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四

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主六,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三十六

形五

武林道士禇秀學。天地第三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封人曰:始也我以汝爲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而鷇佥,鳥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脩德就間,千歳厭世,去而上僊,乗彼白雲,至于帝郷。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封人

形五。

曰:退巳。

郭訶男子而授之職,則物皆得所而志定,分富而寄之天卞,故無事也。鶉居則無意求安,鷇食則仰物而足,率性而動,非常迹也。與物皆昌,則猖狂妄行,自蹈大方。脩德就間,則雖湯、武之事,應天順人,未爲不閒也。故至極壽命之長,任窮通之變,其生天行,其死物化,厭世上僊,乗雲帝郷,一氣之散,無不之也。三患莫至,何辱之有?

吕註:聖人盡天道,故體合變化,而物莫能累。君子盡人道,故吉凶與民同患,而壽富多男,雖人所欲,不得不以多事、多懼、多辱爲辭也。堯非不盡天道,所以與人同者,盡人道而巳。鶉居則不知所處,鷇食不知所由來,鳥行而無章,其迹莫覩也。神僊之說,有求之於服食吐納之間,世儒以爲狂而不信,皆非也。蓋生而抱神,其殁也亦必抱。神而不忘,生而全天,其殁也亦必全天而不隕。詩書皆有在天之說,則去而上僊,奚爲而不信?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則封人之退巳,乃其所體也。

疑獨詮華地守封疆之人,請祝聖人使壽富多男,而堯皆辭之,答以多男則爲屬累所役而多懼;富則爲財所役而多事,壽則爲生所役而多辱。是三者不足以養無爲之德,適所以爲有生之累耳。封人曰:始也以堯爲體道聖人,今舍有趨無,適爲賢人君子矣。多男而授之職,何懼之有?富而分人,何事之有?鶉居無常處,鷇食仰物而足,鳥行何章,無文迹也。與物皆昌,兼善天下,脩德就閒,獨善其身,壽極千歳,厭世上僊,則三患何由至哉?

碧虚註:多男而授之職,令各自治也。富而使人分之,藏金珠於山淵也。鶉居不營巢穴,鷇食無求而飽,鳥行則無留迹。與物皆昌,乗時立事,脩德就閒,雌靜守也。脫去塵歲,躡景乗虚。白雲喻道炁,帝郷真境也。封人所祝,世俗所貴,堯不惑而辭之,隨而再問,封人曰:退巳,將有忘身之深旨乎?

膚齋云:富壽多男,人所欲也,學道者則以爲不足介意。天生萬民,必授之職,言人生墮地,便有衣食。分富而使人分之,各付諸人也。鶉居無定所,鷇食非自求,鳥飛而無迹,皆言其無心也。與物皆昌,物我各得其生,脩德就間,無道則隱也。厭世上僊,解脫之意。白雲帝郷,虚無之上也。三患謂少壯、老,即楞嚴經恒河水之喻。堯猶欲問,而封人不答,但曰退巳。接輿趨而辟,荷篠丈人至則行矣。亦此意。

大哉堯之爲君,仁昭而義立,德博而化。廣天下旣治,遊觀乎華,彼封人者,亦隱淪以樂堯之道,三祝聖人,取天下之至美,歸以報上,以爲道之可獻者也,而堯則例辭之,知非所以養德也。封人申而言之,爲道之贅。及觀其以九男二女事舜於畎畒之中,富有四海而不與,上壽百十八而徂落,巍巍蕩蕩,超乎三患之外矣。封人之論,㝠合於堯之迹,則亦堯之徒也。然其如天、如神、如如雲之極致,豈封人所可測哉?無彰,當是無章文迹也。

堯治天下,伯成子髙立爲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髙辭爲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爲諸侯;堯授舜,舜授予,吾子辭爲諸侯而耕。其故何也?子髙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此衰,刑此立,後世之亂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顧。

郭註:禹時三聖相承,治成德備,功美漸去,故史籍無所載,仲尼不能聞,是以雖有天下而不與焉,斯乃有而無之也。故考其時,而禹爲最優,計其人,則雖三聖,固一堯耳。時無聖人,故天下之心俄然歸啓。夫至公而居當者,付天下於百姓,取與之非已也,

故失之不求,得之不辭,忽然而往,侗然而來,是以受非毀於廉節之士,而名列於三王,未足怪也。莊子因斯以明弊起於堯,而釁成於禹,況後世之無聖乎?寄逺迹於子髙,使棄而不治,將以絶聖而反一,遺知而

寧極耳,其實則未聞也。莊子之言,不可以一塗詰。或以黄帝之迹,秃堯、舜之脛,豈獨貴堯而賤禹哉?故當遺其所寄,而録其絕聖棄知之意焉。吕註:古之稱禹者以爲神。禹德至於神,則

