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道德真經廣聖義卷之二十。

道德𫞲經廣聖義卷之二十

羊九

唐廣成先生杜光庭述。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䟽前章明抱一為式,不爭故所謂曲全;此章明契道忘言,執滯則自同於失。首一句標宗以明理,次五句舉喻以申教,故從下理喻結成。義曰:夫言教不繁,必契自然之道風。雨為暴,固非長乆之資,希言將漸於忘言。舉暴,戒令其息暴。息暴歸靜,道必應之。信不足則民違,應之以不信,夭為暴而不乆,風雨豈能常貴?夫忘言之言,漸契然之理爾。且器莫大於夭地,權莫重於神明,暴雨飄風,尚不能乆。人君恃尊怙貴,侮蕩寰區,信非乆長之道,夫何故哉?秦皇併吞四海,平一九州,豕畜黔黎,草視甿庶,深宫復道,自侈自尊,縱暴為昏,極脩極,貴祚傾運滅,曽不崇朝。項籍叱咤中原,吞噬六合,無君於其上,無敵於其前,烏江之敗,亦不旋踵。老君戒其强暴,令守無為,自然之至道云爾。

希言然。

注希言者,忘言也。不云忘言而云希者,明因言以詮道,不可都怠,悟道則言忘,故云希爾。若能因言悟道,不滯於言,則合之理矣。

䟽此明言教不可執滯也。希言者,忘言也。夫言者在理執滯,非悟教之人,理必因言都忘,失求悟之漸。則明因言以詮理,不可都忘,悟理則言忘,故云希爾。若能因彼言教,悟證精微,不滯筌蹄,則合於然矣,故曰希言。然。

義曰:教必因言,言以明理,執言滯教,未曰通途,在乎忘言,以法其執,既得理矣,不滯於言,是了筌蹄之用也。筌蹄者,莊子曰: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筌者,以竹為之,取魚之器也;蹄者,以繩為之,取兔之器也。魚兔既得,則筌蹄可忘。若執筌蹄,乃非魚兔矣;若執於言,又非教意矣。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

注。風雨飄驟,則暴卒而害物;言教執滯,則失道而生迷。

䟽飄風,狂疾之風也;驟雨,暴急之雨也。夫風者所以散物,雨者所以潤物。若狂疾暴急,則害物而不乆。

義曰:此風雨者喻也。夫狂疾之風,暴急之雨,理身理國,於教為喻,其别有三。何者?風之散物,雨之潤物,若其狂疾暴急,反害於物也。氣者所以生身也,心之所以緫神也,若其狂疾暴急,反以害於身矣。政之所以理民也,令之所以齊民也。若政嚴而狂疾,令峻而暴急,則民散而國危矣。言之所以明理,理之所以宣教也。若執滯局守,則於教不行,於道不通矣。

䟽以況言教所以詮理者,若執言滯教,則無由了。悟,必失道而生迷。故風雨不可飄驟,言教不可執滯,欲明忘言即合然,故舉飄風驟雨之喻。

義曰:夫執滯於言教,則𦤺不通,失至道之宗,迷言教之說,能明筌蹄之用,則無封執之迷,亦無飄驟之害,而彰散潤之德。

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乆,而況於人乎?

注天地至大,欲為暴卒,則傷於物,尚不能乆,以况於火。執言滯教,則失於道,欲求了悟,其可得乎?

䟽孰,誰也。設問云:誰為此飄風驟雨者?答云:天地,天地至大,欲為狂暴,尚不能乆,況於凡人執滯言教,而為卒暴,不能虚忘,漸𦤺造極,欲求了。悟,其可得乎?

