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七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

正五

武林道士禇伯秀學。

雜篇庚桑楚第一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

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

挈然,仁者逺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爲使。居三年,畏壘大壤。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灑然異之。今吾曰:計之而不足,嵗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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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然,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寳成。夫春與秋,豈无得而然哉?天道巳行矣。吾聞至人尸居𤨔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爼豆予于賢人之間,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

郭象註:畫然飾知,挈然矜仁,擁腫,朴也。鞅得始異,其棄知而任愚,終悟夫與四時俱者,无近功也。春秋生成,皆得然之道,故不爲也。至人尸居而百姓往,非由知也,故不欲爲人標杓。老子云: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令畏壘反此,故不釋然。惠卿註:老聃之道,絕仁棄知而不尚賢,非以明民而愚之,故其臣妾之仁知者皆去而逺之,唯擁腫鞅掌是與。畫然挈然,仁知之小者,擁腫遲鈍,鞅掌拘執,則非任知與仁者也。畏壘之民,化楚之道,无所事知,而致力於衣食之間,所以大穰。楚之所爲,足以新人耳,故灑然異之。其道无爲而成,故計不足,歳計有餘也。尸祝社稷,皆爲君宗者所從事,言民欲推尊之意。夫春秋皆天之所爲,萬物莫知也,聖人所以尸居而百姓不知所如往。今畏壘細民,欲爼豆予於賢人之間,所謂不能使人无保也。我其可以不辭而爲人之標杓乎?

林疑獨註:物受命於天,則役於天;民受命於君,則役於君;弟子受命於師,則役於師。天役物以生,而息物以死;君役民以事,而息民以財;師役弟子以學,而息之以道,凡有所受命者,皆不免乎役,故楚學於老聃而稱役也。聃非有私於楚,而楚獨得聃之。道者能充其性分之實故也。畏壘,禹貢之羽山,見洞靈經。其臣妾皆取淳朴之人而去,其畫然知,挈然仁者无用之材與之居,不職之臣爲之使,三年大壤,民皆異之。无近功,故計不足;有逺效,故歳計有餘。民化其德,欲立之南面社稷而尸祝之,與老子可以寄託天下意同。春至而物生,秋至而物成,然之道行而人弗知也。居則如尸,言其靜,環堵之室,言其陋,而百姓猖狂欣慕,自往依歸,非由於知也。今畏壘細民,欲以禮器待我於賢人之間,是以我爲人之杓也。杓小器,便於衆用而已,則是有違老聃之訓,是以不釋然也。

碧虚陳景元註:偏得老聃之道,言其悟理最深,故智略仁義皆所不取,而擁腫不材,鞅掌自得者,與之從事,是以初驚情泊,後欣俗阜,道脩德長,民欲尸祝之。不釋然者,尚嫌有跡。春秋皆然之道,不言而行,於我何功哉?故尸居潜隱,民莫得知,豈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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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人之標杓耶?若當爼豆,是吾不解師言而故違之也。

劉槩註:老子曰: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然而畏壘之民,乃欲尸祝庚桑,則楚之於道,其猶未耶?又聞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反受其殃。今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則楚之於順物,其猶未耶?又聞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存乎千世之後,特其跡耳。然則庚桑之道,造乎无爲,而未能无不爲也。

林氏盧齋口義:擁腫鞅掌,猶支離也。灑然瀟灑,有異於人,歲計有餘,久而有益也。尸祝,社稷,敬杞之意,鼓舞筆端,如此下語。不釋然不樂貌。豈无得而然,言天實爲之,天道巳行。然无心之喻,不知所如。往言與世相忘。杓,小器,必我,小淺易見,故人得而知之。釋氏云:我修行无力,被鬼神覷破,不釋於老聃之言者,恐負師訓,故不樂也。