其於堯、舜直無間。然則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與賞罰而民且不仁,亦時而巳矣。而言此者,明君天下以德,其於賞罰固非得巳也。

疑獨註:伯成子髙當堯而爲諸侯,至禹而退耕於野,蓋謂堯治天下以無爲民,不待賞罰而有所勸畏。今禹用賞罰,民且不仁,德衰刑立,後世之亂,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廢吾農事,用力而耕,無復回顧也。

詳道註:玄古之民,實而不知其爲忠,當而不知其爲信,爲善無近名而不知有所勸,爲惡無近刑,而不知有所畏。堯雖不賞不罰而民勸畏,方之不知所勸畏者,固巳薄矣,又況賞之而使勸,罰之而使畏哉?此所以德衰而刑立也。夫堯非不賞不罰也,蓋賞一人而天下恱善,賞也;罰一人而天下服善,罰也。賞罰少而恱服多,謂之不賞不罰可也。華封以聖人責堯,子髙以堯責禹,禹之視堯,可謂玄矣,堯視聖人,玄之又玄者也。

碧虚詳堯、舜、禹之治天下,猶道德、仁之利萬民,其利廣博。而伯成子髙之論,亢志絶俗,端方不屈若此,真王者之師也。言訖而耕,俋浥不顧,有務農崇本,還淳反朴之意。鬳齋云:此言世變愈下,在禹時便不如堯、舜矣。無落吾事,言無廢吾耕事也。俋俋,低首而耕之狀。堯不賞不罰,今賞罰而民不仁,蓋言賞罰不如無,亦如必也。使無訟之意,借三聖以言之。

巳上經㫖顯明,諸解詳備,無待贅釋。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性脩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鳴、喙鳴,合與天地爲合,其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郭註:無有故無所名。一者,有之初,至妙而未有物理之形。夫一之所起,起於至一,非起於無也。莊子所以屢稱初者,以其未生而得生,得生之難,而猶上不資於無,下不待於知,突然而自得此生,又何營生於巳生,而失其自生哉?無不能生物,而云物得以生,所以明物生之自得,斯可謂德也。德形性命,因變立名,其於自爾一也。性脩反德,以不爲而自得之,不同於初,而中道有爲,則其懷中爲有物,有物而養之德小矣。無心爲言,而言者合於喙鳴喙鳴,合與天地爲合,天地亦無心而自動,其合緡緡,坐忘而自合耳,非照察以合之,是謂玄德。德玄而所順者大矣。

註無則一亦不可得,無名則一之所起而未形,天地之始是也。旣巳謂之一,且得無名乎?此物得以生而謂之德,是爲萬物之母也。未成者有分,且然而巳,而謂之命,命則無間乎未形之初也。至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而後謂之形,形體保神而未嘗失,各有儀則而未嘗妄謂之性,性則不失乎巳形之後者也。凡此無它,萬物均之得一以生,命則有分而無間,性則保神而不失,神則妙萬物而充塞乎天地之間者也。故性脩反德,則合乎一之未形。德至同於初,則無亦不可得矣。同乃虚,其虚至於未。始有物,虚乃大。其大至於不同,同之若是,則以無爲言之而合喙鳴。喙鳴合,則通於天地而與天地合矣。天地之間,其猶槖籥喙鳴合與天地爲合,亦若是而巳。其合緡緡,非蘄合而合,非有所知見而合也。是謂玄德,則原於德而成於天,同乎大順,則無所與逆之謂也。

疑獨註太初者,氣之始,以其未見形,故曰有無物有則名隨之。此旣無有,名將安寄?一者,道之所以名,物之所以命,莫得而有,莫得而無。一之所起,起於至妙,未有形也。物得以生,言其受命,則命在我,故謂之德。得其在我者也。未形造化之始,然巳有辨制之分,是分不在物。成形之後,雖有分,而且然無間,此物之命也。且者,不可以爲常之義。物有生則有形,生出於命,形出於生。人之有生,則與道同體,有形則與道合容留動者,隂靜陽動而生物,物之成就,則然生理。故命之在我謂之性,性之在物謂之理。形者,道之象也。形體頼神而存,能保其神,各有儀則,謂之性。命出於生之前,性顯於神之後也。天下失性旣乆,聖人教以脩性,性脩而至於無所復脩,則反於德,反於德,則㝠於極而同於初。初者未始有物,無物則虚,故同乃虚。虚而後有無窮之體,故曰大。大者有爲而未嘗爲,故合喙鳴。喙鳴者,無心於言爲之間也。喙鳴旣合,蓋以事業合天地,天地與我,而我與之合也。與天地爲合者,豈知之所能爲哉?緡緡若昏,無心而合耳。是謂玄妙之德,無往而不順。聖人之道極矣。