義曰:老子欲明飄風暴雨不乆之義,以喻理國修身之人。恐人未曉此意,託以發問,答之以彰其理。言天地有形之大也,為狂暴之事,尚不能終。人君統臨邦國之大也,而為狂暴,必傷於民;修道之士,而為狂暴,必傷其紓,皆不可矣。凡人乃欲恣性縱心,狂猛躁急以為政,執言滯教以修。道了無通變,但局一隅,而能致國泰身,安可得乎?必不得矣。

故從事於道者,

注故從事於道之人,當不執滯言教。

䟽從,順也。虚極至道,沖用無方,在物則通,未嘗凝滯。故凡人欲體斯妙而順事者,不當有所執滯爾,故云從事於道者。

義曰:大道圎通,物感則應,由謙和柔順可以致之。君剛狠躁戾之人,如飄風暴雨之行,即失道矣。所以人君執道以理民也。事來而循之,物動而因之,萬物之性,無不順也。大行之大得福,小行之小得福,深淺之應,由太感通爾,如下文焉。

道者同於道,

注體道者,悟道忘言,則同於道。

䟽順事於道之人,故謂之道者。謂能順事於道,則不凝滯,了。悟言教一無封執,可與道同,故云同於道爾。

義曰:道者,虚無、平易、清靜、柔弱、淳粹、素樸。此六者,道乏形體也。虚無者,道之舍也;平易者,道之素也;清靜者,道之鑒也;柔弱者,道之用也;淳粹、素樸者,道之幹也。行此六者,謂之道人,行與道同,故曰能順事而不滯,悟言教而同道也。

德者同於德,

注德者,道用之名。人能體道忘功,則其所施為,同於道用。

䟽德者,道用之名也。謂其功用被物,物有所得,故謂之德爾。謂體悟之人,順事於道,豈惟了。出,抑亦功濟蒼生。蒼生被其德,德者忘其功,凡所施為,同於道用,故云德者同於德。

義曰:德為道用,故次於道。所謂大行之大得福者,指上同道之行也。次行於代,則恩及生靈,功濟邦國,上未階於至道,下復越於仁義,物得遂性,各得所得,故謂之德。有德及物,隣於道乎。蒼者,廣逺之色,衆同之。貌。莊子曰:天之蒼蒼,其正色邪?逺而視之,則有色象;近而觀之,與庶物同。言庶物資道而生,有情無情,有識無識,動植飛走,皆曰蒼生矣。

失者同於失。

注執言滯教,無由了悟,不悟則迷道,故曰同於失

梳失者,謂執滯言教而失道也。夫言教者,道理之筌蹄也。筌蹄者,乃取魚兔也。今滯守筌蹄,則失魚兔矣;執滯言教,則失妙理矣,失理則無由得道,同於失也,故云失者同於失。

義曰:取魚之器曰筌,以竹為之;取兔之器曰蹄,以繩為之。取魚則器包其身,故謂之筌,言其可生全而𦤺之也。取兔則繩束其足,故謂之蹄,言可致足而𦤺之也。愚人不知筌蹄可取魚兔,執筌蹄以為魚兔,失之逺矣。言者所以宣理,教者所以告人。道不可無言而悟,因言以宣之;法不可不告而悟,故立教以告之。愚人不知言教所以悟道,執言教以為道,亦失之逺矣。夫至虚至靜,方能集道,滯言束教,何以𢍆眞?至虚以忘言,至靜以忘教,不可執矣。經云執者失之是也。

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

注方諸挹水,陽燧引火,類族辯物,斷焉可知矣。

䟽此明氣同則應也。故虎嘯風起,鶴鳴子和,性殊則肝膽楚越,道合則夷夏同人,以類相從,物無違者,故同道則道應,同失則失來。

義曰:夫習靜則道降,積功則德充,氣之相從,其來尚矣。故彈宫則宫應,彈角則角應者,聲相感也。枯桑動而天風,暑雨降而礎潤,氣相感也。龍吟雲起,虎嘯風生,有情感於無情也。銅山崩而鐘應,類相感也。葭灰鈇而暈虧,事相感也。鶴鳴子和,性相感也。積善餘福,積惡餘殃,行相感也。同舟共濟,胡越不患於異心,勢相感也。流濕就燥,無情感於無情也。西昇經曰:行善善氣至,行惡惡氣至,同於失者,固當失之矣。肝膽楚越者,性分異也。夷夏同人者,所志同也。君子千里同風,小人隔陌異俗,此之謂乎。