禇氏管見:庚桑,太史公作亢桑,一作亢倉,諸子中之一家也。唐朝冊號洞靈眞經,其經云:庚桑子居羽山之顛。何粲註:羽山在徐州。莊子言畏壘,指其形之拙朴。畫然、挈然,皆顯示貌。爲仁知而不晦藏,則不仁不知者疾之,而患至掇也。寧與椎鈍者居,彼此无心,風淳俗阜,久而民樂其化,願推尊之。曰計不足,歳計有餘,積絲成帛之義。庚桑以爲不知已,恐民歸附而爲已累也。夫春生秋成,天道運,聖世之民何知帝力,令乃陳列予於賢人之間,我雖不賢,而猶爲彼所尚,是立杓於此,以召矢石也。吾肯爲此乎?然則庚桑之居畏壘,韜光未密,不能使人兼忘,莫若列子居鄭圃之混融无迹也。

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无所還其體。而鯢鰌爲之制,步仞之丘陵,巨獸无所隱。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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軀,而㜸狐爲之祥。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古堯舜以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于網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鼈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簡髮而櫛,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弑君,正晝爲盜,曰中穴阫。吾語汝。大亂之本,必生于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郭註:弟子謂大人必有豐禄,而勉夫子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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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答以去利逺害乃全,若櫻身利禄,則粗而淺,曽魚鼈藏身之不若也。二子謂堯、舜何足稱楊哉?將令後世妄行穿鑿,而植穢亂,簡髮數米,理錐刀之末也,混然一之,无所作爲,乃克濟耳。若拂戾其性,以待其所尚,眞不足以知,繼之則僞矣。僞以求生,非盜而何?民於利甚勤,則无所復顧,由於堯、舜遺其迹,飾僞播其後,而致斯弊也。

吕註:老聃以本爲精,以物爲粗,以有積爲不足,淡然獨與神明居。楚得聃之道,故藏身不厭深眇,德遺堯、舜而不爲也。夫以未始有物之間,而分辯堯舜,何異鑿垣植蒿,旣非宜而又无用,唯能輔物,然而不敢爲,則簡易而有功。不然,則猶簡髮數米,曷足以濟世哉?聖人之治,使民无知无欲,以堯、舜之迹觀之,不免舉賢任知,卒至相軋相盜,則有知爲欲之大,民性爲其所遷,亂之所由生也。

疑獨註弟守謂賢有德者則尊之以位,能有才者則授之以職,堯、舜之治尚然,況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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壘,細民,感庚桑之德化者乎?答以魚鳥不厭髙深,所以期免患也。人欲全生藏身,不厭深眇而巳。堯、舜者,眞人,出而應世之迹,是其塵垢粃糠耳,何足以稱揚哉?二子之言辯,不能順性命之理,猶鑿垣而植蒿也。簡髮數米,言其小計。堯、舜雖德之盛,漸離天而入人,莊子所以非其迹而防其流也。慮民相軋,故不尚賢而无爭心;慮民相盜,故絶聖知而利百倍。夫賢知數物,不足以厚民,徒使上下交征,以至中穴阿而不顧者,皆因堯、舜遺迹致弊而然。獸相食且人惡之,況人相食乎?

碧虚註:汙瀆凡鱗所專,而蛟鯨不遊;丘阜狐狸所善,而虎兕不處。是以道德光大,俗難隱藏。先善與利,聖人常事,唯高逺深眇者,利害莫能侵,而彼全其形生者,不足稱楊也。辯析賢愚,將毀淳朴。簡髮數米,喪失混同。聖人不尚賢,絶聖知,所以厚民,使不爲篡竊也。而任知之士,前圖成而巳,豈料他曰:之敗哉?

盧齋口。義鰌狐雖小,可以主溝丘,言地无小大,皆有所尊。先善與利,名出則利入也。言人有賢能,人必尊敬之。今畏壘細民,樂於尊能敬賢,夫子當聽之而已。獸離山,魚失水,喻名見於世,則能害身。介,獨也。盪,同蕩。以堯、舜二子爲辯,猶鑿垣而植草,无此

理也。於利甚勤,言爲生甚苦。穴阫即穿窬

之盜。

弟子謂尊賢先善,堯舜遺法,畏壘舉而

行之,未爲失當。答以至人藏身,不厭深

眇,猶九淵之龍,蟄而後能神也。夫堯、舜繼統作君,功成治備,莫非由仁義而行,若无可疵者。南華主於老氏,絶仁棄義。之說,凡欲揚道德而抑仁義,必指堯、舜爲首,意在拔本塞源,不得不爾。觀者當求其主意,无惑於緖言可也。故謂子雖引以爲辯,猶植蒿取蕪穢,簡髮徒勞,何足以濟世?且仁知數物,世之所尊,以爲可以致治,儻无道以統之,但徇其迹,將見姦弊横生,豈止乎相軋相盜而已?俗旣梟薄,切爲利謀,則臣子之分有所不安,君父之尊有所不畏,叛倫悖理,將无不爲矣。庚桑不受畏壘之祝,是察病於未形而先固其本也,世患何由而及哉?