詳道註:泰初以至於無名,推而上之也。一之所起至謂之性,推而下之也。雜乎芒芴之間,太易也。變而有氣,太初也。氣變而有形,太始也。形變而有生,太素也。有太初,故有一而未形;有太始,故物成生理;有太素,故各有儀則。有一而未形,其精甚真是也。未形者有分,其中有信是也。且者,方來而未知其所始無間,則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也。留者隂,動者陽,物以隂陽留動而後生,理以物成而後具。形體所以建神而保之,神所以統形體而使之。萬物備於我,莫不有儀象法則存焉,此所以謂之性。有德而後有性,故始以物得以生,繼以各有儀則。人之脩也,由性而後至德,故性𠌪而後德至。德至,同於初,同乃虚,虚乃大,則復歸於嬰兒,大人之事也。合喙鳴,喙鳴合而至於與天地爲合,則復歸於揲,聖人之事也。其合緡緡,若愚若昏,則復歸於無極,神人之事也。至於神而無以加矣。

碧虚註:有則非初,强名太初。一之所起,尚未有迹,有迹則屬元氣矣。靈光之物,卓然而生,謂之德;氣降未兆,清濁巳分,所禀無有間斷,謂之命。一靜一動,化生萬物,物成生理,故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脩然之性,反初生之德,德同太初,乃虚乃大,而無邊際也。合喙,猶脗合脗合,然其鳴無心,所謂終言未嘗言也。喙有上下,如天地之合,塞兊閉門,妙理冲黙,至德㝠深,同乎大順之道矣。

劉槩註:太初,氣之始,故有無;太始,形之始,故無名。一之所起,則有名矣。一雖未形,而物得以生者,以有一故也。一未形,則渾淪而巳可名,渾淪固巳有分矣。且者,非乆安。之意。無間者,始卒若𤨔,無端之可指也。其中有精,其中有信,未形有分之謂也。建德若偷,且然之謂也;綿綿若存,無間之謂也。然命之降也,不留,則不足以生物;留而不動,足以生一物,而不能生萬物。方其留也,未嘗不動,方其動也,不害其流,故能生物也。

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有生則有性,㝠性則足以知天,知天則反於德,德至則合乎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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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齋云:太初造化之始,所有者無而巳,未有此有字,安得有名?此乃一之所起也。一便是無,故曰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則有有矣。各有其有,皆德也。未形者,言一所起之時,若有分矣,而又分它不得,故且然無間。無間便是渾然者,有分便是粲然者。

命字即天命謂性之命。留動而生物,元氣運動,生而爲物,則是動者留於此。動,陽也。留動,靜也。靜爲隂。此句有陽生隂成之意。物得之而生成,則生生之理皆具,以元氣之動者而爲我之生者,此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便是詩有物有則。左傳所謂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有動作威儀之則,皆此神爲之,便是性中有仁義禮知之意。

脩性以復其自然之德,德至則與無物之初同同。於初則虚,虚則大,旣虚而大,則有不言之言。合喙,不言也。鳴者,言也。喙鳴合之合,又與上合字不同。此喙之鳴,旣以不言而言,則與然者合矣。以此然之合,則與天地合矣。緡緡猶泯泯泯泯然若愚若昏,形容此合字也。此乃玄妙之德,與大順同矣。大順即泰初然之理也。

一氣未兆,無亦無稱,及稱泰初,有無而巳,不可得而名言,是爲未形之一,而一之所自起也。一立則有名矣。萬物得一以生,各具然之德。造化分靈降秀,實肇於斯,而爲人物之本。雖形狀未覩,而氣之清濁所鍾,已有分際。人得之而爲人,物得之而爲物是也。且然,猶齟語不齊。萬物羣生,種類不齊,而元氣流行,殊無間隙,此之謂命,天所命而物受之以爲命者也。凡此皆造化宻運,莫窺其迹。唯聖人通化,能以理測之,至於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然後人物動植,昭然可覩。世俗以此爲始,而不知其來逺矣。物物各有生理,唯神主之,能保其神,儀則備。蓋有是物必有是則,皆巳性之所發見,有生之所以立也。性本不假乎脩,今謂脩者不失其儀,則全天之所與,而復乎向之得以生之德。德至則同乎泰初,是又反流歸源,以人合天者也。同乃虚,則還於本無,虚乃大,無物足以喻大,亦强名耳。喙鳴即鷇音之義。鳥喙之鳴,出於無心,無心之言,合於喙鳴,則喙鳴亦與之合。天地之無心善應,亦若是而巳矣。夫人與天地爲合,非有心有爲可致,坐忘而自合,故緡緡若昏,猶子母氣應,啐啄同時,不知所以然而然。此德至同於初之良驗也。若是,則其德玄同,無天人物我之間,天下至順,莫大於此。留動說之不通,應是流動,猶云運動也,音存而字訛耳。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三十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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