䟽猶方諸挹月而水流,陽燧照而火就爾,故云同於道者,道亦得之。

義曰:東海方諸之間,有巨蚌焉,長尺有二寸者,因名方諸。取其殻以柔帛拭之,良父,以月照之,以器承之,則得水焉。陽燧者,範金為器,其形若杯,或類鏡焉,以玄繒㓗之,曰:照之,以艾承之,則得火焉。此二者因日月之光,以氣類相感,而能生水火。古者祭法尚潔,必以方諸之水、陽燧之火,薦於神明焉。物之無情,猶資感應,況人之最靈,道之通變,而豈不能感𦤺乎?言可𦤺也。

信不足,有不信。

注執言滯教,不能了。悟,是於信不足也。同於失,失亦樂來,是有不信也。

䟽言人之所以不能體了。證理忘言,謂於信悟不足,而生惑滯,既生惑滯,則執言求悟,執言求悟,則却生迷倒,是有不信應之,故云有不信也。

義曰:道既無形無狀,在精感而𦤺之,但云精感,則人無由可悟,故廣叙應感之事,以勸於人。欲使世人知物有感通,事有因應,然後能推誠於道爾。能推心篤信,靜黙恬愉,道豈不應哉?所以不應者,由世人不能靜黙其心,恬愉其志,知者則執言局教,疑者則若存若亡,信既不足,了。無感應,是有不信也。其有初則銳精於習道,中乃懈惰。於修行一念退心,前功幷棄,不能專精勤乆,而謂大道我欺。若知道能行,行之勤乆,玄鑒非逺,寧無應乎?人君法道化人,以信御下,推誠待物,布德如春,上有推誠之君,下無不信之士。

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䟽前章明理契言忘,執滯則同於失者;此章明自見自是,矜伐則物或惡之。首二句舉喻示難求,次四句明雖求亦不得。其於道下將申戒勸令有道之人不處爾。義曰:上文以不信不足於道,有不信之疑,此復跨而求行,跂而求乆,自是自見,自伐自矜,去道逾逺,喻如餘食贅行,豈可𦤺玄同之道乎?故有道之人,不處於此,修眞之士,以斯為戒焉。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

强跂,舉踵而望也。跨,以跨挾物也。以喻見求明,明終不得,何異夫跂求乆立,跨求行履乎?

䟽跂,舉踵而望也。跨,以跨挾物也。此舉喻也。夫延頸舉踵,欲求逺望,翹跋則危,故不可立。以跨挾物,物必為礙,挾物為礙,必不可行。亦如衆生自見是等也,故跂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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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跨則不行,見則不明,是則不彰,斷可知矣。

義曰:以足指躡地謂之跂,暫有延望,或可為之,而希乆立,斯為難矣。延頸舉踵者,陳后長門賦望𦍒之辭也。跨挾於物,而求乆行,亦不可得也。喻人不能推心信眞,懷疑於道,暫興一念,便望有成,無㝠心澹寂之功,無隳體黜聦之漸,而欲振衣汗漫,接軫崆峒,亦如跂立跨行,欲希長乆爾。

見者不明,

注露才揚已,動而見尤,故不明。

䟽天見之人,失之殷鑒,露才揚已,欲以明殊,不知動則見尤,物無與者,巳之事業,終於昧然,故云見者不明。

義曰:聖人之明也,精神四達,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猶泛然若無,不以為有也。凡人以已之見,蔽人之光,露其微才,揚其片善,以此為明,其可得乎?

是者不彰

注是已非人,直為怨府,故不彰。

䟽言人不能曲全而為是,且欲大誇諸已,而以出衆為心,求彰名迹,以光大直為怨府,人所不堪,衆毀聞,故難彰著,故是者不彰。

義曰:聖人之行也,内修其本,外抑其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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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精神,偃其知見,漠然無為,而無不為,猶怕然若虚,不以為是也。凡人以已之行,蔽人之善,銳於出衆,務於矜誇,以此為是,其可彰乎?

