均瑞、張氏仲舉並名當時。大父子東,嘗從遊趙文敏公,善眞行書。父叔達,值元季兵興,以驍勇授職千户。叔達以老辭家,子某襲,未幾不禄。姪某繼,不踰年陞廣東指揮,遂家于番之雙溪。日有林麓魚鳥之樂,詩酒足以自娛,若忘乎富貴榮達者也。雙溪㨿湖山之勝,湖水周環數里,丘樊墟浦挹其涯,沍島洲渚抱其中。

其山之巋然而秀者,湖泛之;岸之穹然而高者,水帶之;浦之窈然而深者,阜縈之。若夫煙雲起滅,鳧鶩浮沈,與波光雲影,上下隱顯,朝夕姿態,舉集於几席間。堂既成,乃蔭以松筠蘭竹,被以菱茭葭葦,雜以魚蝦鴈鶩,望之蔚然而幽,就之邈然而邃。凡遊觀藏息之美,悉專於是矣。思禮乃闢一室,以篤慕吾老莊氏之言,日致力於虚極靜篤之工。今夏過吾里,與之道宿昔,叙契闊,間請額其軒。予吿之曰:吾老子之言曰:用其光,復歸其明。子嘗從問乎縱閉之說。

夫以簪組之裔,撫事有道,是用其光也。而能探乎操存之要,是能歸其明也,斯足以額之。夫老子之謂知子守母,塞兊閉門者,道爲萬物母也,得其母,是子萬物也。知其子,復守其母,即返其本,還其源也。能返其本,還其源,必致塞兊閉門之工焉,則終其身而不殆矣。苟開其兊,濟其事,不知返求其母,則危而不救矣。是以其所見者大小而盡其微,豈不明哉?所守者剛柔而去其銳,豈不强哉?以其能見小守柔,是以善用其光也。

善用其光,則必復歸其明。用而不知歸,乃遺身之殃矣。此所以歸其明,則造夫天地之始矣。抑亦一隂一陽爲之闔闢,動靜、徃來,周流不息。内而守之曰道,外而施之曰法,何莫非斯也?尚何縱閉雨暘、祛劾鬼物云乎哉?其有見乎是者,必重内而輕外,一毫不足以累其中矣。矧思禮生豪右之門,長奢靡之日,能無浮侈驕逸之習,乃知求乎返還之道也,可謂賢於流俗遠矣。斯軒也,湖山之幽勝,若有待焉。而嘉子之志,知樂夫靜逸也歟思禮勉之。他日或道過湖上,尚當相從於煙波雲水間,叩其所願講者,未知滄浪釣徒能與語是否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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