南榮銖蹵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也。南榮趎曰: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與形亦辟矣,而物或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株勉聞道,達耳矣。庚桑子曰:辭盡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

郭註:全形,謂守其分而无攬乎生之外也。與目,耳與耳,心與心,其形相似,而所能不同,不强相效。兩形開而不能相得,將有閒之者。達耳,謂早聞形隔,故難化也。

吕註:德遺堯、舜而不爲,其无積也至矣。然則惡乎託業而可以及此言耶?答以人之形常保神,得以生者一也,豈以有物爲患哉,及其耳。屬乎聲色,鼻口。屬乎臭味,心爲物之所役,則形虧而不全,生離而不抱,思慮營營而不止,是以不能无物也。唯其全形抱生而无思慮,則常心得矣,安有所謂聖知仁義得存其間哉?夫耳不别聲

心,知不辨是,非,世所謂聾瞽與狂也。爲

道者則以不見爲盲,不自聞爲聾,不自得爲狂。狂與聖,在念與不念之間耳。我形之與彼形,固皆保神,神則无方也,安有閉而不闢者?其所以相求而不能相得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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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之而巳。趎雖云未聞道,其所知巳異乎常人,但未能以楚之言契之於心也。

疑獨註:趎懼庚桑之道難至,遂發惡乎託業之問,答以全形抱生,即老子云營魄抱一也。營魄則形全,抱一則生全,專氣致柔,无思无慮,可以及此言也。𧺷未明庚桑之意,謂形雖一,而耳與心不能相爲用,以聾瞽、狂者觀之,則耳心三者各異於形矣。夫豈知聾瞽狂者之所以爲形全哉?我形彼形俱開而外見諸理,物或間之,與接爲構,欲相求而不能相得者,六賊爲之孽也。株自知未化庚桑之道,勉聞達耳而巳。奔蜂越雞,喻己才小,不能化大,使之見,老子所謂大而化之也。

碧虚註:趎問若舍賢知,何業可託?答以去賢則全形,忘知則抱生,䟽瀹千,斯言應矣。有主不執,故狂弗自得;六鑿相攘,故物或間之。膚受者達耳,神悟則徹心,牛涔安有鯤鵬之化,蜂房安有鵰鶚之雛?理固然也。庚桑所以謝𧺷之問者,欲藏其狂言以自全,而推至理於老聃耳。

鬳齋口義:人之心與耳皆開也。四狂者不能得,猶聾盲者之无所見聞。我形與人形本開闢而无蔽,今乃爲物欲所間,以心求心,不能相得。夫子教我勿使思慮營營,勉以聞道,庶幾其能達矣。奔蜂越雞之喻,義同前解。

趎聞至人藏身不厭深眇,遂問於何託業而可踐及此言,庚桑誨以全形而勿損,抱生而勿離,忘思絕慮,功周千,曰:幾可矣。若前所云尊賢先善,皆勞思而爲之,損形離生之本也。趎猶未悟,乃述中心之疑,謂與形本同,而盲者不能。見耳與心之於形亦然。聾者不自聞,狂者不自得。即連叔曰:豈唯形骸有聾盲哉,知亦有之。今謎非形有聾盲,正坐知之聾盲所以費庚桑㸃化。形闢即覺也。我形彼形,俱開而應物,本无所蔽,及物入而爲主,所謂我者反爲客矣。相求而不能相得,猶孔門云: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相求而相得,則子知我,而我知魚矣。今雖承師訓,勉聞達耳,未能心悟也。庚桑至此,无所施其巧,遂使就有道而求速化,將无不解之惑矣。於此有以見庚桑之德,不責人之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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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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