伐者無功

注:專固伐取,物所不與,故無功也。

䟽夫謙者,德之柄,讓者,禮之文,苟失斯道,無從而行。况專固伐取,以求其功,不讓則爭,功斯濫矣,故云伐者無功。

義曰:聖人之業也,操天為蓋,無不覆也;以地為車,無不載也;四時為馬,無不使也;隂陽為御,無不備也。而猶因然之用,不以為功也。凡人以已之美,掩人之能,内懷專伐,外無謙讓,以此為功,其可全乎?春秋襄公二十九年,齊放其大夫髙止于北燕。傳曰:髙止好以事為功,且專,故及於難也。春秋趙簡子與鄭戰,為鄭人所擊,踣於車中,失其蜂旗。公孫龍率徒五百人𦔳之,宵攻鄭師,取蜂旗,鄭師大敗。既戰,簡子曰:吾伏弢嘔血,皷音不衰,今我上也。衛太子蒯聵為右,曰:吾救主於車,退敵於下,我右之上也。御者卸良曰:我兩勒陣將絶,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此言簡子不讓,故其下伐其功,故不克和矣。此乃伐者之無功也。

矜者不長

注矜衒行能,人所鄙薄,故不長矣。

䟽盛德若愚,昔賢通議,矜衒名器,醜行則多,人所鄙薄,坐招嗤誚。矜雖欲求益胥怨物不推長,故云矜者不長。

義曰:聖人之德也,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不謀而當,不慮而得,其為樂也不訢訢,其為憂也不惋惋,是以髙而不危,安而不傾,而猶超然不居,不以為大也。凡人以巳之短,易人之長,縁醜飾非,衒耀名器,以此。為長,其可乆乎?盛德若愚者,史記云: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是也。論語云:回也終曰:愚,斯之謂矣。胥相也。

其於道也,曰餘食贅行。

䟽餘食者,殘餘之食也;贅行者,疣贅之行也。殘餘食之穢,疣贅身之病。以此是等行,其於道而論之,如殘餘疣贅,人所共惡也。

義曰:矜四者之弊,妨於修道,比之於物,如殘餘之食;取之於身,如疣贅之病。疣者,結病也。贅者,餘肉病也,亦如餘食,為衆所惡也。

䟽謂為贅行者,是等為德行之疣贅,故云贅行。春秋曰:人將不食吾餘。莊子曰:附贅懸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

義曰:累仁為德,景迹為行。是非累積之仁,矜非景善之行,其以此於德行,愈於疣贅之病乎。不食吾餘者,春秋莊公六年,楚文王伐申,過鄧,鄧祁侯曰:吾甥也。止而饗之。祁侯之三甥、騅甥、聃甥、飬甥請殺楚子,祁侯不許。三甥曰:亡鄧國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圖,後若噬臍,其及圖之乎!圗之,此為時矣。祁侯曰:人將不食吾餘,害其甥,必為人所賤也。對曰:若不從三臣之言,抑社稷實不血食,而君焉取餘?弗從。伐申,還,遂伐鄧。十六年,復我鄧,滅之,即莊公十六年也。附贅懸疣者,莊子外篇曰:附贅懸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言物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為不足。駢贅皆出於形性,非假物也,於衆為多,故曰侈也。侈,多。

䟽此是等既如餘食贅行,凡物尚或惡之而不為,故有道之君子不處身於此事。

義曰:累仁為德,習善為行,有道之士,修行累德,及其證果了。出,乃復忘之,以合乎大。通而歸乎無有,況四者之弊,如附贅餘食,豈肯安而處之哉?此四者,理身處之則隳德傷性,理國用之則拒諫矜已,亂政害民,亡之本也,豈餘食疣贅、毫芒之醜,而可比方哉?

道德眞經廣聖義卷之二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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